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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花咒

  “怎麼收回孩子?”蝶姨很是詫異;“收回來幹什麼?當然是殺死它了。”   葉兒臉色發白,蝶姨的話點明瞭一個殘酷的事實:蝶神是自私的,它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成爲“神”,楓仙谷,只能有一對蝶神。   祝童聽蝶姨如此說卻覺得很自然,這,也許就是身負蝶神的女子,不能生育的原因吧。   蝶姨看看祝童,又看看葉兒,指着葉兒哈哈笑了起來。   “您……笑什麼?”葉兒問。   她剛與祝童交換和眼神,知道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我交你的花咒,你還記得嗎?”蝶姨猛然止住笑,盯着葉兒問。   “記得啊;”葉兒四處看看。   環湖是一排婀娜的垂柳,路這邊有幾處花壇,裏面卻只是一些常綠灌木;倒是木亭外擺着十幾盆應時花卉。初秋時節,幾簇金燦燦的菊花開得正旺。   葉兒摘下兩朵菊花,在手心揉搓,只幾下,白嫩的手心就有了一些散發着淡淡的芳香的花汁。   葉兒沾着花汁在右手中指的三處柔軟處畫出三個奇形怪狀的、符文般的圖案,伸到蝶姨面前:“是不是這樣?”   蝶姨點點頭:“然後呢?”   “您說,放蠱的時候用刺破指尖,在這中間點上三滴血。”   “還有呢。”蝶姨端起葉兒的手,問。   “我問過他,他說,放蠱是不用血。”葉兒抽出手,攥成個拳頭。心虛地看了一眼祝童。   “傻丫頭,那是心血啊。真是個傻丫頭。”蝶姨又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蝶神將白蝶傳給葉兒後,曾悉心傳授過她養蠱和放蠱的方法。養蠱還好說,葉兒與祝童一樣身負蓬麻功,蝶姨並沒有說的太多。對於如何放蠱、如何鬥法,蝶姨說的最詳細,重點是一種專門用來的放蠱咒法。那種咒法蝶姨從未對祝童說起過,是她們着一支口耳相傳的“花咒”,是她用來保命的最後絕招。   當時蝶姨讓葉兒發誓,不能告訴包括祝童在內的任何人,也不得隨便用“花咒”。   蝶姨當時心裏有些恍惚,不甘傳承家族幾百年的蝶神就這麼離開。她只是讓葉兒簡簡單單地說聲“發誓”,沒有讓她以親人的名義許下什麼不好的報應之類的名堂,更沒有讓葉兒以蝶神反噬之類的東西詛咒自己。   在她想來,祝童是葉兒最愛的男人,根本就不會遵守這個輕飄飄的誓言。可葉兒竟然真的沒有對祝童說起過,得到“花咒”一年多了,看來是一次也沒有真正使用過。   這其實是蝶姨間接把“花咒”交給祝童。   她或祝童只要用過就會知道這三個“花咒”的神妙,如果祝童早知道了“花咒”,就不會有如今的反噬。   “第一呢,是水花咒;”蝶姨掰開葉兒的手指,指着她中指尖指肚上的“花咒”說;“也叫放花咒,請蝶神放出孩子時一定要使用這個咒。蝶神靠它控制孩子,施加了水花咒的孩子,如果與蝶神在半年內沒有接觸,自然就會死掉了。”   祝童湊過去仔細看,十幾分鍾過去了,汁液已幹;葉兒的指肚上的“花咒”與它的肌膚顏色相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什麼。想必,蝶姨那時手上隨時都畫有“花咒”,用的時候,只要刺破指尖就行了。   “這是摧花花咒。”蝶姨指着葉兒中指的中間指肚說;“摧花咒也叫護花咒。把你的心血點在這三個地方,你就能在一刻鐘內擁有蝶神的力量。刀槍不入,無堅不摧。那時,我給你的蝴蝶面具就可以用上了,還有那把砍柴刀。”   葉兒強笑道;“我不想做女俠。”   “傻丫頭,護花咒可以讓你不受他的欺負啊。”蝶姨橫一眼祝童;“使用了這個咒,紅蝶神就是白蝶神的奴隸了。今後他如果做出忘恩負義的事,天底下也只有你能制住他,很簡單啊。”   “聽到沒有?”葉兒笑了,用另一隻手點點祝童;“蝶姨說了,你是我的奴隸。”又皺着眉頭問;“可是,當時您並沒有說……”   祝童想起自己與蝶姨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蝶姨明顯沒有修習過任何拳法功法,使用“摧花咒”後卻具備江湖一流高手的實力,把自己逼得狼狽不堪。   又想,如果在紅雲金頂上與索翁達活佛時知道了這“摧花咒”,當時有祝門聚神術封閉的六位江湖高手的力量,使用“摧花咒”,能達到一個什麼樣的高度?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刻鐘……   再看看葉兒,眼神不禁有些曖昧的期待。葉兒一向溫柔如水,如果在某些時刻忽然激活這“摧花咒”,一定很刺激吧。   相處幾年來,葉兒熟悉祝童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可算是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心意相通;感覺到他心底的邪念,幾許輕紅從耳邊散開來。心裏嗔怒,卻不好說什麼,不禁瞪了他一眼。   蝶姨笑而不語,神祕兮兮地看着他們這雙壁人。   “那這是什麼咒?”祝童怕惹惱葉兒,在“水乳交融”之前用出護花咒,那自己可就真慘了。想到這裏忙主動轉移話題。這一刻,他想起在蝴蝶洞內蝶姨向葉兒傳授“花咒”時,那曖昧而不懷好意的眼神,生怕這最後一個“花咒”有什麼更厲害的效用。有的話,還是早些知道、早做準備爲好。   “這是天花咒;你畫的不夠圓。”看着這個花咒,蝶姨的神情變得嚴肅了;“它還有另一個名字:神花咒。使用這個咒要刺破拇指指尖,還要刺破這裏,兩點回合,死死地掐住,不到結束不能放開。”   蝶姨握着葉兒的手,把她的拇指抵住中指下端指肚,擺出一個類似蘭花指的手印,又道;“輕易不能使用,用了就要全力以赴,盡最大的可能支持蝶神。那時,它是你的主人,是神。”   “神花咒……鬥法時用的?”祝童問;心裏惴惴的。他只學着掐了片刻,就覺得這個手印大有玄機。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與玄功有關的咒法。   蝶姨點點頭;“湘西不只有蝶神,還有五毒神、山神、洞神。遇到它們,身體的力量是沒用的,那時就要用到這個咒了。一旦使用了天花咒,無論勝負,蝶神都會受到重創,需要回到楓仙谷修養。你們也會心神受損,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復。”   葉兒中指的最下端一節,“天花咒”已隱入肌膚,只能看到淡淡花痕畫出的兩隻眼睛般的符文。   那是兩處至關重要又少爲人知的大穴,事實上,中指上的穴位多與心神相關,一直屬於中醫諸家與江湖各派的不傳之祕,非嫡傳不可知聞。   蝶姨指的“畫的不夠圓”那點,正是一處祝門稱爲“關心穴”的所在,祝童不久之前握住芬尼的手時就曾暗中迅速地點壓這裏,芬尼並沒感覺到什麼不妥,卻不由自主的清醒了,妥協了。   刺破此處,等同於將自己的心神完全放開,讓蝶神能使用這個身體的所有能量去與別的神鬥法,端端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說完三個花咒,蝶姨也累了。沒有了蝶神的滋養呵護,她的身體與精力都大不如以前了。   祝童與葉兒陪着蝶姨回到別墅,春子說起歐陽答應七點來喫蝶姨的湘西土菜。   蝶姨雖然對春子不感冒,好像真的很喜歡歐陽,連聲吩咐專爲省長服務的廚師和服務員去準備飯菜,特別說準備兩隻鴨子。她說,湘西土菜離不開鴨子,歐陽這幾個月幫助朵花東跑西跑的,瘦了好多,正需要好好補補。   果然,七點還差五分,歐陽來了。她沒有開車,而是騎着一輛略顯破舊的電動車。正如蝶姨所言,歐陽確實瘦了,也黑了;隨隨便便穿了一套廉價的登山服、牛仔褲、休閒鞋的組合,只兩隻眼睛光芒四射,很有精神的樣子。   只從她身上的衣服與現在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就在不久之前,歐陽還是一個在上海養尊處優的嬌貴小姐,一位靠筆桿子呼風喚雨的商場風雲人物。   葉兒與春子在別墅寬大的廚房裏幫蝶姨準備晚餐,只祝童坐在門廊下看資料。靠着藤木搖椅,面前的小几上擺着幾盤水果糕點,周圍說不上湖光山色,也算是鳥語花香。現在的歐陽,似乎與周圍的一切都不太協調。   歐陽卻沒想那麼多,放好車坐在這樣對面,順手抓起只蘋果,洗也不洗就放嘴裏啃,盯着祝童含糊地說:“你來了,我正想找你借點錢。”   迎着歐陽餓狼般的目光,祝童有些心疼,又滿是愧疚;對歐陽眼睛深處的貪婪卻沒多少感覺。正是因爲他的建議,歐陽才變成現在的樣子。那貪婪,不是爲了歐陽自己,而是爲了那些在歐陽感覺中正在水深火熱中期待救助的女童。   “說吧,要多少?”祝童合起文件夾,這些都是春子在短短兩個小時內準備的與歐陽有關的黑資料,現在還是別讓她看到爲好。   “一億;”歐陽故作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似乎那代表的不是一般人一輩子想也想不到的一億人民幣。   “一億,我可以給你弄到;”祝童心疼地握住那根手指;“歐陽想過沒有,一億看起來很多,在你手裏堅持不了半年,有什麼用?用完了怎麼辦?”   “你答應了,不許翻悔。”歐陽手裏的蘋果只剩個瘦小的果核了,她用手指勾住祝童的一隻手指;“拉鉤!哈,我忘了,‘神醫李想’言出必行,答應的事一定能做到。這下朵花該高興了,她到上海跑了幾天,還沒有我歐陽一句話管用。”   “我們去那邊走走吧。”祝童站起來,指着湖畔那邊;“歐陽,有多久沒有看夕陽了?”   正是夕陽西下時,不遠處湖面被晚霞染成金黃,一圈圈盪漾開來,真真是金光燦爛。   “瞧,那裏有好多金子。”祝童又道。   歐陽隨着漫步在湖濱小道上,頗有點漫不經心,她手裏還拿着一隻蘋果,還在不顧形象地啃着。   祝童也不說話,只安靜地陪着她走着。   歐陽又把蘋果肯成瘦小的果核,甩手把果核遠遠地拋進湖中,擊碎那片最燦爛的金色波瀾。蕩起的層層漣漪,卻依舊是金光燦爛。   “這裏的黃昏,比上海要長。”歐陽駐足,看着自己打出的漣漪張開手臂大聲道;“真希望,這滿湖都是金子啊。”   祝童嘿嘿一笑,說:“這一湖都是金子也沒用。”   “爲什麼?”歐陽側過臉問。   夕陽剛沉入晚霞之中,一抹餘暉正透過歐陽的臉部,把她的臉分成截然不同的明暗兩部分。光鋒部位,能看到點點柔軟的絨毛在微微顫動,點點金色的光斑在絨毛間調皮地躍動、閃耀。最耀眼的,當屬閃爍在她眼眸中的金色光華。   祝童提醒自己,歐陽已經走火入魔了,處於半夢半醒的亢奮狀態,尋常言語根本不可能打動她;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在鳳凰基金的位置,不只是對朵花和春子,心裏對自己也有了幾分抗拒。   “咳咳!首先,假使這一湖真都是金子,也與你我無關。”祝童清清嗓子說;“你應該明白,這片湖以及這裏的一切,都屬於省政府所有。換句話說,是國有資產。”   “是啊;”歐陽喃喃道。   “這片湖水有一百多畝;”祝童彎腰撿起兩塊碎石,分別拋出,濺起兩出水花。又道:“瞧,三十米外的水深大概有三米,中心區域只能更深。歐陽,你以前是經濟達人,仔細想想:如此巨量的黃金突然面世,對於世界,對於中國,乃至對於你個人意味着什麼?”   歐陽沉思片刻,說:“對於世界來說,如果有如此多的黃金突然出現,會對當前的金融格局造成巨大的衝擊,將動搖乃至摧毀金融業的基礎,徹底改變世界金融的格局。儲存黃金越多的國家,受到的衝級越大。那是一場災難,會引發包括貨幣貶值,國家信用破產等一系列後續效應,最終會波及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會有很多人因此而破產,那場混亂會造成更多的人失去生命。”   “很好,對國家和個人來說,意味着什麼?”祝童從歐陽眼裏看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那是思考與理性的光芒。   “對於國家來說,猛然得到了如此一大筆財富,第一要做的當然是保密了;第二步是分析評估;第三步,以適當的節奏……不對,它是一把鋒利而嗜血的魔劍,無論考慮的多麼周全,準備的多麼充分,釋放出去,都會傷及己身。最高超絕頂高手也不可能,沒有人能掌握它。我真傻,剛纔怎麼會那麼想?如果這一湖都是黃金,並屬於我的話,恐怕根本不可能活到明天。”   “也許還有個可能。”祝童仔細觀察着歐陽眼裏越來越多的理性,說;“把它當成一筆遺產,有計劃地一點點的拿出來。”   “那……只有理論上的可能性。如此一筆巨大的財富,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能決定的。每個知道的人都會有各種各樣的計劃,想利用它達成各種各樣的目的。與財富有關的祕密,從來就伴隨着貪婪與血腥。它太巨大了,大到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思想。一旦消息走露,災難就不可避免。”   歐陽說完,低下頭,臉色有點難看地盯着自己的腳尖。   她很清楚祝童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是不敢承認一個可悲的事實。   “說說你最近的在忙什麼吧,朵花讓我勸勸你,注意身體,別累壞了。”祝童緩了片刻,又道。   “我們正在實施一個計劃;鳳凰基金要在五年在,在全國所有的省會城市都建起一座女童學校,爲符合救助條件的失學女童提供受教育的機會……”隨着她的講述,歐陽眼睛裏重又泛出熱切的光彩,抓住祝童的衣袖,語速不禁加快了。   看得出來,歐陽這番頗具煽動性的話語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情緒與節奏都控制得相當熟練。   祝童安靜地聽着,歐陽說起一些具體數字時頻頻點頭;當歐陽描述一個個可憐的女童的悽慘遭遇時,也會發出幾聲嘆息。   草坪上的暖色地燈依次亮起,繞湖一週,看去分外漂亮。   葉兒順着湖畔小徑走過來,遠遠地,祝童打個手勢,示意她暫時別過來。   歐陽也看到葉兒轉身走了,卻沒說什麼,繼續說着她的計劃。好容易等歐陽說完了,天已經黑透了。   “怎麼樣?很偉大吧。”歐陽激動地問。   “怪不得你忙成這樣;”祝童早知道歐陽的“偉大計劃”了,卻還裝出津津有味的樣子;“這個計劃聽起來不錯,現在進行到哪裏了?”   “已經修好的學校有三所,鳳凰城一所,重慶一所,還有就是本地這所。正在施工的也是三所。”   “基建確實很費錢。”祝童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還有無所正在談,多虧首長打招呼,都是政府出地皮,我們出錢、出人、出力……”歐陽的興致愈發高起來,以飛快地語速描述着這些學校的前景與偉大意義。   祝童耐心地等她說完,問道;“不說正在修建的和將要修建的學校,現在已經開始營業的學校聲源如何?老師們從哪裏來?每月要多少經費。”   “鳳凰城的那座是我們的第一所學校,如今有六年級十八個班,每班五十人左右。有老師與管理人員五十八人,其中有三分之一是不拿薪水的志願者。按照每個學生每月五百元計算,每月用在她們身上的錢是固定的,五十萬左右。由於那所學校是租用的校舍,辦公經費與老師的薪水包括租金在內,又要五十萬。校舍租金太貴了,幾乎每天都在上漲。所以我們今後會堅持一個宗旨,一定要自己建學校……”   等她又到一段落,祝童小心翼翼地問:“每個省會城市一間學校,那就是說要三十間學校?”   他已經有點怕了,近期歐陽花錢如流水的原因還不在於建新學校,鳳凰基金大部分的資金都被她用在爲已運行的那三所學校增加教學設備,改善學生、老師生活待遇與居住環境上了。   按照歐陽所計劃的校舍設計與內部設施,那完全就是一所貴族學校。怪不得會如此費錢,即便以他的豪氣,同時修建三所也要考慮再三。而歐陽,要修建至少三十所。   “至少三十所。”歐陽揮舞着手臂道。   “地方政府一定很感激鳳凰基金,歡迎你們去開辦學校,對嗎?”   “也不全是哦;”歐陽苦惱的說;“別的都好說,一說要批地蓋學校就難辦了。這裏還好說,重慶那所鳳凰學校是我們收購的一所民辦學校。重慶和武漢那兩家,是我和張律師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朵花磨着首長打電話才勉強辦成了,雖然地方偏了,但隨着城市發展總會好的。成都那家學校最費勁了,要不是藉助輿論關注的壓力,一點希望都沒有。”   原來前一段歐陽和張雪丹律師搞出的事,是爲了對地方政府施壓。祝童心裏好笑,卻又笑不出來,說:“你想過沒有,地方政府爲什麼只出地皮?照顧好自己的百姓,本來就是地方政府的責任。鳳凰基金去做本該他們做的事,該感謝的是他們,而不是你!”   “可是,可是,我能等,那些孩子不能等啊。”歐陽眼裏噙着兩滴淚水,語無倫次地叫喊道;“你說的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不能眼看着……卻……卻什麼也不做,只是看着……我,做不到。”   “歐陽,你太累了。”祝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一帶,歐陽就靠進他懷裏;“沒有人是不可代替的,世界上也沒什麼救世主,從來就沒有,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天地萬物,自有其生存的道理。失學女童是可憐,但她們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生命哦本能使她們自然具備生存所需要的能量。鳳凰基金要做的只是推一把,而不是全盤負責。坐下來,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祝童扶着歐陽找一塊還算厚實的草皮坐下,自己坐在他對面,燃起支菸,輕聲講起自己的經歷。   隨着祝童的講述,歐陽的情緒平復下來。她逐漸被吸引,並深深地投入到祝童從一個浪跡天涯的小騙子羽化變成“神醫李想”傳奇經歷之中。   “按照一般邏輯,有我那樣經歷的人,現在處應該呆在監獄接受改造,對嗎?”說完了,祝童笑問。   歐陽搖搖頭:“你有一個好師父,有一個好母親。”   “可是,師父教給我最多的是坑蒙拐騙;從三歲起,我就必須爲自己的每頓飯負責。眼淚和欺騙,是我當時唯一能利用的工具。母親把我留給師父,是出於一個我至今都很難理解的原因,我隨隨便便就能找出是個辦法化解那些可笑的威脅。可回頭仔細想想,他們所處的世界與現在的世界是不同的,如果我父親和我一樣陰險狡詐,母親是個愛慕虛榮的小女子,就不會有我了。給予我生命,十月懷胎已經是她給我的最大恩賜了。”   “你與別人不一樣,你有一顆與衆不同的腦袋。無論你接受什麼樣的教育,最終都會走到這一步。”   “你錯了,師父對我說過,他是故意不讓我接觸任何一本書。那本字典也是他他故意讓我得到的,又故意在我學習的時候用花樣百出的手段干擾、打擊我。師父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偷摸摸學會的東西,一定深入骨髓,想忘都忘不掉。在他的壓迫下,我雖說離過目不忘還有點距離,一目十行總算勉強做到了。”   歐陽“噗嗤”一聲笑了;“聽起來很有道理啊。你師父真有意思,我想見見他,可以嗎?”   “沒問題,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哈,他最喜歡漂亮小姐了,特別是你這種有教養、有氣質、有理想的都市麗人。”   “先生取笑了,我現在的樣子,哪裏說的上漂亮。”歐陽扭捏着扯扯衣服,幸好燈火昏暗。   “每個生命都是自私的,爲了生存,自然會使出各種各樣的手段,演繹出各自不同的精彩。歐陽,我時常會覺得,過多的關注並一定全是好事。”看歐陽要爭辯,祝童絲毫不給她機會,揮手製止道;“你聽我講完!我記得,你以前是最善於傾聽的。”   歐陽點點頭,祝童繼續道;“過年時我陪母親去望海製藥,那個海邊小鎮你知道吧,地理位置不錯,以前很少有什麼天災人禍。可是去年造到了據說是百年不遇的暴風雨襲擊,房屋損失並不大,卻有十幾人被洪水淹死。其中有五個是花季少年。要知道,他們可是祖祖輩輩都居住在海邊,竟然不會游泳!”   “不奇怪,我就不會游泳啊。”歐陽若有所思地說;“我怕水。”   “因爲你被照顧的太好了。”祝童戲謔道:“海邊長大的孩子,天生不怕水;這是自然帶給他們的恩賜。我整個的少年時代都在那裏度過,那些夏天,我們一羣頑童最喜歡的就是在海邊戲水,沒人教我們游泳,卻都能潛進十米深的海底摸海貨。那時的孩子沒現在這麼金貴,大人並不干涉我們。這纔過去了十幾年,我問過一個那時的夥伴,他說,現在的孩子敢下海的不多了。淹死的那五個,更是從小就沒有到海里闖蕩過。”   “你要說什麼?”歐陽站起來,咬牙瞪着祝童。   “據我所知,歐陽的母親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你恨她嗎?”   “當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這就是我們的區別。”祝童遙望東方,輕聲道:“我並不恨我媽媽。”   “那是不同的,我……她是跟一個有錢人跑了。”   “作爲生命個體來說,她這樣做也說不上錯。”   “可是,她有孩子,有我。”   “爲了你,她就必須放棄自己的理想,付出一切?”祝童嚴肅地問;“你也是自私的,你並沒有這樣的權利。你的父親是個好好爸爸,可據我觀察,他算不得一個好丈夫。”   歐陽啞然,指着祝童瑟瑟發抖。   祝童不管她的感受,繼續道:“我要說的是,所有的生命都是自私的,那是它們的權利。個人如此,團體如此,國家更是如此。自私,是一個生命立足世界的根本,在滿足了個體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後,才能談得上別的。歐陽,你是個有大愛的人,也是無私的人。可是背後有華夏,有你父親爲你提供基本的生存條件。爲了生存,鳳凰基金不能如你那般無私;爲了能長久的存在下去,鳳凰基金必須自私,那樣才能生存更長的時間,以幫助更多的需要幫助的失學女童。   “作爲個體,我這樣的在你眼裏從不喫虧的人也嚐到過無私的苦果,有些人看似可憐,其實是在演戲。我唯一的一次失手,就是被一個演技高超的騙子給騙了。作爲國家,中國如果無私的話,我是不會呆在這裏的。不知道照顧好自己人民的國家,早晚要亡國。那種超越國度、超越種族、超越尊卑的大愛,我曾經以爲只是個傳說。歐陽,你讓我看到了,你就是那個傳說。但,鳳凰基金不能變成傳說。”   歐陽呆呆地立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祝童在她心裏捅破了一層薄薄的東西,數不清的東西涌進來,許多以前不甚清晰的地方,豁然明瞭。   “你太殘酷了6”說完這句話,歐陽的頭軟軟地靠在祝童肩膀上,無聲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