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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星辰

  “叮!”一聲微細的鳴響,神傳琥珀掉落在地。   祝童一把推開蝶姨,左手間轉出龍頭黑針,刺進右手心勞宮穴。   冷流激盪,黑針獨具的清涼流淌在經脈間,澆滅了滿腔慾火。   祝童暗叫“僥倖”回手轉兩圈,又把龍頭黑針刺進蝶姨肩井穴。   蝶姨好像受不得這個,臉色慘白,雙手撐在神案邊緣驚懼的看着祝童,看着他指尖的龍頭黑針。   祝童連忙把黑針從她身上拔出,手指間,竟能感受到黑針在隱隱發燙;舉到眼前細看,黑針中間的晶石雲煙繚繞,黑白兩點盤旋盈復,竟似有活物一般;待要仔細看,黑針卻已經恢復清涼,晶石內的雲煙也消散了。   “好險。”祝童俯身撿起神傳琥珀,裏面有兩個淡淡的蝶影。   蝶姨還在顫抖着,祝童不敢再用黑針,摸出一枚銀針在她頸背被刺下。   “咯!”抑在她胸前的一股氣散出,蝶姨撫着胸站起來;“你在我身上做什麼了?把神傳琥珀還我。”   她的臉色還是雪樣的慘白,接過神傳琥珀就吞在口中。   “我不知道。”祝童凝神感覺一下;蝶神之間的聯繫很緊密,把蝶姨身體內的狀況映射到祝童眼前。   祝童真的不知道,蝶姨體內有一股黑色氣勁在經脈內來回流淌;這股氣陰柔詭異,流蕩到蝶姨哪處,她那裏經脈就會萎縮一點。   它似在找機會攻擊心脈;白色的蝶神坐鎮膻中穴內左右支持,只能勉強抵擋。   難道是黑針上有什麼古怪?   祝童把兩枚黑針取出,在掌心細細查看。   兩枚黑針放在一處比較,纔看出那些微的區別。   剛纔用的是龍針,此刻看出,龍針中間的晶石似乎清亮一些;接觸皮膚的感覺,龍針比鳳針更冰冷。   “相信我,不會害你。”祝童先安一下蝶姨的心,捻起鳳頭黑針閉上雙眼。   鳳針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小的靈字,聚集起一點靈氣,祝童憑靈銳的感覺追尋蝶姨身上的黑色氣勁,在它將要經過的氣脈處刺下。   蝶姨其實已經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眼睜睜看着鳳針刺進胸下膻中穴附近的經脈。   風針度進她體內的是溫熱的氣流,融合冰涼的氣勁後,身體內的不適也不見了。   蝶姨悶哼一聲,一把推開祝童躍起半丈高,落地後襬出一個怪異的姿態打坐修養。   祝童也原地打坐,卻沒修煉涵養,只把長短兩枚黑針在指尖團團旋轉。   運轉內息或蓬麻功時,這兩枚黑針與平常的金針差不多;但把印堂穴內蝶神周圍的黑霧送進黑針,針上的晶石就會顯示出兩樣狀態:龍針冰冷,鳳針火熱。   祝童又拿出一枚金針實驗,把蝶神的黑霧聚集到針上就費了不少氣力,刺進自己手掌的魚際穴,整個手臂都不由自主的抖動起來。   不是龍鳳針的問題,也是龍鳳針的問題;使用這對寶貝要藉助與蝶神類似的奇異功法;金針刺穴,也需要一種怪異的心法。   “哈哈哈。”小騙子大笑三聲,以往對鬼門十三針的疑惑全然解開。   凡星送他的筆記上是記錄了一種奇異心法的片段,祝童只嘗試過兩次;無奈,蓬麻功對那種心法十分抗拒;有了黑針和蝶神身上黑霧,竟是多了一樣奇異的本事。   龍鳳針原來真是一對好寶貝。   “你笑什麼?很好笑嗎?”蝶姨也恢復了,站到祝童身邊看他耍弄龍鳳針;她如今還害怕剛纔的感覺。   “不好笑。”祝童也站起來,看一眼窗外,天已經快黑了。   “蝶姨,朵花的父親是不是姓王?”   “不是,咦!你怎麼會這樣問?”蝶姨喫驚的看着祝童。   不姓王,難道自己想錯了,朵花的父親不是王覺非?祝童不甘心,指着上面:“這幅對聯是不是他送的?”   這次,蝶姨沒有回答,隨着祝童的手指,癡癡看着那幅檀香木。   “少年不羈別離枝,一生愧對蝴蝶蘭。蝶姨,這對聯您聽說過嗎?他曾經教您識字,是不是……”   “別說了。是,是,他是很喜歡蝴蝶蘭,這三個字與他寫的一樣。”   蝶姨捂住臉,哀哀哭出聲。她確實已經認出這幅對聯,知道昔日的愛人回來找她了。   小騙子心下恍然,王向幀出身真的很神祕,當兵時用的是另一個名字,正如陳依頤不叫陳依頤一樣。   “他叫什麼?”   “你問這個做什麼?”   “蝶姨,我想幫助你,朵花需要一個父親;但是,你就這麼找去,會闖大禍的,也許會害了朵花,也害了他。”   祝童不敢說自己認識王向幀,也不敢說王向幀上午還在這裏;他沒理由阻止蝶姨爲女兒尋找父親,只是想盡量把傷害降低到最低。   如今的社會,包養二奶雖然不算什麼;但是王向幀那樣級別的官員,如果被對手抓住把柄,知道他曾經有個朵花那麼大的私生女,誰知道會惹出多少是非?   外面的世界對蝶姨是陌生的,也不容易被說服;但她是母親,對王向幀癡心良久;被祝童一句“害了朵花害了他”嚇住了,默默回想一遍當初分別時的情景,嘆息一聲:“他叫于飛,總叫我蝴蝶蘭。”   “于飛。”祝童抬頭看一眼“翩然于飛”的橫批,回味着整幅對聯的意思,能感覺到王向幀對蝶姨的眷戀之情。   憑藉這一絲希望,祝童微笑道:“蝶姨,我會替你找到他。但是,你不能衝動,要慢慢來。”   雪一直下,忽大忽小,落到石板街上馬上在遊人腳下融化;高處,屋檐上樹枝間,已經有片片銀白。   祝童回到陳阿伯的客棧,葉兒她們還在鳳凰城內亂逛,黃海卻已經睡醒了。   他找出陳阿伯的毛筆,在房間裏鋪開紙,按照記憶,一遍遍臨摹書寫着那幅對聯。   少年不羈別離枝,一生愧對蝴蝶蘭。翩然于飛。   陳阿伯走進來,看一會兒奇道:“李醫生,你的字沒有昨天寫的好。”   祝童笑而不答;他是在借寫字揣測王向幀的內心,尋找蝶姨出現後可能出現的各種可能。   他手裏的籌碼不少,夏護士長和江小魚的私情是一樣武器,朵花就是一件必殺器;但是,這些也許對普通人足夠了,對一個混跡官場半輩子的政客,誰知道還差多少?十九年前他能拋開蝶姨屈就一場政治婚姻,十九年後會變的好多少?   柳伊蘭的手下來了,安妮也來了,前後七、八個煙視媚行的美人,把陳家客棧搞得香風四溢。   陳阿伯的客棧只給她們留了兩間房,她們也不惱,安妮在門前逡視祝童一眼,打個手勢上樓去了。   她的意思是,晚上約祝童見面;但是小騙子沒有回應,他確實不想和任何江湖人物走得太近。   鳳凰城的紅燈籠都亮起來,四個女孩才頂着風雪衝進客棧。   她們顧不上喫飯,拿出筆記本電腦,把各自手中的數碼相機裏的照片檔出來,熱鬧鬧一張張查看。   “生氣了?”葉兒看祝童面無表情,靠近他低聲問。   “爲什麼要生氣?我在練字,葉兒最近沒好好寫字。”葉兒嬌嗔的扭幾下,她醉心學畫,對書法興趣不大。   黃海靠在牀頭看電視,陳阿婆走進來催促:“喫飯喫飯,晚上還要去看儺戲;早些去能站個好位置。”   程震疆帶着女友也來了,他們又在沱江邊開飯。大家都不餓,喫了幾口就結伴跑出去。   廣場上燃起熊熊的篝火,周圍人頭攢動,鑼鼓喧天;來鳳凰過春節的遊人顧不上風雪,聚集到一起快樂的看儺戲。   這般古老的戲劇充滿陰森的氣息,演員們身着古老的服裝,無一例外都帶着猙獰的儺面具;或手裏搖着鈴鐺,或以棍做舞,念唱着誰也聽不懂的歌謠。   其實大家多是爲了聚在一處熱鬧,特別是小孩子們,在篝火旁鑽來鑽去,時不時把一個個啞炮丟進去,惹得衆人笑罵。   葉兒依偎在祝童懷裏,低聲說:“蕭蕭要給我一套銀飾。”   “咱們可以自己買,只要葉兒喜歡。”   “是苗家銀飾啊,朵花也有一套;真是很漂亮啊,還是算了,太貴了;我不想要蕭蕭的東西。她這一段很過分,我對她說,再這樣,朋友都沒得做了。”   蕭蕭千方百計要送禮物給葉兒,連梅蘭亭也看不下去;她也不喜歡看莫名其妙的儺戲,自己一個人跑去酒吧喝酒了。蕭蕭此時坐在廣場邊緣,兩個年輕人正把她奉承的興高采烈。   祝童只瞄兩眼就看出,那兩個年輕人不是什麼好鳥;今天蕭蕭要破財了,不是嗎?她項下的白金項鍊已經不見了。   “葉兒乾脆置辦一套朵花那樣的衣服,再買一整套銀飾,也許就會成個苗家美女。”祝童不能不管,攬着葉兒,把一枚銀針射過去。   朵花今天穿戴的就是苗家衣飾,正在篝火旁拉着黃海快樂的舞蹈。   “你喜歡嗎?”葉兒沒看到蕭蕭身邊忽然跌倒的小偷,她看着朵花問。   “只要葉兒你喜歡,我便喜歡,明天我去給葉兒買。”   “一套要銀飾要幾千塊;不好,咱們還要買房呢。”   “那也不能委屈葉兒啊。”   兩個人正在說傻話,天空中炸開一奪巨大的煙花,鑼鼓聲急,音樂詭異飄渺。   從四周轉出一對黑衣鬼面的大漢,齊聲吶喊一聲,搖着彎刀撲向遊人。   廣場是安靜片刻,緊接着就想起鬨笑聲,原來,這是儺戲班子爲大家準備的驚嚇禮物。   距離鳳凰城百里外的梵淨山上,幾乎在同時,也發生一場更詭異的事情;只不過,那不是演戲。   竹道士已在山頂附近逗留整三天,每到今夜深人靜時才躍上最高處的蘑菇巖,從遠處眺望紅雲金頂。   對於三月前與索翁達活佛的那場較量,他心中還有很多不解之處。   初一是各地道場香火最盛時,竹道士婉拒道宗幾大仙觀邀請,來在梵淨山爲的是兩件事。   初一夜,蘑菇巖上的沒有風雪,正是滿天星斗。   故地重遊,有提煉經歷的意思;坐在蘑菇巖上看不遠處的紅雲金頂,竹道士把自己從現場剝離出來,以旁觀者的視角回味着當時的情況。   梵淨山雖然與鳳凰城相隔不遠,卻是兩樣天地。   星光點點的深邃的湛藍中閃耀;似乎近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抓到;又似乎虛幻飄遠永遠在虛空盡端。   竹道士舉起葫蘆,飲半口竹花酒;微微的醉意隨熱流蕩漾;錯覺也隨之而起;好像張開雙臂就能將這自然星空中的所有擁進懷抱。   他抽出尺半竹刀,在虛空中劈畫出一個個個“氣”字。   遠遠的,飄來一股雲霧;竹道士似乎又看到了柳伊蘭。   十二年前,當柳伊蘭一身素衣亭亭玉立出現在他面前時,四目對望瞬間,竹道士清淨已久的道心便蕩起漣漪,印上那雙晶瑩無暇的眸子。   如今的柳伊蘭,眼眸不復清明;已經是八品蘭花的大姐頭。   “爲什麼又想起她?”竹道士放下尺半竹刀,虛虛喘口氣。   九年前的那個冬夜,柳伊蘭對清淡的生活漸生煩悶,終於留書離去。   竹道士雖然表面淡然,但已經封閉了自己的感情;此後專心道修;用三年的時間遍走天下,以自然萬千造化爲師,終於成就山水清心。   對於道宗的未來,竹道士曾經很恍惚;內部有很一股勢力反對竹道士倡導的“恬淡無欲、返璞歸真、道法自然”,對竹道士弱化“金丹大道”,特別是弱化借靈藥追求“長生不老”的外丹道術的影響,更是引起深陷其中的道內復古流派的激烈反對。   在世俗社會,道教的影響已經遠遠落後佛教,在繁華的都市,道教甚至連洋人的基督教、天主教也比不上;竹道士知道道宗需要進行改革,不然就會被自然和社會徹底拋棄;但在此次受傷後,竹道士才下定決心,要在道宗內進行一次浴火重生式的大整頓。   歷史上,對道教恩寵有加的唐太宗,明嘉靖皇帝和大清雍正皇帝等的辭世,與大量服用道教煉丹術所練就的“金丹”不無關係,這也直接造成了歷史上道教的三次大衰落。事實證明,外丹道法極端的部分,已經成爲道宗揹負的沉重包袱。   道教理論上的自相矛盾還好辦,任何文字都是靠後人闡釋;竹道士撰寫的《道與自然》,將以陰陽太極爲基礎,融合《道德經》思想,把道宗規範到愛護自然、體諒自然的旗幟下。   竹道士首先拿以邪術誤人的太玄觀長孫道長開刀,道宗火長老與道尹羽玄真人已經去捉拿他了;這也是三品藍石的要求,長孫竟然與四品紅火的神鉤王寒勾搭,暗中算計江湖寵兒祝童。   於功於私,竹道士都不能再以平和容忍道內逆流。   夜色中仰望虛空,絢麗深邃的星空中流轉奧然清流,竹道士被這神聖而又迷幻的力量充斥;他迎風佇立,體驗着山水清心的成長,又彷彿在等待陌生的洗禮。   遠遠的走來四個人,幾個起落已經攀上高高的蘑菇巖,與道宗竹道士稽手相見。   當中那位劍眉星目英氣逼人,腮下飄灑短鬚,揹負七星劍;行走間不帶火氣,顯然修爲深厚。   他乃是二品道宗內第二號人物,道尹羽玄真人。   羽玄左邊那位身材瘦小,生得尖嘴猴腮,偏偏穿一身紅火;他就是道宗五大長老中火長老,最是嫉惡如仇性情火爆。   後面那位清秀的青年,是羽玄真人的弟子玄齊;肋下夾着位黃衣道士。神情中夾着一絲傲意。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長孫道長,你雖然蠱惑了不少信徒,但依仗神打、鬼壇那些早被該淘汰的道修邪術,遲早會給我們道宗帶來災禍。火長老去警告過你懸崖勒馬,卻被你誣爲邪魔;今天本宗爲道門清理門戶,罰你入千光巖思過十年。長孫道長,你還有話可說嗎?”   竹道士看向黃衣道長,溫聲道:“江湖道中矛盾叢生,你爲什麼襄助外人謀害祝門掌門?只憑這一個罪名,就能把你修爲廢去逐、封閉六識出道門。”   長孫道長正是在從海邊石屋內逃離的黃衣道士,如今神情委頓,耳邊懸掛的黑珠子已經豔紅顏色。   玄齊解開他被封閉的穴道,長孫道長負手不禮,仰頭朝天,只有氣無力地說一句:“怎麼說都是你對,當然隨你怎麼說都好。”   “道伊,如此處置可好?”竹道士不去理會長孫道長,轉頭徵詢羽玄真人的意見。   真人撇一眼長孫,拱手道:“道宗說的既是,不把這些道門敗類嚴懲,總歸會拖累本宗。”   羽玄真人代表的是道宗內勢力頗大的太極劍宗,修煉的是正宗內丹道法;向來對外丹玄術嗤之以鼻。竹道士請他出面擒拿長孫道長出面,正和羽玄的意。   “道宗,今夜繁星當空,又是大年初一;長孫的事就到此爲止,回頭讓玄齊把他解進千光巖思過。早想喝道宗的竹花酒,我帶來幾樣小菜,還要向道宗請教一點疑惑。”   羽玄真人說着,從腰間解下只皮囊,就在蘑菇巖上鋪陳開,果然是幾個油紙包裹的酒菜,葷素都有。   “道伊一路辛苦,長老一路辛苦,只是竹花酒也不多了。”竹道士淡淡的一句,把葫蘆遞過去;“道尹有事請說。”   自從六年前擊敗道宗五大長老的五行陣法,執掌一品道宗以來,竹道士對內寬嚴相繼,獎伐決斷嚴明,從不與任何一派走得太近;平時與羽玄真人議事不少,也不過共飲三次。   不過今天卻很奇怪,竹道士身負重傷的消息傳遍江湖,羽玄真人此時不體諒,也要避嫌,如何還邀道宗同席?   “江湖上最近都在說江南藏寶和陰陽鼓的事,不知道宗有何準備?一品金佛日前在上海普賢寺廣邀江湖同道,如果我們沒什麼回應,只怕……”   羽玄真人說的也是事實,一品金佛與二品道宗的競爭由來已久;對包含道家至寶陰陽鼓和道藏寶書的神祕寶藏,二品道宗確實不該如此沉靜。   但竹道士在寶藏的傳說剛開始流傳是就已經傳下道旨,要求二品道宗弟子謹守本分,不要介入其中;且在兩枚玉印出現後,又一次強調:道宗弟子不應起貪心,不允許聚往江南參加尋寶的行動。   此刻,羽玄真人爲何會貿然提起這件事?   蘑菇巖凌空而立,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都會把巖山人的衣衫撩起;竹道士臉上浮起暈紅,心知體內的傷又要發作,抽出竹笛嫋娜的奏出一曲。   湛藍的星空在笛聲悠揚中變得異常柔和,竹道士的山水清心在重重重壓下,忽然連接起來自浩瀚宇宙的這神奇的力量,奏出一曲着宿命與生命交織、希望與夢幻融合的仙曲。   幽幽輕笛,盪漾進聽着內心,引領着他們融進道宗理解中的世界。   笛聲清幽,把對面紅雲金頂上的香客也驚動了,紛紛到崖邊探視。   而竹道士藉助此曲,眼前的局勢已經瞭然於心。   玄齊到底年輕,鎮定功夫差了不只一籌;他對笛聲的感應最深,內心深處的敵意與恐懼表露無餘。   蘑菇巖周圍,已經有人悄悄接近。   竹道士心裏微微嘆息,嫋嫋停下竹笛。   “此曲名爲《星辰》,道尹,陰陽鼓對道門真的就那麼重要?今天與火長老來見,是否要請我讓出道宗位置,你才能大展身手?”   羽玄真人沒想到竹道士會如此說,尷尬的掩飾道:“道宗如何這般說?只是,那陰陽鼓乃本宗道聖三豐真人聖物,如果被不相干的人得到,只怕對道宗聖祖不好交代,對道宗弟子也不好解釋。”   竹道士輕輕搖頭,不再理會他,看向瘦削的火長老:“火長老,您也是如此認爲?我一直以爲,以長老的性格,與道家清靜無爲的道修不合;只因道宗五行長老代表着道宗悠遠的道統,代表着公正與光明。唉,沒想到。火長老,竹道士哪點做的不妥,值得長老不顧身份尊卑,甘與做盡傷天害理之事,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邪道爲伍?”   這番話說的頗重,火長老本就不善言辭,只扭頭望向遠處。   蘑菇巖果然騷動起來,一條身影從山巒的陰影出掠出,幾個起落就衝破蘑菇巖下劍宗弟子的阻擋。   竹道士謂然一笑,一個身形嫋娜修挺的美貌少婦出現在蘑菇巖上。   看去端莊嫺慧,行走間如風擺楊柳,自有一種天然風流嫵媚。   “羽玄師兄,沒想到你如此會不顧大局;即使今天能逼得道宗退步,又如何向江湖交代?如何在道內弟子身前立得正?”   來人正是柳伊蘭,她手指處,遠處紅雲金頂上隱約現出一個雄壯的虛幻身影,是布天寺活佛索翁達施展神通,在爲朝拜的香客頂禮祝福。 江湖號外:星逝,波光倒影燦虛空   江湖上多家門派的武功、心法,仔細考究起來都與道教有或多或少的關係。   只因丹田、經絡之學,本就是道家內丹大道的基礎;佛門神功雖然自稱與道家無關,那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有資格如此說的,只有來自藏區的密宗弟子,比如布天寺的索翁達活佛;他的幻身印法中就沒有丹田經脈之說。   一品金佛最高明的洗髓功,還是以奇經八脈和九大奇穴爲基礎,以道家涵養修本的內丹術爲藍本發揮出來的?   八品蘭花的素女玉功,本就出自道家;八品蘭花雖然是一羣女流之輩,卻從不會做出違心忘本的勾當;無論世事如何,八品蘭花一直與二品道宗保持着良好的關係,儘可能去維護道宗的利益。   十二年前,當柳伊蘭從海外歸來踏足大陸的土地時,她還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江南柳家早年隨三品藍石遠赴海外,柳伊蘭迴歸大陸,是爲讓她準備執掌漸漸火紅的八品蘭花。   剛剛踏足江湖,柳伊蘭性情天真爛漫,缺乏歷練與人脈;爲了讓她對江湖多些瞭解,爲了江湖道統,柳家長老給她三年時間;一來遊歷江湖增長見識經驗,對江湖各派有個大致瞭解;二來與江湖各派年輕的弟子接觸,特別是在道宗內尋找適合的同伴,提煉她還未圓熟的素女真功。   當時,竹道士正隨師父、道宗水長老在武當山真武觀劍宗神壇內遊歷修煉;羽玄真人是道門劍宗嫡傳弟子,見識修爲在同輩中的不做第二人之想。   柳伊蘭幾乎同時遇到道宗兩位最傑出的弟子:竹道士和羽玄真人。   她自小就當作八品蘭花當家大姐培養,本是天生媚骨,修煉素女玉功久了,舉手投足間自然風情流露,一顰一笑中無不有醉人心魄的嬌媚。   羽玄真人自持出身、相貌、道修、見識都比竹道士高處一籌,乃是二品道宗最熱門的下一代掌教人選,從第一刻起就對柳伊蘭展開熱烈的追求。   誰也沒想到,柳伊蘭蘭心慧質,加上蘭花獨有的觀人術,早看出羽玄真人驕傲自我的性情不適合自己;卻是不聲不響的竹道士最終得到美人芳心青睞;在一個秋日的清晨,竹道士與柳伊蘭遠遁江湖,覓地雙修。   羽玄真人情場失意後,把全部精力用來道修內丹,精研太極劍法,當然功力大進。   三年後,羽玄真人聽到柳伊蘭離開竹道士迴歸八品蘭花,還得意的說過:失之東隅而收之桑榆,早看出柳伊蘭水性楊花,爲這般女子所惑纔不值得。   羽玄,那時已經開始謀劃閒雲道長羽化後的空出的道宗位置了。   但是,又三年後,竹道士似乎從泥土中鑽出來一般突然出現在華山論道大會上,憑一把淳樸的尺半竹刀,一連擊敗多位競爭者;最後,在武當山劍宗神壇與羽玄爭奪挑戰道宗五大長老操持的五行陣的資格。   竹道士那次出世,上下內外已經全無一絲火氣,尺半竹刀渾然天成;羽玄比別的競爭者多支撐了三招,被竹道士在第六招上以尺半竹刀擊飛了七星劍。   再次敗在竹道士手下,對於生性自傲的羽玄來說,當然是奇恥大辱;但竹道士擊破五行陣坐上道宗第一人位置後,三上武當邀請羽玄真人,最終讓他賺足了面子,才答應出任道尹。   幾年來,兩人合作默契,整合散亂各處的道壇,統一道宗儀軌修術,特別是對原本混亂的道教諸神甄別整合、收回被邪魔外道侵佔的道場,使二品道宗呈現出興旺之態。竹道士一直以爲羽玄真人雖然有野心,卻不是不知輕重之人,沒想到他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突然發難。   子夜時分,紅雲金頂上響起嘹亮的梵歌吟唱;幾十個個虔誠的香客同聲唱響大悲經。   竹道士表面神閒氣定,做出淡然無謂的姿態,內心已經考慮到結果:爲了道宗的未來,他不可能讓紅雲金頂上的索翁達活佛看笑話,一旦出什麼意外,蘑菇巖下的萬丈深淵就是他的最後歸宿。   沒想到的是柳伊蘭來了,竹道士心生不忍:“你來做什麼?”   “你忘了,咱們是一對生死鴛鴦。”柳伊蘭悽然一笑,回首望着羽玄真人:“我早看出你心底狹隘,卻沒想到你會做出如此卑鄙的事。羽玄,去年你來上海時說過的話,都是假的嗎?”   “不是我卑鄙,是你們逼我如此;竹道士到底哪裏比我好?哪裏比我強?他要把道宗引上歧路,大家認爲我比竹道士更適合這個位置。”   “大家?”柳伊蘭蹙眉環視;“竹道宗的見識、人品、爲人……羽玄,一句話不過五十多個字,你竟說出五個‘我’,還不清楚爲什麼嗎?多說無益,你想如何?”   “無需說。”竹道士立起身,從懷裏抽出一柄平淡無奇的黃玉棒,恭敬放置到腳下。   這是二品道宗掌教信物:天星槌;乃是敲擊陰陽鼓的鼓槌。   “火長老,竹道士此生當有此劫。曾有歌曰:擎起天星槌,雷轉陰陽鼓;萬神齊雲動,九州共一曲。希望火長老能明瞭其中真意。”   看到天星槌,最激動的卻是被玄齊夾着的長孫道長。   他“嗷”的一聲狂叫,跳將起來就要去抓天星槌。   柳伊蘭右手一伸,一條紅絲線飛出,纏住天星槌並把它帶向竹道士。   如此一動,蘑菇巖上再無一處安穩所在。   火長老與羽玄同時出手攻向竹道士,一柄七星劍攜凌厲劍氣刺向當胸,火長老是把炎雲扇,把股股三味真火激出,壓抑住竹道士的山水清心。   他們一出手就是狠招,知道如果讓竹道士逃過今天,等待他們的是身敗名裂的下場。   即使竹道士沒有受傷,化解這樣的攻勢也不會輕鬆;如今更是連尺半竹刀也沒機會抽出,只能輕飄飄躍起躲避。   那邊,柳伊蘭已經和長孫道長戰在一處,羽玄的弟子玄齊也加入戰場;蘑菇巖狹窄的平臺上,六道人影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長孫道長是最好色的,柳伊蘭在激鬥中,也是容顏嬌俏氣息如蘭;忽然對他施出一個媚笑,長孫的骨頭立時酥了:“美人,你可願意從了貧道?”   “道長仙風道骨,哪個女子不願從呢?”曾幾何時,哪個敢對她如此說話?除了竹道士,哪個見過她如此嬌媚癡人?   長孫道長也不是傻子,對柳伊蘭的手段不瞭解,對八品蘭花的媚功很小心;回身縱出三步,勘勘避過三縷紅絲線。仍不忘反擊。手中寒光閃爍,射出一把金剛雞爪。   “道長好狠心吶。”柳伊蘭腰肢輕擺避過金剛雞爪,人已經貼近玄齊,低低笑道:“小哥哥,你也要欺負姐姐?”   玄齊還是魯男子,哪裏見識過如此媚功,眼睛與柳伊蘭目光一接觸,頭腦忽的迷茫搖盪;手中寶劍一頓,耳垂已經被絲線點中三下。   “有人要欺負姐姐,小哥哥,爲我作主。”   長孫道長剛想提醒玄齊,只看到一把雪亮的寶劍當胸刺來,勁氣嘯嘯;玄齊狀如猛虎,對着他瘋狂的攻擊。   柳伊蘭總算空閒片刻,看向竹道士那邊。   在羽玄真人和火道士的夾擊中,竹道士手持天星槌,身形依舊瀟灑飄逸;臉色卻紅潤潤的。   柳伊蘭心中一痛,如果竹道士面色青白還好些,越是如此紅潤,越是內力消耗過甚,支撐不了多久的。她悔不聽藍湛江的勸告,再也顧不得別的,仰天送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柳伊蘭本帶着八品蘭花的兩位蘭花女侍到湘西,按計劃要等大年初三,與秦桐山在鳳凰城匯合後纔來梵淨山。無奈,春節是萬家團圓的時刻,對她這樣的孤家寡人卻最是難熬。她抑制不住對竹道士的關切,只帶着兩個蘭花女侍就來了。   那兩位女侍真正的搏擊功夫還淺,擅長的是媚功,最厲害的是她們手裏的手槍;但蘑菇巖在梵淨山的最高處,手槍在下面或遠處,根本就幫不上任何忙。   梵淨山上的手機信號非常微弱,柳伊蘭的這聲嘯叫,是命令兩個蘭花侍女,馬上下山回去報信求救;最少也要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傳播出去,她已經決定隨竹道士支撐到底。   “晚了,我會讓你的蘭花女活着下山嗎?”羽玄怪笑一聲,也跟着發出一聲長嘯。   蘑菇巖下散開十數條影子,向柳伊蘭來處撲去。   下面,響起一串槍聲,與紅雲金頂上的爆竹聲一樣清脆。   “呼呼。”柳伊蘭聽風閃躲,長孫道長已經把玄齊點到,兩隻金剛雞爪圈過來;“美人,做貧道的弟子吧?包你每天爽歪歪。”   “是嗎?怎麼個爽歪歪?道長,你下身不爽,如何讓別人爽?”   蘭花的觀人術,最能看出一個男人的“實力”。長孫道長如今可算半個太監,麻姑臨死前那一捏,已經把他的睾丸捏碎一個,另一隻也在半殘廢狀態。   聽到柳伊蘭如此說,長孫道長氣得臉色慘白;收起金剛雞爪,一把扯下耳邊吊着的血紅珠子,喃喃唸叨幾句塞進嘴裏。   瞬間,長孫道長如變了個人,臉上肌肉扭曲現出兇惡猙獰態,雙眼上翻瞳仁亂抖,射出實質樣的血紅之光,直直盯着柳伊蘭,十足一個吊死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降妖除魔大將軍神付吾身,刀槍不入,萬邪不侵……”   就這麼唸叨着“萬邪不侵”,邪氣凜然的長孫道長雙臂伸張,向柳伊蘭撲抱過來。   江湖號外——星逝,波光倒影燦虛空(下)   女人總是害怕鬼的,長孫道長如今比惡鬼都恐怖。   柳伊蘭勉強鎮定,把六枚紅絲線全力催動刺向長孫道長。   誰知長孫道長不知不覺依舊一步步靠近,竟以血肉之軀硬生生的接住了紅絲線。   柳伊蘭大喫一驚,她的紅絲線尖端有血針,全力刺出連一寸厚的木板也要刺穿了。   長孫道長竟能擋住,連刺向他雙目的兩枚紅絲線也被彈出;真令人匪夷所思,難道他真的是刀槍不入?   柳伊蘭已經退到蘑菇巖邊緣,長孫道長還在一步步逼近;一把抓在柳伊蘭背上,從她緊身衣上扯下一塊黑色絲布。   正此時,空中響起一聲輕叱:“波光倒影。”一束心血咳出。   蘑菇巖上青影片片,最虛弱的時刻,竹道士終於抽出尺半竹刀,揮出最強一刀。   波光倒影是竹道士山水刀法的最後一招,即使他身體沒有受傷時,也不能把這一招使得圓滿。只因爲,這一招有扭轉時空之效,當着會暫時失去空間概念,迷失在竹道士以尺半竹刀營造出的波光倒影中。   三月前,竹道士如果發出這一招,也許只要半招,索翁達活佛就不可能傷了他。   此招一出,蘑菇巖上雲水翻騰,尺半竹刀飄離出蘑菇巖,消失在巖下萬丈深淵內。羽玄真人隨雲水飄蕩,將要跌下蘑菇巖時,被竹道士一把扯回來。   “慘!”竹道士似乎耗盡的氣力,低吟一聲,跌落在柳伊蘭懷裏,滿臉是豔麗的潮紅。   柳伊蘭也叫聲“慘”,在心底。   她與竹道士曾有三年雙修的日子,對竹道士的山水清心最能感應。此時的竹道士,比三個月前與索翁達活佛一戰後更虛弱,這樣的潮紅,顯示他身上的傷也更重了。   柳伊蘭失聲痛哭出來,抱緊竹道士,看也不看呆呆立在半丈外的三個道宗高手,也不敢去試探竹道士的傷情;竹道士也許生機已絕,即使祝門高人在,也拉不住、救不回他這條命。   火長老手裏抓着天星槌,那是不知什麼時候竹道士塞進他手裏的;他滿臉愧疚,感受到這招“波光倒影”後,他才明白了竹道士的偉大。   羽玄真人是滿臉沮喪,即使在竹道士身負重傷的時候,他聯合起火長老也不是竹道士的對手;被竹道士從懸崖邊拉回來,他甚至感到深深的絕望;不只是感動,是感受到竹道士博大的胸懷後,才發覺自己的渺小與自私。   波光倒影中,羽玄真人被引進一個陌生而神奇的世界;可惜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還沒來得及體會到其中的萬分之一,尺半竹刀已經飛出蘑菇巖,片片青影歸於虛空;也把他們送回原來的世界。   只有長孫道長不知死活,從地上爬起來後,又一次伸出手臂,喊着“降妖除魔大將軍神付吾身,刀槍不入,萬邪不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向竹道士和柳伊蘭逼去。   他的手就要觸到柳伊蘭的黑髮,而柳伊蘭毫無知覺,依舊抱着竹道士痛哭。   羽玄真人急忙上前,剛扯住長孫道長的衣襟;蘑菇巖上浮蕩出濃郁的檀香味,一聲歷號:“唵、嘛呢、叭咪、吽!邪魔外道闢避,破!”虛空中伸出一掌巨掌,攜漫天星光印上長孫道長頂門。   長孫道長兩眼反白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站也站不住,歪歪斜斜跌倒,再沒爬起來。   索翁達活佛高大的身影憑空而來,立在竹道士身前。   “邪魔外道,活佛說的好過分啊。”   竹道士恢復一點精神,勉強坐起來,嘴角滑出一縷血線。   “都是邪魔外道,除了你竹道士,我沒看到一個真正的道者。”   索翁達說話毫不客氣,一點也不給羽玄真人和火長老臉面,甚至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只惋惜的看着竹道士:“道宗,何苦來?如果你早使出這一招,我也許能早些解脫,你也不會被宵小欺侮至此。”   “道士自私,就是不想讓活佛解脫啊。”竹道士微笑着,嘴角滲出的血線又寬了一分;“至少,他們從我身上他們能看出道家正途,已經超值了。”   “他們的心早被貪慾染黑了,被錢迷了,被權欲搗碎了;就是十個竹道士也喚不醒他們。”   索翁達把手印上竹道士頂心,緩緩注入一線精純的真氣,護住他漸漸虛弱的生機:“剛聽竹道士吹得一曲妙笛,能否再吹一曲。”   竹道士橫笛脣邊,清越的笛音虛虛飄出,時而低吟淺唱,時而輕舞飛揚;置身其中,有一道清泉流過,一下把人帶進高山流水之畔,婉轉幾下,彷彿又在大江之上泛舟遊蕩。   水樣的風流,把煙雨江南的詩情送進心田;山般的剛毅,將刀劈荊棘的豪邁揮灑。   柳伊蘭停住哭泣,癡癡看着竹道士,看着那枝慢慢被灩紅的血染着的青竹笛;曾經的甜蜜時光從心底泛出。   初次的交歡,正在一片竹林下。沒有軟香繡牀,沒有紅燭高燃,只有風搖竹枝,飛鳥細鳴。   竹道士莽莽不知花徑,只會急急的尋找;柳伊蘭臉頰發燒,顫抖的他引入自己身體。   於是雷雨霹靂同時落下,讓兩人酥麻的混不知天高地厚。   究竟爲什麼要離開他、離開那竹林中的小竹樓?那是他一心一意堆積起來的愛巢;竹樓中的每樣用具,都是竹道士一刀刀精心雕琢出來的藝術品。   還有一股清澈的小溪,就如竹道士的眼波般溫柔。   柳伊蘭癡看着竹道士的肩,那裏還有自己歡愉到極點時印上的齒痕嗎?他曾抓來一窩初生的竹雞,小小的,毛茸茸的,只爲哄自己開心。   竹雞漸漸長大,一隻只會飛了,開始都不會去竹林裏覓食,只等着自己去餵養它們。   後來,竹雞們漸漸學會喫蟲子,於是,隔一段就會少了一隻。   三年的時光,當最後一隻竹雞也不在回來,自己也厭倦了竹林裏的生活。   臨走的那天……   索翁達感受到的是,竹道士在笛聲中漸漸虛化,明明他還在吹笛,卻似與漫天星辰融爲一體。   笛聲渺渺消失,竹道士飄然佇立,一雙清亮的眸子盯住羽玄真人:“今日之道教何其之衰,古來未曾見也。思之此豈偶然。老君開教,大道化人,以期天地歸正。然不期自明季至今,蘸齋盛乎,問無爲清淨何在。道不自修而欲修人,己功不施而欲人施,不儀謬乎。我悲當此之世,如欲重振道教,必先修己而後修人,道德化人不亦易乎。修己足以全真,全真足以法成,奚求乎紙灰漫天而老君嗔怒也。望道者知之,思之。吾願與吾身爲鏡,希二位道友戒勉。”(以上,摘自鎮朴子先生警言。)   羽玄真人併火長老同時跪下,重重叩首,血染紅石。   “不必如此。”竹道士拿過天星槌,塞進羽玄左手;“今後你就是道宗了,要記得:自然爲師方大道。爲道門好,爲你自己好,照顧好蘭花姐妹,與祝門交好。”   說完,對索翁達活佛打個稽首:“謝謝,竹道士以往對佛門有得罪處,請活佛轉告佛門同修,諒。”   索翁達回禮,卻不說話,只定定注視着竹道士。這聲謝謝,是感激索翁最後對他的幫助,感激活佛沒有拉住他遠行的腳步。   “活佛,尺半竹刀丟了,道士也要走了。”   “道士好狠的心,不留一句話?”索翁達臉上現出傾慕的神情;笛聲停止的瞬間,他就感受到竹道士的空靈與自由,那是他竭力追求的大自由、真空靈。   爲了這份自由與空靈,索翁達到處尋找驗證法鏡,卻沒想到自己成爲竹道士的法鏡了。   “活佛;陰陽。”竹道士仰望虛空展顏一笑,脣邊血跡竟消失了。   “活佛;陰陽。道士,何謂陰陽?何謂活佛?”   “你卻可笑,活佛就是活佛,陰陽就是陰陽。執着陰,執着陽,乃心爲陰陽所執着。心有山水,陰又如何,陽又何如?心繫自然,生又如何,死有如何?心無立場,勝又如何,敗又如何?心無執着,活,佛,又如何?最弱時才能踏出最大一步,這是陰極陽生,也是活、佛教導道士的啊。”   竹道士說完,又在索翁達耳邊耳語一句,索翁達聽完,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竹道士伸出左手,當胸畫出一個大大“氣”字:“活佛,這個字,可認得?”   索翁達這個字震住,蘑菇巖上,只他能感受到“氣”字的恢宏。羽玄真人與火長老看到的,是一個水光耀耀的“氣”字;這個字,以莫名的能量把周圍的水氣凝聚在一處;這樣的神通,已超出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道宗,此字何解?”索翁達凝視着“氣”字,面露欽慕之色。   “何解?我能走出這步,多虧這個字啊。卻只會寫,不知該如何解說。活佛想知道這個字何解,可以去找一個人。”   “誰?”   “祝童。”   “那個小騙子?”索翁達以爲竹道士在敷衍;祝童如今名聲雖響,無論怎麼看,都不是個好人或高人。   竹道士點點頭不再分辨,整頓道袍竹冠,理清青絛素履;低迴首,緩聲道:“伊蘭,你還是那麼美。”左手虛畫,把凝聚在身前的“氣”字擊在索翁達肩頭,借一分反震之力踏出一步,青影升空丈八,尺半竹刀竟然就在他腳踏處。   蘑菇巖上平空湧出水氣,星空下如綻開一束燦爛的煙花,把巖上幾人照得目羨神馳。   索翁達僧衣盡溼,抬頭再看時,竹道士已然置身渺渺虛空。   一絲紅線飛出,纏上竹道士。   星光燦爛中,柳伊蘭也隨着去了。 第九卷 天星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