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救一命
換好衣服,祝童和吳醫生走出醫院,招手叫過輛的士。
“今天院長辦公室的同事請客,吳醫生一起去吧。左右不過是喫頓飯,人多熱鬧。”
祝童對司機說出飯店名字後,纔對吳醫生說。
吳醫生眼神複雜的看着“李主任”,想說什麼終究沒說。
的士安靜的行駛,吳醫生點燃一支菸,深深的吸幾口:
“李主任,你一定以爲吳某是個勢力之徒,收紅包、見死不救。剛纔您也看到了,不是我們不救是沒辦法救。醫生的工作就是救死扶傷的,但是我只有醫學知識,口袋裏並沒有比貴重的藥品,身上也沒有抽不完的血漿!剛纔我們正在湊錢,但是誰也要生活,我們管一個可以,急診上這樣的事情常有,你救了他命,回頭該逃跑還是逃跑,該罵你還是罵你;欠的錢只有落到我們頭上。
“整個醫院裏掙錢最少的就是急診,我們科室現在還欠藥房一百多萬藥費,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用了嗎?醫生爲什麼不願意來急診科?不是怕捱罵,不是怕扣錢,是良心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沒有大量的血液,如果不是你打那個電話,他一定是死路一條。你知道剛纔這一會在他身上花費了多少錢嗎?三千,還不算血漿的錢。不,你別打斷我,你的錢我是收了,但是我沒拿回家,都用到剛纔那樣人身上了,他們沒錢看也沒醫療保險,難道我能看着他們等死?你是有錢人,不在乎那點錢。”
祝童知道,如果任憑吳醫生說下去,他進天晚上這頓飯就喫不成了;拉住吳醫生的手道:
“我不是找你要錢的,不是記者,也不是院長……”
“別提那些噁心的記者,他們整天監督這個監督那個,誰來監督他們?去年我一個很好的同學自殺了,就是因爲……”吳醫生還是很激動,祝童只有點擊一下他的虎口穴。
“這些你對我說不着;醫院藥貴藥賤我管不了,病人有錢沒錢你管不了。吳醫生,中國有十幾億人,上海有幾千萬人,你一個醫生而已,不是救世主。我很簡單,沒你那麼高尚,看到了就救,看不到他們的生死與我無關。你如果當我是朋友,就忘了剛纔的事,忘了錢,一會兒只喝酒喫飯。”
“你會把我當朋友?”吳醫生不相信,祝童很滿意,至少他的興奮點被自己成功的轉移了。
“只要不叫我李主任,咱們就是朋友,吳醫生,雖然你收紅包,但你是個好人,比我高尚。”
“不叫李主任,叫你什麼?”
“小李就很好,王院長就這麼叫我。”祝童說着嘿嘿笑起來;“我本來就比你年輕,你的手藝不錯,我佩服有手藝的人。”
“我靠的是知識、技術,不是手藝。”吳醫生是很倔的,但祝童更倔:“對於我來說,你們西醫就是手藝人,你就是一高級裁縫,熟能生巧而已。藥不用自己配,哪裏病了,不是切就是摘,高級點是換,沒有藥只能看着病人去死,沒有透視,連個骨頭也不會捏……”
祝童大肆詆譭着吳醫生的職業,把個吳醫生氣得渾身顫抖。到最後,他總算明白了,握住祝童的手搖擺着:“小李,你是我的朋友。中醫西醫都是他媽的混蛋,咱們去喝酒。”
“這就對了,生死由命,既然知道這一切不是你的責任,不是你能改變的,生氣傷的是你自己,不值得啊,命和孩子纔是你的。”
祝童與吳醫生哈哈大笑,的士停在一家酒樓前,兩個人拉着手下車,祝童付錢時愣住了,他看到,這輛的士的司機是秦可強。
“上海真小,秦兄,錢不用找了,你的車今天晚上我包了。”祝童意識到秦可強的出現不是巧合,食指雙點自己的心口,與吳醫生走進酒樓。
雖然他不能確定秦可強是不是江湖人,但此時出現總是蹊蹺的;這個手勢是個警告,如果他明白這個信號的意思,秦可強就應該馬上離開,離祝童遠點。
還有一種合理的解釋,秦可強是爲秦渺守侯在海洋醫院門前,坐上他車真是巧合;但該來的終究要來,祝童只能面對。
酒樓二層豪華溫馨的包房裏,寬大的餐檯上部好冷碟,紅酒白酒羅列,漂亮的服務小姐亭亭玉立。
海洋醫院院長辦公室周主任與兩個副主任、幾個歸屬院長辦公室管轄的科長隊長正等的着急,看到祝童和和吳醫生一同進來,都感到意外。
“來來,我來介紹一下,吳醫生是我的朋友,我帶他一起來,周主任,各位同人沒意見吧?”
吳醫生在海洋醫院是出名的不合事宜,口去遮攔愛管閒事,以他的資格資歷早該爲一科主任或副主任,現在纔是個副主任醫師,還在最沒人想去的急診科,偏偏又是王院長的紅人李副主任的朋友;這些人無論如何是想不到的。
周小姐先笑着與吳醫生握手,她剛接到弟弟的電話,李副主任竟然連王覺非院長都不在乎的樣子,周小姐在意外的同時,對祝童背景更感覺神祕了。
“剛纔,李主任施展針術,救下一條人命,各位領導一會多勸李主任幾杯。”吳醫生也不含糊,一進門就開始陷害祝童。
祝童第一次體會這樣的場合,他明白,自己是個學生,所以只是笑笑,他今天要做的只是觀察、體會、學習。
事實上,任何一家醫院的後勤部門都養活着不少閒人,與專業處室之間都有矛盾,院長辦公室就是矛盾的焦點。醫生看不起這些人,但是他們往往與醫院上層最接近,手中還掌握着很多權利,使醫生們都不敢得罪。
吳醫生以往對院長辦公室這些主任副主任和隊長科長們多有責罵,彼此坐到一起其實都感到彆扭;但是由於年輕的李副主任在中間,這頓飯喫的就分外虛僞。
九點左右,四瓶白酒三憑洋酒喝乾後,大家似乎已經親如一家,酒席也要散場了。
通常喝醉酒的人會去關心別人是否喝醉了,當吳醫生問祝童能不能堅持時,祝童說自己真不行了,惹的周小姐在一旁偷笑。
有人建議找地方唱歌,邊玩邊喝;那樣的場合周小姐不去,祝童也拒絕,說女朋友是警察。
辦公室管着車隊,兩輛小車送別人先走,吳醫生也坐着他們的車去鬧騰。周小姐與祝童最後才走出酒樓,這頓飯是簽單,竟花了五千六。
“李主任,急診科的事很難纏的,今後儘量少去。”周小姐藉着酒樓閃爍的燈光觀察着祝童,他也喝了不少酒,幾乎是有人敬酒就喝,四瓶白酒中至少有一斤被他喝下去了;但是現在看不出有多少酒意,周小姐想:也許北方人都善飲的緣故吧。
“知道了,不過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沒看到就算了,今天是遇上了;在我們醫院這種事也常見,大家都一樣。”
祝童含糊的說,不是解釋也不是辯解,他對於醫院的院長們熟悉,對於科室的情況真是個門外漢。他想着剛纔的那頓飯,五千六,急診上的那個小夥子就是沒這筆錢,只能無奈的等死。
周小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剛纔我問了一下,你接的那個病人的手術剛做完,現在已經花費了一萬六千多;胸外林主任說,如果這個病人徹底治癒大約要六萬左右。我想,李主任剛來,這筆錢就走辦公經費。”
祝童想說自己出這筆錢,但感覺那樣太高尚了,笑笑道:“周主任,我剛來就讓您爲難了,對不起,這樣的事今後不會再有了。”
“沒什麼,李主任的醫術高明人也英俊,心還那麼好,不知道會迷倒多少女孩子呢?咱們醫院裏的女醫生女護士……呵呵,李主任臉紅了,不說了,我忘了,李主任的意中人蘇警官,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周小姐掏出串車鑰匙:“關於你調動的事還有些麻煩,人事局那裏要疏通,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喝杯茶?”
“不用了,主任先走吧,我打車回去。”
祝童目送周小姐的尼桑轎車離開,才走向秦可強的的士,還奇怪:自己的臉紅了嗎?周小姐的臉好象紅了吧?祝童能想象到自己上車後將發生的事,周小姐固然很有吸引力,只是小騙子沒那份心情。
“先生去哪裏?”秦可強發動汽車,職業性的詢問客人。
祝童仰在座位上沒說話,按亮車內燈,眼睛凝視着掛在後視鏡上的玩偶。
藍色的頭髮,藍色的長袍,藍色的皮膚;玩偶是個標準的中國古代帳房先生形態,左手惦只金色算盤,右手緊握一管硃筆。
“這到很別緻,哪裏買的?”祝童彈一下金算盤,下面吊的金玲還能發出輕鳴。
“客人送的。”秦可強還是安靜的神情,也在看玩偶。
“好大方的客人,麻煩你送我到紫金豪苑,我現在在那裏住。”
的士開動,祝童閉目養神,心裏思量着秦可強的身份;藍色玩偶是客人送的?騙人吧,以小騙子練就的眼光看來,那隻金算盤是真金的,硃筆是赤金,全手工縫製,做工如此講究的玩偶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祝童不說話,秦可強也不說話,專心駕駛的士滑行在車流中。
紫金豪苑到了,祝童掏出錢包,秦可強搖頭道:“這次不收錢,先生,請別讓秦小姐太傷心,她認我做大哥了。”
“秦渺,她還好嗎?”祝童沒下車,也沒付錢。
秦可強點點頭:“秦小姐現在很好,她雖然沒有蘇小姐漂亮,也沒有蘇小姐幸運,但是她心裏只有你。你是在做遊戲,她不是。”
“你究竟是誰?”祝童眼裏閃出寒芒,秦可強果然不簡單,竟然知道葉兒,還說出這樣一番話,雖然是請求的語氣,卻自有威嚴。
“我是個司機,你可以當我是朋友,我們有共同的朋友。”秦可強轉過頭,沉穩的說。
“朋友?”祝童疑惑了。
“是朋友,你有我的電話,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用車也可以找我,不收你錢,只要對秦小姐好些。李先生,你現在可以下車了。”秦可強探身打開祝童這邊的車門。
祝童只有下車,眼看着的士掉轉頭,駛進車海,消失在遠出的燈火中。
紫金豪苑內有兩條路可以通到他住的高層公寓,祝童現在走的是最曲折的那條,穿花叢過小橋,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花徑。祝童感覺到一隻無形的手,在張家界的那隻黑槍就顯出些端倪,不過到鳳凰城後再沒出現,由於葉兒,他漸漸模糊了這種感覺。
秦可強的出現在提醒小騙子,江湖一直都存在,有人在遠處注視着他。
祝童拿出與師兄聯繫的電話卡,裝進三星手機。
電話通了,師兄的聲音很興奮:“師弟,你在哪裏?”
“上海,你要來嗎?”
“哈哈,現在可沒功夫去那裏逍遙,年末了,我要去看大師兄,給他送些錢。師弟,你去嗎?”
“這次就不去了,替我向大師兄問好。”
“好,師弟,我找到真正的老和尚,他在教我念經;很有意思啊,經書裏真有唬人的東西,今後我就是真如法師了。”
“師兄啊,法師沒什麼意思,現在流行活佛。”江湖刺激着小騙子,腦子靈便了;“你最好到藏區去一趟,找座喇嘛廟學幾天,最好請個活佛做招牌。我想,你應該在暗處,你現在有不少廟了,請個活佛應該沒什麼問題。你要的是香火錢,活佛要的是香火和信徒;我在川藏見過幾個活佛,有的很年輕,他們到印度掏錢買個活佛稱號,就和村長差不多。時間就是金錢啊,你越早開堂越好,在實踐中學習,總比死讀經書來的快。”
“這樣好嗎?我怕請佛容易送佛難。”逍雲莊主對小師弟的奇思妙想很感興趣,卻擔心不好收尾。
“哼!有什麼難的?出來混誰不是爲錢?活佛也是人不是佛,他如果不想走,讓他放下架子聽話就好了,你要是有幾個活佛做手下,我也跟着沾光。”
“那可不行,這幾天傳出消息,十八天前,竹道士和金佛請來的索翁達活佛在梵淨山紅雲金頂交手,結果是不分勝負,都受了不輕的傷。”
“十八天前?那時我們在鳳凰城,師兄,這和無虛和尚找上我們有聯繫嗎?”
祝童心裏“咯噔”一下,梅蘭亭也說過這件事,但是那時他只想了一下就放到一邊;一來是不敢輕易相信梅丫頭的話,二來是想看看對方的底牌。如今這個消息散到江湖上,無論如何都要仔細面對了。
梵淨山距離鳳凰城不過百十里,如果說那場拼鬥與他們沒關係,騙的就是自己了;自從二百年前那場爭鬥後,衛藏布天寺隱隱就成爲一品金佛的根基所在;索翁達活佛是現在布天寺的主持活佛,本事那是可想而知的厲害。祝童想,如果憑真本事,祝黃師叔八成也不是他的對手。
竹道士在紅雲金頂出頭攔截索翁達活佛,還受了傷,這份人情究竟是給誰的呢?
“藏地有高人啊,我們現在最好還是別招惹他們。”逍雲莊主有些黯然;祝童心裏暗恨曾經的師父,把本事都藏起來不教弟子,才落得七品祝門現在如此衰落,處處小心。
“我見到師父了,他沒死。”祝童說。
電話裏驚叫一聲,二師兄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可以當他死了,師父已經……我把他逐出祝門了,那一百萬就給他要的,今後,我們沒師父,鳳凰面具現在我這裏。師兄,你什麼時候來拿走,轉交給師叔。”
祝童沒說師父老騙子做了什麼,但逍雲莊主大致也明白,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好說的事,不然祝童也不可能奪到鳳凰面具。
通話結束後,祝童還在想着竹道士和索翁達活佛的紅雲金頂之戰,那是多麼輝煌的一戰啊?他一邊可惜自己沒在現場,一面對自己低微的本事自卑;小騙子的心中生平第一次湧起叱吒江湖的豪情。
回到公寓內,臥室裏透出燈光。
祝童心裏急跳,鞋也沒換奔過去。
橘黃色光線滿屋,葉兒坐在大窗前,繪筆停留在畫框上。窗簾到牀上用具都已換成新的,鵝黃色的格子典雅溫暖。
公寓內有中央空調,溫度適宜,葉兒沒穿警服,上身一件白色薄線衫,下身是灰色純棉褲,一派家居摸樣。這身裝扮祝童見過,去湘西前,在葉兒的閨房裏。
葉兒放下畫筆:“喝醉了嗎?李主任。”輕盈的飄到祝童身邊,此刻,葉兒在祝童眼中有驚人的美麗,剛纔的江湖雄心轟然崩塌。
管他江湖上有什麼風雲,只要有葉兒在身邊,什麼都不重要了。
“呀,你這裏是什麼?”葉兒看到祝童襯衣上的血跡。
“下班時遇到個急診,搶救病人要緊,沒顧上換衣服。”祝童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他事實上沒出什麼力。
葉兒卻很感動的樣子,輕柔的爲他脫下外衣:“救過來了?”
“是,他很年輕。”
葉兒撫着胸出口氣,如同妻子對晚歸的丈夫般嗔怪着:“臭死了,好大的酒味,今後不許喝這麼多了,你不是在辦公室嗎?怎麼會搶救病人?”
“遇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就你是醫生!我忘了,你總是好心的,快去洗澡,把衣服全換了。”
祝童傻呵呵的笑着,被葉兒推進衛生間,在溫水下仔細洗刷着身上每一處。
“李想,你的衣服。”
衛生間的門開道縫,雪白的手舉着嶄新的內衣和睡衣;祝童有把她拉進來的衝動,卻怎麼也下不了這樣的毒手,乖乖的接過來;葉兒輕笑一聲,門關上了。
洗罷,果然渾身清爽,心情也清爽。
祝童穿上睡衣,這應該是葉兒新買的,他以前可沒見過。
“黃海把你的行李取回來了,沉死了,怎麼那麼多書?還有啊,他說你是驢客,這些裝備都是專業級的。”
葉兒的聲音從書房傳來,祝童走進去,看到自己託運過來的幾個箱子擺在地上;葉兒正在向書價上整理着他書籍。窗邊是他的旅行揹包,進口貨,配上裏面的帳篷零碎,不懂行的也知道那不是尋常旅行者用的。
“你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吧?有照片嗎?拿來我看看,好想看看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啊。”
祝童根本就沒有童年,他從記事起就隨老騙子在江湖上流浪,哪裏會有什麼相片?所以,小騙子裝摩做樣的擦着眼鏡,不在意的道:“就在那個小包裏,咦,我的小包呢,紅色的那個。”
葉兒也緊張的跟着翻檢着,當然什麼也沒找到了,所謂的紅色小包根本就不存在。
演戲講究真實,祝童有些喪氣的坐在木地板上:“我整理好的,全部的照片都在裏面,媽媽留下來的,上學時的,都在裏面,怎麼會丟了呢?”
那邊,葉兒比他還着急,這是必然的了,心上人所有的照片都丟了,連父母的遺照都丟了,真是了不得的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