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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錦州夜劫(1)

  過了一日宮中傳來消息,蕭王看中了景王之女玉和郡主。慕容拔親自頒下聖旨,賜封玉和郡主爲玉和公主,其父賜封爲碩景王,封地三千畝作爲陪嫁,榮耀無極。又命欽天監挑了一日黃道吉日,就準備由太子慕容雲送嫁淑和公主前往北漢和親。   衛雲兮聽到這消息,長長舒了一口氣。蕭世行果然還是選擇了玉和而不是淑和。淑和心思單純,脾氣直爽,潛意識中她也不願這樣的明媚少女做了政治的犧牲品。   此時已是八月底,蕭世行此行收穫頗豐,不但與慕容拔簽了兩國修好盟約,更是娶了如意嬌妻回去。他威名在外又沒有半分自矜身份,很快便在南楚權貴中如魚得水。一連幾日,太子慕容與建王慕容修,還有殷凌瀾一同陪着他在京城中四處遊玩。四人皆是人中之龍,京城中皆稱他們是“楚漢四公子”,車馬所過之處,少女們爭相傾城而出,想要一睹這四人的風采,一時楚京路堵,滿城紅袖招,頗是蔚爲奇觀入夜,建王府中歌舞聲聲,熱鬧非常。席上推杯換盞甚是熱鬧。慕容雲在主座,白皙的面上已是酡紅,他笑着舉起酒杯對蕭世行笑道:“這幾日與蕭兄相處越是覺得蕭兄心懷大志,雲十分佩服。人常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蕭兄便是雲的知己。”   他說罷滿飲了杯中之酒。   蕭世行眸中神色一閃,笑道:“能得太子殿下引爲知己,實在是蕭某的榮幸。”他說罷亦是一飲而盡。   慕容修俊臉上神色未動,只是薄脣邊掛着一抹譏諷笑意。只有一旁斜依美人靠的殷凌瀾神色淡淡,金盞在手,一杯接一杯,越喝眼神越是明亮。他依是狐裘在身,過了小半個時辰,慕容雲已是喝多了,拉着蕭世行嘮嘮叨叨地說着什麼,越說聲音越低,漸漸伏在桌上睡着了。   蕭世行推了推他:“太子殿下?”半晌卻得不到回應。他轉頭看着慕容修:“太子殿下已醉。”   慕容修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上前扶着慕容雲下去。歌舞聲歇,侍從盡退。亭中只剩三人。不知爲何三人一時卻是沉默無言。只有殷凌瀾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亭中寂靜無聲,有一種奇異的沉默在三人之中蔓延開來。彷彿方纔的花團錦繡皆是許久,他手中金盞一丟,淡淡道:“今日之宴,是你我三人立盟之日。”   他手輕拍一聲,挽真立刻端着三杯水酒款款上前。   殷凌瀾淡淡道:“滿飲此杯,便是立盟。若有一人違盟,便是萬劫不復!”他說罷一口飲盡。   蕭世行看着他喝下,這才含笑看着一旁的慕容修:“本王一直以爲殿下將是本王的對手,卻不知卻先與殿下成了盟友。”   慕容修舉起酒杯,傲然笑道:“等終有一日你我還會有機會在戰場上一較高下的。”   他說罷亦是一口飲盡。蕭世行看着殷凌瀾:“有殷統領這等人才襄助建王殿下,何愁大事不成,只是本王很好奇……”   “好奇什麼?”慕容修問道。   蕭世行看着清冽的酒水,似笑非笑:“好奇殷統領爲何不選慕容雲,偏偏選了殿下呢?”   慕容修眼瞳微微一縮,不由看向殷凌瀾。   殷凌瀾看了蕭世行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不需要本司。本司何必去與一位不需要自己的人合作呢?”   蕭世行哈哈一笑:“原來如此!”他說罷飲下。   三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方纔慕容雲離去的方向,心中滋味萬千。天上明月高掛,靜靜注視着亭中三人。   送嫁定在五日後。太子慕容雲親自爲玉和公主送嫁,蕭世行一行使者亦是圓滿結束了出使,亦是隨送嫁要返回北漢。這樣的盛況是兩國前所未有的修和之舉。楚京中人人興奮得紛紛議論。許多待字閨中的少女們卻是夢碎一地,如蕭世行這般的英雄人物,果然不是凡女可以匹配的。   慕容拔一連好幾日心情甚佳,還下旨賜封了慕容修爲親王頭銜,世襲罔替,更賞三千戶。如此一來慕容修被皇帝看重的風向終於明確,朝中重臣們開始捉摸起這微妙的變化,如今周皇后之勢雖盛,但是要知道真正掌權的還是皇帝,皇帝喜歡哪個皇子其實才是最後最有可能的變數。而且太子雖已成年,但是皇上卻還遲遲未向太子賜婚,這似乎並不太尋常。難道皇上心中開始忌憚蘇相國與周皇后的結盟?已經不願意看見他們真正搭好結盟的最後一環了嗎?   中宮之中,周皇后幾日臉色未晴,輕則呵斥宮人,重則鳳顏大怒,罰甚衆。中宮氣氛一度令宮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慕容雲甚孝順,見自己的母后心情不佳,幾日隨伺左右。周皇后見他溫文爾雅的面容,心中又是氣又是心疼。   她終於放緩了面色,長嘆一聲:“雲兒,母后該拿你怎麼辦呢?”   慕容雲一笑,上前接過宮女的玉梳,爲周皇后梳理一頭及膝長髮,溫和道:“母后,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二哥不是那種人。”   周皇后鳳眉依然不展,看着有一人多高的銅鏡中的面容,歲月悄無聲息地流過她的身邊,她雖容顏還盛,但卻是真的一日日老了。她還能庇佑自己的孩子多久呢?   “他不是你的二哥。”她忽地開口。   慕容雲一怔,幾以爲自己聽錯了:“母后,你在說什麼?”   周皇后冷冷轉過頭:“他若要奪你的太子之位便不是你的二哥,是你的敵人!永遠對敵人不能有一點手軟。雲兒,你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記住母后的這一句話!”   慕容雲剛想要辯駁,但是一抬頭卻看見周皇后眼角那胭脂水粉都遮不住的細碎紋路。他對固執的母親已沒有任何辦法了。他心中一嘆,緩緩跪下:“是。兒臣明白了。”   寂靜奢華的中宮空蕩蕩的,周皇后目光掠過重重宮幃,最後冷冷定格在那一片耀眼的天光中。   五日後,和親送嫁隊伍離開京城,太子慕容雲親自送嫁離開,一時京城中人頭攢動,熱鬧非常。衛雲兮在王府偏院中都能聽見外面喧囂的鑼鼓,還有震天的鞭炮聲。   小香一大清早就出門看熱鬧了,她氣喘吁吁地回來,兩眼放光:“娘娘,好熱鬧啊,那皇上賜下的彩禮是一擔擔的,一眼看不到頭,地上還鋪着紅毯,聽說足足有三里那麼長。”   衛雲兮微微一笑:“這事關兩國的邦交,自然是做足了功夫和麪子。”她看着面前自己與自己下的行軍棋盤,如今兩國正是膠着的狀態,難道就真的兩國從此修好了嗎?這看來不像是蕭世行前來的目的呢。   她正思索間,外面有侍女匆匆進來:“娘娘,有人送來了一件東西,說要親自給了側妃娘娘。”   衛雲兮疑惑接過雕刻精緻的木盒,裏面靜靜躺着一支墨玉簪,玉質通透,雕刻秀美雅緻,底下壓着一封短短的信,只一句話“山長水闊,你我必有再見之日。”字跡儒雅方正中帶着不經意的鋒芒,所謂字如其人,看着手中的信,彷彿能看見他含笑而來,顧盼間露出的傲然之氣。   衛雲兮長長嘆了一口氣,她聽着外面不絕於耳的鑼鼓喧天,喃喃自語:“再見一日,你我又是怎麼樣一番模樣呢……”   送嫁的隊伍逶迤綿延數里,沿途自然是有驛站迎送,甚是方便,但是即使是這樣周到,等過了十天,出了南楚的錦州就要進入了北漢的境內。在那有一大片因兩國連年戰亂的荒地,馬賊橫行,是個三不管之地。送嫁隊伍只要過了這一段路,就由北漢來人前來迎接,功成身退。   連日的趕路已是十分疲倦,太子慕容雲與蕭世行商議,決定在錦州再歇息一日,然後一早再啓程,一鼓作氣趕到北漢的交界,爭取一日就穿過馬賊橫行的地段。   慕容雲看着蕭世行,誠懇道:“如今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與蕭兄相見。”   蕭世行微微一笑:“自然是後會有期。”   慕容雲卻是唏噓不已。蕭世行爲了排解離別愁緒,便命人整了一桌酒席與慕容雲把酒言歡,一醉便到了深夜。慕容雲在迷迷濛濛的睡夢中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聽到“轟隆”一聲,天搖地動。有人深夜被驚醒,驚呼起來。   慕容雲只覺得頭暈乎乎的,勉強撐起頭來,喚人問道:“來人!來人!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是喊得口乾舌燥,卻不見隨行伺候的宮人。他搖晃站起身來,忽地又是一聲“轟隆”巨響。他一個站不安穩,跌在了地上。這時他才真的清醒過來。   慕容雲抬頭看去,只見錦州城西邊火光如龍耀起,染紅了大半邊天際。他頭疼欲裂,此時有宮人匆匆而來,驚呼道:“太子殿下,不好了,馬賊攻進城了!馬賊來了!”   慕容雲醉意未醒,只呆呆看着那火光處半晌纔到:“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宮人上前,渾身簌簌發抖:“太子殿下,是真的!這些馬賊許是聽到了送嫁玉和公主行經此處,所以想要進來奪皇上賜下的嫁妝啊!”   他話還未說完,城西又是“轟隆”一聲,伴着奇怪的呼嘯聲傳來。慕容雲此時的酒徹底醒了,他面色如雪,抓着身邊的寶劍,半晌才道:“怎麼辦?……侍衛呢?侍衛呢!……”   正在這時,遠處疾步走來蕭世行,他髮髻不整,看樣子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醒了,他對慕容雲凝聲道:“太子殿下,這一次馬賊來勢洶洶,恐怕就是來搶這驛館,太子殿下身份矜貴,請帶着公主從後門走,由蕭某抵擋這羣馬賊!”   當下形勢刻不容緩,慕容雲只得答應:“多謝蕭王冒險相救!”   他說着由宮人扶着踉踉蹌蹌向後門走去。蕭世行看着他離開的身影,這才神色複雜地提劍向外走去。   慕容雲來到後門,玉和公主的車駕已經在後面,此時前門處火光耀眼,馬蹄聲,尖聲呼嘯聲,還有那轟隆震天響的砸門聲。慕容雲心急如焚,在驛館中有皇上賜下的嫁妝幾百擔,每一擔都是價值連城,難怪這些馬賊冒死也要衝進錦州城中搶掠。   玉和公主已經在馬車中抱着陪嫁丫鬟哭成一團。慕容雲看着驚慌的侍從們,從未經歷大陣仗的他不得不提氣喝道:“快走!先撤出錦州城,向城南而去!”   他說罷飛身上馬,帶着玉和公主的車駕飛馳向城南而去。纔出了驛館的後門巷子,只見驛館大門已被馬賊撞開,烏壓壓的馬賊擎着火把在門口處與侍衛們纏鬥在一起,他們一個個身上衣衫如泥污,頭上畫着各色顏色的圖形,在夜間看起來猶如鬼怪,口中更是發出尖利的怪叫聲。   慕容雲只看了一眼就心神俱喪。不知是他們離開的聲響驚動了馬賊,馬賊羣中有人呼喊了一聲,頓時在驛館門前纏鬥的馬賊看到了逃逸的慕容雲。他們呼嘯一聲,緊追其上。慕容雲看着身後火光沖天,不得不咬牙拍馬,一條火龍蜿蜒着向他們追擊而去。慕容雲看着越來越近的馬賊們,心中暗暗叫苦,今日命休矣!   正在這時,遠遠一條火龍迎面撲來,慕容雲定睛一看,原來是錦州城的郡縣衛軍趕來營救。他心中大喜,方纔的絕望頓時化成了巨大的希冀。   郡縣的衛軍統領帶着兩千人馬飛馳而來,他見到慕容雲,連忙喝道:“太子殿下莫慌,屬下前來救駕!”   說話間,他已疾馳到了慕容雲身邊,此時兩隊人馬頓時短兵相接。這些馬賊們悍勇非常,人雖少,但是卻依然不退,怪叫着揮刀上前與城中的衛軍混戰成一團。馬賊中此次有備而來,一隊人拿了長刀迎敵,另一隊在身後放箭助陣。慕容雲看得他們這樣不怕死的打法,身上冷汗涔涔。   他正看得緊張萬分,身邊的衛軍統領忽地大喝一聲:“太子殿下小心!”   慕容雲抬頭,只見馬賊中有人拋出一團閃着火花的事物。他還不明所以,衛軍統領已把他拖下馬,壓在地上。隨後只聽得一聲悶響,頓時一股洶湧的氣浪在衛軍中炸開。   慕容雲只覺得眼前灰塵漫天,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摸索着站起身來,身後的衛軍統領忽的冷笑一聲。慕容雲剛想回頭,只覺得腦後傳來一陣劇痛,一切歸於黑暗……   楚京,卯時一刻,黑夜沉沉。所有的一切都在夜色中沉睡。一騎飛騎上傳信士兵渾身是血污塵土,踏破了這個夜。過了大約三刻,中宮之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周皇后哭得喘不過氣來,她盯着手中的信紙,眼紅如血。   “不!——我的雲兒!”她終於哀嚎一聲,哭得昏了過去。   是夜,中宮大亂……   八月二十五,錦州傳來千里加急奏報,馬賊半夜以土雷炸開城西城門,突襲驛館。太子慕容雲在混亂之中不知所蹤,只留下一柄帶血的隨身寶劍。當夜驛館被劫了彩禮五十多擔,死傷無數。蕭世行率侍衛一路追擊,一直追到了錦州城外三十里方回。馬賊卻早就逃竄到了北漢境內。   錦州城外因爲連綿戰亂,早就是三不管境地,所以才馬賊橫行無忌,因爲馬賊只要在這地方可以隨意逃竄。搶掠了過往商旅逃到了北漢,南楚官兵就無法追擊。而到了北漢境內,搶了村莊糧食,逃到了南楚的崇山峻嶺,北漢官兵亦是無可奈何。   此奏報呈到了慕容拔與周皇后手中,慕容拔雷霆大怒,周皇后幾次哭昏過去,醒來時木然不能言語。慕容修連夜被召入宮見聖,直到第二天下午纔回了王府。慕容拔早就無力早朝,下旨休朝一日。整個楚京氣氛無形之中彷彿冷凝了幾分。雖然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機敏之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妥。   中宮之中,帷幕垂垂,藥味濃重得令人無法呼吸。周皇后躺在鳳榻上,一夜之間彷彿衰老了十歲,兩鬢都泛出了灰白的發。她睜大眼睛看着頭頂繡了金鳳的帳子,整個人猶如只剩呼吸的人偶。慕容拔佝僂着身軀,在外殿來回走動,蒼老的麪皮下隱隱有了強忍的哀色。慕容雲,再怎麼說也是他最心愛的兒子,如今生死不明,如何不令他痛心疾首。   不一會,殿外匆匆走來殷凌瀾。他面色依然淡然,只是徹夜的奔波令他原本就蒼白的面色又更白了一些。   慕容拔見他來,也不讓他跪下,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怎麼樣?找得到雲兒嗎。”他的枯手抓得那麼用力,殷凌瀾不動聲色地掙開。   “兒臣已經派了龍字一十三衛前去尋找了。在錦州城也傳來消息,在向北的路上找到太子殿下的髮簪。所以兒臣推測……”殷凌瀾看了一眼那暮氣沉沉的帷幕,低聲道:“恐怕太子殿下是被馬賊劫走了。”   “嘩啦”一聲,內殿中傳來一聲瓷器脆裂的聲音,裏面的宮女驚呼一聲,傳來周皇后的怒喝:“給本宮滾開!本宮……要見殷統領!……”   慕容拔聽得周皇后沙啞的聲音,搖頭輕嘆,拍了拍殷凌瀾瘦削的肩:“去吧。別讓她太傷心。挑好的說。”   慕容拔說完轉身出了中宮。殷凌瀾淡淡看着那晃動不已的帷幕,慢條斯理地整了整狐裘下襬,這才緩步走了進去。   一進內殿,周皇后已搖搖晃晃被宮女扶着,她頭髮披散,未施胭脂的臉上青白得駭人。她看見殷凌瀾,不知哪來的力氣幾步走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你……你找到了雲兒了嗎?”   殷凌瀾搖了搖頭:“沒有找到。只找到了太子殿下的一些身外物。”   周皇后晃了晃,身旁的宮女心驚膽顫地要上來扶她。她忽地狠狠推開她們,怒道:“滾!都給本宮滾!本宮要和殷統領說話!”   她保養得十分漂亮的指甲劃過宮女的臉龐,頓時她們臉上劃了幾道紅痕。宮女們捂着臉匆匆退了下去。內殿中一時間空無一人。   周皇后死死盯着面前的殷凌瀾,一字一句地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惜一切代價,要給本宮找到雲兒!”   殷凌瀾垂下眼:“謹遵皇后之命。”   “不!”周皇后揪着他的手,死死不放。殷凌瀾微微皺了皺眉,想要掙脫,她卻忽地低聲在他耳邊說:“本宮知道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的!”   她摸索着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飛快塞入殷凌瀾的長袖中:“只要你找出雲兒,只要他平安無恙,這藥本宮就能幫你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