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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光環

  幾天過去了,祝童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望海醫院的十八層,晚上回家越發晚了。   葉兒看出他在謀劃什麼,心裏很是擔心。她抽空去了一趟祝福山莊,把一切都告訴了祝紅。   祝紅到上海呆了一晚,轉天就回去了。   又是週末,“神醫李想”坐診的時間。   蘇娟和鄭書榕爲祝童安排了十一位病人,兩個賺大錢,四個賺小錢,有三位是身份特殊無法拒絕的病人,還有兩位是註定要賠錢的。   每個月,望海醫院都會選擇三到五位類似的病人。他們都有類似的特點;一是身患絕症,被大醫院判了死刑的;二是家庭貧困負擔不起鉅額的治療費用;三是病人的背後有一個溫暖的家庭。   那些被家屬拋棄的病人,望海醫院是不收的。自己的親人都放棄了的人,一定有一些不爲人知的原因;這樣的病人不可能得到望海醫院的幫助。   治療這樣的病人不爲賺錢,也不爲提高望海醫院的知名度。   收治他們的目的有兩個,一是給望海中醫研究會所的那些老中醫們提供研究標本,省的他們沒事做。那些人是閒不住的,越是絕症越興奮。   第二點是爲了盡最大的可能把那些老中醫的經驗保留下來。   中醫不是西醫,同樣的病症因爲各人情況的差異,在不同的治療階段會開出截然不同的藥方。而這些讓他們口述只能說出些皮毛,在治療過程中才能表現出來。   但是今天與以往不同,祝童換了間診室,不是大了,而是小了。他選擇了一間位於五樓的內科診室,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裏還多了幾位扛着攝像機的記者,還有那位漂亮的主持人。祝童欠她一個專訪,這打着兌現承諾的旗號邀請她來做個專訪。只是,只能拍攝“神醫李想”與他的團隊對那五位不賺錢的病人的診療過程。   祝童覺得自己呆在上海的時間不會太長了,爲了望海醫院以及望海集團的未來,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神話。   這可謂是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神醫李想”打造成爲傳奇,一個年輕的能醫治百病的傳奇中醫師。另外,還要盡最大的可能爲望海中醫研究會所聚集起來的老少中醫們搭建起一個展示醫術的平臺,讓更多的人瞭解中醫、瞭解望海製藥出品的藥物的神奇功效。   那樣的話,即使自己真的被迫離開上海,望海醫院和望海製藥不至於被自己牽連,幫助自己的人也好有個說話的理由。他不希望被人形容成一個徹徹底底的騙子,至少要讓大家知道,“神醫李想”的名字雖然是假的,神奇的醫術卻是真的。   前兩位病人乏善可陳,一個是白血病,一個是肝癌晚期。他們都需要用昂貴的中藥細心調理,堅持在香薰室內養氣排毒,短期內不會有太大的效果。祝童收下他們並負擔起所有的治療費用,是看在他們家人不離不棄的堅持與病人本身樂觀向上的態度上。   配合治療只是一方面,本就是賠錢的事,不能再讓醫生護士們面對喜怒無常的到處挑剔的病人或家屬;畢竟,望海醫院不是慈善機構,誰也不欠他們什麼。   祝童做了初步檢查後,又叫來了幾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會診,最後對他們說,保證在一年內讓他們恢復健康。   令人感動的畫面適時出現了,連診室內的空氣中都充滿了愛與感激。   最後一位病人是個的孩子,他被腦瘤折磨得骨瘦如柴,因爲疼痛,兩隻小手緊緊地攥在一起。   很董事的依靠在爸爸懷裏,大而黑的眼睛注視着祝童,說:“醫生,我不怕疼。”   “不疼,今後你再也不會疼了。”祝童將龍星毫探入孩子額頭,問:“幾歲了?”   “九歲?”   “你叫什麼名字?”   “白望東,爸爸叫我蛋蛋。”   “蛋蛋,還名字。告訴叔叔,什麼時候最疼?”   “睡覺的時候,叔叔,現在不疼了,好想睡會兒覺……”   說着,蛋蛋真的閉上眼,睡着了。   蛋蛋爸爸才三十來歲,看上去卻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他憐惜地捂住孩子的眼,說:“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好好睡一覺;已經一個月沒有麻藥了,他太累了。”   聲音裏沒有心疼、沒有痛楚,只有令人心碎的平靜。   祝童抽出龍星毫,對身邊的吳瞻銘說:“準備手術吧,通知廖老先生,一小時後,我們一起爲他做手術。”   “一小時,是不是再檢查檢查?手術需要輸血,準備工作必須做好才能手術。”吳瞻銘皺着眉頭道。   “他不需要輸血,只是個小手術。廖老先生善用針刀,在這裏;”祝童搬起孩子的腦袋,在眉心附近比劃一下;“從這裏入針,兩公分處就是病竈。”   “這地方是緊鄰黃金三角區域,神經血管豐富,萬一……”吳瞻銘看看孩子在別的醫院拍的CT圖像,擔心地說。   孩子腦部的腫瘤之所以沒有醫院敢動手切除,正是因爲位置太敏感。此處分佈的血管、神經密密麻麻。以如今的醫療水平,西醫治療的話根本沒有下刀的空隙。   “醫生,爲了治病,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了。現在就我和蛋蛋兩個相依爲命,如果……還不如不治。”蛋蛋爸抱緊蛋蛋,平靜地說;“北京的專家說,如果不開刀,蛋蛋還有至少兩年的時間。我把房子賣了,想帶他去各出轉轉,讓他多看看這個世界。您只要把剛纔的針法教給我,讓他每天能睡一會兒,就行了。”   “放心吧,我說能治好他,就一定還您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蛋蛋。”祝童和氣地笑笑,握住蛋蛋爸的手;“倒是您,白先生,要注意保重身體。我把蛋蛋治好了,如果您再倒下……”   “我很健康。”蛋蛋爸挺挺胸膛說。   “白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情況不比孩子好多少。我是中醫,望聞問切是我們的基本功。您心底有一股勁,一股對孩子的愛支撐着您。您的胃下部……有腫瘤。”祝童用一枚金針在蛋蛋爸的腹部點刺幾下,說;“我建議,您與孩子一起接受治療。這位是周行周醫生,他是消化系統疾病的專家,您可以讓周醫生看看嗎?”   祝童說着,起身把望海醫院兩寶之一的周行讓過來,自己把蛋蛋接過來。   蛋蛋爸懵懂着伸出手,由周行替他診脈。   “您這是虛症,長時間飲食不規律,傷及脾胃……”周行說完,對祝童道:“李老闆,這個病人我收下了。”   “需要多長時間?”   “三個月。”   “可是……”蛋蛋爸忽然激動了,他渾身顫抖着說;“可是,我們沒……”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祝童翻着病歷資料,說;“您曾經是電氣工程師?”   蛋蛋爸使勁地點點頭。   “這樣吧,我們醫院正好缺少一位設備主管。”   “等您和孩子痊癒了,您到我們醫院工作,如何?”   “這……”蛋蛋爸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祝童。   這時,漂亮的主持人湊過來,把話筒伸到他面前:“白先生,您真的有胃癌嗎?”   蛋蛋爸這才清醒了,點點頭,沒說話。   “今天之前,您見過‘神醫李想’嗎?”主持人又問。   “從來沒見過,我們來上海是爲了滿足孩子的願望。我聽說‘神醫李想’善於治療疑難雜症,孩子疼的受不了了,我才帶他來碰碰運氣。”   “什麼願望?”主持人似乎發現了新聞點,追問道。   “孩子想見媽媽,她是上海人。”   “媽媽爲什麼沒有來?”   蛋蛋爸嘆息一聲,抬頭看向鏡頭:“你們的節目,上海人都能看到?”   主持人很自豪地說:“當然能,我們是黃金欄目,有很高的收視率。”   “我想對她說幾句話,可以嗎?”蛋蛋爸眼睛裏有了幾絲神采。   “可以啊,孩子的媽媽叫什麼?我們可以幫您尋找孩子的媽媽。能得到‘神醫李想’的治療,是蛋蛋的幸運,也是您一家的幸運。您可能還不知道,‘神醫李想’的號千金難求,不知道有多少病人盼望着能得到他的治療……”   一曲感人至深的劇目拉開帷幕,事實上,爲了今天的這個時刻,漂亮的主持人已經進駐望海醫院三天了。白家父子這對病人,正是她從衆多的申請資料中精心挑選的。這個劇本,也是她親自擬定的,只是作爲當事人的白家父子不知道而已。   接下來的情況與預期的一樣,攝像機全程拍攝了祝童與老中醫廖先生給蛋蛋動手術的全過程。   廖老先生本不敢在這個位置下刀,但祝童提前交代過,他的針刀並不用深入腦部,甚至不用破開骨層。只需在病人額頭開出一個刀口,剩下的事交由祝童來做;確切地說,是交由蝶神來做。   一隻紫蝶順刀口進入蛋蛋的大腦,祝童用龍星毫控制着它,慢慢向病竈處移動。   祝童忽然遲疑了,他遇到了個難以取捨的難題。九歲的孩子,大腦還在發育階段。按照吳瞻銘與鄭書榕的判斷,腫瘤附近是控制視覺區間。腫瘤有蠶豆大小,已然與附近的腦組織粘連在一起,讓紫蝶吞噬掉腫瘤,勢必會造成局部損傷,影響到蛋蛋的視力。   可是,如果不去掉腫瘤,蛋蛋不只會變成瞎子,還將爲此丟掉性命。   祝童停下手,直起身想想了,對蛋蛋爸說:“白先生,這個手術有一些風險,可能對孩子的視力有所損傷。”   “李先生放手治吧,只要活着,總會有希望的。”蛋蛋爸平靜地說。   祝童點點頭,彎下腰。他很感激蛋蛋爸的態度。   他在蛋蛋額頭上伸手沾了點血,在出血口周圍畫了個圓圈,並在圓圈內畫出個潦草的“靈”字。   蛋蛋沒有被麻醉,祝童止住他的疼痛後就一直處於沉睡狀態。這時忽然睜開眼,定定地看着祝童,說:“叔叔,我想看看爸爸。”   “孩子,爸爸在這裏呢。”蛋蛋爸握住孩子的小手。   “好了,叔叔可以開始了。”蛋蛋仔仔細細看了爸爸一分鐘,開心地笑着說。   “蛋蛋,你要一直睜着眼睛,看着爸爸。”祝童讓開一點身位;“不許睡覺,不許偷懶。如果眼睛看不清楚,要馬上告訴叔叔,好嗎?”   蛋蛋懂事地點點頭,說:“我會的。”   “蛋蛋真聽話,等你的病治好了,叔叔開船帶你去看大海。”祝童有右手蓋在蛋蛋額頭上,微運真氣。   “靈”字化爲一道紅霧滲進腦部,聚集在病竈處,圍攏起來緩緩收縮,一點點將腫瘤與健康的腦組織隔開。   這個過程及其緩慢,祝童需要不斷觀察蛋蛋的眼睛。孩子被病魔折磨得太堅強了,他牙關緊咬,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緊緊盯着爸爸,不捨的眨一下。   有幾次,祝童發覺蛋蛋的瞳孔收縮,表明他的視力開始模糊了,就放鬆一些;等他緩過來,再繼續分隔。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着,手術室內沒人說話。廖老先生本應該沒什麼事做了,但是爲了配合祝童,還是坐在手術檯一頭,用針刀在蛋蛋後腦忙活着;因爲捂得比較緊,包括祝童在內誰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在衆人看來,祝童與廖老先生一前一後,在共同完成一個艱難的手術。   四十分鐘過去了,紅霧化爲一層殼,將腫瘤包裹起來。祝童直起身,長長的出了口氣。   吳瞻銘與他配合多次,連忙對一個小護士使個眼色。   小護士拿着毛巾替拭去祝童臉上的汗珠,把一根管子塞進他嘴裏。   裏面不是水,也不是營養液,而是酒,醇厚的茅臺酒。幸虧這裏是手術室,酒精與消毒水的味道比較濃,沒人發現祝童在喝酒。   “蛋蛋堅持一下,疼了就喊。”祝童移開右手,左手的龍星毫從蛋蛋額頭已然乾涸的出血口刺入。   蛋蛋悶哼一聲,眼睛裏泛出淚光,但是他堅持着沒有喊,也沒有哭。   紫蝶把那個紅色腫瘤吞噬掉了,病竈附近在滲出的血液,紫蝶一點點吸收掉。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一週,一週後,蛋蛋纔算真的安全了。   “蛋蛋,能看到爸爸嗎?”   “能,就是有點晃。”   “很好。”祝童離開手術檯,吳瞻銘指揮着護士用眼罩護住蛋蛋的眼睛。   搬起蛋蛋的腦袋時,祝童纔看到廖老在蛋蛋的後腦勺上刻了一個……八卦。幸虧手術室的護士眼快,早就習慣了這些老中醫稀奇古怪的花樣,第一時間用繃帶把那個精美的八卦遮住了。   “手術成功了嗎?”漂亮的主持人看得稀裏糊塗,血腥是有一些,但與想象中的手術相差太大。在她看來,那點血,根本就稱不上是一個腦部腫瘤摘除手術。重要的是,沒有看到切下來的腫瘤。   “現在看來,一切還算順利。三天後不出現異常情況,就算基本成功了。一週內,蛋蛋應該可以下牀跑了。”   祝童真氣消耗太大,有點頂不住了。如果不是爲了作秀,不是爲了抱住蛋蛋的視力,他完全不必如此累。   但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接下來的時間,漂亮的女主播指揮着攝像機,全程記錄了蛋蛋被推出手術室到望海醫院的高級病房。期間,她隨機採訪了蛋蛋爸,“神醫李想”、醫生、護士,還有幾個安排好的託和沒安排好的病人。   蛋蛋爸經歷的打擊多了,對祝童的保證半信半疑,沒有表現出多少熱情;但是臉上的感激是真誠的。   忙完這一切,已是晚上起點多了。   女主播手下的工作人員跟着吳瞻銘去外面酒店喫喝,而她本人則隨祝童上了電梯,踏進傳說望海醫院最神祕也是最精華的部分,古色古香、富麗堂皇的望海中醫研究會所。   以女主播的見多識廣,剛進入時也被鎮住了。   祝童只帶她進入了十一層和十二層的公共區域,這裏主要有膳養坊和舒養坊,和一個相對樓上的四個來說屬於大衆化的一號香薰室。   膳養坊,顧名思義就是喫飯的地方,佔了十二層一半,小橋流水、翠竹碧蘭點綴出一個清新淡雅的空間。地方雖然不小,卻只有四張臺子,帶上落地窗附近的六個卡座,每次最多隻能供五十多人用餐。   舒養坊是疏散筋骨的地方,裏面有專業按摩師根據會員的個人檔案,提供針對性的按摩疏散或鍼灸調養服務。這兩處都是需要預約的。   一號香薰室在十一層,也是會員更衣的地方。每個會員都會在這裏保存幾套比較寬鬆的衣物。   女主播第一次來,當然沒有任何準備。祝童讓護士給她拿來一套撒花絲質唐服換上,接下來是一條龍服務體驗。   顯示香薰,接着按摩,等她坐在長窗前的卡座上品用一份據說有排毒養顏功效的藥膳時,外面已是萬家燈火。   祝童也換了身鬆散的灰衣,之前,他已經喫了點東西,陪着女主播用膳,只是在喝酒。   晚十點過後,不斷有望海中醫研究會所的會員們到來,他們之中有一半的人已經習慣在一天的忙碌應酬後,到這裏享受一下專業的調理。即使感覺身體的狀態沒問題,有這麼一個私密的空間與層次相當的朋友們交流一下也是不錯的選擇。   每個會員看到祝童都會過來大個招呼,說幾句玩笑話。其中有認識女主播的,也有不認識她的,無一例外,都會對她恭維幾句;對打斷兩人之間的交談說聲抱歉。   女主播是場合上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這些人什麼都不是,人家隨便一個的身家都超過億萬;能和她打個招呼就不錯了,也就能泰然處之。   漸漸地,她知道這些人爲什麼來打招呼了。   祝童似乎也對他們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很隨意地提醒幾位客人應該注意身體了,應該去一個叫“問道坊”所在約見某位醫師。   被祝童提醒的幾位感激地說聲謝謝,急忙就轉身走了,而沒被提醒的也不會耽擱多少時間。雖然,女主播希望他們能多留一會兒,在她眼裏,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座座金光燦爛寶氣恢宏的金山。   “李老闆,這裏,我能常來嗎?”   “當然。”祝童拿出一張金色卡片放到她面前;“這是一張邀請卡,每個月,您能來免費消費三次。您可以帶一位朋友來,只是抱歉,只能在十一層和十二層。上面是會員們的私密空間,未經他們允許,我沒權利批准任何人加入。”   女主播很識趣地說聲謝謝,拿起卡片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收好。雖然,這只是一張爲期一年的邀請卡,似乎是專爲她這樣的人預備的,但她已經滿足了。   能到十一層十二層,就有進入更高的樓層機會;“神醫李想”給了她這個機會,能否把握得住就看她自己了。   十分鐘後,一份藥膳終於被喫完了。縱有千般不捨,女主播也只能對“神醫李想”和這裏的一切說再見。她收穫了另一張卡片,裏面有十萬元人民幣。只是之前就說好的,她也就沒有再矯情。   她很希望能收到“神醫李想”的些微暗示,爲了這個目標,她還在不經意間鬆開了胸前的兩顆紐扣,露出一片誘人的風光。可惜,電梯門還是關上了。   今天晚上祝童真的很忙,要見幾位重要的客人。   朵花又來了,這次是隨着父親王向幀一起,名義上是陪父親看望範老;但她請祝童約了歐陽凡父女喫飯,其真正用意不問可知。   朵花請客也在望海中醫研究會所,不是十二層,而是十五層祝童的專用包房。   祝童進來時,飯局已進入尾聲。紅木圓桌上的杯碟盤碗已被撤去,擺上了八盤水果糕點。   望海醫院的名譽院長舒老陪範老和陳老坐在主席,樂呵呵地端着酒杯。舒老是望海醫院做清閒的一個了,他已在上海呆了半年多,且多住在祝福山莊,與祝童請來的閒雲野鶴們混在一處。他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真真是虛心向他們學習。在舒老他和母親祝紅,師伯祝黃努力下,望海製藥屬下的研究所得到了不少寶貝。那都是幾年年中醫文明淬鍊出的精華,很可能會隨着這些人的離世而消失。   祝童今天特意把舒老請回來,是爲了撐場面。舒老與範老、陳老接觸的並不多,有他這個飽學之士在,兩位老者不會太放肆。   朵花坐在範老右手,葉兒坐在陳老左手,歐陽凡與王向幀、範西鄰在談着什麼,歐陽與Della已經離席,坐在外間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美女走了?”Della第一個向祝童發難。他們都知道祝童就在樓下,陪漂亮的女主播喫飯。   “走了走了。其實我是特意躲開,我在這裏的話,只怕兩位老人家會不高興。”祝童瞄一眼吧檯上的酒瓶。   果然,範老和陳老幾乎同聲道:“這是個明白人。”整個會所裏,也只有祝童敢板着臉限制他們喝酒。   開始還沒什麼,時間一長,祝童幾乎成爲兩個老頭的死敵了,每次見面都要如此這樣一番。因爲體內的紫蝶,兩位老人幾乎想泡在酒池裏了。可祝童每天只允許他們喝半斤酒,每次不能超過二兩。看今天的樣子,他們又超量了;只這一餐,每人都喝了半斤以上。   “老了老了,倒變成酒鬼了。”陳老不滿地嘀咕一聲。   陳老一直是個自制力極強的人,雖然身居高位卻煙酒不沾,可算是個嚴於律己的苦行僧;對於如今的狀態當然不滿了。這句話幾乎都成爲他的口頭禪了,只要祝童到這裏,就能聽到數次同樣的抱怨。   他也不管兩個老者如何臉色,問候了王向幀和範西鄰,問葉兒:“幾時來的?”   “四點,去機場接了首長就一起來了。看你忙,沒讓他們知會你。”葉兒也喝了幾杯,臉紅眼潤的。   祝童掃一圈,不只葉兒,朵花似乎喝得更多,眯着眼道:“大哥,爸爸剛說你會測字替我算一卦可好?”   說着,就沾着茶水在臺面上寫下兩個字:鳳凰。 洋場號外:沙不隨風   這兩個字,祝童前幾天纔給廖風批過,朵花信手寫來,讓他登時一驚。這丫頭,心已經野了啊。   “能請到歐陽小姐這位金鳳凰,還要測什麼字?人不能太貪心。”祝童一把將那兩個字抹去。   王向幀既然出面了,想必歐陽已經答應了朵花的邀請,去幫她把鳳凰清談做好做強。   “呵呵。李醫生真乃高人啊,西鄰當真想請向先生請教一二,這杯酒,就是爲先生留的。”範西鄰端起酒瓶倒向一隻玻璃杯內,剛好一杯。   祝童接過來沉吟片刻,仰頭一飲而盡;才說:“範市長的字,倒惹起我的興致了。”   “馬屁精,臭大哥。”朵花不滿地說。   範西鄰與朵花一樣,伸指沾些茶水寫下個“風”字。   “風,天地之使。”祝童也沾着茶水,寫下一個繁體的“風”字;“此字內小外大,隨勢而演化陰陽。從大了說: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西鄰兄已得風勢,須得雲助,當能更上層樓。從小了說,聽說嫂子的閨名中正有個‘雲’字,可謂姻緣天定。西鄰兄才得貴子,乃家事興旺之象。”   心裏卻想,範西鄰寫出個“風”字,明着是讓自己測字,暗地裏只怕在暗指“神醫李想”是無根漂萍,經不得風吹雨打?只有徹底投在他門下才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安穩所在。當即有了算計:我的命運豈能由你範西鄰左右?想收服我、讓我變成另一個田旭陽,做夢去吧!   “都是好話啊。”範老樂得哈哈大笑,對範西鄰道:“還不再開瓶酒,謝謝先生?”   “正是。”範西鄰開了瓶酒,先給兩位眼巴巴看着的老者斟上,又給祝童、王向幀、歐陽凡各都倒上。大有深意地看一眼祝童,舉起酒杯道:“先生說內小外大,真貼切呢。來,幹了。”   祝童喝下酒微微一笑,看了Della一眼沒再說話。   歐陽凡離席走過來坐到祝童身邊,問道:“手術怎麼樣?”   “還算不錯。”祝童結單介紹了一下蛋蛋的情況,略微擔憂地說;“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希望他運氣夠好,視力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你能保證,病竈已經消失了?”歐陽凡問。   祝童點頭:“我保證。”   “如果是真經歷了開顱手術,現在對孩子的處置是正確的。”   “有什麼不對嗎?”祝童聽出歐陽凡話裏有話,急忙請教。   “你用中醫祕術消除腫瘤,卻又用了西醫的後期處理方法;不覺得有點不倫不類嗎?孩子才九歲,身體有極強的再生能力。他沒有失血,血管和神經組織被破壞的程度極低。這個時候,不能矇住他的眼睛,而是要讓他在動態中自己適應。”   一席話點醒夢中人,祝童恍然,歐陽凡與王覺非一樣都是心腦血管專家,雖然是西醫,但豐富的臨牀經驗與紮實的理論功底,都不是自己和吳瞻銘能比肩的。   祝童第一時間通知病房值班醫生,讓他爲蛋蛋去掉眼罩,室內的光線要保持在柔和狀態。   “我去看看吧;那孩子曾經是我的病人。”歐陽凡站起來說。   “我陪您去。”祝童知道他與範西鄰和王向幀在一起也沒什麼可說的,坐在這裏純屬受罪,點頭答應了。   他對王向幀和範西鄰笑笑,說:“沒辦法,屁股坐不穩啊。歐陽院長要去看病人。”   “去吧去吧,這件事你做的很好。呵呵,李醫生。我必須提前恭喜你。過不了幾天,上海要出個先進典型了。”範西鄰笑呵呵地打趣道。   “哪裏哪裏,都是範市長領導有方。”祝童客套着,對王向幀點點頭,隨歐陽凡走出包房。   心裏想,這傢伙的耳目夠靈便的。這邊剛有動作,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處置好蛋蛋,歐陽凡對祝童說不上去了,讓祝童替自己在陳老、範老面前賠罪。   祝童知道他不喜與王向幀和範西鄰應酬,今天能來一半是看自己和女兒的面子,一半還是因爲陳老。   “有件事想麻煩歐陽院長呢,您明天有空沒,我和吳院長去拜訪您和陳院長。”祝童答應了,卻提出了另一個條件。   “能說說什麼事嗎?”歐陽凡停下腳步,問。   “是這樣,經過一年的發展,望海醫院有一定的基礎。但是遇到了一些困難,主要是人的問題。希望能得到歐陽院長和陳院長的大力幫助。”   “你想挖人?”歐陽凡輕笑一聲;“範市長剛纔說,上海要出現個先進典型了。原來你打的是這算盤。只是,臨陣磨槍,太晚了吧。唔,我知道了,這兩天有幾個人說要辭職,原來是你在後面做動作。”   “我們也知道晚了,可是沒辦法。陳依頤小姐購置的那些先進的設備大部分都處於閒置狀態,接受過培訓的那些人,幾乎都在去年回醫學院了。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醫學設備操作師、化驗檢驗師和有經驗的護理人員,醫生倒是不太着急。我知道,望海醫學院有深厚的積累,歐陽院長抬抬手,就夠我們用的了。”祝童沒有否認,那是徒勞的也是不禮貌的。   “神醫李想”出名了,望海醫院肯定會變得門庭若市,以醫院如今的接待能力和科室設置,很難適應將要到來的病人潮。三天前,蘇娟就登出了招聘廣告;吳瞻銘和夏潔兩位院長也已經開始利用以前的關係拉人。   “人是你趕走的,現在需要了,想再請回來,不容易吧?”歐陽凡戲謔道。   祝童去年精簡望海醫院的科室,弄得不少人一時無了去處,幸虧歐陽凡愛惜人才,把那些有些本事的收歸醫學院。   “此一時彼一時,只要兩位院長不插手。問題不大。”祝童很有把握,今天的望海醫院與去年不同,一切都已走上正軌,醫護人員的待遇在上海可算是最好的。   況且,祝童並不想用去年辭退的那些人,那多是些油條。   “我這邊沒問題,陳院長那邊不好說。”   歐陽凡算是答應了,祝童替他拉開車門連聲感謝。   回到包房,兩位老者已經去休息了,範西鄰和Della夫婦也走了。   葉兒、朵花、歐陽在客廳裏說笑,舒老陪着王向幀閒聊。   祝童回來了,舒老就告辭了。   “看出來了?”王向幀問。   祝童點點頭,冷笑道:“他也配!”   “實在不行的話,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可以去西邊發展。”王向幀含蓄地發出邀請;“我可以把西京中醫學院給你,這也是孫先生的意思。”   祝童微一思量,知道王向幀已經和範西鄰談過了,要不然也不會發出這樣邀請。很明顯,對祝童來說,離開上海乃是下下策。   “他爲什麼要逼我走?”趁着酒勁,祝童拉下臉問。   “福華。”王向幀輕輕吐出兩個字。   範西鄰想吞併福華造船!這個消息太震撼了。以至於祝童的腦子裏一時有點亂。想想也不奇怪,田旭陽進入神鋒集團一年了,基本上已經站穩了腳跟。他不是個心胸寬廣的人,旭洋集團本就是福華造船的大股東,神鋒集團有充裕的現金流,說動範西鄰把算盤染指福華造船,再正常不過。   在他們眼裏,最大的問題不是董事會,不是法律或社會觀感,而是能影響到福華造船各個利益方的“神醫李想”。   祝童看看葉兒,正好她也看過來;兩人交換一個情意綿綿的眼神,祝童轉回頭,漫不經心地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好大的胃口。您曾經說過,福華造船是歷史對我的選擇。”眼睛裏露出一絲猙獰。   “有人想拉攏松井平志先生,把奧頓動力從福華里獨立出來。”葉兒說;“想必,也是他在背後。”   “目前船運業不太景氣,政府爲了扶植造船行業,近期會有一些措施出臺,包括一批軍用艦艇的訂單。福華造船的兩個大型船塢已經完工,有兩艘大型艦將交給福華建造。”王向幀看看客廳裏的朵花和歐陽,低聲道。   談話到此結束,王向幀能說這麼多已然很不容易了。在外界看來,他與範西鄰同屬於一個鬆散但穩固的利益聯盟,不到萬不得已,在這件事上他不能介入太深,能做到如今程度已然相當不錯了。   朵花與歐陽要秉燭夜談,就住在望海醫院的會所裏了。   王向幀自然有他的去處,祝童和葉兒送他到駐地,凌晨一點纔回到樓頂公寓。   兩人梳洗已畢,依偎在牀頭說話。   祝童想葉兒詢問福華造船最近的情況,葉兒略微猶豫一下,還是把自己知道的說了個大概。   五號座船塢的招標工作已然結束,井池建設並未與浦宏船造公司組建合資公司。   葉兒不太瞭解具體情況,好像是因爲浦宏船造公司的要價太高,井池雪美小姐不能接受那樣的條件。   松井平志先生是福華造船基建項目的招投標委員會成員,他聯合了幾位股東,強力反對將五號船塢交由浦宏船造公司建造。陳依頤承受着來自範西鄰的壓力,自然也不會退讓。   經葉兒協調,浦宏船造公司再次與井池建設談判,但他們拉了一家韓國公司進來。   在談判開始的第二天,井池建設宣佈退出談判。   五號船塢的招標工作一時間就僵在那裏。   後來,陳老與範老知道了,把範西鄰叫來罵了一頓,說什麼學費都可以教,船塢是造船基礎中的基礎,如果任憑他們胡來,將來損失的不只是一個五號船塢,弄不好會將福華造船給斷送掉。   如此一來,浦宏船造公司才放低姿態,拋開那家韓資公司與井池建設展開第三次談判,前幾天成立了由井池建設控股的合資公司。至此,五號船塢的招標工作纔有了最終結果。   這件事,祝童只在開始階段向松井平志和陳依頤建議,並說服井池雪美小姐首肯,由井池建設和浦宏船造公司組建合資公司,共同完成五號船塢的工程。   現在想來,也許正是因爲祝童的這番動作讓範西鄰感覺不舒服了。福華造船接下來還要建設兩個大型船塢,照如今的情況,可能都將由這個合資公司來做。   祝童有點後悔,在沒有搞清楚浦宏船造公司股份構成的情況下,不該貿然插手進去;還有葉兒,不該拿範老和陳老強壓範西鄰就範。這一次不知道得罪了那路神仙,給了田旭陽口實。   想是這麼想,祝童卻沒有表現出來。葉兒就是這個秉性,說了也是徒增煩惱。   轉眼又到週末,祝童同樣邀請了漂亮的女主播來做跟蹤採訪。   因爲上期節目引起了轟動,特別是範副市長罕見的對欄目組的工作給予肯定,臺領導給女主播下達了一個任務:堅決把“神醫李想”的節目用心做下去,做好做深做透。   華夏基金的孫鐵柱到的前一天,電視臺剛播放了對“神醫李想”的第二次專訪。   此時蛋蛋已然可以下牀活動了,經過海洋醫院院長歐陽凡的複查,孩子腦部的腫瘤消失了,他真的痊癒了。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神醫李想”是個橫空出世的傳奇;之前他們也聽到過一些八卦傳聞。但多是與金錢、美女、財富遊戲之類的東西有關。   這一次,他們終於透過鏡頭親眼目睹了“神醫李想”治病的過程,看到了他創造的奇蹟。   幾個月前,電視臺有過一次與蛋蛋有關的新聞;很多人還記得那個堅強而可憐的孩子,有些人併爲之留下過痛惜的眼淚。如今“神醫李想”治好了蛋蛋,多家媒體馬上就跟了上來,包括平面媒體和網絡傳媒。   這件事迅速被媒體放大,“神醫李想”幾乎在一夜間成爲上海灘最耀眼的明星。   一時間,與“神醫李想”相關的新聞鋪天蓋地而來,望海醫院的門前和趕集般熱鬧非凡。   有身患絕症或疑難雜病的病人,更多的是來自各個角落的媒體記者們。   病人還好說,開醫院的不怕病人多。只大多數人都要求掛“神醫李想”的號。這個要求明顯是不現實的,即使“神醫李想”將坐診的時間由每週末一次增加到每週三、週末兩次,也只不過有三十二個名額。大多數的病人或者等待,或者掛別的老中醫的號。抱怨是有的,但還在可承受範圍之內。   病人們發現,在望海醫院看病不會挨宰,沒有醫生們開大處方,沒有莫名其妙的檢查,掛號費貴些,與別的醫院比起來好太多了。   他們還發現,那些老中醫雖然與“神醫李想”一個德性,每週只有一天或兩天坐診,可都是有真本事的。   口口相傳加上媒體的推波助瀾,望海醫院的生意越發好了起來;即使是沒什麼名氣的普通醫生也忙的不可開交。   麻煩的是記者,開始還算客氣,只是他們要求進入醫院採訪“神醫李想”。祝童哪裏有功夫應酬他們?統統交給蘇娟去打發了事。   這下可苦了蘇娟,爲了應付那些記者們,望海醫院的行政總監忙得焦頭爛額,嗓子都冒煙了。   孫鐵柱看上去四十來歲,黑黑的皮膚蓄着鬍鬚,兩眼極有神采。他在大學本是學的物理,也曾經如個悶頭葫蘆般不引人矚目。讓他發生改變的不是環境或別的什麼,真真是因爲愛情。   爲了追到如今的夫人、當年的校花,孫鐵柱從專科到研究生,用力四年的時間可謂上刀山下火海,歷經千辛萬苦,生生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知識淵博的思想者、口才雄雄的演說家、敏銳尖刻的經濟學天才,完全背棄了當初要成爲偉大的物理學家的理想。   祝童曾經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奇女子能令孫鐵柱這般的天才型人物做出如此巨大的改變。後來從歐陽那裏看到了幾張孫鐵柱夫婦的照片,不禁有些失望。那根本就是個很普通的女子,只能說是清秀可人,根本沒到想象中能禍國殃民的程度。   可歐陽卻說,孫夫人最吸引的地方並非她的容貌,而是氣質。   祝童看看又看,還是沒能看出什麼特別的氣質。   孫鐵柱帶着夫人一起來上海看望陳老,下午,祝童總算見着其人。   他們現在望海醫院的十八層,陳老和範老住在這層的一角。孫鐵柱夫婦剛陪陳老和範老在十五層用過午餐,送兩位老者回房間休息。   初看孫夫人確實普通,但是仔細品味,就能體會到不凡之處。許是中午喝了些酒,孫夫人嫩白的肌膚上染了淡淡一層韻色。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潔淨,那是種由內而外的素雅。年過不惑,漆黑清澈的眸子裏還注滿的神采。祝童在她身上看到了與母親祝紅類似的氣質,立即爲之折服。   孫鐵柱挽着夫人的素手,得意地笑道:“我說得不錯吧,她纔是最美的女人。”   孫夫人似乎習慣了夫君的瘋言瘋語,泰然受之,只對祝童一笑,道:“李先生見笑了,他就是這個樣子,喜歡誇自己的老婆。”   “好好好。”祝童撫掌笑道;“誇自己老婆總比誇別人的老婆好,孫先生眼裏心裏,除了夫人,再容不下別的女子了。”   “知己啊,‘神醫李想’果是性情中人。”孫鐵柱敲起拇指,拍着祝童的肩膀,豪爽地哈哈大笑。又對夫人道:“現在相信了?”   孫夫人點點頭;“他比多了三分花心,比你少了三分癡心。只是,他卻比夫君多了三分揮灑自如的飄逸。”   “飄逸是嗎?你不知道,這小子曾經是個花心大蘿蔔。才改邪歸正沒幾天。”孫鐵柱被夫人看輕,很是不滿,當即開始詆譭祝童。   “歷經花叢,知情不染、聞香不瀆、愛之憐之而不貪,李先生是有情趣的真君子,最得女兒們的歡心。這一點,你差之太遠。”孫夫人又道。   “那是那是,他有好幾個好妹妹,歐陽也是被他害了。若然我有他這般女人緣,當初追夫人的時候也不會那般艱難了。”   “很難嗎?”   “其實也不太難。”   祝童看着兩伉儷深情對視,酸聲道:“要不要替你們開個間房。”   “好啊。觀此處佈置,當出自高士手筆。蕙蘭最難養,它能這般嬌豔,此處定然極有靈氣,可算是一處世外桃源了。我啊,正有點困頓呢。想嘗試一下醉臥花叢的滋味。”孫夫人大大方方地說,半點扭捏之態也無。   他們這時站在望海醫院的十八層,曾是柳伊蘭擺下蘭花陣的地方。祝童與葉兒都喜歡此處的靈氣,就把這花陣保留下來,平時也是祝童修煉的地方。   這層看起來比樓上樓下簡樸,裝修與佈置分外用心,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是整個大樓裏最燒錢的所在。每週,這三十六樣、七百二十盆盆花卉都會更新一遍;蜿蜒流淌的山泉水每週也要換一次。望海中醫研究會所的會員們中,只有不到十個人有資格進入這一層。   孫夫人說的蕙蘭,正在此花陣的陣眼位置。她,當真是個有靈性的女子。   祝童有點爲難,十八層只保留了五個房間。兩位老者各佔一間,祝童與葉兒一間,柳伊蘭和曲老億各自佔了一間。   柳伊蘭和曲老億都是神龍不見首尾的人物,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唯一的選擇,只有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他們了。想必,葉兒如果見了孫夫人,定然傾心,不會說什麼。   安置好孫夫人,祝童與孫鐵柱在個角落坐裏擺下一盤圍棋,泡上一壺清茶,對弈而談。   “下面很熱鬧,你這裏人氣很旺啊。”孫鐵柱指着樓下的人羣道。   “讓先生笑話了。”祝童不在意地說。   “有了這番熱鬧,想必是‘神醫李想’要退出江湖了?”   “先生高瞻遠矚,我這點心思,果然逃不過先生法眼。有人要看我不順,我看他順了?‘神醫李想’不會無聲無息的離開,走之前總要留下點值得懷念的東西。”   “滿則溢。越發看不透你是如何想的,以你的智慧,該明白光環越多越危險。以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神醫李想’的名氣越大,如果要搞臭你就越容易。”   “我不這麼看。”祝童在棋盤上拍一顆黑子,悠然道;“我即使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會想辦法扒下‘神醫李想’的外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就玩個大的。流沙之東,流沙之西……流沙任風任塑,成丘也只能憑人踩踏。不如飛上天變成沙塵暴,來個流沙蔽日才痛快啊。”   孫鐵柱念幾遍“流沙之東,流沙之西……”默然片刻,忽然仰頭哈哈大笑:“也只有你,纔會想到這般深遠。把‘神醫李想’變成個傳奇,讓大家看到他有生化輪迴的神奇醫術。你一去,所有的神奇變爲絕響。他們可以把你塗黑成烏鴉,給你套上流氓、騙子的頭銜。可當你走後,繁花盡落,光環散去,自會有人去審視傳奇,懷念‘神醫李想’,進而仔細思考這件事的前後緣由。‘神醫李想’不只在創造的奇蹟,也在爲公衆提供希望。那些毀滅希望的人,定會得到懲罰。他們會感受到民意的壓力,也就不敢對指染望海醫院了。”   “知己!”祝童學着孫鐵柱,翹起拇指大讚。   “你有更好的選擇。”孫鐵柱話鋒一轉,道:“我和王省長和歐陽院長都談過,認爲你應該去西部發展。你可以把望海醫院和望海集團都遷到那裏,王省長可以把西京中醫學院交給你,用不了幾年,你就能調教出一批……”   “不可能。”祝童搖頭道;“我所掌握的醫術只我能用,它,沒有普遍推廣的可能。祝門祕術也許可以推廣,那也不是三五年能見效的。王省長不可能在一直做省長,他如果離開了,望海醫院和望海集團怎麼辦?難道要再次遷移?我不想成爲某個人的附庸,無論他是不是好人。況且,他們逼我就範爲的是吞併福華造船,爲人爲己爲朋友,這次我都不可能退縮。”   “他們吞不下福華造船,癡心妄想而已。”   “也許吧,有件事孫先生可能不知道。前幾天我剛聽說時也不相信。這幾天四處打聽了一下,聽藍公子說,最近田旭陽和史密斯先生走得很近,史密斯背後是修伊·斯特恩博士,他是福華造船的股東。他們也許吞不下福華造船,吞不下可以賣啊。旭洋集團和修伊·斯特恩博士股份加起來足夠左右福華造船的命運了。”   “當真如此?”孫鐵柱驚異地問。   “蛛絲馬跡而已,我只是推測。田旭陽也許下不去手,但有人能。一旦陳依頤小姐出什麼意外……一切皆有可能!”   孫鐵柱看着棋盤沉思,好久才落下一子。   “也許你是對的,範西鄰前天忽然去了雲峯山,聯想到去年,他把萬公子留了一個月。其中很有些蹊蹺。看來是了,他想再上一步,勢必要與那尊佛妥協。唉……不如我找機會讓陳老轉告範老……”   “沒用的,我也想過請範老插手,可一來無憑無據,二來,他的翅膀已然硬了。如果一年前,範老的話還有用。如今,只怕範老除了喝酒抱孫子,別的事根本就想不明白了。你以爲,他會幫我還是幫自己的孩子?一晃,我到上海快四年了。範老可算是我最用心的一個病人了,對他的瞭解,只怕他兒子都比不上。他是位值得尊敬的長者,但關鍵時候……人啊,是越老越捉摸不定,我不能把希望寄託別人身上。”說到這裏,祝童搖搖頭。   “是啊,虎毒不食子,誰沒點私心呢。”孫鐵柱深有同感,前年那次,表面上因爲Della懷孕了,範西鄰才逃過一劫。但是去年範西鄰出山,範老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之前的一切都是幌子而已,他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真的很不錯。如果沒有範老在背後的活動,範西鄰不可能做上副市長的寶座。   “孫先生,我想求您件事。”   “請講。”   “我想把望海醫院捐給華夏。”   “這……可着實使不得。”孫鐵柱又是一驚,馬上拒絕了。   “孫先生先別急,聽我細細講來。”祝童不慌不忙地說;“首先請先生放心,我絕無禍水東引之意。歐陽院長曾對我談起過華夏的理想,祝某深感佩服,可惜終究是無緣。望海醫院不只是一所醫院,還包括祝福山莊和這家中醫研究會所。我在上海四年的時間,最費心力的也最值得保留的也只有它了。說騙也好,說憑本事掙也好,終究是一份心血。我想,如果我註定要離開上海,把它交給華夏是最好的選擇。先生不必說什麼,錢的事也休提。”   看孫鐵柱要說什麼,祝童攔住他,又道:“把望海醫院交給華夏,我不求任何回報,不要一分錢,只求華夏能善待它。先生剛纔也說了,我將自己身上套上光環,讓更多的人瞭解中醫,相信中醫,很大的緣由還是爲了望海醫院有一個安穩的未來。先生也看到了,望海醫院裏有十六位年逾古稀的老中醫,三十三位中醫世家傳人,他們都是活化石。原本計劃,用三到五年的時間把他們的行醫經驗記錄下來。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希望,華夏能完成這項工作,把望海醫院當成華夏生命研究所的根基。”   “明白了,先生既然相信我孫鐵柱,再說別的就是虛僞了。祝先生眼裏雖然沒有是非善惡,卻有一腔男兒熱血。”孫鐵柱緊緊握住祝童的手,搖了又搖。   “現在,該祝某聽先生的教誨了。”祝童交代完,渾身輕鬆。   “我本有千言萬語,如今竟不知該從何說起了。孫鐵柱自詡半生,今天才明白了一個道理!也罷,我只問兩個問題,希望李先生……祝先生三思。”   “洗耳恭聽。”   “江湖道生存千百年,有時候,它是附着在中華民族肌體上汲取營養的腫瘤;有時候,它是保存民族血脈傳承的載體。第一問,在當今的科技條件下,政府的力量日益強大,對社會的控制漸趨完善,江湖道是否該換一種方式生存?第二問……”   “孫先生不必問了。”祝童猛然打斷孫鐵柱的話;“如果有機會,我自然會向孫先生請教。如今,我心裏不能裝太多的問題。”   孫鐵柱與祝童對視良久,說道:“先生太驕傲了。”   接下來,兩人只下棋,孫鐵柱果真閉口不言了。 第三十一卷 雪累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