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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我知道,我知道。”韓子高喃喃地說,只覺得自陳茜去了後變得冰冷的心徹底解凍,暖融融的,世間的一切重新變得美好。   天剛矇矇亮,小鎮便呈現出生機勃勃的景象。不少店鋪的門板都取了下來,粥飯麪點鋪子已開始營業。到處是炊煙裊裊,與清晨的霧氣會合在一處,輕紗一般籠罩着整個世界。   高進他們先起來,一個到廚房去看着客棧的人準備早膳,另一個去馬房探望他們的馬,還有一個準備上路的東西,忙得井井有條。   過了一會兒,高長恭和顧歡走出房門,正在商量着要不要去看看大哥,韓子高便從隔壁走了出來。他在獄中所穿的囚服早就被顧歡叫人拿去扔掉,現在他換上了高長恭的衣衫。   齊國服飾與陳國有很大不同,帶着濃郁的鮮卑色彩,借鑑了遊牧民族的褲、靴等設計,袖子緊窄,樣式也不復雜,便於穿着,行動起來也很靈活,尤其便於騎馬。   高長恭的服飾都是上等綾羅所制,手工極佳,刺繡精緻,腰帶上鑲了綠松石,一看便是富貴人家才穿得起的。穿在韓子高身上,襯得他氣宇軒昂,蒼白的臉更是美得震撼人心。   顧歡一見便驚豔不已,大眼睛眨了眨,這才關切地道:“大哥,你傷得那麼重,就別下去了。我叫他們把早膳送上來,在房裏喫便是。”   韓子高微笑着說:“已經不妨事了,沒什麼大礙。”   高長恭卻堅持,“大哥,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你先好好養幾天,再下地走動比較好。”   “對啊。”顧歡上去扶住他,帶着他轉過身,往門裏走去。韓子高便不再固執己見,跟着她回房,坐到桌邊。   用完早膳,韓子高喝完藥,天光已然大亮,他們便決定上路。顧歡和高長恭走在前面,韓子高在他們身後,一起走下樓梯。   下面有不少人正在喫飯,一見他們出現,頓時看直了眼。有的人張大了嘴,手上一鬆,碗便咣噹一聲掉在桌上,一些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有的人手上沒有端碗,筷子卻噼裏啪啦地掉了下去。   顧歡猛然想起,當日侯景之亂,到處是兵匪一家,見了百姓便亂殺一氣,但無論是哪方人馬,看到韓子高的臉都下不去刀,有的士卒更連武器都拿不住,落到地上。她開始以爲是誇張,現在真信了有那麼回事。   韓子高已經習慣了這種事,臉上始終很冷淡,平靜地往外走。   顧歡和高長恭快步走出大門,才長出口氣。顧歡笑道:“長恭,這下你可被大哥比下去了。”   “那是當然。”高長恭不惱反喜,“大哥風華絕代,比我好看得多。”   韓子高聽着他們兩人的調侃,好笑地搖頭,“這是到了你們的地面了,你們就沆瀣一氣,欺負我這個外來人,是吧?”   “絕對沒有。”顧歡笑眯眯地說,“大哥,能長成你這樣的,一千年也沒幾個。那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我們都以你爲榮啊。”   “是啊是啊。”高長恭連連點頭。   韓子高聽着顧歡胡說八道,實在忍不住,臉上雖努力繃着,眼裏的笑意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   這時,客棧裏裏外外都擠滿了人,全都在看那兩個俊美絕倫的男子。   高長恭將韓子高與顧歡送上車,隨即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這一路都是在華北平原上,地勢平坦,村莊城鎮不斷出現,更有大片田野一望無際。秋收已過,原野中只有倒伏的穀草,有些農戶在趕着牛犁地,但大部分地方都空無一人,看上去特別安靜。   車子的門窗都捲起了簾子,韓子高看着外面的風景,感慨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顧歡轉頭看着他,見他眼中流露出無限悵惘,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便索性將這曲辭接着背下去:“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韓子高沉默了一會兒,漸漸釋然,笑着對她說:“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顧歡也開心地笑道:“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已矣乎。”韓子高豁達地說,“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   顧歡連連點頭,“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韓子高微笑,“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顧歡搖頭晃腦,“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韓子高被她逗得直樂,沉吟片刻,才緩緩背出最後一句:“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這首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在他們兩人擇其精華的接力背誦下更顯意味深長,顧歡笑嘻嘻地說:“大哥,長恭跟你比起來,簡直是不學無術。”   韓子高忍俊不禁,溫和地道:“南方重文,北方好武,不可同日而語。”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顧歡輕嘆,“世事難料,人心險惡,想要立於不敗之地,光精於武是不行的,文字上面也要下功夫。”   “那倒是。”韓子高很贊同,“長恭過去當過司州刺史,現在又是青州刺史,那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文治武功都要有的。長恭做得有聲有色,足見其文韜武略兼備。他還年輕,未來的日子長得很,有的是時日學習。不會吟詩作賦並不要緊,國事、政務都跟這些沒什麼關係。長恭驍勇善戰,天下皆知,兵書戰策自是熟知的,至於官場上的陰謀詭計,他不見得就不懂,多半是不屑爲之。歡兒,你不用擔心。”   “嗯,我知道了。”顧歡點點頭,心情好了很多,順口說,“大哥,到了益都,你就跟我們住一起。我住的院子旁邊不遠還有一處院子,環境清幽,你就住那裏吧。”   韓子高有些猶豫,“會不會對長恭有所妨礙?畢竟我的身份比較尷尬。”   顧歡想了一下,對他說:“沒事,就說你是我兄長。大哥,要不你先改個名,暫且姓顧吧。我們不怕麻煩,可還是儘量避免爲好。”   韓子高想起高長恭在建康時自稱顧無憂,不由得笑了起來,“好,那就你給我取個名吧。”   顧歡便苦苦思索起來,“那個悅字,我那剛出生的弟弟已經用了……要不,就叫顧愉吧,你看好不好?以後大哥都要愉快地過日子,再也不要有不開心。”   “好。”韓子高心裏暖洋洋的,忍不住將她拉過來,伸手擁住,在她耳邊輕聲說,“歡兒,大哥謝謝你。”   顧歡眼裏一熱,淚水忽然湧了出來,有些哽咽地道:“大哥,別這麼說,看到你現在好好的,我特別高興。”   韓子高輕輕拍着她的背,感慨地說:“如果沒有你和二弟,我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囹圄的。”   “權臣當道,我們更要守望相助。”顧歡嘆息,“大哥,這是亂世,爾虞我詐,人慾橫流,你、我、長恭,其實都是另類。我們不肯同流合污,與時下風行的那些東西格格不入,註定會遇到許多坎坷。不過,茫茫人海,萬千衆生,我們能夠相遇,能夠聚在一起,能夠成爲兄弟,那是何等的緣分。佛家有云:‘百年修得同船渡。’似我們這般,那是修了千年得來的,更要珍惜。大哥,我和長恭與你結拜時,對天地立下誓言,今後同生死,共患難,此絕非虛言,乃真心誠意,一諾千金。”   “我知道,我知道。”韓子高喃喃地說,只覺得自陳茜去了後變得冰冷的心徹底解凍,暖融融的,世間的一切重新變得美好。   他輕輕撫着顧歡的秀髮,打從心底裏感覺到,這個心地善良、活潑可愛、聰明伶俐、英勇無比的女孩子是他最親最親的妹妹,與他血脈相連。從今往後,這個妹妹將是他最親的親人,終此一生,他都會用生命去保護她。   顧歡在韓子高肩上靠了一會兒,想起他身上有傷,仍然比較虛弱,就坐起身來,退開了一些。   韓子高很擔心自己的親人,忍了一會兒,還是婉轉地提起:“歡兒,陳國連年戰亂,很多人在亂軍中死去,我在這世上已經沒多少親人了。我怕陳瑣拿不住我,會去抓我弟弟。你看能不能讓二弟派人過去安排一下?”   “長恭和我都考慮到了。”顧歡立刻安慰他,“我們跟華皎談過,怕陳瑣會斬草除根,華大人已經派人到會稽,把你弟弟一家接走,妥善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風聲平息了,我和長恭再想辦法把他們接過來,與你團聚。”   韓子高放下了心,笑道:“我經歷特異,身份尷尬,很少能交到知心朋友,沒想到,這次生死關頭,僅憑你們三個,便把一切辦得妥妥帖貼。看來,交友也與帶兵一樣,貴在精,不在多。”他沒有說謝字,這三個知己對他的情義已經不需要說這些虛泛的話了,他會永遠銘記在心。   一路無事,顧歡與韓子高悠閒地觀看着外面的山川風物,偶爾開心地聊上幾句。   當晚,顧歡便告訴高長恭,韓子高暫時改了個假名,身份變成自己的哥哥。高長恭立刻點頭,“這樣好。不過,很多人都知道你沒有親哥,還是說成堂哥比較好。要不,你這就修書一封,我讓高強送往朔縣給你爹,看你家還有什麼親戚,也好給大哥編個身份,就給他在益都弄個正式的戶籍。這樣一來,以後再有人問起,或者陳瑣忽然膽大包天,來我齊國要人,咱們都可以抵死不認,大哥也就安全了。”   “對。”顧歡想了想,便道,“既然這樣,咱們索性把這戲做紮實。要到益都的時候,大哥先別跟我們回府,在外面暫住幾天。然後暗地派人來報,說我堂哥來了,我再去把大哥接到府裏,你看如何?”   “好。”高長恭很乾脆,“就這麼辦。”   如此一路悠閒,他們在十天後纔回到益都。韓子高聽他們的安排,先在距益都尚有二十多里地的青田鎮住下。   高長恭將高震和高進留下,照顧並保護韓子高,然後與顧歡進城,徑直回到府中。各自沐浴更衣後,便是掌燈時分了。   他們一進府門,鄭妃便得到了消息。高長恭和顧歡這次離開,說是有公事要辦,她自然無法阻攔,連過問一下都是逾矩。兩人一去半個多月,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每日裏坐立不安,卻也無可奈何。   前幾天,跟着高長恭出去的幾個隨從都陸續回府,卻不見他本人回來,也不見顧歡。鄭妃打發翠兒向他們詢問王爺的去向,幾人卻一問三不知,只說王爺讓他們先回府,至於王爺去了哪裏,有什麼事,他們都不清楚。鄭妃很生氣,卻也無計可施。   此時翠兒氣喘吁吁地從前院跑回,對她說:“王爺與那女人一起回來了。”她便按捺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高長恭坐在花廳裏,正準備用晚膳。顧歡還沒過來,他便喝着茶,聽管家稟報這半個多月來家裏的大事小情。   鄭妃走進來的時候,高長恭正在看一封信函。   管家恭謹地叫了聲“王妃”,高長恭這才抬起頭來。看着端莊優雅地走進來的鄭妃,他微笑着問:“王妃的身子大好了?”   “多謝王爺關心,已經不妨事了。”鄭妃溫柔地答着,過去坐到他身旁,“王爺一去半月,音信全無,想來定是公務繁忙,無暇他顧。國事雖重,王爺也要多保重身子纔好。”   “嗯,我會的,多謝王妃。”高長恭客氣地笑了笑,隨即抖了一下手中的信函,對她說,“二哥寫信來,說二嫂想接你過去聚聚。自你過門,還沒見過妯娌,去拜訪一下二嫂也是好的。”   廣寧王高孝珩是高澄的二兒子,生得清秀俊逸,更博學多才,通音律,擅丹青,曾在壁上畫蒼鷹,睹者疑其真,鳩雀不敢近,一時傳爲佳話。他是著名的北地才子,在高氏皇族中更屬罕見。高長恭對這位二哥相當敬重,也很佩服他的才華。   鄭妃也知曉這位廣寧王的大名,一聽之下,便喜形於色,“那好啊,妾妃也想見見二哥二嫂,王爺一起去嗎?”   “我這裏公務繁忙,走不開。”高長恭溫和地道,“我派人送你去吧,你在那裏可以多住一陣。”   “那……”鄭妃又想去,又有些不甘願。她要一走,這裏不是就讓給顧歡了?   高長恭隨口說:“王妃不必急着決定,過幾日也行。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沒關係的。”   “是。”鄭妃這才放下心來。   顧歡披散着濡溼的頭髮,施施然走了進來。一看王妃也在,她怔了一下,當即便想向後退,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喫。   高長恭立刻叫住她:“歡兒,快來用膳,我一直在等你。”   鄭妃滿心不是滋味,臉上卻帶着親熱的笑容,款款地道:“妹妹,快來坐。”   顧歡只好過去與她見禮,然後坐到桌邊。   顧歡和高長恭這次潛入陳國都城,順利救出韓子高,心裏都感覺十分痛快。雖有鄭妃在座,他們也沒有拘謹太久,很快便有說有笑,大喫大喝起來。   第二天,他們便恢復了正常作息,大部分時間都在衙門處理公務,晚上同宿一處,如膠似漆。鄭妃再是黯然神傷,也只能默默垂淚,在外面還是保持着身爲王妃的儀容風度,盡全力試圖抓住丈夫的心。高長恭對她總是有着歉意,只要她不做太離譜的事,都會對她十分溫和,儘量滿足她的要求。   兩天後,他們正在用午膳,有下人進來稟報:“顧將軍,門外有人拿着一封信找您,說是顧大將軍給您的。”   “我爹?”顧歡滿臉欣喜,一疊聲地說,“快快,快叫他進來。”   過了好一會兒,有個僕從模樣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見着顧歡就上前行禮,“小姐,老爺讓冬貴護送大少爺過來。大少爺近來身子不爽,北地苦寒,不宜休養,所以送來小姐這裏,請小姐多加照顧。”   “哦。”顧歡接過他遞上的信,抽出信函看了一遍,便轉頭對高長恭說,“我大哥是我家大伯的兒子。我大伯早逝,只遺下這一子,自小身子便有些弱,常常生病,我爹很擔心他。”   “既是你的大哥,那自然要好好照顧。朔州確實乃苦寒之地,送來青州是對的,這邊要暖和得多。”高長恭點着頭,煞有介事地說。   顧歡“嗯”了一聲,隨即問冬貴:“我大哥走到哪裏了?”   冬貴躬身答道:“老爺命我們緩緩而行,免得一路顛簸,傷了大少爺的身子。現下大少爺剛到滄州,小人先快馬過來稟報小姐,亦可早做準備。”   “哦。”顧歡思忖了一下,轉頭說,“長恭,我大哥過來後,可不可以先暫時住在府裏,過幾日再搬?”   “當然是住在府中。”高長恭爽快地道,“這裏這麼大,住的人又不多,到處都空着。屋裏沒有人氣,反而容易破敗。你大哥來了,儘管在這裏住着便是,還搬什麼?”   “那就多謝了。”顧歡很高興,“長恭,我明日便去迎一下大哥。”   “好,去迎一迎也好。”高長恭點頭,“我讓高隨、高軍陪你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他們幾句話間便計議已定,鄭妃一點發表意見的餘地都沒有。在那麼默契的兩人面前,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外人,根本插不進去,只能坐在那裏暗自氣惱:這女子沒名沒分,攀上王爺這個高枝,住進府中也就罷了,現在連親戚也來了,真當自己是這裏的女主人了嗎?簡直是沒規沒矩。   一頓飯很快喫完,顧歡先行離去,高長恭禮貌地陪着鄭妃喝茶,閒聊幾句,這才離開。   次日一早,顧歡便騎馬上路,疾馳而去。   過了三日,她帶着一輛馬車出現在府前,從馬上一躍而下,笑嘻嘻地說:“大哥,我們到了。”   韓子高從車上下來,跟着她走進大門,微笑着輕嘆,“這府邸未免也太大了些。”   “是啊,前任刺史弄的。”顧歡扁了扁嘴,“從前門到後門得走上兩刻的工夫,他也不嫌累得慌。”   韓子高微帶調侃:“如果他是文官,這倒可以讓他活動活動。”   “那倒是。”顧歡側頭想了想,笑得前仰後合,“前任刺史是文官,不過瘦得很,一點也沒腦滿腸肥的趨勢,估計就是因爲天天在府裏走來走去吧。”   “多半如此。”韓子高微笑着,看着眼前一進套着一進的院子,以及那些頗具匠心的園林,不由得微微搖頭,“一座刺史府,簡直堪比王侯。”   “沒辦法。”顧歡輕嘆,“前刺史有一妻九妾,兒孫滿堂,自然要住寬敞一點。我們就單身一人,自由自在,看到這種地方,當然就覺得大了。”   “是啊。”韓子高微微點頭,跟着她走向前院。   一路上有不少婢僕正在做事,看到韓子高過來,都是一怔,動作慢了好幾拍。本來,他們長期看着自家王爺驚世動人的容貌,對於俊美外表的抵抗力要強得多,但韓子高那讓人驚心動魄的俊美容顏仍然讓他們目瞪口呆。顧歡與韓子高說笑着,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他們一眼,便讓他們收斂了目光,趕緊埋頭繼續做事。   韓子高住的是倚瀾閣,與顧歡的碧雲軒相距不遠,算得上是比鄰而居。   進了月洞門,院子裏有個荼蘼架,上面開滿了淺紫色小花,在風中微微搖晃。另一邊有花有樹,還有個小小池塘,裏面有數十條錦鯉游來游去。正房兩間,廂房四間,都十分精緻。裏面也佈置得相當清雅,剛點過檀香,屋裏有着淡淡的香氣飄蕩。   韓子高滿意地點頭,輕聲說:“非常好。”   顧歡開心地笑了,關切地道:“大哥,你身上的傷都沒好,這段日子得多歇息。反正已經安頓下來了,萬事儘可從容而行,不用心急。”   “好。”韓子高對她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會急的。”   “那就好。”顧歡很高興,轉頭吩咐早已聞訊趕過來的秋燕打熱水,侍候着他洗臉洗手,接着讓他把藥喝了,這才上前幫着他寬衣解帶,扶他躺上牀。   韓子高雖然一路上被悉心照顧,但到底頗多顛簸,飲食方面也不能盡如人意,身上的傷癒合得比較慢,體力也常常不支,此時走過了長長的一段路,便感覺很疲憊。躺在柔軟的牀上,擁着溫暖的錦被,他有了回家的感覺,很快就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秋燕見到韓子高時的反應與當初看見高長恭時一樣,呆怔了好長時間,做事手腳都不利索。顧歡暗罵她不爭氣,將她推到一邊,動作麻利地做好一切。待到韓子高睡下,秋燕纔回過神來,連忙告罪。   顧歡“噓”了一聲,將她帶出房去,把門關上,一直走出院子才用手點了點她,“你怎麼跟其他人一樣?我大哥是長得美,可王爺不也一樣?你們平日裏應該都看慣了,這時卻來大驚小怪地做這模樣,簡直太丟臉了。以後再這樣,可別說是我的人。”   “小姐恕罪。”秋燕福了一福,嘆息道,“小姐,你是看慣了,可我們哪裏習慣得了?依然是看一次出一回神。只是把持得住,不讓人發覺罷了。這府裏的人哪個不是?沒想到,咱們家這位大少爺也美得驚人,竟不下於王爺。小姐,也就是你把持得定,其他人見到了,哪有不動容的?”   “我不管,總之以後必須給我收拾住你那些眼光。”顧歡神情嚴肅,沉聲告誡,“他是我大哥,現在又生着病,你們如果不能侍候好他,我就讓你和春喜回我爹那裏,不用留在這兒了。”   “小姐。”秋燕一下跪到地上,“小姐放心,小婢今後再也不會犯迷糊了,一定把大少爺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那就好,起來吧。”顧歡臉色稍霽,口氣也變得溫和了,“以後別動不動就跪,我早就說過了,不喜歡這樣。”   “是。”秋燕趕緊起身。   “你就在這裏侍候着,別讓人吵着我大哥。”顧歡叮囑幾句,便去了廚房,特別關照給韓子高做些有營養又清淡的東西。   府裏太大,她就這麼來回奔走一下,時間就過去了許多。   暮色籠罩下來,燈籠被一盞一盞地點燃,在屋檐下散發着朦朧的橙色光芒。很多屋子都掌了燈,窗紙上透出淡淡的光芒。太陽一落,天氣就變冷了許多,呼出的氣都冒着淡淡的白煙,讓人忍不住打冷戰。   高長恭從衙門回來,便直奔倚瀾閣。   屋裏燈火通明,顧歡陪着韓子高坐在桌邊,正在用晚膳。桌上放着熱氣騰騰的湯和菜,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秋燕立刻侍候着高長恭洗了手,盛上一碗飯放到他面前。   韓子高溫和地笑道:“二弟剛回來嗎?我聽歡兒說,你按例是要去跟王妃一起用膳的,我們就沒等你。”   “也沒什麼例不例的,咱家沒那規矩。”高長恭不經意地道,“大哥在這裏,我自然是和大哥一起喫。王妃自會用膳,用不着天天陪。”   “哦,那就好。”韓子高微微點頭,愉快地說,“你們府裏的廚子不錯,做的菜很合我的口味。”   “是嗎?”高長恭很高興,“那大哥一定要多喫點。”   顧歡心裏頗爲得意,這是她親自在廚房指點的結果。廚子們將慣做的魯菜做了一些變化,添加了金陵菜系中的一些東西,就此南北融合,做出的菜便頗爲可口。   高長恭嚐了嚐,也大加讚賞:“不錯不錯。我明天要賞那些廚子,讓他們以後多想點美味的新菜出來,咱們也好大飽口福。”   韓子高看着他那有些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好笑。   顧歡調侃道:“大哥,他一說起喫來就兩眼放光,完全不像是鐘鳴鼎食的王爺。”   韓子高笑出聲來。   高長恭滿不在乎地說:“這有什麼?很正常啊。誰不想喫好喫的東西?就連聖人也一樣。”   “說得好。”韓子高贊同,“熱愛美食是人的本性。”   “我舉雙手贊成。”顧歡笑眯眯地點頭,“我的意思是說長恭身爲王爺,也要裝裝樣子,雖然心裏喜歡,表面上卻要端着架子,假裝不在意。”   高長恭哈哈大笑,“在大哥面前裝什麼?多累人啊。”   屋裏一片笑聲,屋外卻緩緩飄起了雪花。   在輕揚的小雪中,這個美麗的小院彷彿是傳說中的仙境,洋溢着快樂、溫暖與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