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備戰
勸女孩子上牀對小騙子不是什麼難事,把葉兒哄高興,卻真不容易。
祝童只好使出絕招:“我餓了,想喝粥。”蝶神清醒了,又開始在印堂穴內舞蹈。
葉兒捶他一把,乖乖的到廚房熬粥,祝童這才放鬆心情,擦着頭上的汗看書。
白米粥熬好了,噴噴散發着米香。
葉兒端過一碗,看祝童在看書,湊過去瞄一眼:“你怎麼看這種書?”
“爲什麼不能看?”祝童合上書,拉住葉兒的手,讓她伏在背上;“我想炒房啊,不能總住在這裏吧?上海好多人炒房炒成富翁了,我現在只有一百萬,買不到很好的房子。”
“不好不好,如果爲房子……”葉兒要說,被祝童橫抱在胸前,以脣相接,把餘下的話都喫下;好久才放開。
“我知道葉兒不喜歡那些,但是如果不能給葉兒所可心的房子,我心裏難受;放心好了,我只是看看房價還能漲多久。”
指針轉到十點鐘,黃海來了。
剛進公寓他就感到氣氛的冷淡,葉兒在臥室的畫案上埋頭描繪一隻蝴蝶的骨架,還是一身傢俱便服,絲毫沒有準備出門的摸樣,連出來招呼一下也沒有。
祝童手握一卷醫術,不好意思說:“她情緒不好,都怪我,昨天夜裏又喝醉了。”
“我不去了,今後也不去了。”葉兒頭也不抬,說話時也沒停下手裏的畫筆。
她今天一早葉兒就從梅蘭亭處趕到這裏,本想爲祝童熬粥,卻發現公寓裏半個人影也沒有。
打電話知道祝童喝醉了,還在的士上睡了一夜;葉兒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她以爲祝童是因爲不滿意自己要到黃海家去扮演未來兒媳婦,完全沒想到小騙子喝悶酒還有別的可能。
李想,在北京有一份很好的職業,爲了自己來到上海,事業肯定要受影響。
到上海的幾天裏,祝童再沒到公安局門前去過;葉兒在大家面前還是被當成黃海的女朋友,同事也經常拿這件事開玩笑,問她什麼時候嫁進黃家。
“你是我什麼人?我又是你什麼人?黃海,你爲什麼總要干涉我們的生活?”葉兒終於抬頭看着黃海;“明天我就告訴大家,黃海和我已經沒關係了,蘇葉的愛人是李想;我們的事今後不需要麻煩黃警官再操心,你剛到刑警總隊,多操心點工作上的事吧。你們隊長整天說忙死了,你到是很清閒,別忘了,你父母都快離休了。一個大男人總被人捧着、照顧着,不難爲情嗎?你還要養着朵花,就是爲她着想,你也要努力了。”
“黃海,別在意,葉兒……”祝童不好意思,黃海伸手攔住他:“她說的對,我是太不懶散了。”
“不是懶散,黃海,這些話我早想說了。你是個很好的人,有責任心,忠厚誠實,沒有你那些朋友身上的壞毛病;但你是個被慣壞的孩子,沒有上進心,你說想做警察,就能上警校,一畢業就能進警隊,才兩年就能做中隊長,想當刑警就能進刑警總隊。這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嗎?比你優秀的同事很多,別人不會當面對你說這些,但是你知道別人背後會怎麼說?我也一樣,不是你們家的照顧,這個工作不會輪到來做。我很感激你以前爲我做的一切;李想剛到上海,一切都很陌生,這幾天都虧你幫他安頓下來。
“但是,我們畢竟有自己的生活,你出現的太多了,不知道李想怎麼想,我感到壓抑。黃海,我們已經結束了,我和李想再困難,也是我們兩個承擔。你應該想想朵花會怎麼想,一個女孩子,從大山裏出來跟着你,一定會感覺孤獨的;你今後要多陪陪她,早些讓你母親接受她。還有啊,要多跟同事學習業務上的東西,幹刑警靠的經驗,你的脾氣要太沖動,沒有經驗隨時會出危險的;你如果出什麼事,朵花怎麼辦?這麼大的上海,她能依靠誰?”
葉兒說一句,黃海點一下頭,等葉兒說完了,連在一邊聽着的小騙子都臉紅;他想的是:如果自己出什麼事,葉兒怎麼辦?現在看來,出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是,這些我都知道;”黃海老老實實的說;“我會努力,你說的一切我都會照辦,只有一個,你也不能衝動;你們需要你的職業,李想是醫生;但是這裏是上海,你們不能在這間公寓裏住一輩子;買房子需要錢,你轉正後能才能享受到公務員待遇,我給你看好一套房子……”
“說過了,今後不要你替我操心,李想就是要飯我也會跟着他,我不要他再受委屈。”葉兒倔強的打斷黃海,指着門的方向:“黃警官如果有時間,可以去陪朵花,可以回家陪你母親,可以回刑警隊,我記得刑警是沒週末的,我們不需要你的照顧。再說了,你的照顧能維持多久?沒事業的男人怎麼去照顧別人?”
黃海被祝童拉着走向門口,祝童低聲說:“我從沒想到她會這麼厲害,別在意,過兩天她就好了。”
“但願她的選擇是對的,李醫生,說實話,我對你很不放心。”黃海嘆息一聲走了,留下這句話炸雷一樣,轟擊着小騙子的自信。
哪裏露出馬腳了呢?祝童扶着眼鏡回憶着與黃海接觸的細節,朵花應該不會,她是知道深淺的。
客廳的鏡子中,是個溫文而雅的年輕男士,從外表看不出任何不妥當的地方。難道是警察該死的直覺?或者是對葉兒關心過甚?
葉兒從背後抱住祝童,輕聲道:“現在你放心了吧?李想啊,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女人。”
“我沒那麼想過,要不然也不回到上海來。”祝童摸着環在胸前的手,終於想到,是自己到上海的行爲本身讓黃海懷疑了。
大醫院的醫生到上海來沒什麼,問題在海洋醫院,那裏沒中醫立足的環境;這個社會里,誰會爲一個女人做如此大的犧牲呢?不只黃海會懷疑,蘇娟一樣在懷疑,也許蘇娟對同仁醫院的探詢就是黃海的主意。
“葉兒,我要對你說我的過去。”
祝童回身把葉兒抱起來,擁到沙發上。
“兩年前,我有個病人,她……”小騙子開始敘述另一個愛情童話,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只屬於李想的悽美悲劇。
故事說完後,葉兒已是淚流滿面。
“直到看到你,我才徹底忘掉她;葉兒,我到上海來不是爲躲避,是希望能和你……”葉兒用熱吻堵住祝童的話。
感情的事本就是亂麻一團,鑽進去容易,脫身最難;小騙子在騙人的同時,手腳被束縛得越來越深。
中午飯還是要回家喫的,蘇娟連着打三個電話催促,儘管葉兒不滿意,姐姐就是姐姐,權威就是權威。
祝童知道,蘇娟一定和黃海通過電話了,葉兒對黃海可以很厲害,對蘇娟,誰更厲害還很難講?
蘇娟準備了一桌好菜,但是一看到兩個人進來就把葉兒拉進裏屋。
祝童只能陪蘇娟的兒子玩耍,十多歲的小孩子正淘氣,與祝童見過幾次面,接受過不少禮物,對他的存在已經習慣了。拉着祝童到電腦前打遊戲,這玩意兒祝童從來不碰,就被小孩子說成是大笨蛋,把他的眼鏡都抓去玩耍。
蘇娟的丈夫在家裏的地位是最低的,從廚房探出頭不好意思的對祝童說:“小孩子不懂事,別在意。”
祝童根本就沒在意,他一直在關心裏屋的情況,那裏傳來的聲音忽高忽低,以祝童的聽力,大半的對話都沒漏過。
蘇娟最關心的葉兒這兩夜是怎麼過的?與李想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知道沒出什麼實際意義上的大事,蘇娟開始拉着葉兒憶苦思甜,姐妹倆在裏面哭成一團;最後的勝利者還是姐姐,她的話很實際也很有道理。
葉兒只有答應不再任性,儘量在黃海媽媽面前遮掩到見習期結束,也答應儘量不在外面過夜。
不過,葉兒堅持,不再如以前那樣每週都到黃海家喫飯。
“去叫他進來,有些話我要當着李想的面對你說。”蘇娟最後對葉兒說。
祝童有些拘束的跟葉兒進裏屋,蘇娟換上副笑臉拉他坐下。
“沒想到,李醫生還是個多情種子呢。這次車上正好遇到兩個你以前的同事,他們對你的印象不錯,說李想醫生因爲一個女病人很不開心。我們家葉兒和你以前的女朋友長得很象嗎?”
“不像,葉兒就是葉兒。”祝童假笑,葉兒不滿意了:“姐姐,你做什麼啊?”
“我是想啊,只要你能象對她一樣對我們葉兒,我這個當姐姐的就放心了。”
“她已經死了;”祝童故做黯然,嘆息一聲;“姐姐可以放心,我是醫生,心裏沒有陰影,就是有,也被葉兒驅散了,她是我的天使。”
“肉麻。”蘇娟笑着推祝童一下,“你的情話留到沒人再說,葉兒敢不就是這樣被你騙了?我要說說你,喝酒我不反對,但別再喝醉了;你們要對黃海好些,他以前對葉兒是真心的。”
“知道了。”祝童老實的點頭,總算有過一關。
喫罷飯沒多久,祝童就告辭,葉兒不捨,只能用眼睛表達,目送他離開。
一離開這個小區,祝童就變成另一個人。
先是到徐家彙電腦城買一隻新型MP4,型號過時的一款,最重要的是功率夠大,有靈敏的FM接受功能。再配上只小型藍牙耳機,今後的環境不比以往,這些東西要早做準備。
四點鐘,祝童從公寓取出兩隻竊聽器來到海洋醫院信息中心;他需要提前檢測一下這套設備的功能。
今天值班的IT管理人員是秋詩,臺海言是每天都在的,他的宿舍就在隔壁,王覺非特批的。
祝童裝摸做樣的到機房轉一圈,順手安下一隻竊聽器。
臺海言還是趴在電腦前,對祝童這個新領導不聞不問;秋詩沒想到副主任這個時候會光臨,連忙關上自己電腦的屏幕,怯怯的站起來:“主任,您有什麼事?”
“沒事,就是過來看看。”祝童知道她八成在玩遊戲,整個海洋醫院的三百多臺電腦中只少數能上網,這裏的就有三臺。
“領導好,值班記錄在那邊,今天沒什麼事。”臺海言總算知道領導來,回頭招呼一聲,沒等領導說話又趴回去了。
祝童點頭笑笑,回到自己辦公室關好門,把MP4拿出來,調試好;機房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想來是電器干擾。
“海言,你要對李主任尊敬點,沒聽說嗎?他是有來頭的,那麼年輕就做了副主任,連王院長都對他好客氣呢。”秋詩的聲音與平時不一樣,對臺海言的稱呼也不一樣;祝童想:難道他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曖昧?辦公室戀情?
“恩,知道了。”臺海言漫不經心的回答,想來還在忙自己的事;祝童奇怪:他這麼天天守在這裏,黑色鑽雲燕是怎麼鑽進來的呢?臺海言的本事他第一天就領教到了,至少比自己厲害不只一點,醫院裏任何科室的電腦故障電話打進來,臺海言都能在半分鐘內給出解決方案,他能隨時監視每一臺電腦的運行。
“也許李主任會做院長助理呢?我媽媽說,王院長昨天對許助理發火了;前天李主任在急救中心接了個病人,沒錢的那種。許助理問王院長怎麼辦?王院長說許助理是小人,是拉幫結派,還說既然許助理連這點小事都管不好,今後就不要再管急救中心的事了。”
海洋醫院的急救中是院長直接領導,許助理祝童沒見過,據說是開會去了;沒想到這個沒見過面的人竟然會在背後做這樣的動作?
“這和咱們沒關係,我靠技術喫飯,只要給錢,誰當官都一樣。”臺海言很瀟灑,話裏透這自信。
“不一樣的;”秋詩的聲音大了,可能走到臺海言身邊了,竊聽器就在那裏;“你的桌面管理系統做好兩個月了,對許助理也說過幾回了,他是怎麼說的?如果李主任做院長助理……”
“是我自己說沒做好,今後你就別操這種心了;當官的都一樣,哼!老子過兩個月就辭職自己幹,不是這裏的設備一流,我早走了。”
這是祝童聽到從臺海言嘴裏說出的最長的一句話,卻是人家要辭職,無論從那個角度說,對他這個副主任都不是個好消息。秋詩和周東的本事誰都知道,臺海言一走,海洋醫院的網絡信息中心一定會癱瘓。
再找這麼個人?容易嗎?祝童可不知道。
“那,我怎麼辦?”秋詩的聲音,水分更濃。
“還能怎麼辦?想跟我走就走,不想走就留在這裏。”
“我是說,我們怎麼辦?”
“什麼我們?”
兩個人有爭吵的趨勢,小騙子不關心下面的進程,檢查完自己的傢伙後,開門離開辦公室,到樓下才撥通周小姐的電話。
週日的醫院比平時還忙一些,來往的醫生護士有認識李副主任的,有的笑臉問好,有的故意裝做沒看到他。
祝童可不在意這些,態度問題是膚淺的表面現象,他關注的是方向問題。
“李主任,你好清閒啊,週末不用去女朋友家做牛馬?”周小姐愉快的聲音傳來。
“主任,我在醫院呢;”祝童感覺周小姐的聲音裏甜潤更多了,平時她可是很嚴肅的。
“怎麼?醫院有什麼事嗎?李主任好敬業啊。”周小姐笑着說。
“是路過,來轉一圈;主任,我看臺海言一個人太辛苦了,網絡信息中心只有怎麼一個懂行的人,怕是不太好吧?萬一他生病了,或者有別的什麼事。我是不放心。”
“這件事我們決定不了,辦公室的編制有限,網絡信息中心配備三個人是院委會決定的;不如你對王院長說說?”周小姐的話說到一半,祝童就知道自己犯錯誤了,他不知道這件事該對誰說,但對王覺非說肯定是不合適的。周小姐知道周東和秋詩的本事,還提醒過他;這是個陰謀嗎?小騙子開動腦子思索着。
“我只是有些擔心,給領導彙報一下,既然這樣,回頭再說吧。”祝童掛斷電話,明白還是王覺非的問題,關於王院長要走的消息一定吹到周小姐那裏了。
醫院裏不只有白大褂、白衣天使,還有白眼狼,周小姐就是一隻;自己的調動手續,她八成也沒上心去辦。
奶奶的,還是江湖好些,最少知道誰是對手誰是朋友;這個世界看似一團和氣,打的都是迷蹤拳,誰也不知道暗地裏多少人在準備背後捅刀子。
祝童有些沮喪,冒雨走出醫院大門隨便打輛車就走;門診大廳裏,秦渺跑出來追到門前,看着遠去的車影發呆。
秦可強開着的士滑過來,打開車門讓秦渺坐進去,沒有說話,開車就走。
的士一直開到金山海擯,秦渺下車走向沙灘,找一塊離海最近的礁石坐下。
秦可強撐把黑傘走過來,站到秦渺身後。
“秦大哥,爲什麼對我這麼好?”秦渺回頭看着身後的男人,淚眼婆娑。
“因爲我們都姓秦。”
“噗嗤!”秦渺笑了,擦着眼淚捶打秦可強:“每次問你都是着一句,你就不會說點新鮮的;騙女孩子都不會。”
“我不會。”
“不會什麼?”
“騙女孩子。”秦可強很正經,少女拉着他坐下:“秦大哥,如果我們早些認識多好啊。”
“你忘不了他?”
秦渺望着雨中的海,低聲說:“是忘不了他,明知道他在騙我,可就是忘不了啊。”
“聽大哥一句話,如果他不找你,別主動找他。”
“我知道,我如果去找他,會讓他更討厭我的。”
“他不是討厭你——”
“別說。”
兩人再沒說話,海浪拍打前面的礁石,揚起漫天水舞。
晚七點,祝童回到公寓,手裏掂幾個巨大的購物袋,裏面的是蔬菜、牛羊排、日常用品。
半小時後,一頓簡單的晚餐已擺在餐做桌上;祝童做飯的手藝還湊合,自我感覺而已。以前,他可沒想過要看菜譜做飯。
明天是關鍵,這個夜晚祝童根本就沒睡;前半夜的時間消磨在看書和瀏覽網頁上。互聯網真是個好東西,只要你去找,就能得到各種奇怪的答案;任何事情只要關係到百姓生計,基本上都能被隱藏在各處的神人,從內到外,自上而下,剝成赤裸裸的兩個字:利益。
十二點,與戴毛子和王覺非通過話後,搬張軟椅坐在落地窗前。
房間裏是黑暗的,燈光全被關上,只空間裏流淌着輕柔的樂聲。
他需要黑暗,眼看着外面的萬家燈火一盞盞熄滅,夜上海從輝煌沉入夢鄉。
王覺非確定了,明天吳主任將到海洋醫院,通行的還有歐陽凡和吳主任的兒子吳天京;但是,時間是上午,王覺非沒給祝童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這是沒辦法是事,他畢竟只是個醫院院長。
小騙子在心裏一遍遍預演着將要扮演的角色,考慮各種情況下自己的最佳應對。
天亮後,將面對一個毫無把握的局面,時間要計算的十分精確,即使這樣,也不能確定能擊倒對手,他沒有足夠的彈藥,這在祝童是第一次。
與以往任何一次準備充分的生意不同,只爲葉兒,這一次他不能失敗。
黑色鑽雲燕信心十足,表示一定能爲弟子搞到那些資料;但是,虛幻的世界裏,哪個不是字符英雄?
無聲的雨水在玻璃上幻出奇怪的圖形,整夜沒有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