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鳳囚凰 290 / 290

第290章 執子之素手

  楚玉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裏,也顧不上整個人燒成了一隻紅色的蝦子,只駝鳥地叫嚷:“你不要過來,出去,出去!”   她真是寧願自己方纔是真昏死過去,也不必似眼下這般尷尬。   被拋至浪潮的頂端,好不容易神魂歸位,她才發覺自己竟然身處在竹林之中,換而言之,是在戶外,以一種強迫壓制的姿態,坐在容止身上,那什麼那什麼。   那時候,楚玉的神智還有些不大清楚,思路遲鈍地沒緩過來。   接着,容止坐起來,把她抱回屋內,看到臥室裏的牀榻,楚玉這才一下子撲過去,二話不說掀起被子蓋自己身上,羞慚不已地叫容止快出去。   好丟臉,她不要見人了。   她剛纔一定是被魔鬼給附身了,否則怎麼會那麼衝動,完全不顧自己身處什麼地方,還主動把容止給啃了個精光,居然就那麼在光天化日之下,把生米煮成熟飯。   幸好沒有人路過,否則她可以直接羞愧自盡了,可是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   好……好想死啊。   容止並不上前勸她,只瞥了一眼她露在被外的半截玉白小腿,輕聲道:“你好生休息。”便合攏衣衫往門外走去,行至門口,又復聽見楚玉一聲悶悶低喚:“容止……”   “我在。”他微微一笑,返身關上房門。   他神情從容悠然,烏髮披散,衣冠不整,緩步走在過去的公主府內,卻不曾遭到阻攔,也沒有任何人打擾。   一直走到東西上閣交界處,他瞧見前方站着的人影,才豁然露出笑容:“你一直在這兒等着我?”   觀滄海不自在地抱怨道:“你們真是不知節制,光天化日……”從楚玉和容止一開始,他就聽着了,偏偏他耳力奇佳,爲了不聽到什麼不該聽的,不得不躲得遠遠的,避開那些響動。   頓了頓,他眉頭一皺,道:“我如今卻是有些後悔幫你騙她,你連我一道給騙了。”他曾聽楚玉說過,當初容止追去洛陽救護的情形,當時便覺着有些不對勁,如今串聯前後,終於猛然明白過來。   其實容止一直在設局。   他在洛陽那時,便故意假裝讓楚玉離去,卻又流露出異樣,讓楚玉覺察出來,返回瞧見他的慘狀。   倘若他有心,完全可以不流露出半點而異常,但是他沒有。   ——他是故意的。   身體的崩毀固然是不能逆轉,但是他偏偏反而利用了這一點。   楚玉心中一直存在着心結,認爲縱然與容止在一起,也不能相安相守,於是他便下了一劑猛藥,故意讓她發覺,故意讓她愧疚,故意讓她目睹那最慘烈的一幕。   容止想要什麼,便會想方設法拿到手,縱然楚玉身體暫時離開,他也要牽着她的心魂。他並不後悔爲了楚玉放棄所擁有的東西,也不後悔身遭萬剮之痛,可是他一定要得到。   他付出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索回?   他不是楚玉,絕無可能無私。   江山與楚玉不可兼得的話,他選擇對自己更爲重要的東西,但是,一定要得到纔行。他不介意付出生命,但是楚玉想要離開,卻是萬萬不能。   放手……怎麼可能?   容止嘴角泛起淺淺的笑容,黑眸之中,卻是無比的冷靜沉穩:“你在怨我?”   觀滄海嘆息道:“我自是不會怨你,被你折騰的人又不是我,真要說上怨,楚玉纔有資格。我如今依舊不明白,既然你不肯放手,爲什麼卻又故意詐死,平白讓她那般傷心?”   容止微笑道:“自然也是爲了讓她永遠記着我。我生,要她記着我,我死,也要她記着我。”那時他是當真無把握活下來,所以故意一番佈置,先是黯然分離,再讓她發覺異樣返回,接着教她瞧見他因她周身浴血,最後含笑永訣。   縱然是離別的最後一刻,他也是絕好風度姿態。   於是,他留給楚玉的最後印象,依舊是那從容的笑眼,以及爲了她而身死這樁事實。   容止是玩弄棋局與人心的高手,他知道楚玉是怎麼樣的人,這一番刻意設計,足以讓她心神接近崩潰,至死也忘不了他。   整了整散亂的衣襟,彷彿還能感覺到纏繞在指尖的溫潤滑膩,容止微微一笑,道:“有一句話,叫做久病牀前無孝子。”換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他自然不會以爲,倘若是他一直半死半生地活着,讓楚玉照料看顧,楚玉會因此不愛他,可是那樣做,無疑會衝散削弱他刻意營造出來的,一剎那凝固到永恆的淒厲慘烈。   倘若那樣,他最後死了,楚玉或許會黯然傷心,但絕不會那般刻骨銘心,而倘若他最後活下來,楚玉也不會有今日這般狂喜失態。   他在最慘烈的那一刻果斷下刀,給她的靈魂留下最深的傷口。   他是狠心腸的人,爲了達到目的,連自己心上的人也捨得傷害,縱然聽着觀滄海跟他每日彙報楚玉如何傷心,縱然有些難過,但他也沒有絲毫心軟動搖,甚至還按照原定計劃佈置了河邊骨讓她瞧見。   他用死亡這柄利器讓她痛不欲生,再用時間慢慢地煎熬,過了一段時日,確定她已經感受得足夠深刻,才放流桑來打開她的心扉。   那個時候,楚玉便已經在他掌握之中。   後來出了一點意外,他也沒料到,天如鏡竟然會將手環交託給楚玉,而在聽說楚玉要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楚玉並不是要去什麼地方,而是要離開這個時代,到達他永遠觸摸不到的未來。   別人不知道,可是無比了解楚玉來歷的他卻是曉得的。   幸好楚玉沒有打算立即走,給了他一段時間的緩衝,於是他派人一路跟隨,自己傷勢初步好轉癒合後,跟着趕來。   公主府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楚玉縱然要走,也定然會回來此地緬懷一番,他很早便派墨香回來打點,這地方表面上是南朝官員的住宅,實際上還是屬於他的。   竹林中相聚後所發生的一切,表面上看去,只不過是楚玉失措激動,可是實際上,卻是他精心安排,一步步引君入甕。   他不着痕跡地引誘,讓楚玉錯以爲是她主動,兩人的關係更進一層。他並非重欲之人,但是楚玉性情害羞,倘若引她踏出這一步,便代表着她的牽絆更多一分,他也多了一分阻止她離開的籌碼和把握,而事後,也怪不到他身上。   從頭到尾,都在他掌中,偶爾有些脫離,也連着不斷的繩線。   容止靜靜地道:“滄海師兄,你可知曉,那些日子,我躺在石棺之中對你說,倘若我死了,合上蓋子燒了我,但我心裏卻不甘心的,我來到這世上一遭,卻什麼都不曾得到,但至少我要留住她,不管用何等手段,也不管她是否會傷心難過。”因爲心中尚有執念,有想要得到的東西,他才強硬留着一口氣,在生生死死之間徘徊,在那樣可怕的地獄邊緣,最終掙扎地活了回來。   誰也不能阻攔他。   聽他說起那段日子,觀滄海不由惻然,他低低一嘆,道:“被你這樣的人喜歡上,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容止微微一笑,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師兄你也不必過分擔憂。”   尾聲   楚玉與容止又在原來公主府中住了數日,這裏表面上雖說是南朝官員的住所,內裏,尤其是內苑部分,卻依舊在容止手上。   楚玉也懶得問他又收買了誰勾結了誰,反正他有的是手段,別說是公主府,只要他有心,就算想在皇宮裏開闢一間別苑,想必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更何況,她尚有更重要的事,正苦費思量。   她一直是想回家去的,活下去,回去,自從知曉有回去的可能後,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始終徘徊不滅,曾有幾度,她也做出嘗試,甚至這一回是真的打算這麼做了。   可是啊,容止……   經過這些年來聚散分依,生離死別,想要再如當初那般決然放棄,已經是萬萬不能。這已經不再是她單方面的問題。   容止爲她捨棄多少,她已經間接從觀滄海口中得知,倘若她一走了之,是否會太對他不住?她幾乎很難想象,容止那麼驕傲孤絕一個人,那麼冷酷無情的一個人……她怎麼走得了?   相較於容止的從容安然,楚玉自己卻是輾轉反側幾乎夜不能寐。   又過數日,兩人在街道上行走,卻見一面帶戾色的少年在街市內縱馬疾行,驚翻行人無數,那少年便哈哈大笑。   楚玉看去,卻見那少年雖然才十二三歲,眉目之間神情狠戾,甚至猶勝昔年的劉家子業。   容止嘴脣附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人乃是劉昱,便是南朝現在的皇帝。”同時也是劉彧的兒子。   父親還沒死多久,繼承了皇位,卻連做樣子都不做,在市集之中縱馬飛奔。南朝的幾代皇帝真是一代比一代更不成器。   楚玉瞥他一眼,道:“你可是後悔了?”大好河山啊,倘若他沒有放下一切來就她,現在只怕已經揮軍打進來南朝了吧。   容止不語,卻只是笑。   楚玉只見他目中情意真切,終於禁不住心中一軟,主動拉住他的手,臉上微熱道:“走吧。很多人看着呢。”   “去哪?”   “天涯海角。”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句話古往今來不知被用過多少次,可是卻是最真的承諾,在這片遼闊的天空下,她不過只是塵埃螻蟻,任由無形之手恣意翻覆,生死顛沛,她也許什麼都掌握不了,可是至少讓她握住掌中的這一抹溫暖。   不相離,不相棄。 結局未成年刪節版   楚玉決定離開。   離開這個時代,是她早就希望的,如今機會到達眼前,雖然並沒有想象中的狂喜,但她還是宛如下意識一般本能抓住。   按照能源量格數來計算,離開這裏會消耗掉三格能源,那麼剩下的便不足以讓她再度回來,換而言之,她最多也就只能穿越一次。   這個地方雖然有許多的牽掛,可是在另外一個世界,同樣有她記掛的人,假如一定要理性抉擇,楚玉只能說她抉擇不了,她只是本能地想回去。   或許是因爲無論如何也想見家人一面,又或許是留在這裏會一直不能真正開懷起來。縱然平日裏她可以若無其事地與人談笑,可每當夜深人靜午夜夢迴之際,可怕的空寂便會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包住。   楚玉離開的時候,是靜悄悄的深夜,夜裏地春風也一樣柔媚多情。楚玉的雙腿才完全恢復。便暗中收拾好東西,深夜裏去探訪桓遠。   之所以要偷偷走,是因爲前些天她旁敲側擊地試探過流桑他們的口風,對與她離開的假設,流桑的反應很是激烈,阿蠻亦是十分生氣,未免真正離開時與他們發生不必要的衝突。楚玉才這般連夜脫逃。   才一敲門,門便應聲而開。桓遠站在門口,衣冠整齊,似是早就料到她的到來,特地在門後等待。   楚玉見狀一怔。   見楚玉這般神情,桓遠微澀一笑,道:“你此番是要走了?”   好一會兒楚玉纔回過神來,她輕點下巴。低聲道:“是。”這些天她有些魂不守舍,異樣情狀落入桓遠眼中,大約便給他瞧出了端倪。   不過給桓遠瞧出來了也無妨,橫豎她也是要跟他說一聲地。   見楚玉神情落寞,桓遠嘆息一聲道:“我雖說早知留你不住,卻依舊不曾料到,這一日來得如此之快……你不會回來了,是麼?”這些日子。他瞧見楚玉每每瞥向他們時,目光帶着濃濃不捨與歉疚,那分明是永別的眼神,倘若只是暫時分別,絕無可能如此流連。   楚玉抿了抿嘴脣,更加地心虛和不安:“是地。或許永遠回不來了。”   桓遠忽然微笑起來,俊雅的眉目映照着屋內昏黃的燈火,在這一刻,溫暖到了極致,他輕聲道:“一路保重。”他知道留楚玉不住。   楚玉眼眶有些發酸,她後退半步,躬身一揖:“我在屋內給流桑阿蠻留了兩封信,倘若他們因我之故生氣,還煩請代我向他們致歉……桓遠,多謝你這些年來一直照應。”   桓遠沉默不語。忽然也後退了一步。雙手帶着寬袖抬起來,非常端正。也是非常溫文爾雅地一揖。   這些年來相互陪伴與扶持,他們之間已經不僅僅是朋友這麼簡單,更是接近於親人一般的情感,不僅楚玉是這麼想的,桓遠也是,雖然這過程之中曾有過怦然心動的一刻,但最終化作了脈脈的細水長流。   他是她地親人,永遠都是。   兩人的影子遙遙相對,他與她之間,永遠都有這樣一段距離。   離開洛陽,楚玉並沒有立即啓動手環,她獨身上路,先去了平城。   這一去之後,可能再也回不來,因此楚玉離去之前,打算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並在臨行之前,儘量地看一眼想要看的人。   馮亭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在擊敗容止後,她強逼失去倚仗的拓拔弘退位,將皇位傳給才五歲大的小拓拔,她作爲輔政太后,地位尊榮,儼然便是沒有冕冠的女皇。   拿到手環後,楚玉才發現其實有很多功能天如鏡他們都沒開發出來,比如其中有一向,便是改變光線的折射而達到短時間“隱身”地效果,利用這一點,楚玉潛入皇宮,偷偷地看了眼這對過分年輕的祖孫,馮亭依舊豔光四射,但是一雙眼睛卻已然顯出遠超出真實年齡的滄桑。   而年齡還是一個幼童的小拓拔,目中是令人心疼的早慧,楚玉再也看不到他面上無憂無慮的笑容,當初他作爲拓拔氏地子孫選擇了這條道路,不知道現在他是否後悔。   靜靜地看了許久,楚玉又離開皇宮,改變方向,緩緩朝南行去。   光,夏日,秋風,冬雪,復春來,時光在一雙不變的眼眸前緩緩流過。楚玉刻意放慢行程,且行且住,所有曾經留下美好記憶的地方,她都一再徘徊。   從北朝進入南朝,這一路上不是沒遇到過流寇劫匪,但只要祭出藍色光罩,便能嚇得劫道的人見鬼一般逃走,因此楚玉走得還算平安。   南朝的故人其實不剩多少,有些人楚玉甚至不知道該往何處尋找,回來南朝,其實多半是爲了緬懷一些地方。   大約是因爲被劉子業折磨過甚,推翻了劉子業的劉彧也沒做多少年皇帝。他地生命在短短數年內便走到了盡頭,將皇位傳給了他的兒子。   建康那個城市,雖然僅居住了一年,卻留下了她太多的喜怒哀樂,臨行前不去看一眼,楚玉心裏總歸有些牽掛。   建康城中,公主府楚園都已經易主。看着門楣上的招牌換成了別樣,雖說早已決定放棄。但楚玉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感覺屬於自己地東西被別人給奪去了。   建康城內徘徊大半日,楚玉回到公主府外,靜靜守候等待。公主府現在地主人似乎是朝內哪位文官的居所,但那文官似乎很是喜靜,楚玉在門口站了許久,都不見有人進出。   她想要進入什麼地方。必須是那地方有一個容人出入地入口,儘管靠着手環,她能隱身能防禦,可畢竟不是真的超人,沒辦法飛檐走壁,或直接穿牆過室。   好容易見一頂轎子抬來,打開大門入內,趁着此時入夜光線昏暗。楚玉連忙發動“隱身”,跟在轎子後悄悄地入內。公主府彷彿依舊保持着她離開時地大觀全貌,建築格局並無太大變動,內苑之中竟然沒多少人,楚玉一路行來,別說是守衛。就連僕人都不見幾個。   府內無人,兼之夜色深濃,楚玉索性便撤去了光線折射,獨自慢行至從前的居所。   她從前居住的院落也幾乎是與從前一個模樣,就連院名都不曾改動,楚玉見此便不由得感慨此間的新主人實在太懶了,竟然就換了下門口的牌匾,內裏一切照舊。   輕輕地開啓舊日房屋,屋內打掃得很整潔,但一看便知道是許久沒人住的冷清模樣。楚玉輕嘆一口氣。回到閉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臥室,牀竟然也是原來地傢俱。   望着眼前的一切。楚玉不禁生出恍然之感:當初就是在這張牀上,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容止。   如今想來,已經是好些年前的事,那時候她萬萬不曾料到,後來的波濤起伏,生死顛沛,以及深深地愛上一個人。   楚玉走過去坐在牀便,忽然倦意上湧,彷彿這一路行來的疲憊都全數湧了過來,她嘆了口氣,抬腕用手環設置了防護,只要一有人踏入設定圈子內,便立即祭出防禦光罩。如此就算有人發現她,也不虞生命之憂。   設置好這些,她如同幾年前一樣,在這張久違的牀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楚玉睡得很安寧,這一年多來,每每入睡之後,她總會夢到一些從前的事,然而這一夜卻沒有什麼前來打擾她。   一覺醒來是清晨,楚玉整了整衣衫,趁着天光尚未盡亮,便朝昔日的西上閣而去,她走過從前熟悉地一個又一個院落。這些院落裏從前居住的人也一個個浮上她心間,柳色,墨香,花錯,流桑,桓遠……   最後是沐雪園,容止。   楚玉站在竹林依舊繁茂的沐雪園前,老遠便站定,她定定地望着黑漆大門,只覺得彷彿經過了一個輪迴。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道葉笛聲,陡然高高地拔起,清越無比地,如拋至九天之上的絲絃,猛地貫穿楚玉的心魂。   那葉笛聲是那麼地清透脆亮,又是那麼地宛轉低迴。   她這一生,只在一個地方聽過這樣的聲音。   楚玉張大眼睛,幾乎有些不敢置信。   葉笛聲曲曲折折,迂迴轉折,那麼地悠長。   她踏出一步,可是卻又彷彿畏懼什麼似地收回腳來,神情變得驚疑不安。   可是那葉笛聲始終不曾斷絕,一聲一聲,聽得她幾乎肝腸寸斷。   全身都彷彿在叫囂,終於,楚玉抬腳朝門口奔去,她的腦海一片空白,身體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急切,理性這種東西早就被丟棄到九霄雲外,她身體內靈魂正在沸騰。   砰地一聲推開虛掩的黑漆木門,楚玉三兩步闖入層雲疊嶂的翠色竹林內,葉笛聲剎那停歇。   彷彿電影裏畫面定格,好似時光從未輪轉。她才穿越而來,生澀而懵懂地,不知深淺地,闖入那白衣少年的世界。   光滑地青石臺上,半倚着竹叢的少年白衣曳地,宛如浮冰碎雪,他的眉目清淺溫潤。膚光如玉,脣邊似笑非笑。目光深不可測。   與從前不同的是,寬袖之中探出的秀美雙手,白皙地皮膚上交錯着斑駁地傷痕。   拖着腳步慢慢地走過去,楚玉伸出不住顫抖地手,輕輕地撫上他秀麗無倫地臉容。掌下接觸到地肌膚,溫涼柔軟,是真實鮮活地。   楚玉小心地眨了眨眼。唯恐大力一些眼前人便會消失不見,她的手緩緩下移,指尖卻接觸到粗糙的傷痕。滿心滿心的都是心疼,她掀開他的衣領,只見他頸項之下,白皙肌膚上交錯着可怖的傷痕,光是看着這些傷痕,便能略約想像出此前他遭受過怎樣的苦楚。   楚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只是含着眼淚,一遍又一遍地撫摸那些傷痕,她顧不上問容止是怎麼活下來地,也忘了思索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容止現在在她眼前。   他的呼吸是暖的,他的心跳穩定,楚玉小心翼翼地掀開他的衣衫,難過地以指尖劃過每一道傷痕,縱然這些傷此時已經痊癒,可是她還是止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   容止嘴角微微一曬,伸手便要拉上衣衫,口中輕道:“不要瞧了,很可怕,會嚇着你的。”他還未動作便停了下來。因爲楚玉用力地抓住他地手。   看着他身上幾乎數不清的傷痕。楚玉終於禁不住哭了出來,她彷彿能看到。容止的身體是怎樣地破碎綻開,她緩慢低下頭,輕輕地將嘴脣覆在他頸間的傷痕上。   有什麼可怕的呢?不管變成什麼樣,容止都是她的容止。   更何況,這些傷痕,每一分痛楚,都印着她楚玉地名字。   楚玉昏昏沉沉地,也是慌慌張張地,胡亂親吻着容止的頸項,她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本能地渴望再多一些溫存,如此方能證明,容止是活着的。   不知不覺間,容止被按着躺在了青石臺上,他有些好笑地望着楚玉,她一邊哭一邊胡亂親着他,又親又咬,她哭得滿臉淚水,好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在汲汲求取着一點點的安慰。   好笑之餘,他又有些心疼,便抬手輕撫她的背脊,溫柔地撫平她的不安。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玉逐漸回過神來,她擦了擦眼淚,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得驚呆了:這個,全是她乾的?   容止上半身的衣衫已經被扒到了腰下,他烏黑地頭髮如雲一般柔軟地散開來,仰面躺在青石臺上。   這青石臺正好能容納一人躺下。   吻痕和咬痕從他帶着傷痕地白皙頸項開始,漫延到圓潤的肩頭,順着起伏地肌理向下漫延。他傷痕之外的肌膚原本還算光潤,可是此時被楚玉咬了一遍下來,傷上加傷,有幾處還滲出血絲。   楚玉腦子裏嗡的一下,臉上好像有火炸開:她方纔都幹了什麼?被山陰公主附體了麼?就算是好不容易見面太激動,她也不必把容止啃成這樣吧?   還是說,其實她骨子裏有很濃重的叛逆傾向,只是從前沒開發出來而已?   現現現現現在要怎麼辦?   楚玉羞愧不已地抬起眼,一不小心瞥見容止身上累累傷痕,更不知道該把眼光往哪裏放。   是要鎮重地扶起他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亦或掩面而去地說:“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慌亂之間,楚玉對上容止含笑的眼眸,即便是這樣又是被推又是被啃,他的態度還是那樣從容不迫,望着她眼神似笑非笑。   對上他的目光,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勇氣煙消雲散,楚玉深吸一口氣。駝鳥式地扭過頭去,彷彿不去看,這件事就沒發生一樣。   不看容止,她地緊張才稍微放鬆一些,這時方想起早該注意到的事實:“你騙我。”沙啞着嗓子,楚玉有些埋怨地指控。   既然他沒死,那麼那具屍體肯定就是假的了。觀滄海所以會騙她。也一定是出於容止的授意。   一想到自己竟然又被他擺了一道,還白白地傷心這麼久。楚玉就覺得很不甘心,她傷心了這麼久,難過了這麼久,結果這傢伙又變魔術一樣在她眼前忽然出現,而她立即便很沒出息地撲上去了。   完完全全不假思索。   一想到自己的失態,楚玉便暗暗磨牙:剛纔咬那麼輕實在便宜他了,應該再咬重一些纔對。   但若要讓清醒過來的她現在重新咬過。她又於心不忍。   容止單手支撐着身體半坐起來,他微笑地望着楚玉,深凝的目光逐漸轉柔,對於楚玉地指控,他也沒辯解,只淡淡道:“是啊,我騙你,對不住。”   楚玉轉頭瞥他一眼。看見他身上的傷痕,又是一陣心疼,可是看見傷痕地時候,她也順帶也不可避免地瞧見了那些牙印,緊隨而來的是一陣窘迫,慌忙再轉回頭去。   “你騙了我。害我很傷心。”楚玉輕哼一聲,決定這回一定要好好扳一下容止這種惡習,要是一直慣着他這麼騙人,今後她肯定會接連上當,“我很生氣。”   容止饒有興味地望着她,禁不住抿起嘴脣,笑道:“是,是,都是我的錯,求你原諒我。”他語調散漫。這樣的道歉幾近敷衍。聽起來簡直全無誠意。   聽他這個口吻,楚玉一陣氣悶。可是下一刻,努力維持的嚴肅還是快速地流逝,她總是忍不住想去看容止,很想撲過去抱住他。   心中掙扎許久,楚玉認輸地嘆了口氣,她轉過身去,控制目光不去看容止臉部以外的部位。   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他,心中便湧現無數溫暖,強烈的不敢置信地狂喜如潮水一般來回沖刷,她從未因爲一個人的死亡如此絕望,也從未因爲一個人沒有死,從絕望之中如此快速地蘇生復活。   然而心中的恐慌依舊存在,眼前的一切彷彿做夢一般,即便是現在,楚玉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去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只要甦醒,容止便會與夢境一同消散?   小小的怨懟消失無蹤,楚玉傾身再度用力抱住容止,懷裏填滿的時候,她才感覺到安心。手臂空曠的時候,她地心也會陷入不可掙脫的惶恐裏。   被騙就被騙吧,她從前不是說過麼?只要他好好地活着,被騙一下也無妨。更何況,看着他身上的傷痕,她又怎麼忍心多加苛責?   楚玉手臂抬起少許,越過容止赤裸的肩頭,摟住他的頸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她飛快在他嘴脣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親過之後楚玉便偏過發熱的臉,雙手卻抱得更緊,她貼在容止耳邊,喃喃地道:“你還活着,實在太好了。”   她不管容止是怎麼活下來地,又或者騙了她多少,以及這些日子來的傷心,喜歡一個人,又怎麼能計較得那麼清楚?   她傷心她難過也是她願意,她深深地喜歡這個人,他活着她高興他死了她悲傷,這個人是無可取代的,再也顧不了旁的那許多。   容止反手擁住她,他不爲自己辯解,不提這一年多是怎麼熬過來的,也不提是爲了什麼而欺騙她。抬起手扶着楚玉的臉龐,容止將她的臉正過來仔細端詳,她哭得真是狼狽極了,臉上到處都是淚痕,眼睛紅紅的,現在還漾着水光。   他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失態的哭泣,好像心中情感的堤壩決堤,氾濫千里。   心頭潤着溫溫地暖意,容止微微笑着,偏頭憐惜地親吻她。   從秀致地眉梢,到通紅的眼角,他柔軟地脣瓣一路向下,蝴蝶般掠過她帶着淚痕的臉頰,細擦過她瘦削的下巴。   他親得很仔細,嘴脣密密地覆蓋。溫暖疊着溫暖,最後,他緩慢地印上她的嘴脣。   楚玉怔怔地張着雙眼,望着容止地眼眸,就這麼盡在咫尺的,她的目光一下子便陷入了那看不見底的深淵黑海之中。   她沒有推開容止,而是更用力地抱緊他。生澀而笨拙地回應他的親吻。   脣瓣碾磨着脣瓣,楚玉臉上宛如火燒無邊漫延。因爲羞怯,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她眼角又流淌出淚水。   臉頰挨着臉頰,這樣溫存親暱,楚玉微微喘息,雙手按在他肩膀制住他,將臉別開少許。低聲喚道:“容止。”   容止見她目中水光閃爍,聲音惴惴不安,心中瞭然,他平穩安然地應着:“我在。”   楚玉鬆了口氣,再喚一聲:“容止……”   “我在。”   伴隨着應聲,一道而來的是失而復得地欣喜,這樣珍重的心情從未有過,往後約莫也不會再有。   有些滿足地輕嘆一聲。楚玉雙臂下滑,手掌捧着容止地臉容,認真看着,眼前很快又朦朧起來,她慢慢地合上雙目,膽怯溫柔地。輕吻容止的面頰,一連串細碎的輕觸,好像蝴蝶的羽翼,但又似更溫存數分。   楚玉臉上已經如同火燒,霞飛雙頰,紅潤的色澤映在白玉肌膚上,宛如白玉珍珠伴着豔豔珊湖,平添幾分少見的麗色。   容止隨意半躺着,任她動作,目光凝注地瞧着。只見她雙目緊閉。長睫微微顫動,分明是有些羞澀。卻偏偏強自鎮定,溼潤的嘴脣色澤鮮豔,呼吸都是滾燙地。   容止抬手勾過楚玉的頸項,修長的手指宛如初開的花一般半攏半展,指尖劃過她耳後細緻的肌膚。   楚玉雙手抓緊容止的肩膀,只覺得全身的感官彷彿絲絃一般緊繃起來,全數聚集在耳後被觸碰的地方,他指尖輕描淡寫地撩撥勾畫,偶爾有粗糙地傷痕擦過。   可過了片刻,她又發覺,掌下的肩膀是赤裸的,溫熱的肌膚邊是粗糙的傷痕,這傷痕讓她又莫名地慌張起來。   張開眼,楚玉望着幾乎又要被她推倒躺下,神情從容灑落的容止。   現在容止已經不再是少年模樣,他稍微長大了一些,看起來約莫有二十二三歲,骨架亦抽長舒展少許,但眉間地清麗高雅始終不曾改變,秀色絕倫,一如初見那時。   “……容止。”   “我在。”   楚玉鼓起勇氣,更貼近一些,注視着他含笑的眼眸。   他在。   這樣好容貌,好風致,絕世無雙。   他沒有如泡沫般消散,不曾像春雪般消融,不管經歷了什麼,他活了下來。   臉上的熱度持續不退,理智上知道應該抽身,可是心裏卻失魂一般地想要擁抱。   “容止?”   “嗯。”   “容止。”   “我在。”   “容止,容止。”   “我在。”   “容止,容止,容止……”   “我在,我在,我在……”   溫柔呢喃的細語聲中,幽回交錯着脈脈的情愫,楚玉垂目看着他赤裸上身傷痕,幾乎又禁不住有落淚的衝動。   綠影疊嶂下,料峭春風裏,楚玉心裏一半火熱一半冰涼,又是羞怯得想後退,卻又禁不住想上前親吻擁抱。   “容……容止……”   “我在。”   容止……   我在。   惶恐,不安,焦躁,煙消雲散。   心口彷彿有什麼跟着被填滿。   楚玉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裏,也顧不上整個人燒成了一隻紅色的蝦子,只駝鳥地叫嚷:“你不要過來,出去,出去!”   她真是寧願自己方纔是真昏死過去,也不必似眼下這般尷尬。   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她才發覺自己竟然身處在竹林之中。換而言之,是在戶外,以一種強迫壓制的姿態,坐在容止身上,那什麼那什麼。   那時候,楚玉地神智還有些不大清楚,思路遲鈍地沒緩過來。   接着。容止坐起來,把她抱回屋內。看到臥室裏的牀榻,楚玉這才一下子撲過去,二話不說掀起被子蓋自己身上,羞慚不已地叫容止快出去。   好丟臉,她不要見人了。   她剛纔一定是被魔鬼給附身了,否則怎麼會那麼衝動,完全不顧自己身處什麼地方。還主動把容止給啃了個精光,居然就那麼在光天化日之下,把生米煮成熟飯。   幸好沒有人路過,否則她可以直接羞愧自盡了,可是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   好……好想死啊。   容止並不上前勸她,只瞥了一眼她露在被外地半截玉白小腿,輕聲道:“你好生休息。”便合攏衣衫往門外走去,行至門口。又復聽見楚玉一聲悶悶低喚:“容止……”   “我在。”他微微一笑,返身關上房門。   他神情從容悠然,烏髮披散,衣冠不整,緩步走在過去地公主府內,卻不曾遭到阻攔。也沒有任何人打擾。   一直走到東西上閣交界處,他瞧見前方站着的人影,才豁然露出笑容:“你一直在這兒等着我?”   觀滄海不自在地抱怨道:“你們真是不知節制,光天化日……”從楚玉和容止一開始,他就聽着了,偏偏他耳力奇佳,爲了不聽到什麼不該聽地,不得不躲得遠遠的,避開那些響動。   頓了頓,他眉頭一皺。道:“我如今卻是有些後悔幫你騙她。你連我一道給騙了。”他曾聽楚玉說過,當初容止追去洛陽救護地情形。當時便覺着有些不對勁,如今串聯前後,終於猛然明白過來。   其實容止一直在設局。   他在洛陽那時,便故意假裝讓楚玉離去,卻又流露出異樣,讓楚玉覺察出來,返回瞧見他的慘狀。   倘若他有心,完全可以不流露出半點而異常,但是他沒有。   ——他是故意地。   身體的崩毀固然是不能逆轉,但是他偏偏反而利用了這一點。   楚玉心中一直存在着心結,認爲縱然與容止在一起,也不能相安相守,於是他便下了一劑猛藥,故意讓她發覺,故意讓她愧疚,故意讓她目睹那最慘烈的一幕。   容止想要什麼,便會想方設法拿到手,縱然楚玉身體暫時離開,他也要牽着她的心魂。他並不後悔爲了楚玉放棄所擁有的東西,也不後悔身遭萬剮之痛,可是他一定要得到。   他付出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索回?   他不是楚玉,絕無可能無私。   江山與楚玉不可兼得的話,他選擇對自己更爲重要的東西,但是,一定要得到纔行。他不介意付出生命,但是楚玉想要離開,卻是萬萬不能。   放手……怎麼可能?   容止嘴角泛起淺淺地笑容,黑眸之中,卻是無比的冷靜沉穩:“你在怨我?”   觀滄海嘆息道:“我自是不會怨你,被你折騰的人又不是我,真要說上怨,楚玉纔有資格。我如今依舊不明白,既然你不肯放手,爲什麼卻又故意詐死,平白讓她那般傷心?”   容止微笑道:“自然也是爲了讓她永遠記着我。我生,要她記着我,我死,也要她記着我。”那時他是當真無把握活下來,所以故意一番佈置,先是黯然分離,再讓她發覺異樣返回,接着教她瞧見他因她周身浴血,最後含笑永訣。   縱然是離別的最後一刻,他也是絕好風度姿態。   於是,他留給楚玉的最後印象,依舊是那從容的笑眼,以及爲了她而身死這樁事實。   容止是玩弄棋局與人心的高手,他知道楚玉是怎麼樣的人,這一番刻意設計,足以讓她心神接近崩潰,至死也忘不了他。   整了整散亂地衣襟,彷彿還能感覺到纏繞在指尖地溫潤滑膩。容止微微一笑,道:“有一句話,叫做久病牀前無孝子。”換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他自然不會以爲,倘若是他一直半死半生地活着,讓楚玉照料看顧,楚玉會因此不愛他。可是那樣做,無疑會衝散削弱他刻意營造出來的。一剎那凝固到永恆的淒厲慘烈。   倘若那樣,他最後死了,楚玉或許會黯然傷心,但絕不會那般刻骨銘心,而倘若他最後活下來,楚玉也不會有今日這般狂喜失態。   他在最慘烈的那一刻果斷下刀,給她地靈魂留下最深的傷口。   他是狠心腸地人。爲了達到目的,連自己心上地人也捨得傷害,縱然聽着觀滄海跟他每日彙報楚玉如何傷心,縱然有些難過,但他也沒有絲毫心軟動搖,甚至還按照原定計劃佈置了河邊骨讓她瞧見。   他用死亡這柄利器讓她痛不欲生,再用時間慢慢地煎熬,過了一段時日。確定她已經感受得足夠深刻,才放流桑來打開她的心扉。   那個時候,楚玉便已經在他掌握之中。   後來出了一點意外,他也沒料到,天如鏡竟然會將手環交託給楚玉,而在聽說楚玉要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楚玉並不是要去什麼地方,而是要離開這個時代,到達他永遠觸摸不到的未來。   別人不知道,可是無比了解楚玉來歷的他卻是曉得的。   幸好楚玉沒有打算立即走,給了他一段時間地緩衝,於是他派人一路跟隨,自己傷勢初步好轉癒合後,跟着趕來。   公主府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楚玉縱然要走。也定然會回來此地緬懷一番。他很早便派墨香回來打點,這地方表面上是南朝官員的住宅。實際上還是屬於他地。   竹林中相聚後所發生的一切,表面上看去,只不過是楚玉失措激動,可是實際上,卻是他精心安排,一步步引君入甕。   他不着痕跡地引誘,讓楚玉錯以爲是她主動,兩人的關係更進一層。他並非重欲之人,但是楚玉性情害羞,倘若引她踏出這一步,便代表着她的牽絆更多一分,他也多了一分阻止她離開的籌碼和把握,而事後,也怪不到他身上。   從頭到尾,都在他掌中,偶爾有些脫離,也連着不斷的繩線。   容止靜靜地道:“滄海師兄,你可知曉,那些日子,我躺在石棺之中對你說,倘若我死了,合上蓋子燒了我,但我心裏卻不甘心地,我來到這世上一遭,卻什麼都不曾得到,但至少我要留住她,不管用何等手段,也不管她是否會傷心難過。”因爲心中尚有執念,有想要得到的東西,他才強硬留着一口氣,在生生死死之間徘徊,在那樣可怕的地獄邊緣,最終掙扎地活了回來。   誰也不能阻攔他。   聽他說起那段日子,觀滄海不由惻然,他低低一嘆,道:“被你這樣的人喜歡上,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容止微微一笑,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師兄你也不必過分擔憂。”   尾聲之一   楚玉與容止又在原來公主府中住了數日,這裏表面上雖說是南朝官員的住所,內裏,尤其是內苑部分,卻依舊在容止手上。   楚玉也懶得問他又收買了誰勾結了誰,反正他有的是手段,別說是公主府,只要他有心,就算想在皇宮裏開闢一間別苑,想必也不是太困難地事。   更何況,她尚有更重要的事,正苦費思量。   她一直是想回家去的,活下去,回去,自從知曉有回去的可能後,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始終徘徊不滅,曾有幾度,她也做出嘗試,甚至這一回是真的打算這麼做了。   可是啊,容止……   經過這些年來聚散分依,生離死別,想要再如當初那般決然放棄,已經是萬萬不能。這已經不再是她單方面的問題。   容止爲她捨棄多少,她已經間接從觀滄海口中得知,倘若她一走了之,是否會太對他不住?她幾乎很難想象,容止那麼驕傲孤絕一個人,那麼冷酷無情的一個人……她怎麼走得了?   相較於容止的從容安然,楚玉自己卻是輾轉反側幾乎夜不能寐。   又過數日,兩人在街道上行走,卻見一面帶戾色的少年在街市內縱馬疾行,驚翻行人無數,那少年便哈哈大笑。   楚玉看去,卻見那少年雖然才十二三歲,眉目之間神情狠戾,甚至猶勝昔年的劉家子業。   容止嘴脣附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人乃是劉昱,便是南朝現在地皇帝。”同時也是劉彧地兒子。   父親還沒死多久,繼承了皇位,卻連做樣子都不做,在市集之中縱馬飛奔。南朝的幾代皇帝真是一代比一代更不成器。   楚玉瞥他一眼,道:“你可是後悔了?”大好河山啊,倘若他沒有放下一切來就她,現在只怕已經揮軍打進來南朝了吧。   容止不語,卻只是笑。   楚玉只見他目中情意真切,終於禁不住心中一軟,主動拉住他地手,臉上微熱道:“走吧。很多人看着呢。”   “去哪?”   “天涯海角。”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句話古往今來不知被用過多少次,可是卻是最真的承諾,在這片遼闊的天空下,她不過只是塵埃螻蟻,任由無形之手恣意翻覆,生死顛沛,她也許什麼都掌握不了,可是至少讓她握住掌中的這一抹溫暖。   不相離,不相棄。   (全文完) 天如鏡番外——喜歡上一個人,那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假如沒有遇到她,就好了。   天如鏡曾經不止一次這樣想。   假如不曾對她說話,假如不曾聽過她的聲音,甚至從來未曾見過彼此的臉容,那就太好了。   可是假如那樣,他也許會有另外一種後悔和遺憾吧,又或者,連後悔和遺憾都不知道,就那樣單調空洞地活着。   那樣的話,是不是便不能感受到生命的豐沛和華彩?   天如鏡看過很多,知道很多,手環中蘊藏的東西使他比尋常人眼界更遼闊,他知道上下五千年的歷史,知道後世會產生什麼東西,也曾經觀摩過那些會動會發聲的影像(電視劇電影視頻),看過許多種人生。   可是那是別人的,他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沒有絲毫感觸。   就如同時常在身體周圍保護着他的藍光罩子一般,渾圓完美的空間沒有半點兒縫隙,那個與旁人隔絕的距離,便是他的世界了。   但是,她侵入了他的世界。   在一個不恰當的時候,從一個沒有料想的角度,闖入了一個不該闖入的人。   因爲她,呼吸裏沁入了綿軟的芬芳,眼睛裏看到錦繡的華光。   從前彷彿虛幻的心跳,頭一次真切起來。   但是這是不對的。   她是一定要消亡的人。   而寄託在一個註定消亡之人身上的思慕,也如鏡花水月一般。終有破碎地那一天。   可是已經投注出去的心思,收不回來,他只能剋制,面上依舊沒什麼異樣,心中卻因爲能見到她一次次地歡喜。   可是這真的是不對的。   假如有一個人,從剛懂事有記憶起,便不斷地被告知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使命。反反覆覆地,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中刻印。如同無形的魔咒,主宰他地意志和靈魂。   頭一次出手干涉政事,設計在皇帝和她之間設置出隔閡,是爲了自己的職責,也許源於他心中對於未來地不安定的恐懼。   他知道她會死的,並且那一天很快會到來,可是他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那一日,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便會難過得忘記呼吸,深切地憎恨着自己,可是卻又不得不這麼做。   那之後每次接到她的邀約,他都又歡喜又害怕,歡喜是因爲能再見到她,害怕卻也是因爲要再見到她。他想多看看她,可是他又害怕看到她傷心或者指責的目光。   理智與情感將他割裂成兩半,一半掙扎着思慕和痛苦,一般冷酷地堅守着職責。   越是想要抽身而出,反而越來越泥足深陷。   可是,越來越喘不過氣來了。現在便已經是這樣,他真的不知道,假如她死了之後,他應該如何度過漫長的歲月。   直到他與師兄越捷飛同時赴約。   去到公主府之前,他便覺察到有些不對勁,一直到對上她地視線,那是執拗的,不甘心的,甚至有那麼一絲凌厲果敢的眼神……他之前怎麼會以爲,她完全放棄了抗爭呢?   她並不是那麼容易便灰心的人啊!   儘管她極力掩藏。可是又如何能逃過用心之人的目光?   但是她要做什麼呢?   當她給他斟滿了酒。心中也終於有了一絲了悟和恍然——原來如此。   眼前的是美酒佳人,還是穿腸毒藥。   原來她那麼痛恨他麼?   渾身的血液冰冷。好似被嚴酷地冬天完全封凍,一直過了許久,他纔回過神來。   假如他如她所願,她會不會有一點點的懷念和難過?   假如這是她所希望的,那麼……   好。   一剎那間,澎湃的情感傾覆了一切,他忘卻了一切,看到她緊張的神情,心中一酸,舉杯仰頭。   明知道是苦澀的毒酒,也要平靜地飲下。   那麼冰冷,卻又好像烈火灼燒,入喉地那一剎那,苦澀得他幾乎快要哭出來。   這是她給他的毒酒。   他願意喝下。   不說話,也不後悔。   接下來的第二杯第三杯,他幹得毫不猶豫,手指和手臂的動作穩定,好像這便是他應有的歸宿。   意料之中的暈眩來臨時,他也絲毫沒有恐懼和憤怒,只如她所希望的,在暖意融融的芬芳之中,倒向柔軟的地毯。   就這樣吧,在她之前死去,也許會平靜和安樂許多,今後再也不必難過,再也不會悶悶地無法呼吸。   喜歡上一個人,那真是,完全,完全沒有辦法的事情。   無法以理智來主宰,不能用力量去摒除。   但是他會一直沉默,直到將這個祕密帶到塵埃之中。多少歡喜和哀愁,多少思慕和心酸,多少冰冷地絕望,都湮沒在合上地眼簾之中。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天如鏡的番外,算是對正文地一點補充解釋,這個是隱藏的情節,確定不會在正文中寫出來了的,而且也確定不會劇透,就在此放出啦。   天如鏡是自願喝下那三杯酒的,他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一些事情看得很明白,所以楚玉的那點小動作,瞞不過他,但是因爲心裏面太難過,他還是自願喝下了。   雖然表面上極力維持着冷漠,可是實際上他心裏面已經十分難過,可是他又完全不能違背自己從小受到的教導,他的生命和靈魂都囚禁在了這裏面,掙脫不出來。   喜歡的人親自給他倒毒酒(他以爲的),那是什麼心情呢?   是爲了滿足她的願望,再加上以爲那是毒酒,乾脆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過呢,那一刻,他是完全忘記了越捷飛的存在了(囧),假如那是毒酒的話,小越同學就要一起被毒死了……可憐的小越……乃被師弟54了哦…… 從前的事與將來的事   尾聲之二 誰在誰的羅網   那是兩年後的一日。   容止帶着楚玉回江陵探親。   解決了麻煩師弟的私事,觀滄海又回到了昔日的江陵城郊居住,此時河冰乍化,春意猶寒。   觀滄海依舊是在溪水邊垂釣,正如楚玉初見他的那時候,兩年下來,他似乎也不怎麼見老,還是那般散漫平易的模樣,只是在聽見容止來時,他面上露出了一絲顯而易見的不悅。   隨即兩師兄弟彼此假惺惺地客套:   “容止師弟。”   “滄海師兄。”   楚玉這邊看看觀滄海微微冷笑,那邊看看容止笑意宛然,心中很是莫名,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按照慣例來說,多半是容止的過錯。   知道楚玉在場,觀滄海緩和下神情,道:“家中已無米糧,你若是要在此留宿,那便自個兒去城中採買。”   容止一笑,也不辯駁,只轉身走開來,將楚玉留下。   楚玉身上披着厚厚的白裘披風,天氣並不算暖和,微風吹在臉上,還帶着微微的蕭瑟之意,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些許冬的影子。   觀滄海拉了會魚竿,容止走了,他與楚玉在這兒,便好似有些冷場,暫時無事可做,便問楚玉:“這兩年來,你們去了何處?”   楚玉微微笑起來:“去了很多地方。”容止知道她的心願,想要到處走走看看,兩人再度重逢後,便踏上旅途,帶她去了所有她想要去看的地方。   他們去過北地的草原,瀏覽了塞外風光,見識到了這個時代的遊牧民族,也到過湘西的苗疆,闖入連綿的山嶺之中。   觀山觀水觀風物,雖然放棄了前半生所追求的,但容止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樂趣,比如如何在不改變歷史大方向的前提下,做一些可以控制內的,小小的擾動。   她撿了幾件事草草地說了說,但觀滄海卻彷彿有些出神,過了片刻,他問道:“我心裏一直有些奇怪,那手環究竟有什麼用途?怎的容止一知曉天如鏡將手環轉給了你,便死活要從棺材裏爬出來?”   他也算與那手環有些關係,並不是一無所知,但後來見楚玉也不過是四處走走,怎地容止卻以爲她要去到無人可達的地方一般那樣緊張?   楚玉嘴角浮起一絲笑:“他確實要爬出來,因爲倘若放我走了,便再也回不來了。那手環的用途,可不止是擋擋刀劍而已,你可知過去五百年?將來五百年?”   頓了一頓,她道:“這手環便能帶着人到數百年之前,又或者數百年之後,一去不回。”橫豎觀滄海是容止的師兄,告訴他這些事並不妨害,不過她的身份這件事,世界上只容止一個人知道,她再也不會對第三人提起。   觀滄海卻有些震動,他並不知道楚玉原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只道楚玉當初過度傷心,傷心到甚至不惜前往未知的時代,他當初幫着容止騙她,實在大大不該。   但眼下這情形,他似乎又不該將當初的往事真相說出來,以免兩人之間再生嫌隙。   楚玉瞥見他面上猶豫之色,笑了笑道:“你是不是在想,該不該把容止裝死的事告訴我?”   觀滄海一驚,道:“你知道了?”   楚玉嘆了口氣:“原先是不知曉的,但這兩年來,怎麼也得慢慢回過味來了。”   最初再看到容止的時候,她真的是被狂喜衝散了理智,但是過了幾個月,閒暇的時候,她偶爾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便想到了一個可能: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容止安排的?   不僅僅是河邊那具屍骨,甚至之前的那一幕,也是他計劃之中?   冷靜下來的時候,楚玉便想明白,她是被容止徹底設計了。   最初想通的那時候,她是真的很生氣,生氣得不得了,一整晚上都睜着眼睛,怎麼都睡不着,那一晚上他們在江邊賞月,就在江邊的巖洞裏休息,月在中天映着半江水,澄明而幽靜,那一晚上,容止一直握着她的手,始終都沒有鬆開。   楚玉靜靜地說:“我明白,這是他故意讓我明白的,以容止的謀略算計,想要對我隱瞞什麼事,其實再容易不過,我能想明白這些,是他故意留下破綻,他並沒有打算一直欺瞞我。”   雖然生氣得恨不得咬容止十下八下,甚至乾脆一走了之,到達容止永遠找不到的時代,但最後楚玉還是什麼都沒做。   容止固然可惡,但是更可惡的是,她沒辦法真正捨棄這個可惡的傢伙。   那一晚上,她睜着眼,他閉着眼,但是兩人同時一夜未眠。   他們之間,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口,便可以心知肚明,那已經是無以用言語表達的默契。   經過了一段日子的掙扎,楚玉最終還是退了一步,縱然過去的傷心難過非常不值得,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將來纔是最重要的。   倘若她因爲一時負氣離開,很有可能再也回不來。   有些事情不是用值不值得來衡量的,作出決定前,她不希望自己後悔。   既然連容止這個罪魁禍首她都不計較了,自然不會與眼前的觀滄海計較。   楚玉聳了聳肩,笑吟吟地去拿觀滄海的魚竿:“你這個怎麼玩兒的?借我試試。”   不過呢,有一件事,她不會告訴容止的,其實這手環,只能往更古老的時代而去,並且底線時間是兩百年,換而言之,只能回溯不能朝前,她就算用了,也無法前往二十一世紀。   那是她後來徹底放棄回去,撤掉滿格電池擺弄手環,打開穿越時空的程序,最終才發覺的。在那之前,她以爲一切十拿九穩,甚至沒有多加檢查。   反正目前,她不打算告訴容止這一點,今後要是吵架,還能嚇唬他說要回孃家。 番外 這其實是一篇說明書   副標題:對於貫穿本文的重要線索物件——手環做全方面三百六十度立體解析   這是一隻手環,手環,當然只是它的通俗叫法,它真正的名字是一長串英文字母,出於作者考四級留下的恨意,它失去了在本文中出現的資格。   功用一:   防禦。   能在身體周圍製造力場,防禦一切被設定爲危險程度的攻擊,防禦範圍與危險程度可自行設置,比如限速1米/秒,限制範圍半徑三米,那麼凡是有物體以超過一米/秒的速度進入以手環爲中心半徑三米時,便自動觸發防禦發動的條件,能將一切施加的力量以雙倍朝相反的方向反作用。   功用二:   進攻。能外放出能量束進行攻擊。   【因爲配備裝置與程序已經拆除卸載,本功能亦廢除,具體情形不祥。】   功用三:   資料。   又分經典,歷史,文學,理學,技術,五個部分,包含納括了古今中外的各學術學科的闡述,但是在具體的理論和技術方面,並無詳盡解釋,只有簡要描述。   功用四:   限制。   這一項,也是容止不得不留在公主府的原因,在制服一個人後,手環能鎖定一個人的腦波,設置某些條件,對其進行某種程度上的控制,在人的意識層面設置一個關卡,雖然不能完全控制其行爲,卻可以阻止其做某些特定的事,以及產生某些特定的想法。   功用五:   醫藥。   【醫療裝置程序已經拆除卸載,僅餘藥物。】   兩種藥物,一種使人衰弱,一種則能夠大幅度恢復人體的生機,進行全面活化。保質期……不祥。   功用六:   時光穿梭。   只能回溯而不能向前,只能回到之前的年代,並且穿越時間必須在兩百年以上。   功用七:   空間轉移。   通過空間摺疊技術,進行空間的跨越。   功用八:   記錄。   這並不是什麼功能,只是一個日記本,每一個手環擁有者都建立了一個文檔,留下了自己的話,不過從留下的文字多少可以看出來每個人的性格,有的比較話癆,事無鉅細都記錄下來,有的比較寡言一個字都沒留下,只有一個空文檔。   然而最早的一個文檔,楚玉卻打不開。   那是有設置密碼的。   “太無恥了。”本日第六十七次挑戰密碼失敗,楚玉重重地吐一口氣,手朝旁邊一伸:“茶。”一隻白瓷杯隨即送到她手上,澄碧溫潤的茶水溫度適宜。   抿了一口潤潤嗓子,楚玉隨手一遞,便有一雙秀美絕倫的手接過杯子,接着她繼續挑戰。   她就不信,這麼一直嘗試下去,打不開第一個文檔。   這是一間位於寧靜鄉村的四合院,依山傍水的環境讓人心曠神怡,青瓦白牆映着山清水秀很是雅緻,兩個月來,楚玉和容止便在這裏居住。   又連續許多次失敗後,楚玉已經懶得去計算自己猜了多少個密碼,只對自己說: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這一次再不成功,那就放棄……今天放棄,改天再說。   然而當她不抱希望地念出一串數字字母時,那個屏幕上一直不斷跳出的【密碼錯誤,請重試】的小提示框忽然不見了。   文檔,順利打開。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看到我留下來的這篇記錄,我故意留下記錄,又故意加上密碼,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否希望後人看見這一切。   人就是這樣的矛盾。   我來自許久之後,那時候,時空技術已經從理論上得到驗證可行,卻沒有人能真正地成功嘗試。   我不是科學家,但是我有錢。   我想穿梭時空,也不是出於什麼浪漫的夢想,而是爲了一個明確的目的。   我自己組建了一個科技公司,並且網羅了大量的人才,這隻手環便是研究的成果。   雖然還沒有人能真正穿越時空,但是時空法案已經出臺,爲了避免能量被擾亂,穿越時空是犯罪的行爲。   但是我要犯罪。   手環裏的資料和其他功能不過是附帶,我真正的目的是回到過去救一個人。   我死去的戀人。   在她死後十年,醫療科學出現重大突破,她所患的絕症就不再是絕症,但是沒有人能起死回生。   我要帶着自己一手主導研發出來的藥物,回到過去挽救她的生命,什麼時空法案啊,什麼能量擾亂啊,這都不重要,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只要我高興,別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甚至做好了準備,一旦離開了我的時代,我要帶着她去二十一世紀定居,那個能量最爲混亂的時期,去那裏,就算有人想追捕我,也追捕不到,所以手環裏的所有資料,都是到二十一世紀爲止。   不過這個時候我已經四十多歲了,雖然外表看起來和三十歲無異,但我無疑知道,這樣的我,爭不過從前的我。但我也沒打算把那個女孩讓給從前的我,所以我又做好了一套囚禁設施,用來清除情敵,也就是我自己。   第一個意外是,我的研究計劃被泄露,實驗室大樓被軍隊包圍,無奈之下,我只有帶着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手環,提前穿越時空逃跑。   然而這一回,我又出了紕漏。   時空定位還不太準確,因爲軍方攻擊,更是出現巨大偏差,我沒有回到二十多年前,而是回到了兩千多年前。   這在數字上也不過就是多了兩個零,可是對我而言,卻是毀滅性的打擊。   不能回頭,假如我想見到她,必須慢慢地度過兩千多年前時光。   哈哈,命運之手是多麼的殘酷,只輕輕一撥,便玩弄了我剩下的人生。   我不管怎麼做,都勝不過時間。   渾渾噩噩地活過餘下的歲數,臨死之前,我想起來,今後會不會也有別人穿越時空,改變某些事,從而改變世界?   我調整了手環一些程序——跟着那羣科學家耳濡目染,這種事我還是能做到的——今後會有一個人幫我維護歷史,讓其按照正常的軌跡進行。   就算不能救她,我也不希望她所屬的那一部分世界消失,至少,讓她來到這世上,並且充實地活過。   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   楚玉靜靜地看完,沉默許久,才轉頭望向容止:“我們算不算是被囚禁了?”囚禁在歷史之中?   容止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傾身附耳低語:“這有何妨呢?只要是關在一個牢房裏,那便很好了。”   楚玉也是一笑,便轉過頭去,揮手趕人:“做飯去,今天中午我要喫鱸魚。”   等待容止走了,楚玉整個身體縮在椅子上,做賊似地打開最新建立的空白文檔,慢慢地輸入:   我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人…… 山陰公主番外——從來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是山陰公主劉楚玉。   我是公主,我是金枝玉葉。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身份帶來的好處,那便是我想要什麼,都比世上大多人容易許多。   父皇很寵愛我,身爲女子,我不必像子業那樣惶恐太子之位的問題,我只需要享受身份帶給我的一切便足夠。   但是後來我才知曉,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麼人,是能一生順遂沒有煩惱的,總會在什麼時候,又或者什麼地方,讓你遇見那件事,又或者那個人。   於是我遇見了容止。   那是春光極好的時候,我居於山陰,閒時乘車出外踏青,春花芳樹,垂楊裁柳,我遇見我的劫數。   那時候,他一身雪白衣衫,坐在白馬之上,目光顧盼,流麗無雙。   我從未見過如此風采的少年,禁不住下車與他攀談,那少年甚是溫雅,眸子淺淺含笑,語帶機鋒,他彷彿天南地北無所不知,我總覺得必須挖空所學所知,才能跟上他的說話。   分別之際我得知了他的名字和暫住之處,回到府邸,卻如何都不能釋懷。   那時我到了可以成婚的年歲,不久前父皇還曾問我看上哪家公子,他便賜給我做駙馬,當時我並未如何往心裏去,可與那少年交談半日,我卻禁不住心醉神迷,暗道若他是我的駙馬,那我這一生都沒有什麼缺憾了。   他想必也是喜歡我的吧,否則怎麼會那樣對我笑?   若論容貌才學,身份地位,天下間比得上我的女子不多,想來無論如何也不會配不起他。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如何都不能成眠,心中滿是他笑着瞧我的樣子,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再也忍不住,前往他的住處,表明身份,說會讓父皇下旨,讓他成爲我的駙馬。   ——當時我並不知道,世上會有人對尊貴的皇室不屑一顧的。   說完之後,我瞧見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地溫雅周至,眉目秀麗無雙,可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卻彷彿多了一抹若有若無的譏嘲之意。   然後他對我說不。   之後的事,每次回想起來,我都覺得彷彿一場噩夢。   我癡纏不休,他始終以笑容拒絕,我生來順遂,從未給人這麼狠狠地拒絕過,一怒之下便派人擒拿他,卻不料他的本事比我所想象的更大,一直到我請來了天如月,他才終於成擒。   看見他昏迷不醒重傷的模樣,我有些心疼,卻也微感快意,這就是拒絕我的下場,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後悔了?   然而他一睜眼,卻又彷彿若無其事般地對我微笑,我這才警覺,他的笑容並不是爲了歡喜而發的,之前也不過是我自做多情。   可我不甘心,我是公主啊,應該要什麼便有什麼纔對,於是我留他在府上。   我待他好,他不領情,我折磨他,他也不在乎,我給他灌藥,然而一夜之後,他還是那麼微笑……不管我做什麼,都彷彿與他無關,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讓我絕望。   後來,我到了要成婚的年歲,父皇問我要什麼,我心裏說我要容止,可是嘴裏卻隨意說了所知道的一個貴公子的名字,我想看看,假如我跟別的人成婚,容止是否還會無動於衷?   婚禮很盛大,可是夜晚我卻偷偷地跑到容止的院子,發現他在安靜地看書,見我來了,還是那麼微微一笑。   那本該是新婚之夜,我卻去看了另外一個男子,隨後躲到無人之處,失聲痛哭。   那之後,我便終於明白一件事。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東西是我得不到的。   求不得就是求不得。   沒有什麼可以改變。   我的容貌不能,我的身份不能,我的財富不能,甚至我的滿腔愛意也不能。   我最想要的東西,它就在我眼前,可是我永生永世都無法拿到。   容止。   我將我最好的年華給你,我將我最真摯的情意給你,但是你卻讓它們漸漸沉入冰冷的海底。   我沒有辦法改變容止,只能改變我自己,我跟他達成協議,求他留在我公主府中,我會在身份所允許的範圍內,給他提供一些便利。   我隱約知道容止的身份來歷詭異,可是我不敢去深思,唯恐想明白後,會真的與他斷絕最後一絲關聯。   至少現在,我可以騙自己說他是喜歡我的,所以才留在我身邊。   後來,我又有了收集面首的嗜好,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些人之中,多多少少有容止的影子,眉眼鼻脣,臉型身段,神情動作,言辭舉止,有一些像的,我便想拿到手。   彷彿得到了他們,我便能拼拼湊湊出來另外一個容止。   可是每當歡宴大醉,頭痛欲裂地醒過來後,我總會心如明鏡:我在自欺欺人。   歡笑是我,悲傷是我,愛着的是我,恨着的也是我,痛苦掙扎的是我,不能捨棄的是我,從來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而他作壁上觀,微微冷笑。   就這麼過了兩三年。   後來的後來,一天夜裏,我睡着之後,忽然覺得有些異樣,彷彿有什麼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侵入我的身軀,電光火石間,我明白過來,那是另外一個人的靈魂。   我感覺我在漸漸地消失,好像飛灰散在風中,那個外來的靈魂正在無意識地奪取我的身體。   她比我想活下去,那個願望是那麼的強烈。   是了,原來如此。   原來是我不想活了。   我所有的愛情和生機,都孤注一擲地消耗在一個人身上,現在活着的,只不過是一具名爲劉楚玉的軀殼。   這樣……也好。   佔據我身軀的女子,我該不該提醒你,當你睜開眼睛時,千萬,千萬不要去看睡在你身前的少年。   不要去看他的眼睛。   不要對上他的微笑。   不要與他有隻言片語的交談。   那是個會吞噬人心的妖魔。   不要愛上他,否則你會與我一般愛恨不能,生死不如。   ……   意識越來越模糊……   好啦。   戲已落幕,我該退場。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