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終曲·破空
臘月二十九日下午,江湖道各派掌門陸續抵達鳳凰城,江湖理事會的諸位大佬晚間也到齊了。
羽玄真人的排場最大,道宗去年經營的不錯,主要原因在於道宗成功地邀請到了中南常老加入,位列道宗長老之首。
在這件事上,羽玄真人可謂揚眉吐氣,很是壓了一品金佛一頭。
這其中,當然少不了祝童幫忙說和。
中南常老同時接到了金佛寺和道宗兩大派的邀請,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事實上,種丹術有個很大的弊端,那就是用種丹強行提升境界者,其修爲乃至境界等於被固定,想更進一步,基本上沒什麼可能了。
祝童種丹不是爲了提升境界,他本就是進入祝門最高境界蓬麻仙境,想提升以無路可走,他也無破空而去的理想。
可希望能享受種丹術的多是各派長老,他們本就沒什麼希望了。中南常老的出現,等於給了他們更進一步的希望;至少,能讓他們多活幾年。
所以,常老纔會突然變得那麼炙手可熱。祝童有點爲虎族擔心,這幫江湖大佬瘋狂起來,真的有把老虎給滅絕掉的可能。希望,他們能先學會養老虎,再去殺虎吧。
卻也難說,現在的老虎基本上都在人工飼養場裏,白島主就養了十幾只,野生根本就沒多少。學養虎,實在是比去野外獵殺容易多了。難點不在於殺,而在找到一隻野生老虎。
最終,祝童選擇了支持道宗。
於情於理,祝童都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
於情,當時的情況擺明瞭望海醫院已經留不住中南常老了,如果硬要留,或許就傷了老人家的自尊心。祝童已經把斯內爾給了一品金佛,中南常老又是個香餑餑,再替金佛寺說話,就徹底得罪道宗了。
於理,中南常老是個很簡單的老人,他一生醉心丹道,經歷了很多坎坷,能堅持到現在頗爲不易。道宗本就有丹道傳承,宗內丹道藏書瀚若煙海,對常老安享晚年很有助益,或許,還能開發出幾例更具功效的丹藥。
比較而言,金佛寺那邊就單薄多了,空寂大師對這樣結果也只能說聲“阿彌陀佛,甚憾甚憾”。
當天晚上,天王廟內排出三十桌流水席,祝門大小成員悉數到場,熱情接待江湖道的各位朋友。
接近午夜的時候,雪狂僧帶着江小魚走進天王廟。空寂大師一行金佛寺僧衆只做看不見,羽玄真人倒是遠遠地朝雪狂僧拱了拱手。
祝童這天晚上基本上沒喝多少酒,也沒人來勸他喝酒。
大家都是走過來和他碰一下酒杯,自己喝乾,並不多說什麼。
江小魚帶來了一幅畫,一副三米長的、出自鷹佛之手的鷹擊長空畫卷。
臘月三十上午,祝童獨自呆在天王后院的房間裏,沒人來打攪他,葉兒與祝紅在隔壁房間守了一夜。
午飯的時候,祝紅用托盤端幾樣親手烹製的菜點進入房間。母子倆安靜地用完午飯,祝紅也離開了。
午後兩點,祝童走出房間,與葉兒攜手走出天王廟,下虹橋,進入鳳凰古城。
街上隨時響起鞭炮聲,其中以來鳳凰城過新年的遊客們爲多。似乎只有在這裏,他們才能無所顧忌地狂歡。濃郁的火藥味無處不在,將滿街滿巷都灌地滿滿的。
祝童牽着葉兒的手,順沱江岸邊靜靜地走着。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虹橋下的兩人第一次熱吻的橋洞。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互相凝視着,祝童一把將她拉進懷裏,旁若無人地親吻起來。
旁邊經過的人們也沒有爲了看他們停留,在鳳凰城,這樣的情況雖然不多見,卻也不罕見。
良久,葉兒輕輕掙脫出來,臉色平靜地說道:“不管你回不回來,我都會在這裏等着你。永遠!”
“別說永遠,這兩個字太重,我承受不起。”祝童凝視着這張略顯蒼白的絕美的面孔,道。
“男子漢大丈夫,承受不起也要咬牙堅持。”
“好吧,我儘量。”
“你……”葉兒似乎氣急,捏住祝童的耳朵;“小氣鬼,說句好話騙騙我,會死啊?”
“那天在這裏,我曾經在心裏發過誓:終此一生,我祝童可以騙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就是不能騙葉兒。”祝童捧起葉兒的發燙的臉,正色道:“今天……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我沒有半點把握。葉兒,不要等我太久,最多一天一夜。”
淚水從葉兒眼裏湧出,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會等你三天三夜,就在這裏。”
“如果你堅持……好吧。”
他們依偎在橋洞裏說會兒傻話,不覺都有些動情,又抱在一起熱吻。
曲奇遠遠的守在橋洞外,時刻注意着經過的每個人。因爲他,行人們更不好在這裏停留了。
“好看,真令人感動啊!”煞風景的出現了。
“我說妹妹,你就不能讓我們安靜地呆一會兒?”祝童不滿地轉身,板着臉訓斥道。
是井池雪美,此時此刻,在鳳凰城,也只有她敢怎麼肆無忌憚地踐踏祝童。
“記得嗎,我們可是有婚約的。你們結婚我沒看到,不做數的。”
“不做數就不作數,陽春三月、春暖花開時節,我們專門爲你補辦一次。這總行了吧。”
“你是想氣死我啊。”井池雪美抬起腳,踢在祝童屁股上:“再敢氣我,看我不踢死你!”
說着,她自己先笑了。
有了第三者,倆人也不好再親熱,只好繼續在鳳凰城漫步。
葉兒挽着祝童的右臂,她的右臂骨折還沒有完全好利落,用不得力氣。
井池雪美看出便宜,緊緊地挽住祝童的左臂,得意地笑道:“左上右下,我是先來的,理當做老大。”
葉兒很少與井池雪美就這樣問題爭執,今天也放開了,當即反脣相譏。最難受的,卻是被擠在中間的祝童。
鳳凰城的巷子多比較狹窄,三人並肩就擋住了大半條路。對面走來的如果是一個人還好,兩個人就必須有一方避讓。
井池雪美當然不會放手,葉兒也沒有避讓的意思,這可就苦了前後兩位保鏢曲奇與川中宏。
曲奇原本在前,後來就換川中宏在前開路;他的樣子比較適合做惡人。
鳳凰城民風淳厚,可來的遊客參差不齊,加之今天是年三十,很多人午飯都喝了些酒。這一路行來,可謂是麻煩不斷。
川中宏至少推倒了五個人,被曲奇扶起來拉住的更多。
吵吵鬧鬧着,他們來到陳家客棧門前。
陳大伯在堂屋裏剁餃子餡,祝童看到機會,雙肩一抖掙脫出來,闖進客棧先給陳老伯拜年。他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菜刀,一板一眼地剁將起來。
陳大媽帶着兒子媳婦去接馬上就要到的女兒一家了,客棧裏只有陳老伯一個。他看到祝童和葉兒,喜得眉開眼笑,張羅着拿喫拿喝款待他們。
葉兒眼裏有活計,對客棧也比較熟悉,拿起陳大媽正在做的彩珠往線上穿。那是風鈴的垂飾,每間客房窗口都掛着怎麼一串。
井池雪美找不到事做,狠狠地朝火塘裏多添了幾塊碳。
陳老伯也是記得這個身家不俗的女孩,笑道:“正好正好,暖和一些好。我正腿正有些酸,敢要落雪了呢。”
“好啊好啊,最好下大雪。在雪地放鞭炮纔有過年的味道呢。”井池雪美拍手笑道。
祝童也葉兒心裏都是一寒,三年前,他硬着頭皮迎戰索翁達活佛時,也是個雪夜。
“大伯的腿還沒好利落?”也是在那天,祝童給陳大伯治過老寒腿,應該不會再犯了。
“是這條腿。”陳大伯拍着右腿道:“這條腿好利索了,這兩年都沒犯過。”
“我再給你治一下吧。”祝童把菜刀甩給井池雪美,厲聲道:“快乾活,不然晚上不許喫飯。”
他身上正好有二師兄剛給的狗皮膏藥,虎蜂王最善於治療風溼類的頑疾。他拉着陳大伯到裏間,先取用藥酒搓熱患處,再取出鳳星毫,催出一絲被煉化的虎蜂王的金色真氣,在病竈處細細碾刺。
陳大伯舒服地呲牙倒氣,病腿發紅發燙,片刻間,竟出了一身汗。
外間響起一陣喧囂聲,祝童聽出是陳阿媽帶着家人回來了,纔拿出兩塊狗皮膏藥。一塊貼在患處,一塊交給陳大伯。
“三天之後換上這塊,以後就不會有事了。”
走出房間,堂屋裏站滿了人,果然是陳大媽接着女兒一家回來了。
祝童與葉兒又與陳阿媽寒暄幾句,拉着井池雪美就告辭離開了。
陳阿媽的兒子還沒來得及與葉兒說上話,顯得有點遺憾,跟着陳阿媽兩口把他們送出好遠。
回到客棧,女兒有點酸酸地說:“媽,您見了乾女兒,就不離我這個親女兒了。”
哥哥連忙衝他使眼色:“你知道什麼?你可知道她是誰?那個男子又是誰?”
“他們是誰關我什麼事?您剛纔要他們晚上來喫餃子。我現在不比以前,手腳變笨了,包餃子也笨了。”女兒剛回到家,不禁要耍一下小姐脾氣,多是爲了讓老兩口響起過去能開開心。
可是這次,她碰壁了。陳阿媽板起臉,陳大伯也不理她。還是女婿有眼色,把剛十歲的女兒推到奶奶那邊,自己打開皮箱分發禮物。
哥哥連忙把她拉到一旁,低聲道:“可不許這樣說,你如果知道他們是誰,只怕要追上去了。”
“纔不會呢。”女兒還自嘴硬。
“我且說一直沒說話的那個。她是日本人。”
“老外也沒什麼,我們公司每天都會接待幾批呢。”
“她叫井池雪美。”
“這個名字……倒是……倒是,你是說,她是那個女富豪?”女兒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與老公開了間外貿公司,前幾年還掙了不少錢,這兩年特別是去年,多半都又賠進去了。這次回來,有說服老兩口把客棧抵押到銀行救急的心思。
卻沒想到,自己着一進門,就趕走了一個大財神。因爲看到客棧裏沒有自家人,她剛纔一直板着臉。女孩家心思靈便,井池雪美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也是不冷不熱的。
“她還不算什麼,你知道媽媽的乾女兒是誰?”
“她又叫什麼?”
“蘇葉,蘇警官。”
“原來是個小警官,片警吧。”女兒出了口氣,這次總算沒得罪什麼大人物。
“那個在裏屋給爸爸治病的,有兩個名字。”
“兩個名字,這樣人倒也少見。不對啊,井池雪美小姐怎麼會和一個片警走的那麼近?”
“他有個名字叫祝童。”
“祝童,蘇葉,神醫李想。我的天,他是井池雪美的哥哥情人。瞧我都做什麼了!哥哥,快跟我走,把他們追回來。”
女兒丟下哥哥就向外跑,卻被哥哥一把拉住了。
“追什麼追?沒看到人家有事嗎?只要媽媽在,客棧在,他們早晚會來的。你現去追,惹人討厭罷了。該有的機會也沒有了。聽我說妹妹,那些事啊,咱們說什麼都是放屁,人家根本不會往心裏去。可媽媽爸爸說就不一樣了。虹橋那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人家有事呢。”
他們兩個在客棧仔細算計,祝童之差一步就要登上虹橋,井池雪美忽然拉住他,低聲道:“哥哥,你一定要記得回來啊。我和姐姐一起等,一直等,直到你回來。”
“傻丫頭,你怎麼知道了?”祝童有點意外。
他與索翁達活佛一戰知道的人並不多。
“是葉兒姐告我的。她對我說,只要你能回來,她就認下我這個妹妹。”井池雪美可憐巴巴地看一眼葉兒,又道:“不是哥哥的妹妹喲。”
“我沒答應過。”葉兒面含薄嗔,正色道。
這可是原則問題,萬萬不敢鬆口。
“你答應過,我有錄音。”井池雪美得意地舉起自己的手機;“嘻嘻,沒想到吧。”
“那是你說的,我只是請你來演場戲,讓他心裏鬆快些。”
“可是,你也沒說不答應啊。你怎麼想我不管,反正我是當真了。哥哥你放心走吧,我和姐姐會一直等着你。如果你不回來了,我會替你照顧好姐姐的。”井池雪美拉住葉兒,一把將祝童推上虹橋。
祝童回望淚光盈盈的葉兒,投去一個感激的微笑。葉兒用心良苦,有點不顧一切了。她想讓自己對這個世界多些牽掛、多點留戀,哪怕只是多出一絲也好的。
祝童心裏真的感覺輕快多了,至少,多了幾絲曖昧難言的東西:井池雪美今年二十一還是二十二了,身材……更迷人了呢;星弈湖畔,夜半無人私語時……
蕭蕭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抱住祝童的腰低聲道:“老闆,你會回來的,我知道。”
陳依頤立在三步外,沒有說什麼,只是脈脈含情地盯着他。
虹橋前站了一羣人,旁邊停着五輛越野車。
母親祝紅站在第一輛車前,空寂大師、羽玄真人分列左右。梅夜梅老先生,老騙子祝藍、師伯祝黃、藍宇先生立在第二排,再後面是江湖道各派掌門人。
柳依蘭身邊多出了嫋娜的身影,卻是那舞者辛雲。她瞪大清澈無辜的眼睛看着祝童,對這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們充滿了好奇。
不屬於八品江湖的也來了一些,都站在另一側,比如雪狂僧和江小魚、韓胖子。
祝童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還真的交了不少朋友,有些曾經是對手的,今天也來了。
這一刻,虹橋附近被江湖道各派弟子清場了。
祝童神情凝重,一步步走到母親身邊,低頭喊了聲媽,緩緩跪下。他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向母親盡孝行禮的機會。
“孩子,站起來,等你回來再給媽媽拜年。”祝紅拉住他的胳膊。
祝童定定神,躬身道:“讓母親擔心,孩兒不孝,我一定回來。”
接下來,周圍各人等分別與祝童道別。
沒有壯行酒、沒有刀頭肉,只有一句句打氣壯行的話語。今夜,他們都將在鳳凰城等着、候着,度過一個不眠之夜。或許明天凌晨,梵淨山紅雲金頂就將傳來一個能改變江湖道走向的驚人消息。
祝童只記住了藍宇先生說的一句“江湖道千載,俠客百千,少有愈十載而威名不墮者。”。
是啊,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索翁達活佛確是十分強大,可他也是個人,成名至今已超過十年。他不可能一直保持強大的狀態,進一步更難。這三年,只怕他過很辛苦。最多比三年前厲害一點點而已。
與祝童同行的除了三年前的原班人馬凡星道士、秦可強、梅蘭亭,還多了曲奇和尹石風。
他們佔用了前兩輛車,第三輛車上坐的是金佛寺無虛、無情兩位大師,第四輛車上是道宗何仙姑、藍采和。
老騙子祝藍、師伯祝黃坐在最後一輛車上,他們的任務是在需要的時候,救命!
車隊駛出鳳凰城的那刻,雪,也飄飄灑灑地自天而降。
車隊駛上沱江大橋,祝童回望,整個古城都被無邊無際的白茫茫所籠罩。
轉過山腳,古城已在山那邊。
開車的依然是秦可強,祝童依然選擇副駕駛的位置,凡星道士也同樣坐在他身後。
祝童閉上眼睛,默默維繫着與葉兒之間那絲微細卻堅韌的交感,直到車隊離開鳳凰城超過百里,才漸漸消散。
他輕輕噓出口氣,尺半竹刀落在他頭上,一道清流自上而下蔓延,祝童又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還在一頂帳篷裏,嗚咽清麗的笛音穿進耳海。
祝童撩起帳簾,疾風夾雜着雪片撲面而來。
凡星道士收起竹笛從蘑菇巖上跳下:“他來了,剛剛登上金頂。”
蘑菇巖下避風處,秦可強、尹石風、梅蘭亭圍座在燃燒的火盆旁,曲奇立在風雪中,注視着紅雲金頂。
“酒來!酒來!”祝童高聲叫道。
秦可強從身後摸出個青色葫蘆,一掌劈開。
梅蘭亭捧出個玉碗接住酒液,送到祝童面前:“這是爺爺珍藏的最後一壺竹葉酒了,只有三碗。現在喝一碗,等你下來,我們纔好沾光。”
祝童抓過來一飲而盡,將玉碗拋還給梅蘭亭,忽然伸右手撫在她臉上,順着細嫩溫軟的肌膚下滑,在她修長的玉頸處,整個手掌都貼上去。
梅蘭亭微微喘息着,卻沒有躲避。
手掌再次下探,落到傲然挺立的玉峯上。
“青衣,青衣,比當年豐滿了。”
“快去送死吧。”梅蘭亭終於受不住。
雖然都是江湖兒女,可這般當衆被人瀆玩,哪個也受不了。偏偏祝童這般做來顯得很自然,沒有半分淫邪的味道。
梅蘭亭雙眼模糊,隱約之間,她從祝童身上看到了一絲竹道士的風采。
秦可強雙手捧出個黑色皮套,裏面應該是祝門寶器鳳骨鬼鞭了。
祝童左手按住胸口搖頭道:“我不需要。”他已經有鳳凰面具了,今次,也用不着拼命。
風雪中顯出兩個影子,很快就來到近旁,卻是鷹佛門下仁杰薩尊活佛與曲桑卓姆。
他們默默躬身,作出個請的姿勢。
祝童轉過身,向秦可強、凡星道士、梅蘭亭、尹石風一個個看去,走出這處避風地在曲奇面前停了一下,接過他捧在面前他的魚龍奪,道:“兄弟,進去歇息吧。”
紅雲金頂一步步迫近,每邁出一步,祝童腦子裏都會顯出一個畫面。
車過徐州,在那趟列車上他遇到了秦緲,也第一次看到了葉兒。
湘西張家界小鎮,在那裏遇到了蝶姨和朵花。
鳳凰古鎮,入住陳家客棧,虹橋雪夜,與葉兒有了第一次交集。
山東海邊小鎮,他在那裏成長,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並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於藍。
精緻的九津是井池雪美的世界,現在已然被她拋棄了。
最後十步,祝童的思緒被清雅的飄逸竹道士佔領。從列車初遇到碎雪園療傷,他們之間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可竹道士的影子如夢魘般揮之不去,一直影響着、推動他走到今日的巔峯。
……
這段路並不長,不覺間,祝童的雙手已抓住山壁上冰冷的鐵索。
這一刻,祝童腦子裏只有兩雙溫柔而關切的眼睛,那是母親祝紅和葉兒,她們盼望着他的迴歸。
攀登從未如現在這般艱難,累的不是身體而是他的心。他回憶起與老騙子相處的點點滴滴,祝童忽然發現,就是在那些晦暗而冰冷的角落裏,他得到的最有價值的並非祝門術字,而是一顆堅忍靈動、對美好與外來永遠抱有希望的心。
老騙子雖然貪財好色且脾氣暴躁、喜怒無常,對他的照顧與關愛與栽培卻稱得上無微不至。在他成長的每個階段裏,老騙子總能爲他提供最適宜的環境、教給他最需要的東西。到傳無可傳、教無所教時,老騙子乾脆扮作只米蟲,心安理得地喫他的喝他的。
現在想來,老騙子對他的關愛與恩情,比母親祝紅還要深上幾分。
悠悠然,凡星又吹起了竹笛。
祝童腦子裏閃出一副奇異的畫卷:漫天雪空之中忽然顯出一片湛藍澄淨的星空,竹道士在那片星空裏冷然俯視。
“小師父,快快上來,本鷹佛已經等不及了。”
他微微一笑,雙眼寒光閃爍,所有的一切都被拋諸腦後。順石階上攀,祝童一步一個腳印,氣息逐步內斂,登上仙人橋左側,已經變了個人。
他周身被一層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無形的空靈氣息籠罩,雪片飄到他身前半尺處再也不得寸進。
鷹佛立在仙人橋右側,卻是穿了一套雪白色的輕薄袈裟。胸前繡一黑色白頂雄鷹,背後彌勒殿上,插着一面同爲白色的鷹旗。
又是年半未見,兩人雙眼的對上的那刻,祝童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壓,瞬間瀰漫到整個紅雲金頂。
鷹佛也感受到了祝童身上的空靈氣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仰天大笑,笑完,說出三個字:“你變了。”
這正是他所希望的,祝童越強大,助他邁出那最後一步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也許是鷹佛您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夜了!恭喜!恭喜!”祝童恭恭手,深深的鞠了躬。
鷹佛臉色微變,高高躍起,龐大的身軀在十數丈的最高處竟然停頓了片刻,他舉目四望,似乎想再看幾眼這個世界的大好山河,億萬紅塵。
落下時,鷹佛身上強者氣息洶湧澎湃,抑制不住地四處迸發。
“鷹佛着急了,不急不急,我話還沒說完呢。”祝童雙掌一拍;“離開這個世界有兩條路可走,差之毫釐,逆之千里。或只是一絲一毫的閃失,或是半點猶疑,您就將墮入另一條路。”
“小師父心機用錯了,鷹佛必將踏入仙途。”鷹佛識破了祝童的用意,豪聲道:“剛纔那刻,我已選好下一任鷹佛,這是每位鷹佛此時此刻都必須做的。在這個世界,再沒有一絲牽掛。”
“留下傳承嗎?”祝童問道。
鷹佛頷首:“小師父,我看到了竹道士。”
“他在哪裏?”祝童抬頭,入眼的只是漫無邊際的雪空,哪裏有竹道士的影子?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竹道士的影子,你現有資格做我的對手,或者是一塊助我破空而去的踏腳之石。”
“破空而去……”祝童嘴角顯出一絲笑紋;“祝飛了,你真的知道破空二字的含義嗎?三年之前,你是強大而完滿的,竹道士卻是受傷之軀,比你弱了很多很多。就在那蘑菇巖上,竹道士破空,你卻留下來了。現在,你更強大了,可還是不明白破空二字的意思啊。”
鷹佛凝神片刻,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請師父開解。”
“雖然我也不是太明白,可是我知道,以你現在的狀態是不可能‘破空’的。破空之前,先要破除自身。”
“那……我該如何做?”
“這樣做。”祝童踏出一步,抽出魚龍奪已越過天仙橋來到鷹佛上空,當頭劈下:“讓我爲你破身。”
鷹佛愕然,舉掌相迎。
祝童已經具備了與他一爭高下的資格,也只是具備資格而已。可他如果站着不動任憑擊打,被魚龍奪那樣的寶器劈成兩半,也只是呼吸之間的事。
“鷹佛莫非不想破空?”祝童倒飛而回,卻是落到天仙橋正中;“置於死地而後生,我是在幫你破空啊。”
鷹佛大怒,這小騙子,原來又在騙人了。
鷹佛雙臂上揚做展翅高飛之勢。
祝童退後兩步,回到天仙橋左側,魚龍奪在胸前漸次劈砍,將鷹佛襲來凌厲的勁氣盡數化解掉。
“不識好人心,我再不會指點你半個字了。”
“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即可。”鷹佛飛起來,也是雙拳緊握砸將過來。
祝童挺起魚龍奪刺向鷹佛右肩,張口一吐,噴出一道凌厲無匹的金色銳光,刺向他右肩。
紅雲金頂之上勁風激盪,天仙橋左右人影翻飛,好久才分開。
鷹佛身上的白色袈裟被染上點點血紅,祝童也好不到那裏去。
他彎腰拄着魚龍奪大口呼吸着,鷹佛的傷在左右肩窩、雙腿膝蓋,都只是外傷;他的傷,卻是在體內。
剛纔是硬碰硬的較量,誰也不敢有半點閃失。
祝童的強項在於,總能找到鷹佛氣息運轉的節點,憑藉魚龍奪的鋒芒、王者之刺的銳利加以攻擊。
可鷹佛似乎並不在乎,體內渾厚如山的氣脈八輪已達隨心所欲的境界,強橫的實力足以彌補祝童佔得的半點先機。每次反擊,都能讓祝童叫苦不迭。
偏偏,鷹佛的肉身已達金剛不滅境地,即使鋒利無匹的魚龍奪,也只能勉強刺入一分。王者之刺的攻擊,基本上沒什麼效果。
如果不是用龍虎丹強化了身體,祝童現在已經被鷹佛的擊倒了。
可最糟也就這樣了,祝童如果想跑,鷹佛根本攔不住他。剛纔,正是祝童作勢要躍出紅雲金頂,鷹佛纔不得不停下來。
“小師父,我們現在都是受傷了。有破空的資格了吧?”
祝童直起腰身傲然一笑:“我明白竹道士的意思了。鷹佛,竹道士當年有機會助你破空,可他拼着自己受傷硬把你拉了回來。今天,我也會那樣做。你將我等當成墊腳石,竹道士卻把你用做一塊磨刀石。布天寺需要你,江湖道更需要這樣的強大對手。沒有你的威壓,他們會變成一團散沙。你就死了那條心吧,今夜,我就是拼上這條性命,或者破空而去,也會攔住你。”
“鳳,火之精也,生丹穴,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身具五色,鳴中五音,有道則思,飛則羣鳥讓之……”鷹佛低聲吟哦,雙手虛畫,憑空聚雪爲字;“中原大地多有眼無珠之輩,身處寶山而不自知。一羣燕雀,何能與天鷹比肩?”
“你這隻鷹,爲何要假借鳳凰之威?”
祝童眼看着雪白色的“鳳凰”二字瞬間變大,恍惚間,被拉入奇幻壯美的冰雪世界。
曠達無垠的雪野中羣峯聳立,望去無邊無際。隱約可見,山那邊,是個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世界。
一隻五彩鳳凰周身噴吐着熾熱火焰,在高高的天際翱翔。它,是鷹佛在這個世界的化身了。
祝童已進入蓬麻仙境,卻還是被困入幻象世界。
這不是以前那個摩羅獄印,而是鷹佛精研祝門術字後創出的嶄新世界:鳳凰境界。
祝童捂住胸口的鳳凰面具,心裏有點後悔:沒把鳳骨鬼鞭帶來,或許是個錯誤。
天那麼高,山,那麼遠。
他,是那麼的渺小。
僅憑鳳凰面具,祝童,飛不起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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