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柏谷城自建成後,因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從來沒有被襲擾過。
山間的霧靄如輕紗般繚繞,陽光絲絲縷縷地灑下來。山谷間瀰漫着寧靜與和平,讓人的精神不知不覺地便鬆懈下來。
當急驟的戰鼓響起,柏谷城中沒有任何反應,仍是一片寂靜。韓子高已經率領火弩隊到了有效射程,當即下令:“射。”
矢端系以火瓤,以強弩射出,便是火弩。一百名弩手分成兩批,不間斷地輪流發射。頓時,火流星如雨般飛向壘上與城中。
城中一片譁然,有數人大呼:“齊軍來啦,齊軍來啦……”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中滿是惶急。
這裏並不是只有周國官兵,還有一些武官的家眷,主要是妾侍,這時也嚇得在城中亂跑,不斷哭叫,尖厲的聲音如硬物劃過金屬表面,刺人耳膜,更瓦解軍心。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城上仍然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射出的箭稀稀落落,對準的都是韓子高這邊,卻大都被巨石所阻,不具殺傷力。
高長恭率攻城隊埋伏在另一邊,看到這種情形,便決定提前進攻,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與身邊的顧歡交換了一個眼色,他抽出腰間寶刀,低喝一聲:“上。”便率先衝了出去。
顧歡緊隨其後,飛身撲向城壘。
其餘五百名戰士均是從蒼頭、犀角隊中挑選出的勇健之士,悍不畏死,勢如猛虎,跟着他們衝了上去。
山下戰鼓密如急雨,讓每一個齊國將士都聽得熱血沸騰。他們吶喊着衝到城壘下,有的搭起人梯,有的用嘴叼着刀,手腳並用,利用岩石的凹凸不平,飛快地往上攀爬。
韓子高見他們提前發動,立刻急催火弩手:“快,全部對準城上的周軍發射。”
這些火弩手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瞄準城上不斷髮射。
他們的箭矢以硬弩發出,不但速度快,準頭也比普通弓箭強得多。一輪箭發出去,便能射中城上二十來個周軍。有的雖然沒傷到要害,可火勢迅速在他們的衣服上燃燒起來,使他們忍不住驚叫,或倒在地上翻滾,或使勁拍打身上的火苗。有的則被一箭斃命,倒在地上,火焰卻未熄滅,將他們的衣服和身體燒出刺鼻的糊味,使其他周軍更是心膽俱寒。
直到這時,城中的周將薛敬禮才趕到壘上,大聲指揮周軍放滾木檑石。可爲時已晚,齊軍將士紛紛翻上城壘,殺聲震天,向他們衝了過去。
兩軍混戰在一起,韓子高立刻命令火弩手不再往城上放箭,而是繼續向城中發射。
除了一些石屋外,城內的大部分木屋都燃起了熊熊大火,許多人都在茫無頭緒地四處亂竄,驚叫、哭泣、咒罵聲不絕於耳。
柏谷城自建成後,因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從來沒有被襲擾過。城中兵將高枕無憂若干年,都很懶散,根本沒有鬥志,此時突然遇到聲勢驚人的強攻,頓時一片大亂,簡直是不戰自潰。
高長恭是第一批衝上城壘的。他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手中寶刀在陽光下閃爍着絢麗的光芒,而絕美的容顏中滿是肅殺,猶如天神降臨,氣勢如虹。
不遠處的周軍看了,頓時呆在那裏,竟沒有衝上去兵戎相見。
高長恭冷冷一笑,如旋風般撲了過去,刀鋒過處,血花飛舞。幾個周兵慘哼一聲,幾乎同時倒斃在地。
顧歡慢他一步,在不遠處也躍到壘上。她挽了一個刀花,使招“風雨戰八方”,便將身前的三個周軍盡數殺成重傷。她沒有停留,迅速向前衝去,手中刀光閃爍,與敵人鬥在一起。
幾個衝上城的齊軍全都如此,爲後續上來的兄弟殺出一條血路,以保證他們的安全。
很快,五百攻城隊員有四百餘人衝了上來,頓時將壘上敵人殺得潰不成軍。
高震率領一個小隊,在其他戰友的掩護下迅速衝下城壘,打開了城門。
火弩手已停止發射。韓子高早就手癢了,立刻拔出腰間佩刀,率領後續上來的一個千人隊衝進大門,往城中殺去。
周軍見大勢已去,紛紛扔下兵器投降,只有少數人尚在負隅頑抗。
高長恭擒住周將薛敬禮,便與顧歡會合,並肩殺下城去。二人平日裏便在一起習練刀法,這時雙刀合璧,所向披靡。
突然,斜刺裏衝出來一員周將,身披甲冑,手執長戟,使出來大開大合,頗爲兇猛。
高長恭當先疾撲,與他的長戟纏鬥。顧歡身法輕靈,在他的四周遊弋,冷不丁地突出奇招,盡是往他的致命要害處招呼。
四周殺聲陣陣,兵刃相擊聲、刀斧砍進身體的咔嚓聲和死傷者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不絕如縷,讓周兵越發沮喪。齊軍卻是氣壯如牛,人人奮勇當先,不肯落後。
那周將雖是驍勇,卻終究敵不過高長恭與顧歡的聯手夾擊,聽着周遭的動靜,更是心亂如麻,漸漸便左支右絀,節節敗退。
高長恭與顧歡乘勢舞刀疾進,分攻他的上下三路。顧歡着地滾去,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那周將右膝一軟,便跪倒在地。高長恭疾伸左手,一把握緊他的戟杆,右手刀便劈向他的脖頸。
那周將見勢不妙,立刻放開手中長戟,順勢向下倒去。高長恭的刀勢微變,疾速落下,直沒入那周將的頸中,斬斷他的咽喉。就在這一瞬間,那周將的右手拔出一柄短劍,向不遠處的顧歡奮力擲去。
這是瀕死一擊,其勢如電,顧歡向外急滾,卻無法完全避過。
電光石火間,高長恭放手棄刀,魚躍撲出,擋在顧歡前面。
短劍插進了他的左上臂,直沒至柄。刃尖從另一邊透出來,又劃傷了肋部的皮肉。他跌在地上,傷處血如泉湧,卻咬着牙沒有吭聲。
顧歡從地上飛快起身,撲了過去,焦急地扶住高長恭,仔細察看他的傷勢。
旁邊有周軍驚惶地大叫:“嚴將軍死了,嚴將軍被齊軍殺了。”
頓時,這消息迅速傳遍全城,周軍再無鬥志,全部向齊軍投降。
原來,高長恭與顧歡聯手殺的,便是柏谷城的主將。
顧歡根本沒再留意周圍的動靜,全心都放在高長恭身上。接照常理,她應該把短劍拔下,立刻給傷口上藥幷包扎,可她幾度伸手握住劍柄,卻無論如何拔不出來。看着傷處血肉模糊,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軍忽然變成了單純的女孩,忍不住落下淚來。
有齊兵奔去稟報韓子高。他一聽便急了,馬上衝了過來。
高長恭神志清醒,只是感到陣陣劇痛襲來,血流不止更讓他的臉色漸漸蒼白。他卻沒有呻吟,反而安慰顧歡:“歡兒,我又沒傷到要害,你不用擔心。快,替我拔出劍來,給我裹傷。”
顧歡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便狠着心,將手再度伸向插在他胳膊上的劍柄。
就在這時,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去,韓子高溫柔的聲音響起:“歡兒,二弟就交給我吧。”
顧歡如遇救星,抬頭看向他,雙眼淚光閃爍,憂急之情畢現。
韓子高對她笑了笑,隨即一手按住高長恭的右肩,一手握住劍柄,低沉地道:“忍着點。”便猛地拔出了短劍。
高長恭悶哼一聲,便咬緊牙關,強忍着傷處的劇烈疼痛。
顧歡的腦中一片混亂,竟然想用手去堵住他的傷口,阻止鮮血狂湧而出。
韓子高一手擋住她,一手從懷中掏出金創藥,飛快地按在高長恭的傷處,隨即用布條將他的胳膊裹好,又處理了肋部的傷勢。
顧歡的臉上有幾處塵土,身上沾着敵軍的血跡,手腕在剛纔的翻滾中也有擦傷,看上去不免有些狼狽,可高長恭卻覺得此刻的她非常美。他枕着顧歡的臂彎,微笑着說:“歡兒,我沒事,你別哭。”
顧歡點了點頭,用衣袖狠狠地擦去眼淚,這才覺得好過了一些。
韓子高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背,柔聲道:“你守着二弟,我去叫人扎個擔架,抬他下山。”
“好。”顧歡感激地看向他,“大哥,謝謝你。”
“這是什麼話?”韓子高略帶責備,“當我是外人嗎?”
“當然不是。”顧歡破涕爲笑,“你是我們的大哥。”
“這纔對。”韓子高笑着,起身匆匆離去。
這時,隨同進攻的蘭陵十八騎也紛紛從各處趕來,圍在兩人周圍,嚴密保護。
高長恭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忽然笑容一斂,問道:“還有幾個人呢?”
高震深吸口氣,冷靜地說:“高晉、高節、高益、高豐重傷,但無性命之憂,高偉陣亡。”
高長恭微微一顫,眼中有了一絲悲痛。他緩緩地道:“你去對他們說,必須將軍中陣亡的弟兄都帶下去,一個也不能扔下。”
“是。”高震立刻跑去傳令。
高長恭沉默了一會兒,低沉地道:“你們十八人跟我多年,情如兄弟。高偉爲國捐軀,雖死猶生。下山之後,我會將他運回蘭陵,厚葬。”
圍在他身邊的十二個人單膝跪下,齊聲說:“多謝王爺厚愛,屬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你們都起來。”高長恭看着他們身上的斑斑血跡,關切地道,“你們是不是都帶着傷?趕緊去醫治。”
高強趕緊說:“身上的血都是敵人的,我們只有些小傷,已經上藥,不礙事了。”
“那就好。”高長恭忽然想起,問他們,“有人下山通知太師嗎?”
“有,顧愉將軍派人去了。”高強清晰地答道,“鼓聲已息,太師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勝利了。”
“很好。”高長恭放心地笑了。
顧歡安靜地聽他說完公事,這才輕聲說:“長恭,你歇會兒吧。有大哥在,一定會把一切都料理得妥妥當當的,你不用太操心了。”
“嗯。”高長恭知道韓子高的才幹,便道,“好,我不管了,都交給大哥處置吧。”
說話間,韓子高已經找人拆了牀板、門板,做成數十副簡易擔架,將重傷員抬下山去。他親自帶着擔架和薄毯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高長恭抱上去放好,微笑着說:“二弟,你先下去養傷,這裏的事就交給我吧。”
高長恭經過激戰,又受了傷,這時放鬆下來,覺得再也沒了力氣,便微微點了點頭,“有勞大哥了。”
顧歡對韓子高說:“大哥,我在山下等你。”
韓子高撫了撫她的頭,柔聲道:“多照顧二弟。”便將他們送出城壘。
蘭陵十二騎分成三撥輪換,抬着擔架一路不停,很快就下了山。
段韶仍然等在那裏,沒有回營。除了先前下來報信的士卒外,高長恭他們是第一撥下來的人。段韶一看是高長恭的隨從抬着擔架,顧歡緊隨在側,便喫了一驚,立刻急步上前,“是長恭嗎?傷得要不要緊?”
顧歡跑過去扶住他,怕他憂心傷身,便輕描淡寫地說:“只是胳膊上中了一劍,沒有傷到筋骨,不妨事。”
高長恭正在昏睡,迷迷糊糊地聽到兩人的對話,便醒了過來,提着氣說:“太師,我沒事,只是皮肉之傷而已。”
段韶走到擔架旁,仔細察看了他的傷勢,見確實不在要害之處,這才放下心來,溫和地道:“你先去軍營歇着,等這邊諸事一了,便送你回鄴城養傷。”
高長恭振作起精神,笑着說:“小傷而已,我依然可以留在軍中。”
“好了,聽話,別太固執。”段韶給他把毯子拉起來一些,輕柔地掖好,便對抬着擔架的蘭陵諸騎擺了擺手,“送你們主子回營吧,讓軍醫給他好好治傷。”
“是。”那十二人一起答應,便平穩而迅捷地向前走去。
顧歡挽着段韶的胳膊,關切地道:“義父,你也跟我們一起回營吧。柏谷城中有我大哥在,他身經百戰,處置這些事情駕輕就熟,應無大礙,你就別在這大太陽底下站着了。谷中的風又大,這冷熱交煎的,好人都要弄出病來,更何況你的身子還不大好。”
段韶疼愛地看着她,輕聲說:“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奮戰,我身爲主帥,怎麼能躲在後方?你先陪着長恭回營吧,我在這兒等他們下來。”
顧歡想了想,便順從地點頭,放開了他的手臂,向前面的擔架追去。
他們回營後不到半個時辰,山上的其他傷員也陸陸續續地送了過來。軍醫們忙碌不堪,高長恭便叫他們去醫治別人,然後起身硬撐着走回自己的軍帳。
按照官職品級,他和段韶都是一人一頂帳篷,其他四品以上將軍是兩人一頂,韓子高與顧歡因爲是“嫡親的堂兄弟”,便被安排在了一起。高長恭的心裏略感鬱悶,卻也不願違反軍紀,夜裏只得獨宿。此時,顧歡與高強將他攙進帳中,扶他躺下,便坐在榻旁陪着他。
高強是聰明人,立刻出了帳篷,和另外幾個隨從輪換着在外面值守,不讓別人來打擾。
高長恭拉過顧歡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輕輕地道:“歡兒,陪我躺一會兒吧。”
顧歡看了看門口的簾子,心裏雖然很想睡下去,卻終究有所顧慮,只得溫柔地說:“萬一有人進來探望你,見我們這樣,似乎有些不妥。你睡吧,我還不困,就在這兒坐坐。”
高長恭知她說得有理,便道:“那你回你自己帳中歇着,我沒事的,睡一下就好了。”
顧歡失笑,“若不是你受傷了,咱們現在哪裏能歇着?後續的事多着呢,佈置柏谷城中的防務,處置戰俘,探察周邊敵情,還有,相願他們去斷南道的那路兵馬情形如何,有無與敵接戰,都需要迅速確定。”
“你說得是,不過,有太師在,一定早就安排得妥妥當當了。”高長恭放鬆地閉上了眼睛。
“可我怕義父太過操勞,對他的身子不利。”顧歡想了想,便輕柔地說,“長恭,你好好歇息,我想去幫義父做事。”
高長恭仍然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才睜開眼睛看向她,低低地道:“親我一下再走。”他的聲音本就動聽,此時更加魅惑人。
顧歡愉快地笑了,俯身吻上他的脣,纏綿良久,才抬起頭來,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戲謔地說:“禍水。”
高長恭立刻反詰:“你纔是。”
顧歡忍不住笑出聲來,又重重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才笑吟吟地走出帳篷。高長恭很開心,看着她離去,便閉目入睡。
一個多時辰後,火弩隊與攻城隊陸續回營,人人都面帶笑容,神采飛揚。沒有參加戰鬥的士兵圍着他們問長問短,他們便眉飛色舞地描述戰況,彷彿說書一般。軍營裏頓時熱鬧起來。
此刻,顧歡在營中的軍職品級最高,有許多人便來向她請示各種事務。她來回奔走,一一處理,同時還去看望傷員,詢問他們的診治情況,並稱贊他們的英勇,鼓勵他們要堅強。然後,她又去仔細檢查陣亡將士的收殮事宜,並再三吩咐負責這項事務的軍官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我們對死者必須尊重。哪怕只是一名普通的兵,你都要用上好的棺槨裝殮,不準用薄皮棺材糊弄人。否則的話,嚴懲不貸。”她的神情語氣都相當嚴厲,雖然年輕,卻頗有大將軍的威勢,讓人不敢小看。
那個校尉一臉肅然,不斷點頭稱是,待她說完,立刻拍胸脯保證,“顧將軍放心,卑職絕不是那種黑心之人。若是誰敢在陣亡弟兄的身上發財,老天都會報應他的,卑職也絕不會放過他。”
“很好。”顧歡滿意地點頭。
此刻午時已過,將士們卻都未用膳。顧歡立刻趕到廚房,卻見飯菜已經做好,不由得怒道:“爲什麼不給戰士們喫?”
廚頭趕緊哈腰稟明原因:“將軍們都沒回來呢。”
“那也要讓戰士們喫飯。”顧歡一揮手,“給沒回來的人留足飯菜,其他人馬上開飯。”
“是是。”那人立刻出去吆喝,“開飯了,各營派人來拿,把沒回來的人數報過來。”
那些戰士都是青壯年,本就消耗大,打了半天的仗,早就飢腸轆轆,但想着將軍未歸,遲遲不開飯也不敢催促,一聽這喊聲便都高興地跳了起來,紛紛嚷道:“快快,開飯,開飯,趕快去拿。”
打了勝仗,大部分人都很開心,只是那些有親人陣亡的士兵非常悲痛,躲在帳中泣不成聲,飯也不喫。
顧歡自從到了父親身邊,便知道軍中有兄弟、父子、叔侄等一同被徵召來當兵的,因而每次戰後她都特別注意陣亡將士的親人,這時便一個個帳篷看過去。只要有人在哭泣或沉默不語地坐在角落裏,她就會上前詢問。若是果真有親人戰死,她便會坐到他身旁,輕言細語地安慰,並跟他聊聊家中的情形。
按照齊國律法,徵召兵役都是逢二、逢三抽一,逢四、逢五抽二,獨子不徵,總之,不做讓人斷子絕孫的事情,因而這些士兵家中多半還有妻兒老小或兄弟姐妹,或許還有幾畝田地,將來仍然是有指望的。與顧歡聊着聊着,他們的情緒就漸漸平穩。
高長恭與段韶一向愛兵如子,對陣亡將士總是從優撫卹,有軍功的都向朝廷請賞,絕不會讓他們的親人落入淒涼境地。這些官兵跟隨他們多年,自是明白,所以,儘管傷心,卻並無厭戰之心或怨懟之意。
段韶與韓子高回營時,顧歡仍然在與士兵們促膝談心。傳令兵過來找她,請她去大帳用膳,她才微笑着說:“你們的親人爲國捐軀,百姓都會記住他們的功績。你們不要太過傷心,自己也要多保重,快去喫飯吧,然後好好歇息。”
那些年齡各異的男子都很感動,紛紛點頭,“多謝顧將軍。”
顧歡欣慰地走回大帳,便見段韶、韓子高與其他幾位將軍圍坐在桌邊,高長恭也在。他的左胳膊用布帶吊在脖子上,右手卻是操作自如,並無問題,自然不肯躺在牀上讓別人喂。顧歡笑着走過去,坐到高長恭與韓子高之間。
段韶便拿起筷子,對他們說:“大家都餓得很了,快喫吧,別搞那些虛禮。”
幾個將軍都笑了,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軍營中自然不如自家府裏那麼講究,菜都是用盆子端上來的,也沒有精雕細作,直接把牛羊肉和骨頭剁成大塊大塊的,或配以蘿蔔,或配以土豆,有些糖醋,有些紅燒。還有一大盆玉米排骨湯,端出來熱氣騰騰,相當豪氣。素菜不多,只有兩盤清炒山野菜,都放在顧歡面前,這是她最喜歡的。
顧歡伸手便往韓子高那裏推了推,對他說:“大哥,你喫。”
韓子高微微一笑,嗯了一聲,伸筷子夾了幾根過去,喫得很香。
高長恭讚許地看了一眼顧歡,從湯盆中夾了一塊甜玉米放進她的碗中。他記得這也是她喜歡的東西。
顧歡果然眉開眼笑,喫得津津有味。
段韶看着他們三人親如一家的情形,心裏頗感欣慰。
狼吞虎嚥了一會兒,大家都感覺不再那麼飢餓,這才放緩速度,邊喫邊聊。
段韶喝了一碗湯,然後對高長恭說:“我們剛纔在谷口抓住了周軍的傳令兵,截獲了他身上帶着的密信,是宇文憲寫給柏谷城守將的,就是被你斬殺的那個人。西南通道被明月兄封得很死,宇文憲屢次派人想送給養到汾州,都被打了回去,宇文憲和韋孝寬便打算經由驍谷支援汾州。若我們沒有及時趕到,他們很可能就打了明月兄一個冷不防。只是,他沒想到我們來得這麼快,更沒料到我們會當機立斷,攻打柏谷城,並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將其攻破。畢竟我們過去從未如此做過,一般將領見柏谷都繞道而行,不願圍攻。他們一直引以爲傲,此刻也仍然認爲柏谷固若金湯,我齊國大軍無奈他何。”
聽了他的話,旁邊坐着的一位遊騎將軍慚愧地道:“太師,今日若無您的神機妙算,我們依然是不願意打的。”
他身邊的遊擊將軍也連連點頭,“是啊,太師,那柏谷城依山而建,地勢險峻,委實易守難攻,我們不想多有傷亡,自然是能避則避,不去冒險硬攻。若不是太師給了我們極大信心,我們斷不會貿然去攻。”
段韶微笑,“我不過是說了幾句話而已,去打仗的還是你們,功勞也是你們的。”
高長恭搖頭,“太師此言差矣。若要論功,你是首功。此事有目共睹,你就不要過謙了。”
韓子高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太師是我們的主心骨,若沒有你的果斷決策,我軍就不會有今天的勝利。”
段韶連連擺手。其他人都不容他否認,你一言我一語地不斷稱頌他的英明決斷。
顧歡一邊聽着,一邊笑着,爲高長恭夾了不少紅燒肉到碗裏,悄悄說:“趁他們在說話,咱們多喫一點。”
高長恭被她逗得直笑,也爲她夾了一些糖醋排骨,輕聲道:“你好像瘦了,多喫點肉。”
顧歡笑眯眯地點頭,又順手替韓子高盛了一碗湯。韓子高愉快地笑着,卻沒有再說“謝謝”,完全當她是親妹妹了。
顧歡得兩大美男左右相伴,那是春風滿面,歡喜無限。
帳中一片歡聲笑語,氣氛十分熱烈。
用膳之後,高長恭和韓子高分頭去處理軍務,卻驚訝地發現,營中的事都已被顧歡料理得井井有條,根本用不着他們再操心。幾位將軍在段韶面前交口稱讚,聽得他不住捻鬚微笑。
下午申時初刻,尉相願派了一小隊人回來稟報,周軍並未有援軍到來,他們應何去何從,請求示下。
段韶與高長恭商議了一下,便派傳令兵過去,要尉相願從速撤回。
傍晚,尉相願率軍回到營中。
第二天,段韶安排好暫時駐守柏谷的將士,又留下一隊人,將城中投降的周軍官兵押往最近的郡縣,便拔營出發,從柏谷城邊走過,穿出驍谷,直奔華谷城,與斛律光合兵一處。
宇文憲猝不及防,反被齊國大軍困住,不敢再輕舉妄動。
其後再無戰事,段韶、斛律光與高長恭聯名上奏皇帝,將戰況詳細稟報。高儼龍顏大悅,下旨嘉獎,並召他們回朝。
三位名將重新調整了兵力部署,繼續圍困汾州,這才班師凱旋。
高長恭有傷在身,又無急事需要趕路,他們便徐徐而行,在路上走了六天,纔回到鄴城。
高儼派自己的親弟弟齊安王高廓至城外十里長亭處迎接,並陪同他們進宮面聖。
高儼召集滿朝大臣等候在太極殿,待幾人一到便舉行了慶功儀式。他登基不久,便與周國屢次交鋒,而齊國一掃過去數年的頹勢,每仗都佔了上風。這令他頗感驕傲,對眼前這三位名將非常賞識,也更加寵信。
聽着他大加褒獎,段韶、高長恭、斛律光、顧歡與韓子高都很謙遜,“此乃陛下天縱英明,上蒼庇佑我大齊,非下官之功也。”
有大功而不自傲,高儼很滿意,便對旁邊的太監揮了揮手,命他當堂宣讀恩旨:封段韶爲相國,別封廣平郡公;封高長恭爲大司馬,別封高陽郡公;封斛律光爲左丞相,別封清河郡公;封韓子高爲尚書右僕射,別封東萊郡公;封顧歡爲尚書令,別封東平郡公。
除了加官晉爵外,還有無數賞賜,金銀珠寶、財帛美人,應有盡有,讓殿中大臣羨慕不已。五人不敢推辭,一齊跪下,領旨謝恩。
高儼親切地道:“五位愛卿一路鞍馬勞頓,甚是辛苦,長恭身上還有傷,就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議政務,不必急於一時。”
五個人齊聲道:“遵旨。”
宣禮太監朗聲道:“退朝。”
衆臣高呼“萬歲萬萬歲”,等皇帝離開,這才魚貫退出。
走出大殿,許多大臣都上去與五人見禮,熱情地表示讚賞與欽佩。五人只好頻頻點頭,笑着謙辭。
和士開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這才笑着勸道:“各位大人,他們一路馬不停蹄,到此時尚未歇息,還是先讓他們回府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也是一樣。”
他把持齊國朝政多年,積威猶在,沒人敢違拗他的話,便客氣地說着“對對對,請回府去好好歇歇,改日再登門拜訪”之類的話,讓開了一條道。
他們剛走出宮門,段府、斛律府和高府的僕從已聞訊等在外面,這時一擁而上,齊齊跪下見禮。
高長恭看着自己府中的家人,溫和地說:“都起來吧,府裏還好吧?”
站在最前面的是以前專門侍候高長恭的僕從,現在升爲二管事。他躬身笑道:“沒事,就是這兩天登門遞帖子的大人絡繹不絕,都想等王爺回來後過府拜見。我們把帖子接下來,對他們很客氣,但什麼都沒答應,只說等王爺回來定奪。”
“甚好。”高長恭點了點頭,隨口問,“王妃可好?”
那管事恭敬地稟道:“王妃一直住在常山寺,至今未歸。我們每隔一天便派人去問安。王妃一切安好,喜歡寺中安靜,想多住些時日。”
“那就好。”高長恭很滿意,“走吧,我們回府。”
第三十二章方略
真沒想到,他其實是個胸羅萬有之人,說出來的這番話有膽識有謀略,令人刮目相看。
東方漸漸發白,園中羣鳥歡歌,不絕如縷。顧歡睜開眼睛,聽着窗外清脆的鳥鳴,慢慢起身,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打仗歸來,她放縱了一下,今天難得地沒有像過去那樣早起練武,而是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個好覺。
高長恭的左臂有貫通傷,顧歡怕不小心碰到他的傷口,便沒有與他同牀,而是睡在外間的小牀上,如果他有什麼事,也好起身照顧。不過,高長恭睡得很熟,一夜都沒有動靜,也就沒有吵醒她。
穿好衣服,她走進裏屋看了看,見高長恭還沒醒,便躡手躡腳地出房,悄悄掩上門,示意那些正打算進來灑掃庭院的僕從噤聲,這纔到旁邊的廂房去洗漱。
現在已是四月初,夏天的氣息開始瀰漫。所有的樹都枝繁葉茂,池中的荷花盡皆盛開,不少蜻蜓飛來飛去,園中到處鮮花綻放,讓人目不暇接。
顧歡走在彩石鋪成的小徑上,心情十分舒暢,只覺得周身輕快,忍不住便想雀躍歡呼。站在池邊,看着蝴蝶在花葉間翩飛,燕子在樹窩間築巢,她順手摺下一根柳枝,隨心所欲地邊舞邊唱,自得其樂。
金陵美人橫吹笛,
迎來燕子銜春泥。
燕子築巢向柳堤,
柳蔭深處傳來淺笑低語。
江南春綠潤如雨,
往來不溼行人衣。
秦淮水暖煙波裏,
綿綿春雨中有多情男女。
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
且聽絲竹悠揚管絃疾……
聲音清亮,旋律悠揚,頓時吸引來不少人,卻都遠遠地站着,生怕打擾了她。
韓子高已經起身,在院子裏練了一路拳腳槍法,正要進屋擦洗一下,便聽到隨風傳來的“金陵美人橫吹笛”。歌聲音韻婉轉,頗有江南風味。他愣了一下,大感親切,立刻循聲而去。
剛走進花園,便看到許多婢女僕從站在牆邊,出神地看着荷花池的方向。他也就停下腳步,向那邊看去。
微風習習,安靜的水邊柳枝輕揚,柔軟的葉子猶如翠玉,一片片彷彿撥動琴絃的纖纖玉指,隨着悠揚的歌聲顫動。
顧歡正在初夏的陽光中翩然起舞。眉眼柔和,若溫婉的流水;脣角微揚,似淡雅的清風;衣袂飄動,猶如雙翅,彷彿欲乘風飛去。
天空湛藍,一碧如洗,那氣勢恢弘的銅雀臺成爲壯觀的背景。顧歡紫衣玉帶,顧盼神飛,宛若驚鴻。
此情此景,如同一場華麗的幻覺,讓人身不由己地深陷,沉迷。
韓子高看着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江南。煙雨中,他與陳茜坐着畫舫,悠悠地劃過秦淮河……那些快樂的日子都已是如煙往事,卻在此刻重新浮現眼前,讓他心中酸楚,喉頭哽住。
鄭懷英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的身旁,輕聲讚歎:“真是妙啊,我要用這音律譜曲,就叫《江南春色》。”
韓子高這纔回過神來,看着他笑了笑。
這時,顧歡已經盡興,歌聲漸低,反覆吟詠着“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且聽絲竹悠揚管絃疾”,最後停了下來。
“好!”有人發出喝彩聲,打破了周遭的寧靜。聲音清朗,一聽便是出自少年口中。
韓子高覺得有些耳熟,轉頭看了過去,不由得大喫一驚,連忙叫道:“跪下。”
那些婢僕不明所以,卻聽話地齊齊跪下。韓子高疾步過去,跪到那個少年面前,恭敬地說:“參見陛下。”
高儼伸手將他攙起,“顧愛卿不必多禮,勿擾了令妹的雅興。”
顧歡卻已經聽到這邊的喧譁,回頭一看,也是一驚,匆匆奔過來就要跪下見禮。
高儼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用力將她拉住,笑道:“卿這一曲猶如天籟,令朕心情舒暢,歡喜得很啊。”
跟在他身後的和士開馬上附和:“是啊,不但歌聲動聽,舞得也好。”
“對對,朕的大將軍文武皆備,才貌雙全。蘭陵王府真是人傑地靈啊,朕的長恭哥固然不凡,兩位顧將軍也都卓爾不羣。國家有此良才,何愁不興?就如愛卿適才歌詠‘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且聽絲竹悠揚管絃疾’。”高儼說着,哈哈大笑。
韓子高連忙謙虛道:“多謝陛下誇獎,微臣不敢當。”
高儼擺了擺手,“好了,朕今日與和愛卿微服而來,不是國事,而是來看望長恭哥,同時也看望兩位顧將軍。你們就不要鬧這些虛禮了,咱們好好敘敘話。”
兩人仍然一絲不苟地道:“遵旨。”這才直起身來。
高儼關切地問:“長恭哥的傷怎麼樣?”
顧歡立即稟道:“只是被劍刺穿了胳膊,沒有傷到筋骨。”
“那就好。”高儼欣慰地點頭,“他起身了沒有?若是還未起,朕就不去打擾了,三位愛卿陪我在水榭坐坐吧。”
三人自然沒有異議,立刻答道:“是。”
這時,王府的老總管高平已經趕來,向高儼跪下磕了頭,這才利落地指揮府中婢僕做事,然後帶着四人來到不遠處臨湖而建的聽風水榭。
這裏很雅緻,門上有副對聯:“流水輕牽堤上柳,落花香染石邊泉。”
高儼看過後,笑着問:“這府中的楹聯都是誰的手筆啊?”
顧歡恭謹地答道:“大部分是盧思道盧大人和蕭放蕭大人的墨寶,還有一些是微臣信筆塗鴉。這副對聯便是出自微臣之手,讓皇上見笑了。”
高儼聽了,更是愉快,“卿果然才貌雙全,朕沒看錯人。”
顧歡趕緊說:“皇上過獎了,微臣不敢當。”
“當得的,當得的。”高儼笑着,讚賞地看着她。
和士開看皇帝愉快,自然要錦上添花,便道:“臣那年生辰,顧歡將軍爲臣賦詩一首,贏得滿堂喝彩,至今傳爲佳話。”
“嗯,是不是《將進酒》?朕也聽人說起過。”高儼微微點頭,“須拔皇叔到朕府裏飲酒,便忍不住吟詠這首長詩。當時朕與皇叔都覺酣暢淋漓,只有久經戰陣的大將軍才寫得出如此絕妙好辭,不似文人般無病呻吟。當時人們只說寫這詩的是顧大將軍,朕與皇叔都以爲是顧顯,沒想到卻是他這位大名鼎鼎的千金。當世無雙的女將軍,果然名下無虛。”
須拔是趙郡王高睿的小名。他是高儼的親叔叔,與高儼性情相似,志趣相投,關係很好。高湛駕崩後,高睿想除掉和士開,不料反被和士開使計害死,高儼也因此而立志殺和士開。雖然爲了帝位,高儼改變主意,沒有殺他,反而賜給丹書鐵券,可此刻隨口提起高睿,仍令和士開心裏一震。
看高儼笑容滿面的模樣,似乎完全沒想到過去的那件事,和士開便穩住心神,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帶開,笑着說:“顧歡將軍俠骨柔腸,剛直不阿,又才華橫溢,滿腹錦繡,便是那些所謂的江南才子,只怕也難以望其項背。”
“是啊是啊,這是我大齊的驕傲。”高儼笑眯眯地直點頭,伸手握住顧歡的手,拉着她一起走進聽風水榭。
顧歡猝不及防,立刻覺得渾身不自在,卻不敢甩開皇帝的手,只好一邊往前走,一邊用眼神向和士開與韓子高求援。
那兩人都是歷經滄桑,看盡世態,一見高儼這種表現,便隱隱覺出不對。以前高湛曾經對顧歡用過強,難道這位少年皇帝更進一步,竟然想將顧歡納進宮中?
顧歡也覺得有些不妙,趁高儼不備,向正在前面躬身帶路的高平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心領神會,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殷勤備至地將他們帶到伸展至水中的露臺上。
僕從們立刻將桌椅安放好。丫鬟們捧上巾櫛,侍候他們擦手,再送上香茶、水果、點心。
等一切佈置停當,高儼便揮了揮手,“不必太多人在這兒,朕想清靜一下。”
“是。”高平躬身答應,便只留下四個伶俐的大丫鬟在這裏侍候,將其他人全都遣走。他自己隨後也離開,按照顧歡的意思,匆匆去找高長恭了。
高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看着眼前的蓮葉亭亭,再抬頭望向華麗恢弘的崇光臺、銅雀臺,愜意地說:“如此良辰美景,當有美妙琴音助興。聽聞當年紅袖坊的樂師鄭懷英被蘭陵王贖出來,做了王府樂師,不知在不在此地?”
顧歡欠了欠身,“在,微臣吩咐家人去喚他來。”
高儼微微點頭,閒閒地道:“也不必非得到朕跟前,不拘在哪裏彈奏皆可。”
顧歡立刻會意,便趁機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出來,起身走到一旁,低聲對丫鬟吩咐了幾句。那女孩點了點頭,急步離去。
高儼喝了一口茶,看着顧歡回來坐下,便笑容可掬地問:“顧歡將軍喜做男裝打扮,我聽說有不少人一直以爲卿是男子。既如此,那就應該有表字,對吧?”
“嗯。”顧歡有些不好意思,“是臣自己亂起的,表字尋歡。”
高儼一怔,隨即大笑,“好好好,這個字好。”
韓子高每次聽到她的字都忍不住好笑。和士開也笑出聲來,“果然是好字。”
顧歡大大方方地說:“其實是以前愛玩,纔給自己起了這麼一個字。爹爹和義父都不知道。”
高儼這纔想起她父親和義父是誰,心裏的想法更加熾烈,便和藹地問:“尋歡今年有二十了吧?”
“嗯。”顧歡點頭,“過了中秋就二十一了。”
高儼微笑,“一般女子若是到了十八歲還不出嫁,必會招來非議,多半隻能去做繼室或偏房。不過,尋歡自然是不同的。只是,年華易逝,也該是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
顧歡紅了臉,卻道:“爹爹和義父都說了,不會包辦微臣的婚姻,讓微臣自己挑選如意郎君。”
“哦?不錯,你爹和太師都是通情達理之人。”高儼一挑眉,“那尋歡可有意中人?”
“有了。”顧歡點頭,“微臣與長恭情投意合,在一起好幾年了。”
高儼心裏湧起一絲淡淡的失望,然後便微微一笑。他雖然已身爲帝王,卻畢竟是少年心性,今天看到顧歡的歌舞后頓時驚豔,這才起了將她納進宮中封爲貴妃的念頭,然後又從政治上考量,認爲這是與段韶和顧顯進一步緊密關係的好方法。不過,畢竟對她沒有多深的感情,聽她已與高長恭鸞鳳和鳴,雖然失望了一下,卻並不難過,更不會學自己的父兄,無所顧忌地奪人之愛。與赫赫有名的蘭陵王交惡,對他的江山社稷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從桌上拈起一塊荷香酥,放進嘴裏慢慢嚼着。和士開、韓子高與顧歡都沒有吭聲,暗暗注意着他的神情。
高儼將香噴噴的小酥餅嚥下,又喝了兩口茶,這才閒閒地道:“怎麼長恭哥還不娶你?這事我要跟他說說。”
旁邊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顧歡笑道:“是微臣不肯。長恭與鄭氏有婚約,必得迎娶鄭妃。臣雖不才,卻也是三品大將軍,信陽顧氏也算大族,爹爹和義父都不會同意我做偏房的。”
“這倒是,以尋歡的身份家世,無論如何都要做正房夫人。卿是朕的大將軍,誰敢委屈你做偏房?”高儼偏頭看着她,“那尋歡就這麼蹉跎下去嗎?大好時光轉瞬即逝,應當珍惜。”
“是,臣會與義父和長恭商量,看看怎麼辦纔好。”顧歡輕言細語地道,“多謝陛下關心。”
高儼正要說話,湖邊響起了優雅的琴聲,正是名曲《高山流水》。他便住了口,坐在那裏靜靜傾聽。
韓子高想起了那年顧歡在江上於細雨中撫此一曲,聽得自己心潮澎湃,幾乎落淚,不由得看向了她。
顧歡也憶起此事,想當年傷心作別,心憂不已,現在卻能夠與他朝夕相處,自是不勝之喜,忍不住對他微微一笑。
這時,高長恭走進水榭,來到露臺。
高儼看到他,擺手阻止他跪下見禮,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然後便繼續聽曲。高長恭仍然謹慎地對他深深一揖,這才坐了下來。
不遠處,鄭懷英盤膝坐在水邊的柳樹下,心無旁騖,專注撫琴。有三三兩兩的小鳥在他身邊盤旋飛翔,又有彩蝶翩躚起舞,似被琴聲吸引。不久,水中的荷葉下鑽出一對鴛鴦,一前一後地向他游去。
高儼撫掌輕嘆:“妙啊。”
和士開微笑着說:“如聽仙樂。”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久久不散,鄭懷英站起身來,對着水榭跪下磕頭,便抱起琴走出園子。
高儼失笑,“果然是才子,心高得很嘛。當年長恭哥爲他贖身是對的,那是救了他的命啊。像他這樣子,根本就不會卑躬屈膝,在那些聲色場合哪裏過得下去?”
“是。”高長恭溫和地說,“臣也是愛他的才,不願他在那種地方被作踐,這才把他贖了出來。”
“嗯,做得好。”高儼微微點頭,關切地問他,“你的傷怎麼樣?”
高長恭的左胳膊仍然吊在脖子上,臉色卻不錯,不像前幾天那麼蒼白。他滿不在乎地說:“不礙事,小傷。”
高儼欣慰地笑了,抬眼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淡淡地道:“今兒是休朝的日子,所以朕過來看看你的傷情,順道也散散心。朕沒帶旁人,就拉着和相過來了。本來想請段太師一起的,但朕念他上了歲數,剛剛回到家,一路鞍馬勞頓,還是多歇息爲好,便沒有叫他。回頭你們跟太師說一聲,別讓他心裏有什麼疙瘩。”
“是。”高長恭點頭答應,隨即爲段韶辯白,“太師生性恬淡,絕不會對皇上之舉有任何微詞。”
“那當然。”見高長恭面露憂色,高儼立刻笑道,“大齊尚未開國,太師便跟在高祖身邊南征北戰,還救過高祖皇帝的性命。高祖駕崩時,再三叮囑令尊及諸大臣,凡軍國大事,都要與太師商量。後來,太師襄助令尊文襄帝,然後是顯祖、廢帝、孝昭帝、武成帝、皇太兄。到了朕這兒,太師一共扶保了我大齊八位皇帝,可謂功高蓋世,天下無雙。太師乃是我齊國第一大功臣,也是第一大忠臣,朕一直都很敬重他,絕無疑他之意。他是太師,就是朕的老師,今兒朕來你府裏玩,沒叫上他,怕他知道了不悅,這才叫你們去說說,好讓他寬心。”
聽了他半開玩笑似的說明,高長恭、顧歡、韓子高都放了心,與和士開一起笑了起來。
高儼又打趣了高長恭幾句:“你啊,什麼都好,就是性情太過嚴謹。難怪安德王明明與你關係甚好,卻每次提起你來都不以爲然。”
“臣習慣了。”高長恭微微一笑,“五弟自幼被顯祖皇帝帶在身邊,耳濡目染,養成了慷慨豪邁的性格,臣卻是學不來的。”
高儼又喝了幾口茶,等丫鬟過來添上滾水,才淡淡地道:“長恭哥,你叫她們下去吧。我們君臣在這裏說說話,別讓下人們過來打擾。”
“是。”高長恭立刻回頭吩咐,“你們都下去,如果沒有傳喚,誰都不準進來。”
那幾個丫鬟躬身道:“是。”便退了出去。
高長恭一聽皇帝親臨自己府中,便即刻派現下在府中的蘭陵十二騎趕過來,在周圍暗中警戒。表面上雖看不出什麼來,此時這聽風水榭卻已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誰也不可能溜進來。
等她們走了以後,顧歡與韓子高立刻起身,裏裏外外查看一遍,確認已沒有閒雜人等在附近逗留,這才重新走回來坐下。
高儼只是輕輕的一句話,他們便心領神會,不但立即執行,而且做得盡善盡美,讓他很滿意。他輕鬆地說:“今天不是朝會上奏對,你們也放鬆一些,就是拉拉家常,聊聊閒天。”
那四人齊聲道:“是。”
高儼順手拿過一塊芙蓉糕遞給高長恭,親切地說:“你還沒用早膳吧?先喫點心墊墊底,中午朕與和相就在府上叨擾一餐了。”
“那是求之不得。”高長恭便要起身,“我去吩咐一下。”
“不必。”高儼搖了搖頭,“朕看你那個老總管是個會辦事的人,應該已經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了。”
“是,陛下真是目光如炬,看一眼就知道了。”高長恭接過他手中的點心,笑着說,“他的女兒是臣的乳孃,他是看着臣長大的,臣很信任他。”
“很好,那些事就讓他們去做吧,你身上還有傷,就別忙活了。”說着,高儼靠着椅背,略思片刻,便轉入正題,“朕登基不到半年,我國與周國大仗小仗打了不少,我們次次都略佔上風,這讓朕很感欣慰。這些日子以來,朕苦思冥想,便是今後的治國方略,也與和相他們幾位大臣商議過。現下你們都回來了,朕想再聽聽你們的意見。”
“是。”高長恭是他們四人中身份最尊貴的,自然由他最先發言。他想了想,便緩緩地說,“當今之勢,仍是敵強我弱。突厥和周國都比我國強大,這毋庸置疑。陳國略弱於我,卻有江南富庶之地供應軍需,又有長江天險可以依恃,再加上幾位名將有勇有謀,一旦與我們打起來,鹿死誰手,也未可逆料。這些年來,周國與陳國訂立攻守同盟,又向突厥可汗自居兒輩,三國連成一氣,我國面臨的形勢不容樂觀。不過,數年過去,我國仍然屹立不倒,與周國和突厥的交鋒還屢佔上風,陳國也不敢輕犯,究其原因,關鍵便在於這三國面和心不和。突厥怕周國強大之後難以控制,同樣的,周國也怕陳國壯大,如此一來,勢必暗中相互掣肘,反不如我們行動得迅速果斷,乾淨利落。正因爲此,我們可以想辦法破壞他們的聯盟,設法與周國結成同盟,約好兩分天下,共享太平。那麼,我們兩國便可以共同出兵,先平突厥,再定江南。以後的發展視情況而定,但總的來說,我們大齊必會成爲一個強大的國家,再不容人輕侮。當然,這只是臣的一點淺見,還請陛下斟酌。”
他與顧歡、韓子高在一起相處數年,平時除了一起練武和商議軍政要務外,還喜歡一起談論天下大勢以及未來的發展方向。許多想法都已成形,此刻高儼問起,他便胸有成竹,侃侃而談。
高儼與和士開都很意外。高長恭從小便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長大後也十分謹慎,除了打仗的時候指揮若定,果斷堅決,平日裏都很和藹可親,從不與人爭執,對朝廷之事更不發表意見。真沒想到,他其實是個胸羅萬有之人,說出來的這番話有膽識有謀略,令人刮目相看。
高儼有些興奮,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道:“蘭陵王就是蘭陵王,識見不凡,快人快語,想別人所不敢想,提別人之不敢提,讓朕耳目一新。如果真能如此,那最好不過。只是,突厥的狼子野心從未遮掩過,周國對我們也始終虎視眈眈,就連陳國現在也蠢蠢欲動。三國對我國都不懷好意,我們真能瓦解他們的聯盟?”
顧歡欠了欠身,冷靜地說:“他們既然相互忌憚,那就表示彼此之間並不信任,頗有嫌隙,那就有很大機會對他們予以分化瓦解。至於說到用何計謀,前人早已爲我們做出榜樣。無非是三十六計,陰陽燮理,機在其中,只要因勢利導,我們便有很大勝算。退一萬步講,即使計不得售,暫時失利,只要事情做得機密,敵國便無從反擊,也就不能損傷我國分毫。因此,不論成敗與否,均對我國有益無害。”
高儼本極穩重,這時也忍不住眉飛色舞,“好好,長恭哥說得好,尋歡說得對,你們議個詳細條陳,直接奏報給朕,咱們再詳細計議。”
“是。”高長恭微笑點頭,“臣明日便約太師與明月兄商討,儘快向陛下稟報,請皇上定奪。”
“如此甚好。”高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便道,“朕今日心情舒暢,似乎連胃口都大開,現在便覺得有些餓了。和相陪朕用過早膳,你們三位只怕都沒喫東西吧?走,咱們去嚐嚐蘭陵王府裏廚子的手藝。這點心我喫着便覺着好,再去品一品美味佳餚。”
四人一起笑着,跟着他去到正廳用膳。
之後,高儼便在和士開的陪伴下離開,高長恭派蘭陵十二騎護送他們回宮。其實,雖說高儼是微服私訪,卻仍然有數十名羽林軍跟隨保護。儘管如此,高長恭仍堅持派自己手下最精銳的隨從保護皇上回去。高儼微微一笑,欣然接受他的忠心。
看着御輦離開,三人才轉身回府。顧歡細心,見韓子高不怎麼說話,便關切地道:“大哥,是不是剛纔長恭說平突厥後定江南,讓你不高興了?”
韓子高笑了,“我沒生氣,更沒覺得那番話有什麼不對。我其實沒什麼家國之念,當年拼死爲陳國而戰,不過因爲那是陳茜的江山。現下,陳瑣害死了陳茜的兒子,篡奪皇位,我恨他入骨。你們若是真想滅了他的國家,我願做前鋒,打過長江去,拿下建康城,親手宰了陳瑣那個狼心狗肺的混蛋。”
“太好了。”顧歡高興地說,“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韓子高寵溺地看了她一眼,笑着點頭,“好,到時候,大哥讓你第一個進建康城。”
顧歡興高采烈,樂得直拍手。
高長恭微微搖頭,“大哥,你就愛陪着歡兒胡鬧,也太寵她了。”
“怎麼着?你不服氣?”顧歡一仰頭,得意地哼了一聲,“你那是嫉妒。”
“你這丫頭,囂張。”高長恭拿下搭在韓子高肩頭的手,伸過去揪了揪她的鼻尖,“聽說你一早在水邊載歌載舞,我卻沒有看到聽到,你必須再給我唱一次,跳一遍。”
顧歡笑眯眯地說:“唱歌是可以的,跳舞就免了,現在沒那興致了,以後吧。”
高長恭大爲失望,長長地嘆了口氣。
韓子高微笑着看他們兩人含蓄地打情罵俏,然後說:“你們先歇着,我去看看東園。”
顧歡猛然想起,當時召鄭懷英來爲高儼撫琴,雖是爲勢所迫,本質上仍與那些紅袖坊的客人沒有太大區別,只怕鄭懷英的心裏會覺得委屈。自鄭懷英來蘭陵王府後,他們一直以禮相待,那些下人更是將他當成主人來侍候。他本就清高自傲,只是在樂坊的時候沒辦法,只能隱忍,離開那裏之後,這幾年來過着養尊處優的生活,那種看似清淡實則孤傲的性子便漸漸恢復,他彈琴再不是爲生計所迫、爲形勢所逼,而是由着他自己的心意。剛纔,顧歡着人去喚他前來撫琴,雖然是爲當今皇上,鄭懷英也應招而來,傾情彈奏,禮數週全,但心裏未必就舒服。
想着,顧歡立刻說:“我也去。”便要跟着韓子高離開。
高長恭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嗔怪地道:“你等等,我還有事找你。”
顧歡疑惑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什麼事?”
高長恭好笑地搖頭,“你啊,太粗枝大葉了,一點也不細心。大哥與東園很談得來,你跟着瞎摻和什麼?走走走,給我唱歌去,休要落荒而逃。”
顧歡恍然大悟,頓時滿心歡喜,一個勁點頭,“哦哦,好,咱們回房吧,我唱給你聽。”
高長恭挽着她的手,高高興興地沿湖走去,忍不住問道:“你跟東園只學過撫琴,跳舞是跟誰學的?”
“跟梅娘。”顧歡笑嘻嘻地看向他,“就是那個太上皇賞你的姬人。她擅舞,我當初留下她來,就想着或許可以與東園做個伴。後來,我們不在的時候,東園撫琴,她就會跳舞。我看着好看,跟東園學過琴後,也跟她學舞。”
“哦哦,這樣啊。”高長恭沉吟道,“那這個梅娘與東園是不是彼此有情啊?”
“沒有。”顧歡有些神祕地一笑,“她與高震倒有點一見鍾情的意思。”
“真的?”高長恭一怔,隨即笑了,“高震那個木頭,居然還懂情?”
“嘁,你這塊木頭不是也懂情嗎?”顧歡調侃道,“梅娘是太上皇賞你的,雖然你沒要過,可名義上仍然是你的人。他二人情投意合,卻怕得不得了,不敢跟你說,更怕被你發現,難得見個面,還要躲躲藏藏,提心吊膽。我最近才知道這事,是東園告訴我的。長恭,你就發個話,把梅娘給了高震,替他們擇日把親事辦了吧。”
“行。”高長恭痛快地道,“君子成人之美,何況高震是我得力的兄弟。他跟着我出生入死,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梅娘本就不是我的人,我一輩子都不會碰她,又何苦誤了女兒家的終身?”
“長恭,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顧歡心花怒放,拉着他的手一邊走一邊哼唱起來,“金陵美人橫吹笛,迎來燕子銜春泥……”
高長恭聽着她清亮婉轉的歌聲,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