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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兩人打到後來,已是苦苦支撐,身邊的齊軍也越來越少。顧歡仍然拼命護着高長恭,而高長恭也同樣不要命地保着顧歡。   這一夜,依然星光燦爛。   突厥人並未止歇,輪番進攻,卻都沒有往谷口硬撲,似是旨在消耗齊軍的箭矢。高長恭及時洞察了敵人的陰謀,命令崖上的弓箭手,等到敵人進來一段距離再放箭,儘可能不要浪費。   戰士們分成三班,輪流守衛。高長恭在傍晚時先去睡了,午時醒來,將顧歡替換下來。待到黎明,顧歡立刻起身,高長恭卻沒有再去歇息。   整整一天,突厥人發起了二十餘次衝鋒。經過激烈的攻防戰,突厥人馬的屍體已經將谷前的平地抬升了七尺有餘,谷口的大石已不再成爲屏障,兩邊山崖也不再高不可攀。   到了傍晚,佗鉢可汗下令收兵。過了一會兒,便有幾個擅說漢語的人在谷外喊話。   “蘭陵王,可汗敬你英雄蓋世,不欲趕盡殺絕。只要你肯投降,可汗既往不咎,高官厚祿、金銀財寶、駿馬牛羊、美女寶刀,要什麼給什麼。你屬下官兵,全都重重有賞。你們漢人有句老話,識時務者爲俊傑。你若頑抗到底,必定死路一條,你又何必如此冥頑不靈?”   “齊軍弟兄們聽了,無論是誰,只要肯出來投降,都立刻封官,送你們草場牛羊美人珠寶。若是有人擒下蘭陵王獻給可汗,立即封王。你們漢人的俗話說得好,螻蟻尚且偷生。衆位齊軍弟兄,想想你們的家人吧,他們還在等着你們回去。不要再跟着高長恭送死了,那是沒有意義的行爲。你們死在這裏,就連屍骨都不能還鄉。如果你們繼續負隅頑抗,可汗定將你們挫骨揚灰,讓你們死了也變成孤魂野鬼……”   高長恭放聲長笑,朗聲道:“你們這番話是誰教的啊?真是語無倫次,混亂不堪。你們還是回去好好學學咱們中原文化,再來囉唆吧。”   谷口的齊軍戰士都鬨然笑了起來,邊笑邊罵,要他們快滾。   顧歡本在谷中察看傷員的治療情況,聽到谷口的動靜,便走了過來。看着外面的情形,她已知明日很難倖免,忽然熱血上湧,攀上了大石。高長恭一看到她的動作,立刻從身邊的戰士手中抓過一副弓和幾支箭,也跟了上去。   這時,夕陽正落向地平線,金色的餘暉斜斜地照進來,如一束追光,打在他們兩人的身上,將他們渲染得如天神降世,帶着耀眼的光輝。   顧歡心中豪情激盪,大聲道:“回去告訴你們可汗,我們浴血奮戰,不爲高官厚祿,不爲青史留名,只爲上報君恩,下保黎民。爲了讓齊國百姓不再被你們屠殺,從此能過太平日子,我們死而無憾,絕不會向你們屈膝低頭。人生誰無死,只分早與遲,若是今日我們先行一步,定會在閻羅殿上等你們可汗。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去的。”   高長恭聽得心神激盪,哈哈大笑,“正是。”   突厥人中有箭疾射而出,向他們飛來。   高長恭眼疾手快,連發兩箭,一箭準確地撞飛了那支射來的箭,另一箭如流星劃過天際,直插進放箭那人的心窩。那人悶哼一聲,倒撞下馬,痙攣一下便不動了。   顧歡轉身跳下大石。高長恭也跟着躍下,笑道:“你還欠我一支舞沒跳呢。”   顧歡笑嘻嘻地說:“只怕得欠下去了。要不,我給你彈上一曲。那把龜茲琵琶我還沒彈過呢。”   “好啊。”高長恭眉開眼笑,“這裏交給我,你去彈吧。”   顧歡便進谷拿了琵琶,又吩咐戰士們趕快喫飯。現在守不了十天了,她早就叫伙伕不必節省,讓戰士和馬都喫得飽飽的,好保持旺盛的戰鬥力。   回到谷口,她坐到一塊石頭上,調試了一下音準,這才彈奏起來。   鄭懷英研究過胡樂,她生性好奇,便纏着他學了一番。因爲學彈琵琶要先學三絃、月琴等彈撥樂器,因此她對這把來自異域的樂器並不陌生。   琴聲初起,便先聲奪人。鏗鏘有力的節奏猶如扣人心絃的戰鼓,激昂高亢的長音彷彿震撼山谷的號角,那激動人心的旋律令人振奮不已。接着,便是兩軍短兵相接聲、鼓聲、弓弩發射聲、人馬辟易聲盡在其中。刀槍劍戟互相撞擊,千軍萬馬吶喊嘶鳴,刀光劍影,驚天動地。激烈地廝殺,迅猛地攻擊,直到迎向最後的勝利。在仿若萬衆歡呼的一連串長音之後,琴聲戛然而止,利落乾淨。   顧歡停止動作,默然良久,才緩緩抬頭,輕聲笑道:“這是我彈得最好的一次,若是東園在此,定會感到欣慰。”   高長恭如癡如醉,半晌才說:“這也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蘭陵王入陣曲》。”   民間有許多人都聽過這支曲子,齊軍官兵們對此旋律也相當熟悉。不過,平時在坊間聽人彈唱,大家都只覺得頗有豪氣,令人耳目一新,不似那些靡靡之音。除了親身參加過洛陽大戰的人外,都沒有太大的感觸,只是欣賞而已。此刻聽來,卻是人人與之產生共鳴,慷慨激昂的情緒油然而生,頓時精神大振,鬥志高昂。   錚錚的琴音一直傳出谷去,突厥營中也清晰可聞。佗鉢可汗走出大帳,望向河對岸的狹小谷口,長聲慨嘆:“可惜,如此人才,竟不能爲我所用。”   在他身旁,關仲強焦急地說:“可汗,顧愉將軍還有一支大軍未被殲滅,我們應速戰速決,遲恐生變。”   佗鉢可汗一向剛愎自用,怎麼會聽一個降將指手畫腳?聞言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你在教我如何打仗?”   看到他那兇狠的眼神,關仲強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趕緊低頭道:“不敢。”心裏已在盤算,要趁亂先逃,回中原帶走自己的家人,躲到天涯海角去。   佗鉢可汗招來旁邊的一個亦都護,命令道:“今晚繼續進攻,片刻不息,讓黑民打頭陣。最遲明天,一定要拿下來。至於蘭陵王和顧歡,最好捉活的,如果實在不行,就殺了。”   “是。”那人立刻跑去安排。   當晚,在谷口前的方寸之地展開了更爲激烈的戰鬥。   齊軍仍然以弓箭與長戟阻殺敵人。現在已是要緊關頭,不必再考慮節約,高長恭將所有的弩都送到崖上,命弓箭手使用。有的連機弩可一次發射五至十支箭,而且速度極快,在短距離內根本無法躲閃,給了突厥人以極大殺傷,讓他們無法推進到谷口來。   外面的突厥人營帳中篝火熊熊,人聲鼎沸。谷口處激戰猶酣,谷裏面卻很安靜,所有還能戰鬥的齊軍官兵都握緊了武器,等待號令,拼死一搏。   快到黎明時,繁星漸漸消失,谷中頓時變得很暗。突厥人趁機偷襲,向谷口發動一輪又一輪的衝鋒。   齊軍弓箭手視線不清,很難保證全部射中。高長恭便下令停止放箭,親率一支五百人的敢死隊,衝出去迎戰。顧歡與他們一樣,整夜未曾閤眼,這時便守在谷口掠陣,隨時準備接應。   高長恭身先士卒,頭一個殺入敵陣。他揮舞長刀,猶如雷霆電閃,所到之處,方圓一丈之間便寸草不留。突厥兵最多擋上兩招,要麼被刀鋒狠狠劈中,倒地斃命,要麼被刀杆重重撞擊,筋骨俱折。   齊軍官兵在他的帶領下越戰越勇。他們全是步戰,甚有章法。有人揮刀專砍敵人的馬腿,有人守在一旁,當敵人從馬上摔下,還沒落地,便揚刀疾斬,將他剁翻在地。   黑暗中,突厥人不斷倒斃。在外面指揮的亦都護卻已知齊軍出谷迎戰,立刻督促士兵不斷衝上去,企圖打垮齊軍的防線。   勇士們的鮮血阻擋了敵人前進的步伐。齊軍將士不斷倒下,高長恭也渾身浴血,卻一直沒有停手。   當黎明的微光出現,顧歡率領第二批敢死隊員衝了出來。他們越過那些遍體鱗傷、腳步踉蹌的齊軍官兵,擋住敵人的攻勢,掩護戰友撤回。   高長恭仍然大呼酣戰,沒有後退一步。顧歡衝到他身旁,揮刀架開兩個突厥人砍過來的彎刀,厲聲道:“長恭,回去。”   高長恭殺紅了眼,根本沒聽到她的話。   顧歡一邊揮刀殺敵,一邊大聲命令:“來人,把元帥架回去。”   立刻有幾個親兵衝過來,從後面猛撲上去將高長恭抱住,向後便拖,他這才清醒過來。軍中只有他與顧歡兩位大將,其他都是低階武官。他們兩人若是一齊戰死,一定會使軍心大潰,必然全軍覆沒。現在顧歡在前面擋住敵人,他就必須撤回。看了看形勢,他沒有固執,立刻退回谷口。   現在已經天亮,打起來比晚上更加艱難,弓箭手卻可以看得很清楚。顧歡沒有硬撐,且戰且退,向谷中撤去。   崖上的弓弩手抓住時機,箭如雨下,將突厥的後隊截住。顧歡與數百名齊軍退進谷中,與他們混戰在一起的突厥人也被裹挾進來。早已守候在此的齊軍官兵一擁而上,將他們團團包圍,斬殺殆盡。   先撤回來的那批齊軍將士全都受了傷,立刻有人帶他們進谷救治。高長恭卻沒有過去,而是坐在山壁邊的大石上,讓兩個親兵替他包紮傷口。   顧歡重新佈置好防禦,這才趕過去,從親兵手上接過布團,替他裹傷。金創藥已經所剩無幾,顧歡吩咐只能給重傷員用,輕傷便用布包紮好傷口,能止住血就行了。   高長恭看着埋頭替自己裹傷的人,抬手輕撫着她的臉,低低地道:“歡兒,若是咱們今日斃命於此,我唯一的遺憾便是沒能正式娶你,這一生終是有負於你。”   “不,你從沒有負我。有這樣的一生,我很滿足。”顧歡抬頭對他一笑,又接着處理他的傷口,一邊忙碌一邊說,“長恭,若是我先去黃泉路,定會在奈何橋前等你。咱們說好了,誰也不能喝孟婆的那碗湯。到了來世,我還要記得你。若是你喝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絕不放過你,一定要你好看。”   高長恭聽她說得詼諧,頓時笑了起來,“好,堅決不喝那碗湯。到了下一世,咱們依然做夫妻。如果閻羅王不肯讓咱們投胎在一處,我就砸了他的閻王殿。”   顧歡笑出聲來,“對,我跟你一起砸。”   說話間,突厥人又發動了新一輪攻勢。號角長鳴,駿馬嘶吼,佗鉢可汗的精兵吶喊着殺了進來。   顧歡吩咐親兵繼續給高長恭裹傷,便跑回最前線,指揮官兵們阻截。   自黎明直到正午,突厥的進攻都沒有停過。齊軍的箭已經快要用完,再也撐不了多久了。   高長恭到了谷中,朗聲道:“弟兄們,大丈夫生當於世,自當殺敵報國,上對得起天地良心,下對得起黎民百姓,纔不枉此生。如今援軍未到,敵人攻勢更急,咱們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我高長恭能與大家一齊戰死,深感欣慰,若有來世,仍願與大夥繼續做兄弟。”   活着的齊軍還有兩千人,卻有一大半是傷員。此刻除了重傷的人外,都大聲說:“願追隨元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些受傷太重,已不能動彈的士兵對身旁的人說:“兄弟,若是突厥人衝進來了,勞駕你先把我殺了。”   那個被託付的人便慨然道:“放心吧,大哥,兄弟一定不會把你留給突厥人作踐。”   高長恭留下一部分輕傷員在谷中照顧重傷員,將其他人全部集中在谷口,準備最後一戰。   顧歡也受了傷,卻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始終沒有離開指揮位置。當高長恭來到身邊時,她微微一笑,“這下,我們又可以並肩作戰了。”   高長恭微笑着點頭,“是啊,可以攜手同走黃泉路。”   顧歡喜悅地說:“真好。”   高長恭也是無比歡喜,“真好。”   當崖上的箭雨變得稀疏起來,兩人同時攀上大石,高長恭大喝一聲:“殺。”   齊軍官兵同聲響應:“殺。”   顧歡與高長恭長刀一揮,率先衝了出去。千餘齊軍吶喊着,從崖上崖下如潮水般湧過去。   突厥人猝不及防,頓時陣腳大亂,竟被他們逼退數丈,直到河邊。後隊的人站不住腳,紛紛跌進水中。   只呆了片刻,突厥人便回過神來,立刻重重疊疊地圍了上去。齊軍將士全都懷着必死之心,異常勇悍。數千人就此混戰在一起,人喊馬嘶,衝撞砍殺,酣戰如狂,難解難分。   佗鉢可汗本來坐在帳前的金交椅裏,一邊喝酒一邊喫着水果,忽然看到這個場面,頓時興奮地跳了起來,雙手揮舞,大叫道:“上!快上!抓住蘭陵王,賞黃金千兩、駿馬百匹、牛羊萬頭、奴隸一千戶。”   此言一出,突厥人更是瘋狂,全都往高長恭那邊衝。萬軍之中,他一身銀盔銀甲,本就十分耀眼,而容貌更是出奇地俊美,誰都不會認錯。   高長恭與顧歡背靠着背,一柄長刀舞得密不透風,將撲到近前的敵人紛紛砍死。那些突厥人卻都沒有退縮,仍然舉刀衝上前來,都想搶得這個頭功。   就在這危急關頭,忽然聽到左右兩邊響起急驟的戰鼓聲,然後便是萬馬奔騰,吶喊聲如雷鳴般響起,迅速向這邊接近。   很快,便見自北而來的大軍全是周國軍隊的裝束,無數飄揚的軍旗上都寫着“周”字。當先一杆大旗上卻沒有字,而是繪着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那是皇帝的象徵。   自南而來的另一支鐵騎全是齊國兵馬,飛揚的旗幟上寫着“齊”字,最前面的帥旗上有個大大的“顧”字。   佗鉢可汗對齊國軍隊的出現並不意外,一看那“顧”字旗便知這是南路的那支齊軍,自己派出的軍隊顯然沒有阻截住他。他本來對這支軍隊並不在意。關仲強告訴他,齊國的這支左路軍只有五萬人,而他帶着十萬大軍,自信就算放他過來,兩軍對壘,也足以消滅他。   可是,另一支大軍卻讓他驚愕難言。那是周國皇帝親率的軍隊,突然出現在這裏,到底是敵是友,讓他難以分辨。   片刻之間,左右兩支大軍便已衝到近前,陣勢一變,萬箭齊發。三輪箭雨後,趁突厥軍中大亂,兩軍以三面合圍之勢,直撲進突厥營中,猛砍狂殺。   佗鉢可汗這才如夢初醒,大聲叫道:“快快迎戰!”自己卻趕緊上馬,讓幾個特勤率護衛跟着,準備逃之夭夭。   被圍齊軍的壓力頓時減輕許多,高長恭邊打邊叫道:“弟兄們,援軍到了,狠狠地殺啊。”   那些齊軍也是心氣大盛,紛紛回應:“殺。”   韓子高與宇文邕自南北兩個方向奔來,都是最先殺入敵陣。兩人都注意到高長恭這邊的危急形勢,二話不說便向這邊衝殺過來。   蘭陵十八騎更是心急如焚,帶着一小隊精銳衝過河去,從兩邊衝入敵陣,奮力向中間突擊。   高長恭幾乎有兩天兩夜未眠,又經過長時間的激戰,身上多處帶傷,失血過多,再是驍勇,此時也漸漸不支。顧歡立刻有所察覺,刀招一變,將他周圍的攻勢接下大半,渾然不管自己的安危。高長恭無法分心勸阻,只能多留心她那邊的情況。   有兩個突厥人見有機可乘,便同時搶上,刀鋒將要砍到顧歡身上時,高長恭揮刀橫劈,刀杆同時撞向另一邊,將兩個突厥人一齊擊斃。如此一來,他自己卻門戶大開,一個突厥頭目斜刺裏搶上,舉刀當頭便劈。高長恭不及招架,只能偏頭躲閃,刀鋒便砍在他的盔胄上,鮮血立刻從他的額角流下。顧歡心膽俱裂,揮刀疾斬,將那個突厥人差點劈成兩半。這時,她身邊的突厥人猛地殺了過來。高長恭飛腿狠狠踹出,將敵人的右肩胛骨踢得粉碎。那人倒在地上翻來滾去,痛得大叫。   兩人打到後來,已是苦苦支撐,身邊的齊軍也越來越少。顧歡仍然拼命護着高長恭,而高長恭也同樣不要命地保着顧歡。   遠處的宇文邕看在眼裏,不禁心下讚歎,既有些感動,又有些羨慕。   韓子高殺到慄水河邊,想也不想便縱馬下水,向對岸衝去。   宇文邕隨後趕到,也衝向河中。他的羽林軍唯恐皇上有失,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呼啦啦全都下了河。   這時,蘭陵十八騎已經趕到高長恭與顧歡身邊,將附近的突厥兵將奮力攔住,不使他們近前。韓子高與宇文邕率精兵強將掩殺過來,很快便打得突厥人潰不成軍,落荒而逃。   高長恭與顧歡安全了,宇文邕與韓子高放下心來,立刻返身回去,指揮大軍繼續殲滅突厥軍隊。   戰局完全逆轉,突厥人抵擋不住,開始向四面潰逃。齊周各將領殺得興起,紛紛率軍追擊。   這時,有人看見突厥可汗向北逃竄,立刻回報。宇文邕當即指派尉遲迥銜尾追殺,絕不能放過他。   高長恭已經脫力,再也站立不住。高震、高強搶上去扶住,慢慢將他放在地上躺着,隨即爲他上藥,包紮傷口。顧歡坐在他身旁,也在高進的協助下裹傷。跟隨他們的其他齊軍也都有人照顧。齊周兩軍的大夫被護送過來,進谷中救治傷員。   接下來一片忙亂,顧歡和高長恭被放到擔架上,送往齊軍營帳。沒走幾步,兩人就昏睡過去。   顧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傍晚。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單獨躺在軍帳中,有兩個身穿突厥服飾的年輕姑娘在牀邊守着。看見她清醒了,兩人都很歡喜,立刻上前問道:“將軍,您覺得怎麼樣?要不要請大夫過來?”說的卻是地道的漢話,帶着邊塞地區的口音。   顧歡有些疑惑,“你們是什麼人?”   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姑娘說:“我們是姐妹。我叫小蘭,妹妹叫娟子,是齊國恆州人。七年前,突厥人衝進我們村子,把村裏的成年男子都殺了,女人和孩子都被擄到突厥來爲奴。年輕一些的姑娘全都被他們糟蹋了,打仗的時候他們也把我們帶在軍中,供他們取樂。總算老天有眼,昨天大軍打過來,那些突厥人便扔下我們逃了。我和妹妹在這裏遇到了多年前從軍當兵的叔父,有他作保,將軍大人便讓我們來侍候您。”   “哦。”顧歡這才明白,頓時很同情她們。她緩緩坐起來,溫和地說:“我沒事了,不用請大夫,就是有點餓,有喫的嗎?”   “有有有,我去拿。”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娟子搶先跑了出去。   小蘭便拿過乾淨的衣裳,服侍顧歡穿上。顧歡雖然身上多處受傷,但有盔甲護着,傷得不是很重,可以慢慢走動。小蘭誠惶誠恐,不敢多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緩緩走出帳篷。   顧歡看了看四周,見盡是連綿不絕的帳篷,飄揚的都是齊國軍旗,便知自己在齊軍營中,心下略寬。她正要去看望高長恭,旁邊卻竄出兩道白影,衝到她身前,圍着她打轉。   顧歡低下頭去,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這是她在鹽澤中救出來的那兩隻小狐狸。只見它們神完氣足,皮毛雪白,漂亮極了。顧歡忍着傷痛,慢慢蹲下身去,一手撫摸一隻,微笑着問:“怎麼會是你們?”   不遠處響起韓子高含笑的聲音:“是它們帶着我們,只用了一天時間便穿越鹽澤,這才能夠及時趕到。”   顧歡抬頭看去。韓子高端着一個托盤,上面全是喫食,娟子雙手捧着一口鍋,跟在他後面,臉漲得通紅。   小蘭趕緊過去,從韓子高手上接過東西,與妹妹一起拿進帳中。   顧歡慢慢站起來,身子卻仍然有些搖晃。韓子高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扶住她,關切地道:“你現在要多歇息。”   “嗯,沒事,大概是睡多了,有些頭暈。”顧歡笑了笑,隨即問道,“長恭呢?他怎麼樣了?”   “還在睡,大夫說不妨事了。”韓子高攙扶着她走回帳篷。   兩隻小狐狸跟着竄進來,自顧自地跳上座椅,探頭探腦地看着桌上的喫食,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顧歡不由得好笑,坐到它們旁邊的椅子上,先往它們嘴裏各自餵了一塊肉,這才喫起來。   韓子高叫過小蘭,讓她們姐妹去伙房再要些生肉來喂狐狸,這纔對顧歡笑道:“我聽高強說,你救過它們。這兩隻狐狸真有靈性,還這麼小,就懂得知恩圖報。”   “是啊,我也沒想到。”顧歡笑着說,“不過,我一向就相信,好人有好報。”   韓子高點頭,“我看它們這樣兒,多半是父母不在了。它們又這麼喜歡跟着你,就帶它們回去吧。”   “可是……”顧歡有些猶豫,“我覺得草原纔是它們的家。”   “雖說如此,換個家也不見得就不好。”韓子高意味深長地說,“我就是這樣,感覺現在的家比原來的家好上百倍。”   顧歡立刻被他打動,“好吧,就聽你的。”   韓子高與她說笑了一會兒,這才談到軍情:“周國的尉遲迥已經殺了突厥的佗鉢可汗。韋孝寬和楊堅率軍攻破突厥廷帳,俘虜了佗鉢可汗的妻妾兒女以及其他諸王百餘人。我打算派鞏昱威率三萬人馬向北掃蕩,周國那邊也會分兵一半,殲滅佗鉢可汗的殘餘勢力,不讓他們死灰復燃。接下來,爾伏可汗由我們收拾,伏離可汗歸周國處置。總的來說,這次兩國共伐突厥,算得上是大獲全勝。”   “那太好了。”顧歡很高興,順手又給兩隻眼巴巴的小狐狸餵過去一大塊肉。   韓子高看着她孩子氣的舉動,愉悅地說:“看你現在這樣兒,哪裏有在戰場上的那股狠勁?這次我們能取得決定性勝利,你們立下首功。如果不是你們拖住了佗鉢可汗的主力,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擊敗他們,更不可能那麼容易便攻破突厥廷帳。宇文邕和那些周國大將都對你們讚不絕口。只要走進谷口,看着那裏的情景,每個人都會嚇一大跳。拋開受傷的不說,光是死在那裏的突厥兵將便有上萬人。你們實在太了不起了。”   顧歡頓時紅了臉,“大哥,你就不要誇了,讓人怪不好意思的。打仗嘛,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事情,自然得奮力一搏,或有生機。若是換了你,也是一樣。”   韓子高愛憐地伸手撫了撫她的頭,輕聲說:“有你這樣一個妹妹,我感到很驕傲。”   顧歡心裏暖洋洋的,立刻投桃報李,“有你這樣一個哥哥,我也感到很驕傲。”   韓子高開心地點了點頭,這才閒閒地道:“周國皇帝說了,等你們醒過來,可以上路了,便到突厥廷帳去,好商議下一步的方略。”   “哦,好。”顧歡答應着,看他沒動,便道,“哎,大哥,你別光說話呀,我們一起喫。”   “嗯。”韓子高高興地端起了碗。   喫完飯,顧歡堅持要去看望高長恭。韓子高便扶着她過去,然後揮退帳中的人,自己也體貼地離開,讓他們單獨在一起。   高長恭仍在昏睡,全身上下有無數傷口,現在都已包紮好。顧歡出神地看着他比紙還白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忍不住俯身吻上他沒有血色的脣,低低地說:“長恭,我們都活着,真好。”   良久,高長恭微微一動,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地回應:“是啊,真好。”   顧歡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不再放開。   過了兩天,他們便起程前往突厥廷帳。高長恭讓韓子高代筆,寫好給皇帝報捷的奏疏,派信使快馬送往鄴城。   第四十章滅陳   華皎接到城上發出的信號,一聲令下,所有船隻都降下陳國的旗幟,升起齊國軍旗。   經過二十餘年的發展,突厥廷帳已經成爲草原上的大城,外有高牆,內有房舍、寺廟、宮殿,皆壘土而成,不用柱樑,風格與中原迥異。城裏的王宮與大戶人家也都有庭園院落,環境優美,自然成趣。黃土鋪成的街道上沒有樹,可平民百姓的窗臺上依然會有用瓦盆栽種的各種植物,在夏日裏開出鮮豔的花朵,散發着濃郁的生命氣息。   宇文邕貴爲一國之君,自然佔據了突厥可汗的王宮。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把可汗的後宮留給了高長恭與顧歡。   當高長恭聽說這裏原是突厥的可賀敦居住的地方後,便向宇文邕提出要搬到爾伏可汗的行宮去住。突利馬上便是齊國的了,爾伏可汗的行宮自然也就是齊國的。宇文邕明白其意,心裏暗贊他聰明,便笑着點頭同意了。   佗鉢可汗的兒子阿史那庵邏溫良謙恭,母親出身也十分尊貴,按照突厥國俗,自然應當由他繼位爲新可汗。庵邏被俘後很快表示臣服,同時表達了對中原文化的仰慕。宇文邕與高長恭商量後,便立他爲新可汗,然後要他以可汗的名義命令爾伏可汗與伏離可汗投降。   爾伏可汗此時被斛律羨、顧顯、高延宗打得倉皇向北逃竄,軍隊散失過半,已無餘力與齊軍周旋,接到與自己關係親厚的新可汗庵邏的諭旨後,便順水推舟,向齊軍投誠,同時對外發出命令,突利地區盡數歸附齊國。   西部的伏離可汗卻實力未損,便拒絕接受新可汗的命令,並宣佈達頭地區自立,成爲西突厥汗國。宇文邕震怒,命宇文憲、楊堅和尉遲迥率三路大軍共十二萬人西征,討伐伏離可汗。   周軍出征以後,宇文邕並不提回國之事。高長恭未接到皇帝的諭旨,自然也不會擅自行動。他們就此安頓下來,悠閒自在地體驗着遊牧民族的風土人情。宇文邕對下面獻上的美人全部拒絕,每天都會跑到爾伏可汗的行宮去,藉口探望高長恭的傷情,與顧歡談天說地,還時常帶她出去逛街,買些突厥特有的奇巧玩意兒,感覺其樂融融。   高長恭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一日等顧歡回來,便不悅地說:“那宇文邕身爲一國之君,應該操心國事,天天拉着你幹什麼?”   顧歡靠到他身上,開心地問:“怎麼?喫醋了?”   高長恭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耍賴,“是啊,我喫醋,我就是喫醋。”   顧歡笑着握住他的手,一邊把玩着修長的手指,一邊認真地說:“長恭,你不用擔心。我心裏明白得很。他們喜歡我,不過是見獵心喜,就像是把女人當成收藏品,希望種類齊全,而過去從未見過我這樣的女子,所以纔想弄到手裏。如此而已,哪裏會有什麼真心?我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不會犯糊塗。他們也是聰明人,審時度勢,便不再強求,退一步海闊天空,從此大家做朋友,豈不是好?長恭,在我心裏,始終只有你一個。”   高長恭頓感安心,心中狂喜,臉上卻仍然裝得悻然,“我的傷還沒好,你不守着夫君,卻跟別人談笑風生,成何體統?”   其實顧歡每天都是看着軍醫來替他換藥的,知道他身上的傷已經不礙事了,這纔會放心地出門。這時聽他如此說,不免覺得好笑,便轉身抱住他的脖子,膩到他懷裏,低低地道:“真的還沒好嗎?那就還是不可以親熱了?”   高長恭嘆氣,“你這個小妖精,真是我命中的剋星。”說着,便擁着她倒在牀上,熱情地吻了下去。   這是他們險死還生後的第一次纏綿,都覺得異常甜蜜,也更加珍惜。   高長恭的傷勢未愈,顧歡也同樣有傷沒好。兩人的動作都很輕柔,甜美地親吻,溫柔地愛撫,緩緩地融爲一體,在共同的節奏中,幸福地沉溺。   大開的窗戶有微風輕輕吹入,帶着淡淡的夕陽的氣息。高原的夏季總是不熱,室內清涼如水,十分怡人。花園裏盛開着大朵大朵豔紅的花,在金色的餘暉中綻放出火焰一般的色彩。小小的噴水池發出潺潺的流水聲,如銀瓶乍破,悅耳動聽。   不經允許沒有人能進到院中,這裏十分寧靜。兩人長久地親吻,擁抱,纏綿,然後在極致的歡樂中直上雲端。兩人相擁着,閉上眼睛享受着這一時刻,漸漸地沉睡過去。   當他們醒來,已是夜幕降臨。高長恭愜意地伸個懶腰,一臉的滿足。顧歡緊靠着他,輕輕摟着他的腰。   高長恭側頭看着她。雖然在黑暗中瞧不清楚,他卻能感覺到她的快樂,如孩子一般純淨動人。他憐愛地問:“餓了嗎?”   “嗯,很餓。”顧歡懶洋洋地說,“可是不想動。”   高長恭寵溺地笑道:“那就我來侍候你吧。”   他說幹就幹,起來穿上衣服,出去吩咐人掌燈、傳膳。等到飯菜都送上來,他便打發婢僕出門,一個不留,然後扶顧歡坐起,用被子圍好,讓她靠在牀頭,這才一勺一勺地喂她。   除了生病或受傷臥牀不起,他還沒有這麼餵過她。顧歡十分高興,便撒嬌耍賴,故意使喚他,一會兒要喫這個,一會兒要喫那個。高長恭樂呵呵地答應着,有求必應。   兩隻小狐狸忽然出現在窗臺上,眼珠滴溜溜地轉着,看着眼前這一幕,然後似乎是實在看不下去了,便伏在窗欞上,用尾巴蓋住了臉。   顧歡看着它們的舉動,忍不住笑出聲來。高長恭轉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喫完飯,顧歡心滿意足地說:“我飽了,你快喫吧。”   高長恭點點頭,一邊喫飯,一邊與她閒聊。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有些消瘦,側臉的輪廓更加鮮明,長長的睫毛輕輕眨動,爲他更添幾分俊秀。顧歡忍不住嘆息,“長恭,你要一直這麼美下去怎麼辦?如果我老了,你仍然這麼好看,那不是鮮花牛糞之現身說法嗎?”   高長恭正在喝湯,聞言差點嗆着。好不容易把哽在喉嚨口的湯嚥下去,他才無奈地搖頭,“你呀,沒事的時候就喜歡胡思亂想。我比你大,等你老了,我不是更老了?”   “可你天生麗質呀。”顧歡開始胡攪蠻纏,“我又不是。”   “簡直胡說八道,男人有什麼天生麗質的?”高長恭啼笑皆非,隨即認真地道,“在我眼裏,你纔是天生麗質,獨一無二。”   顧歡對這種甜言蜜語一向是無法抗拒的,總是照單全收。她笑嘻嘻地點了點頭,很賴皮地說:“這話我愛聽。”   高長恭笑出聲來,“那我以後經常說給你聽。”   兩人正在調笑,外面傳來高震沉着的聲音:“稟王爺,信使從鄴城回來了,顧愉將軍請您去前廳議事。”   “好,我馬上就去。”高長恭放下碗,輕聲問顧歡,“你要去聽聽嗎?”   顧歡立刻點頭,“要。”便起身穿衣。   很快,兩人出屋,直奔前面的議事廳。   韓子高拿着一封書柬,正在思忖,見到他們進來,便順手遞給高長恭,面色凝重地說:“南方發生戰事,陳瑣趁火打劫。”   兩個月前,陳瑣聽聞齊國大軍北上,與突厥相鬥,國中空虛,便趁機派吳明徹、黃法氍、裴忌、蕭摩訶率十萬大軍渡江北侵,於大峴擊破齊軍,進圍秦州。   朝廷遣尉破胡、長孫洪略出兵援救秦州,被陳軍打得大敗,死傷無數,尉破胡逃走,長孫洪略戰死。   接着,陳軍攻克歷陽,盡殺守城士兵後進軍合州。合肥望旗請降,秦州亦降。陳軍再克合州、歷陽、壽陽等數十城,俘齊國大將、郡王、尚書、左丞等人,押送建康。   僅短短兩月,淮南數州郡或佔或降,皆歸屬於陳。   高儼勃然大怒,徵集留守國內的精兵八萬人,御駕親征。斛律光爲副帥,高孝瑜、高孝珩、高紹信、高昭義等諸王均率府兵參戰。段韶坐鎮鄴城監國,和士開輔助。   斛律光率前鋒迅速南下,勢頭剛猛,終於扼制住了陳軍的攻勢。陳軍勢大,一時不易逼退,兩軍在霍州、江州、衡州一線展開了拉鋸戰,形勢不容樂觀。但皇帝親臨,此戰便許勝不許敗,斛律光、高孝瑜、高孝珩等都在苦苦支撐。   朝中除了和士開外,只有段韶知道韓子高的真實身份,也只有他聽韓子高說起過,已與陳國大將華皎暗通消息,約其投向齊國。值此關鍵時刻,這一着棋就必須動了。段韶接到高長恭送回的捷報後,立刻派人送往南方大營給高儼,同時寫來一封密信,要高長恭、韓子高與顧歡兼程南下,策反華皎,起水陸大軍直逼建康,從而釜底抽薪,令陳軍不得不撤退。突厥這邊的事務儘可託付給高延宗、斛律羨與顧顯。   韓子高等高長恭和顧歡都看了信,這才冷靜地道:“我們必須立刻動身,但行前應將此事通報給周國皇帝,以取得他的諒解。”   “嗯,明日我便去找宇文邕。”高長恭從容地說,“你們在家裏準備一下,我把這邊的事交代給五弟,讓他等斛律大人和岳父過來,見機行事。後天一早,我們便起程。”   顧歡將密信伸到油燈上點燃,看着它在地上燒成灰燼,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府裏的衆人便忙得不可開交。親兵們井井有條地將東西收拾好,韓子高與顧歡來回檢查,以免有所疏漏,同時把他們負責的事務向高延宗交代得清清楚楚。   高長恭去王宮辭行,把陳國入侵的事向宇文邕做了詳細說明。   其實,宇文邕比他還先得到消息。他雖然出來了,可長安每天都會派快馬向他請示重要的政務,並傳遞各種消息。陳國大軍北渡長江,侵入齊國境內,齊國皇帝御駕親征,與陳軍打了兩個月,勝負難分,宇文邕盡皆知曉。國內催高長恭他們回去,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他聽高長恭說完,裝出滿臉驚訝,隨即轉爲氣憤,“這個陳瑣,完全是小人心態,望之不似人君。當年他在長安爲質,朕就看不起他。比起他的哥哥來,他實在差得太遠了。如今你們大軍北伐,他便以爲有機可乘,這是想來撿現成便宜吧。”   “是啊。”高長恭十分惱怒,“國家有難,小王必須兼程趕回,還請陛下見諒。”   “蘭陵王太客氣了。”宇文邕溫文爾雅地道,“你是爲國效力,又不是臨陣脫逃。這邊諸事已畢,朕離國日久,過兩天也要回長安了。”   “哦?那也好。”高長恭略感驚訝,隨即點頭,“陛下若有什麼事,儘可找小王的五弟安德王來商議。小王明日一早便起程回國。”   “好,那今晚朕在宮中設宴,爲你們餞行。”宇文邕不容分說便做了決定。   高長恭沒有推辭,當晚便帶着高延宗、韓子高、顧歡去王宮赴宴。   氣氛很熱烈,來自龜茲的樂隊奏起胡樂,舞伎跳起歡快的胡舞,齊周兩國大將歡聚一堂,興高采烈地大醉了一場。   宇文邕痛快地喝着酒,對顧歡笑道:“歡兒,聽說你在谷中用龜茲琵琶彈《蘭陵王入陣曲》,技驚突厥,真是令人嚮往。朕沒想到你喜愛胡樂,上次你來長安就沒安排。朕的宮中有大批龜茲樂工,帶着龜茲琵琶、豎箜篌、羯鼓,更有蘇祗婆神乎其技,你一定會喜歡。等戰事一畢,就到長安來盤桓一段時日吧,朕等着你。”   顧歡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啊。”   高長恭立刻在几案下抓住她的手,表面上卻禮貌地說:“多謝陛下抬愛。聞蘇祗婆音能夠通神,小王也想聆聽他的琴音。我國也有雅善胡樂之人,曹妙達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屆時,本王與歡兒一定帶着曹妙達到長安來,讓他們合奏一曲,一定妙不可言。”   顧歡更是高興,“對啊對啊,這樣更好。”   宇文邕已經聽出高長恭的弦外之音,知道他在喫醋,心下不由得好笑。他微微點頭,欣然道:“如此甚好,朕便在長安恭候蘭陵王的大駕。”   入夜,衆人盡歡而散,宇文邕親自將他們送出宮去。顧歡忽然想起,關切地道:“禰大哥,你回長安後,最好立刻召名醫爲你把一下脈,若是身子有損,也好儘早調理。”   宇文邕有些不解,“我並無不適。”   “有時候我們自己是不覺得的,可病兆已經形成,只是沒有發作。”顧歡認真地說,“你就聽我的,讓大夫診診脈,好嗎?若是沒有問題,也就放心了。”   “好。”宇文邕見她很誠摯地關心自己,頓時大爲高興,便點了點頭,“我回去便召御醫。”   歷史上,宇文邕猝然病逝,年僅三十五歲。身爲一代英主,上天卻沒有給他時間施展報負,讓人深感遺憾。顧歡不願看到宇文邕暴斃,楊堅篡位,天下再起烽煙,見宇文邕聽了自己的話,答應一回長安便接受治療,不由得十分高興,這纔開開心心地與他作別,跟着高長恭離去。   等到走遠了,高長恭忽然說:“歡兒,等我們成親以後,才能去長安。”   高延宗大笑,“對對,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韓子高莞爾,“歡兒,這位皇帝陛下對你真是另眼相看呢。”   顧歡啼笑皆非,“什麼呀,我跟他只是兄妹關係。”   衆人一片笑聲,縱馬疾馳回府。   次日一早,高長恭他們便上路,日夜兼程,風雨無阻,終於在半個月後趕到皇帝行轅的所在地霍山縣。   高儼立刻召見他們,寒暄過後,便屏退左右,只留下斛律光。五個人密議了兩個時辰,高長恭等三人匆匆用過晚膳,便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帶着蘭陵十八騎改裝成普通百姓,悄悄潛往長江邊,然後換上陳國百姓的裝束,自武昌郡僱船,逆流而上,再進入湘水,直抵湘州治所臨湘。   一路上很順利,偶爾有陳國水軍攔截檢查。韓子高說一口地道的建康話,沒有絲毫破綻。他與高長恭都經過顧歡的改容,就沒那麼引人注目。   五天後,他們在臨湘上岸,直奔刺史府。   高震與高強都來過這裏,手中持有華皎給的信物,守衛的士卒不敢攔阻,立刻進去通報。華皎喜出望外,親自迎出來,將他們接進府中。   到了書房,華皎便與韓子高緊緊擁抱,興奮地說:“子高,我一直在等你。”   韓子高笑道:“華兄,小弟也常常想着你,總希望能早些見面。”接着,他介紹了高長恭與顧歡。   華皎與高長恭抱拳見禮,嘆道:“當年在建康,在下一見王爺便心中起疑。普天之下,除了蘭陵王外,誰還能有如此風采?”   高長恭謙遜地說:“華大人過獎了。”   韓子高便言歸正傳,“華兄,小弟的來意想必你已猜到了吧?”   “嗯,大致明白。”華皎微笑,“可是要我投向齊國,與齊軍前後夾擊?”   “不。”韓子高搖頭,低低地道,“我們要拿下建康。”   華皎一驚,略一思索,便激動地一拍大腿,“好,咱們就做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此生足矣。”   緊鑼密鼓地籌劃了幾天,他們便行動起來。   湘州、巴州、荊州的水軍均屬華皎節制,各級武官大部分都是他的門生弟子,全是心腹。他派人去傳令,那些人全都毫不猶豫地執行。很快,三路水軍在巴陵郡集結,然後浩浩蕩蕩地順流而下,直奔建康。   水戰是高長恭與顧歡的弱項,韓子高也只是略知一二。他們全權交給華皎指揮,就在船上作壁上觀。   顧歡站在旗艦上,前後左右都是巨大的戰船,當中還有艨艟、先登、赤馬舟等中小型船隻穿梭遊弋。看着這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的壯觀景象,她的心裏感到深深的震撼。   大軍順風順水,日夜航行,在第五天便抵達建康。   他們並未扯起反旗,城中守軍只是感到驚訝,卻沒有懷疑,問了兩句,便任由那些艨艟、先登、赤馬舟進入城中的碼頭。   船上的軍隊迅速進入建康,將城上猝不及防的守軍全部繳械,佔領了四面城牆。   華皎接到城上發出的信號,一聲令下,所有船隻都降下陳國的旗幟,升起齊國軍旗。   建康城裏的軍民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華皎已經與高長恭、韓子高、顧歡一起上岸,率領他的七萬大軍,向皇城撲去,將那裏團團圍住。   華皎對城上守衛的羽林軍喊話:“陳瑣乃亂臣賊子,殺皇帝,篡權奪國,實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誅。你進去告訴他,交出玉璽投降,便饒他不死,否則,齊國大軍壓境,一旦攻破皇城,定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這番話鏗鏘有力,如晴天霹靂,炸得皇城中人呆若木雞。羽林軍飛報進去,陳瑣頓時慌亂起來,趕緊問殿中臣子:“諸位愛卿有何良策可退叛軍?”   羣臣面面相覷。七萬大軍壓境,他們又有什麼辦法?   陳瑣見此情形,便知事不可爲。他在長安當質子多年,對於逃亡之事頗有心得,雖沒有實行過,卻曾反覆研究,對每個細節都推敲過若干遍,可說是相當周密。心中主意已定,他當即宣佈,將皇位傳給長子陳叔寶,自居太上皇,不再過問政事。把玉璽交給兒子後,他便揚長而去,消失在殿後。   大臣們驚愕莫名,年輕的陳叔寶更是驚惶失措。他生平只喜歡詩文音律歌舞美色,哪裏見過這種陣勢?父皇不見了蹤影,他也無計可施,只得像陳瑣一樣,向衆臣問計。面對這個懦弱的小皇帝,羣臣更覺得不必頑抗,便勸他投降。陳叔寶無奈,只得派人上城與華皎談條件,要他保證不殺皇族和大臣。華皎當即答應。   黃昏時分,皇城的門徐徐打開,陳叔寶率羣臣步行而出,跪倒在地,獻出玉璽投降。   華皎派兵進宮搜捕陳瑣。那些將士何曾見過這等繁華景象,很快便開始了搶掠,甚至淫辱女眷。宮中頓時大亂,宮女、太監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不絕如縷。   陳瑣化妝成嬤嬤的模樣,帶了幾個也同樣化妝成女人的隨從趁亂溜出皇宮,倉皇逃往會稽。   建康就這麼莫明其妙地陷落,陳國便算是亡了。   吳明徹、黃法氍、裴忌、蕭摩訶等伐齊的大將聞訊後均茫然若失,立刻停止攻勢,不知該何去何從。韓子高與華皎給四人寫信,勸說他們投降齊國。高儼接到高長恭的急報,也立刻派斛律光前去招降,許以高官厚祿。不久,四位陳國名將便率軍投降。   接下來是一片忙亂,高長恭代表齊國接收了建康,便立刻安撫軍心民心:將在宮中姦淫搶掠的人全部法辦,追回財產;安置陳後主及其宮中一干后妃嬪御皇子公主;同時安排齊國皇帝高儼到建康來的諸般事宜。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韓子高與顧歡也同樣如此,與華皎一起東奔西跑,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   一個月後,高儼御駕乘船過長江,進入建康城,來到了皇宮。   他走上丹墀,坐上龍椅,抬頭看了看金碧輝煌的宮殿,淡淡一笑,“六朝古都,果然名不虛傳。”   高長恭、韓子高、顧歡、華皎依次上前拜見,山呼萬歲。   “四位愛卿免禮。”高儼抬了抬手,和藹地道,“此次能夠兵不血刃,拿下建康,四位愛卿功不可沒。”   高長恭立刻抱拳道:“全賴天子洪福,決策英明。”   高儼聽着很受用,微笑着說:“蘭陵王爲國屢建殊勳,實是國之柱石,皇族典範。顧家兩位將軍也勞苦功高,均爲棟樑。華愛卿棄暗投明,有大功於國,忠心可嘉。”   四人躬身道:“多謝皇上嘉勉。”   接下來還有許多官樣文章,顧歡覺得十分疲憊,很想回去睡覺。高儼卻興致勃勃,與羣臣說完話,聽他們輪番頌揚了半天,這才起身,要他們陪着逛御花園,參觀皇城。好不容易等他盡了興,放羣臣回去歇息,顧歡纔回到臨時徵用的某富商園林。她實在撐不住了,一回房便躺下,閉着眼睛不想動彈。   高長恭直忙到掌燈時分纔回來,聽丫鬟說顧歡不舒服,晚膳也沒喫,頓時急了,匆匆趕回房去探望。   顧歡睡得很沉,臉色不大好,看上去瘦了許多。高長恭顧不得疲倦,立刻吩咐人請大夫來診治。   金陵城中有名的老大夫給顧歡把了脈,捻鬚沉吟了一會兒,便笑着向高長恭拱手,“恭喜王爺,夫人這是有喜了。”   高長恭一怔,隨即狂喜,“真的?”   “千真萬確。”老大夫點了點頭,卻道,“夫人最近似乎過於疲勞,胎兒有些不穩,老夫開個方子安胎。夫人最好多歇息,不要過於勞累。”   “是是,我一定注意。”高長恭虛心受教,又問長問短,將需要注意的事宜全部弄清楚。   顧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感覺精神恢復了許多。高長恭此時已不在房中。她起來更衣,洗漱,然後便要出去習練刀法。   剛走出房門,便被高強攔住了,顧歡莫明其妙,“你這是幹什麼?”   高強笑着說:“顧將軍,王爺有令,您千萬不能練武。我們已經通知王爺您醒了,他很快就會來的。”   顧歡更是摸不着頭腦,“高強,你沒事吧?大清早的,開什麼玩笑?”   高長恭一得到稟報便立刻趕來,在院門外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趕緊奔進去,笑着扶顧歡進屋,從她手裏拿過刀掛到牆上,然後笑逐顏開地說:“歡兒,昨天晚上我以爲你病了,就請了大夫來診脈。大夫瞧過以後說,你有喜了。”   “啊?”顧歡愣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高長恭坐到她身旁,輕輕將她摟住。   顧歡很開心,“最近一直覺得胃口不好,喫什麼都犯惡心,又總是想睡覺,我還以爲是太累的緣故,根本沒多想。”   “那可不行,以後一定要小心。”高長恭的聲音很溫柔,“大夫說,你要多歇息,不能太過勞累。”   “嗯,我明白了。”顧歡滿心歡喜,“我一定會當心的。”   就在這時,韓子高的聲音在院子裏響起,“二弟,歡兒,你們在嗎?”   顧歡揚聲道:“在。”   韓子高溫和地說:“我們可以走了嗎?”   高長恭這纔想起,今日是陳茜的生辰,顧歡前幾天就主動提起,要陪韓子高前去永寧陵祭奠陳茜。那時候他自然立刻應允,可現在顧歡身懷有孕,他實在不想讓她去。   顧歡自然明白他在想什麼,立刻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白:如果你敢阻止,就跟你沒完。   高長恭只得在心裏嘆氣,輕聲道:“咱們陪大哥去,可你不能亂跑,也不能騎馬,當心孩子。”   “好。”顧歡立刻眉開眼笑,起身走了出去。   三人帶着護衛出了府,高長恭與韓子高騎馬,顧歡被硬逼着上了馬車。韓子高聽高長恭說她身體有些不適,便十分關切,顧歡卻一個勁地催着快走,看上去挺有精神。韓子高便笑了笑,沒有多問。一行人馳出城去,直奔永寧陵。   顧歡最想看的是永寧陵前的那兩隻石獸。她坐在車裏,一直透過車窗向前看着,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兩隻傳說中的雄麒麟。等到馬車停下,她便鑽出去,下了車四處張望。   立刻,陵前那兩個高約一丈的石雕像便映入她的眼簾。兩隻都是麒麟,而且都是雄獸,唯一的區別是東獸雙角,西獸獨角。兩獸體態修長,昂首闊步,體側刻雙翼,並有捲雲紋,非常精美。   韓子高看着那兩隻石獸,眼裏隱有淚光閃現。   其他人都沒吭聲,默默地看着高處那個巨大的陵墓。   韓子高緩緩走上臺階,修長的身形似乎越來越沉重,背影裏透着深深的哀傷。   高長恭與顧歡並肩而立,仰頭看着,都不說話。   韓子高一步未停,很快走到那塊矗立的墓碑前。看了一會兒,他緩緩跪了下去,低垂着頭,雙肩微顫,已是淚流滿面。   顧歡輕輕嘆了口氣,“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高長恭心裏一陣惻然,忍不住握緊她的手,衝動地說:“歡兒,你多生幾個孩子,咱們過繼一個給大哥吧。”   顧歡立刻點頭,“好。”   韓子高在陵前泣不成聲,喃喃地與地下的陳茜說了很多話。江南的微風自原野吹來,輕輕拂過他的臉頰、耳邊,彷彿情人的手溫柔地撫摸着他,一聲一聲地叫他“別哭”。   顧歡他們一直沒有去打攪他,都在臺階下等着。   過了很久,韓子高才漸漸平靜下來,將淚水擦去,起身慢慢走下臺階。   顧歡連忙過去挽住他的胳膊,輕聲說:“大哥,咱們回家吧。”   高長恭走到他面前,鄭重地道:“大哥,你還有我們。”   韓子高看着他,手臂上感受着顧歡傳遞過來的安慰,心裏漸漸開朗起來,微笑着說:“是啊,我還有你們。走吧,我們回家。”   次日,皇帝高儼頒下諭旨,要各路大軍乘勝追擊,佔領陳國全境。   因爲陳國先出兵侵略齊國,所以齊國師出有名,周國亦不便干涉。再加上週國大軍正在西征突厥,將西域各國收入囊中,無暇來搶陳國,只能出動部分軍隊,趁亂在西南佔了一些地方。高儼不欲與周國發生衝突,便裝聾作啞,佯作不知。   半個月後,陳瑣在東海郡被高孝珩擒殺。當年,他廢陳茜的兒子陳伯宗,將他貶爲臨海王,後又派人到這裏來殺了他。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他最終也死在了這裏。   韓子高得到消息後,感到很欣慰,到陳茜的墓前告訴他,殺他兩個兒子的元兇伏誅了。   很快,華皎、吳明徹等陳國名將登高一呼,全國守軍不戰而降。兩個月後,陳國全境盡歸齊國。   自此局勢大定,終宇文邕與高儼一生,都未再起爭端。他們發展生產,休養生息,使國力大增,成爲歷史上的黃金時代。   十二月,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齊國大軍班師回朝。   一到鄴城,高儼立刻封賞有功之臣。加封高長恭爲太尉;改建康爲金陵,置金陵郡,令韓子高恢復本名,封他爲金陵郡王;所有參戰高姓諸王均加封厚賜;北伐突厥的斛律羨被封爲東安郡王;顧顯被封爲上黨郡王;高延宗別封射陽郡公;原陳國大將華皎被封爲長沙郡王;吳明徹、黃法氍、裴忌、蕭摩訶等降將也俱有封賞;陳後主陳叔寶被封爲吳興郡王;   在突厥卡波谷地浴血奮戰的所有將士都按高長恭的請功奏摺封賞,爲國捐軀者更從優撫卹。   宣旨太監唸到最後,大聲道:“封顧歡爲南蘭陵郡王,擇吉日與蘭陵郡王高長恭成親。欽此。”   高儼坐在御座上,滿臉笑容,看着高長恭與顧歡先是驚訝繼而歡喜,看着羣臣先是詫異繼而忍俊不禁,心裏很是得意。這是他的傑作,只有和士開事先知曉,當時便忍不住好笑。今日一見,果然效果極佳,讓高儼頗爲滿足。   他笑着說:“這樣一來,你們夫妻倆都是蘭陵王,下人們叫起來不免糊塗,豈不也是閨房一樂?”   在羣臣的鬨堂大笑聲中,高長恭與顧歡磕下頭去。兩人都忍着笑,一本正經地道:“聖上英明。”   尾聲   “兩王聯姻”的盛事立刻傳遍天下,顧歡更是有史以來所未見的“大將軍王妃”,其身份的特殊讓人津津樂道。此時,兩位蘭陵王在突厥卡波谷地的非凡表現也傳揚開來,引來無數人的欽敬歎服。   不過,顧歡卻沒有爲此而沾沾自喜。她始終覺得自己做的事都很平常,現在也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新娘那樣,很在意自己的婚事。   她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只是外表還不大看得出來。高長恭非常擔心,立刻請來吳謙爲她仔細診脈。   吳謙把過脈後,笑着說:“將軍這是頭胎,不顯懷是正常的。孩子長得很好,王爺放心吧。”   兩人這才放下心來,便專心籌劃喜事。   段韶是顧歡的義父,對此事很關心,將府中曾經籌辦過孫子段寶鼎迎娶公主婚事的幾位管事都調了過來,幫他們準備。這是孃家人的好意,王府裏的老總管高平自是欣然接納。   與此同時,高儼也將宮中籌辦過大婚的幾個大太監、宮女、嬤嬤撥了過去,諭令他們務必要幫兩位蘭陵王辦好喜事,不得有誤。這是皇帝的恩典,王府自然更要接受。   滿朝文武紛紛送來賀禮,爭奇鬥豔,異彩紛呈。   高長恭與顧歡的幾處封邑送來大批禽肉瓜果蔬菜以及珍奇物品,以祝賀主公成婚。   城裏最有名的數家作坊也都忙碌起來,繡坊趕製喜服,金鋪打製首飾,花圃送來無數奇花異卉,酒樓絞盡腦汁琢磨喜宴席單。   如此一來,王府里人滿爲患,整日裏鬧鬧嚷嚷,卻讓人感覺特別喜氣。   顧歡頭兩天還興致勃勃地過問一下,然後就累了,感覺根本用不着自己插手,那些行家裏手早就想得妥帖周到。她便索性拋開不管,天天帶着兩隻小狐狸到段韶那裏去玩。   府裏的金雕、金錢豹、金貓都長大了一些,與顧歡十分親密,感情很好,可她不敢把小狐狸跟它們放在一起,怕兩個小傢伙被它們喫了。韓子高的紫貂、梅花鹿也長大了許多,顧歡也不敢讓小狐狸跟它們一起玩,怕兩個小鬼頭把它們喫了。左思右想,只好還是自己帶着。   身在突厥的顧顯和高延宗已經得到皇上諭旨,讓他們把軍務交給斛律羨,即刻回國,並特別諭令,命顧顯攜全家到鄴城。   高長恭算好日子,派出大批人馬到朔縣,浩浩蕩蕩地將十餘車聘禮送了過去。當顧顯到達朔縣家中時,正好接到這個車隊,驚詫之餘自也歡喜。安頓好那些東西,他便帶着慕容芸和兩個孩子趕往鄴城。   他在這裏沒有居所,便暫住在段韶府中。顧歡聞訊,立刻由韓子高陪着,乘車趕了過去。   到了太師府,顧歡迫不及待地下車,便要往裏飛奔。韓子高立刻拉住她,無奈地說:“你看你看,又忘了自己是快要做母親的人了。當心點。”   顧歡吐吐舌頭,乖乖地點頭。韓子高這才放開她。顧歡果然放慢腳步,緩緩向前走去。   顧顯正在前廳跟段韶敘舊,突然看向門外。   顧歡穿着男裝,仍然英氣勃勃,滿臉喜色地走在路上,旁邊陪着英俊非凡的韓子高,腳下有兩隻漂亮的小白狐狸,撒着歡地跑來跑去。   段韶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不由得捻鬚微笑,由衷地說:“兄弟,你生了一個好女兒啊。”   顧顯喜悅地道:“段兄,歡兒也是你的女兒嘛。”   “是啊,這裏就是她的孃家。”段韶呵呵笑道,“再過兩日,她就從這裏出嫁。”   顧歡的聲音傳了進來,“爹爹,義父,女兒來看你們啦。”   顧顯再也坐不住,起身大步向外走,向女兒迎了過去。   顧歡激動地撲進父親懷裏,不由得熱淚盈眶。他們在突厥分手,兩人都在戰鬥中受了傷,險死還生,今日重逢,自是百感交集。   顧顯早已聽說了女兒在卡波谷地的英勇,可首先感到的卻不是驕傲,而是心驚膽戰。此刻,抱着活生生的愛女,他心中一陣激盪,眼圈也紅了。   顧歡淚眼汪汪,對着父親撒嬌,一直不肯放手。   過了好一會兒,父女倆才平靜下來。   顧顯看向站在一旁微笑的韓子高,對他一抱拳,鄭重地道:“韓大人。”   韓子高沒料到他會這麼稱呼自己,不由得一怔,隨即拱手還禮,笑着說:“叔父切不可與我如此客套。”   “是啊。”顧歡笑逐顏開,“現在他的大名是韓子高,表字依然叫顧愉。爹,你還是叫他愉兒吧。他都聽習慣了,猛然改變,他都不知道你是在叫他。”   這一席話逗得旁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韓子高點了點頭,“叔父,我是歡兒的大哥,咱們本就是一家人。”   “那好。”顧顯本就豪邁,便道,“那我們還是照舊。無論你叫什麼名字,一家人仍然是一家人。”   “對。”段韶微笑着緩步走來,“歡兒,愉兒,外面太冷了,咱們進屋談吧。”   幾個人走進屋去,顧顯看着那兩隻調皮的小狐狸,便問起來歷,聽顧歡和韓子高說了,不由得嘖嘖稱奇。   過了一會兒,慕容芸帶着兒子過來與他們相見。那兩個孩子一見到小白狐狸,便大呼小叫,立刻與它們玩在一起,不再理會大人了。   一家人終於聚在一處,都是歡歡喜喜。顧歡不肯回去,就留在太師府裏過夜。高長恭不放心,也趕了過來。就這樣,顧歡出嫁前的這些日子裏,他們都在段韶的府中度過,把偌大的太師府也渲染得喜氣洋洋。   這期間,和士開多次來看望顧歡,韓子高把鄭懷英也接了過來,三個人一起談論胡樂,切磋琴藝,十分開懷。   顧歡出嫁的前一日,宇文邕派使臣送來了賀禮。那是以純金絲配以珍珠美玉,在巨幅的大紅錦緞上精心繡出的晨曦中的長安城,氣勢磅礴,美輪美奐。顧歡一見便喜出望外,愛不釋手,定要掛在洞房之中。高長恭對她千依百順,自然聽從。   終於,到了臘月二十八。在皇曆上,這是個大吉大利的日子,宜嫁娶,利子孫,富貴延年,公侯萬代。之前高儼一聽便即拍板,欽定這一天兩王成婚。   前幾日才下過大雪,這天一早卻是朝陽升起,金光滿地。五更時,軍營中便出動了上萬人,將積雪鏟得乾乾淨淨,以確保他們的王爺大將軍路上不會出絲毫問題。   天一亮,鄴城萬人空巷,百姓們全都湧上街頭,興高采烈地聚集在從太師府到蘭陵王府的道路兩旁,翹首以待。   兩位蘭陵王的親兵全都穿上新衣,立正站在道路兩邊的百姓前面,以防有人搗亂,同時也向自己的將軍致敬。段韶、斛律光、韓子高以及高延宗、高孝瑜、高孝珩、高紹信等人都把自己的親兵派出來維持秩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只是沒帶兵刃,以免衝了喜氣。   從太師府到蘭陵王府的這條大道上很快便清場,空無一人,保證暢通無阻。   巳時,高長恭身穿大紅的新郎裝,帽插金花,笑容滿面地騎馬出了王府。韓子高、尉相願和蘭陵十八騎也都盛裝跟在他身後,一起到太師府迎親。在他們身前,是吹吹打打的一隊樂手,以及舉着喜牌的家人。在他們身後,卻沒有人抬花轎,而是用四匹棗紅色的駿馬拉着一輛披紅掛綵的華麗馬車。   這是高長恭的主意,他怕轎子太顛,會讓顧歡不適。顧歡一聽便拍手,十二萬分地贊成。   在沿途百姓的圍觀中,他們來到同樣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太師府。高長恭下了馬,笑逐顏開地走進大門,到正廳去迎接新娘。   顧歡穿着繡工精美的大紅喜服,頭上梳了十字大髻,戴着珠玉簪釵和金步搖,手上套着翡翠指環,腕上是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只有耳垂未穿耳孔,沒戴耳墜。這是顧歡第一次真正做女裝打扮,也是第一次精緻地描眉塗朱,薄施脂粉。在滿堂錦繡的映襯下,她變得光芒四射,美豔動人。   她不肯聽喜娘的話,戴那個什麼蓋頭,就這麼站在廳中,笑吟吟地看着門外,看着她的良人一步步向她走來。   她畢生所求的,並不是站在權力之巔,俯瞰芸芸衆生,她要的只是與心愛的人相守,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高長恭一走進廳中,眼裏便只有那個美麗的女子。她站在那裏,風華絕代,儀態萬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明媚,眸中的神采是如此溫柔。那是他的佳人,傾國傾城。   他走上前去,向她伸出手。   她微笑,抬手相迎。   兩人十指相扣,並肩向外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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