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玉女
南陽盆地的冬天比上海要冷許多,沿途的溝渠河道已然冰封。
祝童這次出門沒特意添加衣物,下車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寒冷。
的士開走了,此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氣溫也是最低的。
祝童看一眼沉睡中的小村莊,劉家營;石佛寺鎮內的燈光在遠處昏黃。
老騙子說,一定要在天亮前趕到劉家營村外的趙河邊,只有在這個時刻,這個地方,才能找到玉夫人。
趙河,的士剛纔過了以座橋,祝童感覺這條河不是很寬;他踩着冬日的麥田,深一步淺一步走到河邊,確定,趙河真的是條小河;河面上已經上凍,厚厚的冰面反射着遠處的燈光。
祝童查看過方圓半公里的地域後,失望的坐在麥田上,右手拔起一束麥苗,揉揉塞進嘴裏。
趙河流到這裏拐彎,河灣處比別處寬闊,岸邊是個小樹林,黑沉沉的,連個鬼也沒有,哪裏會有什麼玉夫人?老騙子不會報復自己把他逐出祝門,騙自己到河邊喝涼風吧?
也許,今天太冷了,玉夫人沒出來?只有這樣安慰自己了。
祝童乾脆打坐修煉,凝神靜氣沉入蓬麻境界調養身心。
廣袤的星空,漸漸包容起祝童的一切,身體內的一切都輕飄飄的毫無重量,連蝶神也被如此的自由自在感動,活潑潑隨祝童的思流起舞。
與自然之能距離如此之近,與蝶神如此和諧,在他是第一次,祝童體會着這陌生的感覺,一時心醉神迷。
竹道士說過,讓祝童找機會閉關幾天;但是他從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有此刻空閒細細體會,才知道,在都市裏打坐修煉,與在曠野里根本就不可比擬;以前,祝童可沒有這樣的體會。
人多的地方,靈氣就淡。師叔祝黃也這樣說過,小騙子在趙河畔打坐靜息,才體會到師叔話中真意。
人能靜下來,心卻不好真的靜下來。
遠遠的傳來幾聲汽車喇叭聲,安靜被打破,祝童只在蓬麻境界中沉寂一瞬,心又開始亂了。
如果這次真的又被老騙子騙了,祝童也只能自認倒黴,誰讓自己上輩子作孽,拜到這個師父門下呢?
不過,細想想不像騙局,老騙子還給自己個玉墜,說是玉夫人看到玉佩就會幫自己的忙。
祝童正在胡思亂想,三十米外響起一聲輕微的“咔嚓”聲,是冰面破裂的聲音。
趙河的冰面上,平空出現三條曼妙的身影;不能說是平空,她們是從……河裏鑽出來的。
寒冷的冬季,從結冰的河裏鑽出來三個女人,想着就受不了;祝童身上立即冒出層雞皮疙瘩。
“你是誰?爲什麼會到這裏?”
小騙子剛站起來,眼前就出現個女人;輕綢浮貼,身材浮凸有致,面罩輕紗;左手握塊堅冰,右手一把琢玉刀。
“祝門弟子祝童,求見玉夫人。”小騙子打出江湖手訊,開口亮出身份。
“你就是那個千面獨狼啊,誰讓你來見玉夫人的?”
“老騙子。”
“誰是老騙子?”
對方似乎不知道那個江湖名人,祝童只有報出名號:“祝藍。”
“哼!原來,你是他的徒弟,想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怪不得被人追殺,看刀!”
祝童正在哆嗦,一聲看刀,寒氣蕭颯,對方的琢玉刀就到眼前。
“慢來,我真是來見玉夫人的。”祝童想不到對方說不過三句話就動手,手忙腳亂躲避着。
趙河旁,薄薄的琢玉刀在黑暗中閃着冷光,每一刀都衝祝童雙眼招呼。刀鋒起落,不斷散出絲絲寒氣:“這是合冰刀法,你只要能在本姑娘刀下堅持十招,就帶你去見玉夫人。”
小騙子躲過三招,禁不住心頭火起,指尖轉出金針喝道:“姑娘如此莽撞,少不得祝某得罪了。”
比起身法,祝童如今身輕似蝶,在對方刀鋒中閃躲往復,每每在琢玉刀距離鼻尖絲毫時脫身而去,把個女刀客氣得呼吸急促,琢玉刀揮舞的越發急促。
但是,對方的身法也不錯,雖然沒有小騙子迅捷,刀法卻厲害;每一回刀,正封堵住祝童的金針。況且,他也不敢真下很手,人家還有兩個同伴,笑嘻嘻順冰面滑過來,手裏也都拿着把要命的琢玉刀。
一招一招又一招,祝童已經接下至少二十招,對方還沒有住手的意思,一縷的寒氣卻隨琢玉刀攻入體內,漸漸侵入骨髓,身體也有些僵硬。
蝶神是怕冷的傢伙,它害怕合冰刀法催起的寒氣,翅膀煽動的越來越慢。
這樣下去可不行,祝童迫切的需要溫暖,想起胸前的蝴蝶面具,右手金針虛畫,在身前寫出個“鳳”字。
心法不純,寫字的狀態也不對,鳳凰面具只傳出一點溫熱。好在,他身負的蓬麻功精純,暫時還能抵擋住徹骨的冰寒。
“你的功夫不錯嗎?怎麼練的?”對方忽然一笑住手,說停就停絲毫沒有前兆:“不打了,我勝不過你。”
祝童運轉蓬麻功三週,驅散身上的寒氣:“姑娘是手下留情,我知道的。”
劉家營那邊傳來幾聲雞鳴,狗開始叫了,村頭閃出點光亮,有人聲響起,這纔是對方停手的原因吧?
“我還能支持十招。”
“你倒也老實,不像奸猾之徒。我知道,你根本就沒用真本事,讓着我呢。祝師兄,我叫石晨,稍等片刻,我們去換衣服,不許偷看啊。”
黎明消退,一輪朝陽跳出地平線,趙河周圍飄起淡淡的晨霧。
石晨與兩個同伴從河邊樹林裏走出來,身上已經穿上樸實的尋常衣裝,圓圓的臉上是健康的紅潤;看去,就像三個晨起閒逛的農家少女。只有滿頭溼漉漉的青絲表明,她們剛纔還在冰封的河水裏,修煉某種奇怪的功夫。
“這個給你,保存好啊,不許毀掉。”
石晨把個冰冷的東西遞到祝童手裏,小騙子舉到眼前看,卻是座自己的雕像,也算惟妙惟肖傳神到七分;但是,它是用冰雕成的雕像。
“你教我怎麼保存?”祝童把冰雕遞還回去;他們如今行走在田間小道間,已經繞過劉家營,向石佛寺走去。
“我只讓你把它保存半小時,都說千面獨狼祝童機智過人,不會連這點本事也沒有吧;我雕它可是很用心的,只有一個規矩,它不能離開你的手。能不能做到你自己掂量,如果到那裏它化掉了,我就不帶你去見玉夫人。”
石晨把冰雕又丟過來,舉起琢玉刀指指石佛鎮口高高的塑像,悠忽消失在她的袖口內:“到那裏就好了。”
冰雕放在手心怎麼能保存好?祝童知道石晨在開玩笑,她一定會帶自己去見玉夫人;但是閒着也是閒着,一會兒也許還要對方幫忙,能在這段路程中逗對方開心,增進雙方的友誼,總是沒害處的。
冰塊雕就的雕像裏趟在左手心,祝童思量片刻,凝神默想自己學會的幾個術字。
靈字,沒用,朝陽射在冰雕上,晶瑩的水色漸濃,它在緩緩融化。
氣!祝童右手捻動金針,在冰雕上畫出個“氣”字。
左手心微微發麻,氣息上湧,冰雕漂浮起來。
“嘿嘿。”祝童輕笑兩聲,盡力維持這個狀態。
“果然高明。”石晨放慢腳步,上下查看幾次,臉上的表情驚佩有加。
“好厲害,這次晨姐遇到對手了。”
柳晨的兩個同伴也在一旁起鬨,她們都不過十五六年紀,比柳晨小兩、三歲,剛出趙河時嘴角還發烏,走一會兒已成嬌嫩的豔紅。
石佛寺到了,街面上已經有早起的人;石晨劈手拿過冰雕塞進口袋,帶着祝童轉過幾條街,停到一所小樓前。
這條街上都是這樣的小樓,三層,門前都堆着或多或少的石料;看得出,都是些雕玉的作坊。祝童跟着石晨,已經走過三條類似的街道。的士司機說的不錯,這裏確實是家家琢玉,戶戶玩石。
走進小樓,前面是店面,裏面有櫃檯擺放些手鐲之類的玉器,牆角供奉財神關公神像,與一般的玉飾店沒什麼分別。
石晨把祝童帶到內院,跑上二樓喊道:“大叔,有客人了。是個俏相公呢。”
祝童打量一番周圍,也沒什麼特別的,房間裏擺放的幾件玉器,也看不出有什麼高明的;那材質,看去也不是什麼好玉。
“看茶。把我那雲霧山毛峯泡兩杯,快些送來。”
樓上響起踢踏聲,順樓梯走下來個消瘦的老人;穿着單衣,上脣蓄兩片鬍鬚,清癯的臉上刻滿風霜,兩眼炯炯有神,看去很精神。
“你是祝童?”
“正是。”
“老騙子是你師父。”
“是。”
老人問兩句話,安坐在祝童身邊的沙發上。
“到這裏,有什麼事啊?”
石晨送上兩杯熱茶,上樓前對祝童眨眨眼。
“晚輩有事,請玉夫人幫忙。”
祝童拿出老騙子的給的牽牛花玉扇墜,遞過去。
老人接過去,翻來覆去查看着,臉上顯出與老騙子一般怪異的表情;又端起茶杯虛讓祝童一下,喝一口。
“不巧,她不在啊,出遠門了,你要見她請過年後再來。”
“前輩別騙人。”祝童站起,躬身施禮:“祝門弟子祝童,見過玉夫人前輩。”
老人連連擺手:“這個可使不得,不能亂了規矩,你如今是祝門掌門,我個糟老頭子怎麼能受此大禮?使不得。”卻沒站起。
一進門祝童就在尋找神石軒的痕跡,無奈沒找到任何一樣東西;看到老人後他就更疑惑了?直到石晨眨眼,他才恍然:老騙子也沒說實話,所謂的玉夫人不過是個代號而已,神石軒的掌門不論男女,都應該叫做玉夫人。
“神石軒以玉爲神,敬玉爲君子,您當然就是伺候玉神的玉夫人了。前輩說的可對?”不過,這個判斷對不對,他可沒十成把握。
“哈哈,老騙子的眼光如果又你這樣高明,就不會輸我一個公道了。請坐,坐。”玉夫人笑着拉祝童坐下,端詳他片刻:“不錯,眼光不錯,你是塊好材料,值得雕琢。”
祝童被玉夫人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聽他話心裏更不自在:“前輩……?”心裏卻感到剛纔自己的判斷有問題,玉夫人太高興了。
“叫我玉夫人。”
“是,玉夫人。”
對一個老頭子叫夫人,祝童很不習慣的,還是寓意高潔的玉夫人。
“你師父怎麼沒來?”
“師父已經不是祝門掌門了……”
祝童把事情說一遍,這是老騙子交代的,讓祝童把他說得越倒黴越好。
玉夫人果然越聽越高興:“哈哈,你把老騙子逐出祝門了?做的好,做的好,他也有今天?哈哈,祝童啊,就憑你有這個見識,有這個勇氣,你的忙我是無論如何也會幫的。”
祝童有哭笑不得的感覺,剛纔玉夫人還說老騙子輸他一個公道,聽這話,喫虧的一定是玉夫人啊。
“丫頭們,飯菜準備好了沒有,快擺上來;我和祝兄弟喝幾倍。”
樓上應一聲,石晨帶頭,三個少女端着碟碗走下來,才一會兒功夫,幾樣小菜就準備好了。
神石軒什麼規矩?大清早請人喝酒,也不問客人累不累,需要休息不需要。還有,叫自己祝兄弟,玉夫人這輩分是如何論的?
“喝酒。”玉夫人拿出兩隻白玉杯,玉杯入手,杯體溫潤,喝下酒,自有一分玉氣芳香。
祝童這才見識到神石軒的厲害。
他在上海古玩店裏見過類似的玉杯,玉質、玉功差不多的,開價就是幾十萬。
蝶神嗜酒,祝童如今的酒量,一般人是喝不過他的,從第一杯酒下肚,就有些不由自主,蝶神興奮起來,一斤高度酒喝下去,酒氣上湧多被蝶神練化吸收,祝童根本就沒什麼感覺。
“不行了,老了,喝不得酒了。再喝就要耽擱事了。”
玉夫人住杯,半小時光景,兩人已經把一罈私釀烈酒喝光了。
“祝童,來這我神石軒,倒底有什麼事?”
“請前輩施展神術琢玉,我需要這個……”祝童掏出紙,邊寫畫邊講解,說出自己的要求:“價錢不是問題。”
玉夫人聽完,忽然變了顏色,似乎受到很大的侮辱般推杯而起:“你讓我做假玉?不成,神石軒不是你們祝門,從來就不騙人的,更不會爲你做這樣的東西。”
“師父說,玉夫人一定會做的;他說,我只要能見到玉夫人,這件東西有着落了。”
“老騙子?他說的從來就沒實話,哼哼!神石軒雖然不是什麼大門派,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規矩:第一條就是,做玉之人要有玉質冰心,不以假玉矇蔽世人?第四替條是,琢玉之初先立玉得,不行暗室欺心之事。祝童,我們神石軒之所以保持千年不倒,憑的就是以玉鏡心,敬玉爲神。也許一時會喫虧,也許會做出不合時宜的事,但不管世界如何變,神石軒不會隨波逐流。”
玉夫人正言正色,祝童才知道,老騙子根本就不瞭解神石軒,不瞭解玉夫人。
但是這規矩,似乎有空子可鑽。
祝童腦子轉的快,馬上道:“沒讓您做假玉啊,我要是真玉。”
“真玉?你是要用來騙人的。”
“前輩如此說就不對了。”祝童從腳前那過一塊雜玉,與玉夫人的玉杯比較:“神石軒靠的是什麼?琢玉而已。但您能說出它們有多少區別?哪個又高貴多少?都是石頭而已。只不過弄玉人把自己的信念強加給世人,誰又知道,這些石頭究竟該值多少錢?有話說,亂世黃金聲勢古董。可知,玉這東西到原本是一錢不值。你能說,弄玉人把玉器炒成天價,他們不是在騙人?”
“隨你怎麼說。”比起胡攪蠻纏,玉夫人不是小騙子的對手,氣哼哼坐在那裏不說話了。
任何一個門派要流傳不倒,不管合理與否,必須有個精神載體,那是維持人心道統的核心。
蘭花的載體是互助互愛的幽幽蘭花信仰,神石軒的精神所寄,就是磊落玉石精神;讓他們爲自己造假,可能真的不好辦。
“前輩,我真的沒想讓您作假,我需要的確實是真古玉。”祝童馬上轉換描述方式,掏出老騙子的寫的幾句朦朧詩:“我知道您很爲難,但我要的不多,只要三枚玉印,刻上這幾句詩,看去像古印就可以了。”
“那還是作假,古玉都是有精神的,琢玉人傾注的心血……”
玉夫人還不答應,反而正經對祝童灌輸玉文化的精髓。
就這樣,小騙子喝着酒接受了一個多小時培訓,收穫當然不小;但是,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神石軒高手傾心傳授的知識,是玉印。
“我師父說,憑這枚玉扇墜,能要求您做任何事。”祝童等玉夫人說累了,指指那枚扇墜。
南陽盆地由於氣候適宜,災禍少,歷來是中原地區的糧倉;歷史上受的禍害也就少些,民風還是比較醇厚的。玉夫人看祝童喝酒實在,傾聽時也認真,以爲已經把他說服了,看到牽牛花扇墜,才知道祝童還沒死心,臉上現出惱怒的樣子。
“你想怎麼樣?讓我們爲你作假騙人是不可能的。”
“前輩誤會了;”祝童怕斷線,忙爲他倒上杯酒。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現在才知道神石軒有如此深厚的文化根基;前輩,我想知道,神石軒爲什麼會退出江湖八派?那屆江湖酒會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玉夫人沒想到,祝童竟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臉上神色和緩下來,回頭叫道:“不早了,我帶客人出去走走,你們開門做生意。”
“好咧,老闆放心去吧。”石晨從樓上走下來,開門讓他們出去,暗地裏踹祝童一腳,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石佛寺又開始忙碌的一天,空氣中充斥石粉的味道,機器的喧囂從臨街的每個店鋪傳出來,兜攔生意的夥計在拿着掃把清掃門前的空地,再灑上水。
不斷有人對玉夫人打招呼,祝童這才知道,他姓石,大家都叫他石老闆。
有個老闆把玉夫人叫進自己的店鋪,拿出一塊玉料讓他品看。
“好玉,雕座玉觀音,能賣這個數。”玉夫人伸出兩根手指。
“柳老闆太保守了,玉觀音如今不值錢,我要雕辟邪神獸,至少也是這個數。有個老闆定下了,他要掛在車裏;人家開的是輛奔馳,好車。石老闆幫着參詳一下,從那裏下刀比較省料,我還想做幾個小掛件,賺點酒錢。”對方伸出五根手指。
“好好,辟邪好,省料。”
玉夫人走出店鋪,到街角低頭“呸”一聲:“有些人爲了錢什麼都敢做,根本就不打算要臉。”
“是挺好啊,辟邪念頭好,是比較搶手。”
“你是外行不懂,玉辟邪是冥器,給死人用的。他是內行,這樣做很缺德的。”
“奔馳車裏掛冥器,確實比較缺德,也不見得會死的快些;如今講究這些玉文化的人不多,懂的人更少。您老不值得爲這些生氣。”
祝童勸解着玉夫人,走過兩條街,已經大致估計出,玉夫人在隱藏着自己的本事。在玉佛寺這個巨大的玉器市場裏,神石軒根本就沒什麼大局面。
街面上,時常有貨車開過,車上拉着一塊塊巨大的石料。
玉夫人有時會攔下一輛車,上去翻翻,敲敲打打。
每到這時,附近店鋪裏的老闆夥計就會圍到車邊,押車的貨主也是一副自豪的樣子,似乎玉料能被老人看一眼是件很光彩的事情。
“呵呵,小子們做的不錯,昨天東街孫家才從巴西弄回來一車料,我老人家是越來越放心了,你們這幫兔崽子早晚把全世界的白石頭都搞回來玩兒一遍。”
老人拍拍貨主的肩膀:“這車料我要了,給我卸門前,回頭來說價錢。”
“好咧。”貨主滿心高興的去了。
轉出鎮外,又走上通往劉家營的土路;行人少了,玉夫人換副神情。
“如今好的玉料越來越難找了,那幫小子們開始從外邊找玉,這一車就是從老俄那裏搞來的;不錯,雖然比不上崑崙玉,也算不錯了。能做出件器物。”
“老俄?”
“俄羅斯啊,咱們石佛寺專門有人在外面找玉,西亞東亞到處跑。現在好了,交通方便,飛機火車哪裏都有,跑到天邊也費不了幾天;我們的前輩那時才叫苦,憑雙腿走世界,出門找一次玉要幾年時間,有的出去十多年回來,一樣一無所獲。”
“神石軒當初退出江湖道,爲了也是這個;那次,神石軒的尋玉人在南疆尋到一塊玉料,藉助四品紅火的漕船運輸。四品紅火竟扣下那塊玉料,要我們的前輩玉女爲他們雕個火神像,憑他們的作爲,也配!道宗不明白其中的緣故,金佛知道卻也幫他們說話,就是那時的紅火人多勢衆,控制着江湖漕幫;但是神石軒豈會受他們的閒氣?”
“琢玉刀斷陰陽牌,合冰攻碎菩提珠。這是什麼意思?”
祝童奉承着玉夫人,念出老騙子臨行前交代的詩句;據說這兩句是形容那場江湖酒會的,在江湖上流傳百年,不過相信的人寥寥。
陰陽牌玉菩提珠是兩件神器,據說當時道宗宗主的陰陽牌被琢玉刀削斷,金佛掌門的菩提珠也被玉女的神功冰凍碎裂。
“這兩句太誇張了,神石軒的琢玉刀沒有那麼厲害。玉女只是以凝玉冰功給他們點教訓,神石軒不會做壞人神器的事。”
玉夫人雙手攏在袖內,走路腳步虛浮,看去就是個鄉鎮老翁模樣:“玉女是看不貫江湖道一天比一天墮落,爲了爭權奪利,互相內鬥不休;特別是四品紅火,假借官府勢力狐假虎威,似乎把江湖八派都踩在腳下,神石軒不恥與這樣的門派爲伍,所以才退出江湖道。”
祝童對那段歷史的背景一點也不瞭解,想來,當時是四品紅火最輝煌的時期。冷兵器時期,掌管漕幫,人多地盤大確實威風。
“玉女前輩真乃女中豪傑,見識過人有敢作敢當。現在的江湖道也好不到那裏去,神石軒退出的好。”
祝童翹指誇讚,老人臉上的皺紋笑開一朵花,引者祝童走進劉家營,推開一所小院落的門,院中有座樸實的小樓,豫南鄉下常見的那種。這樣的小樓在劉家營裏隨處可見,村子裏的人都在做玉器生意,發財的人家蓋起更豪華的高樓,玉夫人家的小樓很普通,只院子大些。
院子裏與普通農家小院沒什麼區別,只是沒有養雞鴨禽類,屋頂有鴿棚,地面以青磚出一條曲徑,顯得更整潔。
西窗前一株石榴樹,東側十多株青竹,院子正中是個巨大的葡萄架;夏秋之夜,這裏一定是納涼的好地方。
“老婆子,來客人了,快泡茶。”
“誰家公子,能讓老夫人高興成這樣?”
屋裏迎出位半老徐娘,雖然也是普通衣飾,面部肌卻美玉般晶瑩,看得出,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祝童不敢相信,在如此偏僻的所在,會有這樣一位神奇的人物。
“這是祝家公子,咱們家小三上次回來說起過的那個。”
“千面獨狼,祝童?這次,人家是拿着你的定情信物來討債的。”
玉夫人說話酸溜溜的,祝童心底好笑,那枚羊脂玉扇墜八成是面前這個婦人送給老騙子的。
“又亂嚼舌頭,我二十多年沒出這個院子,你還說?也不怕祝公子笑話。”
玉夫人嘿嘿笑笑,把扇墜遞過去,低聲道:“玩笑玩笑又無傷大雅,老婆子也值當生氣?”
婦人這纔回嗔做喜,把玉夫人推開,上下看祝童一圈:“果然好人才,天殺的,誰給孩子去那麼個難聽的名號?”
倒茶的,是玉夫人。
婦人拉着祝童在葡萄架下安坐,把玉扇墜緊緊握在手裏。這雙手,晶瑩潔白,如羊脂軟玉樣。
十分鐘後祝童這才知道,原來神石軒內當家的也是女人,婦人就是當代玉女,神石軒真正的掌門人。
玉夫人,不過是常人眼裏玉女的丈夫,在外面撐門面的。
“藍公子還好?”
玉女問的這句話,小騙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所謂藍公子正是自己的師父。
老騙子一定和玉女之間有過一段情緣,也許,他很有機會稱爲玉夫人。
從祝童做的位置,可以看到堂屋裏掛的一副字:纖纖素手冰,盈盈玉佳人;趙河清水波,飛鵠輕輕點;故留神石佩,總被情人牽。
那正是老騙子的手筆。這副字能在這裏懸掛幾十年,證明,玉夫人在家裏的地位高不到那裏去。
羊脂玉扇墜,雕刻的是朵牽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