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燒棺
火。
自從葉赫國七世王金臺石於滅國之際自焚不降,大火就與納蘭家結下了不解之緣。
皇太極帶領清軍攻進金臺石的王宮時,他同父異母的十二弟阿濟格分明不在場,可是多年之後,阿濟格卻偏偏也要採用同樣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性命。
只是,金臺石在臨死之際,也依然保全了一個帝王的威嚴,端坐在自己的寶座上,聚珠翠以自焚;而阿濟格卻沒有福份死在他位於皇城之內的華美王府裏,而是困於牢籠,只能拆除監獄的欄杆來點火,卻被守衛及時發現阻止,之後又被順治賜死,未免死也死得不痛快。
烈火中,金臺石在哭泣,阿濟格在哭泣,容若公子呢?
公子是不會哭的,他的眼淚從來都灑向無人處,對着人時,他只會微笑,像春夜裏的一縷清風。
生爲葉赫那拉明珠與愛新覺羅·雲英的兒子,就註定了他的生命不可以自由任性,而必須爲了家族、爲了政權而活着,同時,也爲了母親的幽怨、父親的貪婪而活着。
雲英一生下來就是英親王府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的五格格,十五歲之前從沒受過半點委屈。並且,由於她的親叔叔多爾袞爲攝政王,手握朝柄,父親阿濟格也兄以弟貴,以“叔王”自居,地位遠尊於其他諸王,連府邸都選在皇城之內,攝政王府北側。她這個王府的格格,與宮裏的格格同居皇城,而僅隔着一座宮牆,得到的榮寵驕慣,是比之皇格格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父親的忽然入獄、家財一夜籍沒才讓她識得人間疾苦的,削爵、幽禁、抄家、賜死、子孫降爲庶人並削宗籍、其女嫁侍衛爲妻,聖旨一道連着一道,如同晴天霹靂連踵而至,一連串的巨大落差在瞬間粗暴地奪走了她的笑容,斬斷了她的青春,使她從少女的身份一步跨爲怨婦,中間連過渡都沒有;
明珠卻不一樣,明珠枉稱爲明珠,卻是降臣後裔,命運多舛。他六歲喪母,十二歲喪父,在哥哥的撫養下長大成人,少年時即志向遠大,勤奮好學,精通滿漢文字,十七歲入仕,爲人警敏善斷,卻遲遲不得重用,只做了一個小小的侍衛,直到康熙親政後才得以提拔,擒鰲拜、收臺灣、東定俄羅斯、西平準葛爾,這些個社稷大業,他都曾參與策定,可謂居功至偉。
然而他的仕途並非是一帆風順的,從出頭之日就一直被索額圖踩在腳底下,康熙十二年冬天,吳三桂在雲南起兵造反,羣臣驚動,索額圖以明珠曾一力主張平藩爲由,硬說是他逼的吳三桂造反,竟上本參奏,議將明珠賜死。幸虧皇上不肯偏聽,才未將明珠致罪。但是經此一役,兩人間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鬥爭已經徹底放到了檯面上,就連最敷衍的點頭寒暄也都免了,明白地站到了對立面上。
他們的爭鬥從京城鬥到了地方,從前朝鬥到了後宮,各自結黨聚派不算,在立太子的問題上就更加各盡其能:皇上八歲繼位,十二歲即由太皇太后作主,娶了輔政大臣索尼的孫女兒赫舍裏爲後,婚後四年,生下皇子承祜,卻不幸夭折;
而在此之前,明珠的侄女葉赫那拉碧藥亦曾奉詔入宮,並於康熙十一年生下了皇五子胤禵。由於康熙的前四個兒子都已夭折,胤禵便成了實際上的皇長子,有了爭奪太子位的可能。
十三年五月,赫舍裏皇后生下二皇子胤礽後,難產而死。
一邊是庶妃所生的皇長子胤禵,一邊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胤礽,“立嫡”還是“立長”的問題成了朝臣爭權的焦點。一邊是索額圖的外甥女,一邊卻是明珠的侄女,立誰爲太子,就等於在“索黨”和“明黨”的權力天秤上加了更重的砝碼。
很顯然,皇上選擇了索額圖。十四年臘月,康熙大詔天下,冊立胤礽爲皇太子。
這一年,康熙自己也才二十二歲。這麼早立儲,與其說是懷念年輕的皇后,不如說是表明心志,做出個姿態給衆大臣看——因爲這時候的明珠已經羽翼漸豐,正式與索額圖分廷抗禮了。他不願意看到明珠成長得太快,總得施一點壓力,讓他別太得意了纔好。
就這樣,胤礽成了皇太子,明珠失去了奪權的大好契機,而容若失去了原先的名字——他本名納蘭成德,因爲皇太子小名“保成”,爲避其諱,被迫改名性德。
而他一生迫於皇權威勢而回避、而失去的,又豈止是一個名字呢?
康熙十一年,18歲的納蘭性德參加順天府鄉試,一考中舉。次年本該參加殿試一舉得名的,然而卻因病誤考,是真的病了,還是另有隱情?
這一誤期,就誤了三年。康熙十五年,納蘭廷對二甲進士,卻遲遲得不到委派,是因爲他的升遷,意味着明黨又多了一個幫手,而索額圖這邊就又多了一個對手;還是明珠以退爲進,主動讓兒子做侍衛,好讓他替自己當眼線?而皇上將計就計地一直把容若留在身邊,則多半是爲了將納蘭做人質,用以脅制明珠不致太過忘形吧?
納蘭容若,就這樣成了政治的磨心,成了明珠與索額圖之戰的祭品。金臺石的詛咒,阿濟格的冤情,容若一出生,就背上了太沉重的負擔,他越是出色,人生就越危險。然而“難得糊塗”四個字又不是他所能僞裝得來的,他太聰明、太完美,註定了要出類拔萃,惹人注目,不可能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
“入值”與“扈從”,就像蠶食桑葉一樣,一點一點地耗盡着他的精力,熱情,使他越來越憂鬱,越來越消沉。然而,詞詠之中,卻仍然流露出掩不住的鬥志慷慨,壯懷激烈:“須知今古事,棋枰勝負,翻覆如似。嘆紛紛蠻觸,回首成非。剩得幾行青史,斜陽下、斷碣殘碑。年華共,混同江水,流去幾時回!”
傷心人別有懷抱,他時刻縈心的,不止是兒女情長,更還有國仇家恨。這些,康熙豈會不在意?
半夜裏,衆人睡得正熟,忽然靈堂方向隱隱傳來女人哭着喊“救命”的聲音,方丈侍佛之人,心靜耳聰,立即坐起說:“出事了。”話音未落,便聽那老婦人挨屋拍門大叫:“着火了,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啊。”
衆僧人俱驚醒了,忙拎了水桶趕往靈堂,果見其中透出火光來,有個女子哀哀痛哭,衆人大驚,忙撞開門來,撲火的撲火,救人的救人,好在火勢不猛,很快撲滅了,沈菀不過受了些驚嚇,並沒燒傷,而屋中除了兩具棺槨外並無別物,損失有限。更可喜的是沈姑娘逃命時猶不忘搶救父親牌位,慌亂中分辨不清,將納蘭公子的牌位也一併揣在懷裏帶了出來,遂得以絲毫無損。
方丈撫胸道:“萬幸萬幸,若是把公子牌位燒燬,卻教老僧如何嚮明相交代?”便又查看棺槨,金絲楠木甚是堅實,雖經火焚,並不曾炸裂,只是灰紋斑駁,面目全非,眼看是用不成了。不禁頓足道:“這可如何是好?”
沈菀驚魂僕定,忙走來含淚勸慰:“大師,這都是小女子的過錯,原是來此給父親守靈的,不知怎麼竟睡着了,許是夢裏碰倒了蠟燭香油,引起這場大火,連納蘭公子的棺槨也燒壞了。爲今之計,惟有做速找一具與這一模一樣的棺槨,爲公子移棺,再多多地持經祭拜,以求公子在天之靈寬恕。”說着取出一疊銀票來,足有數百兩之多。
方丈道:“不妥,不妥,出家人豈可誑語。”沈菀勸道:“這並不是有意誑語,乃事出有因,倘若此事被相國知道,也不過這麼着,一樣要另置棺槨收殮,倒白白地叫大師受人責備,且使首輔大人心中不安,終究又於亡者何益?況且這事原不怪大師,都是小女子莽撞所致,大師若定要報官,不如這就將小女子捆綁了送去相府領罪便是。”
勞媽媽聽了,只怕方丈真要將她“母女”二人捆往相府裏去,頓時嚇得捶胸大哭起來,望着方丈不住打躬求告。衆僧人也都幫着勸說,都道:“事已至此,傳出去有百弊而無一利,倒是代人遮瞞的好。如一則於沈姑娘可息事免禍,二則於寺院可保全名聲,便在相國大人來說,也還是不知道的倒比知道的心安。大人新經喪子之痛,已是不幸,再聽說愛子棺槨被焚,豈有不傷心動怒之理?若是因急致病,反是我們的不是了。”
又有年老僧人出主意道:“納蘭公子的棺槨原是內外兩具,這外棺雖有燒損,畢竟未毀,想來內棺必不致有事,這便是不幸中之大幸,總算未對公子遺體不敬。如今我們趕着找一副金絲楠木的板來,照着原先的尺寸重造一具,也是亡羊補牢的意思。金絲楠木雖然難得,到底還是有銀子便可換得來的,前年戶部大人的先考亡故,就是以楠木造棺,也曾在咱們這裏停厝,聽說他們備的楠木還不只這一副呢。如今我們不如求人通融,先買了那副板來救急,以後再慢慢尋更好的還他就是了。”
方丈沉吟道:“還是不妥——就算棺材可以重造,解木移棺也得需些時日,如今相府裏不時有人來往,難道能遮瞞得住嗎?”老僧人聽他口氣活動,笑道:“這就更不是什麼難事,反正咱們這靈堂燒損,也要重新修葺,索性就將四面都用黃幔圍起。如今正是中元節,就借這個由頭大做法事,凡是相府來人,只讓在牌位前上香祭拜,不教進幔子看見棺槨就是了。”
到此地步,方丈也無別法可想,又見沈菀出手闊綽,淚眼不幹,只當她怕得狠了,一心保命,倒也於心不忍,遂道:“既如此,還須大家商量妥當,想一個萬全之計,且要口徑一致,若事後透露出一星半點,這欺瞞之罪只怕再加一等。”衆人都道:“只要能躲過這一劫,就是衆人的造化了,生死大事,誰肯多那個嘴去?便神佛也不應的。”又議了一回,便散了。
這裏勞媽媽拉了沈菀回去廂房,一進屋便攤了手,直抻到沈菀眼皮底下去:“拿來!”
沈菀也知道今天禍闖得大,這一關八成過不去,卻還是明知故問:“什麼?”
“拿另外的那一半錢來,我明天就走。”勞媽媽說得理直氣壯,卻還是本能地壓低了聲音,益發顯得陰森。剛纔在靈堂裏大哭一場,鼻涕眼淚都還糊在臉上,粘着幾絲亂髮,映着青燈,使她憑添了幾分猙獰,有點像衙門裏逼供似的,咬牙切齒地道,“你的膽子比天還大,連放火也做得出來,我倒小瞧了你!我明天就走,一天也不要再陪你發瘋了。原先你只說讓我當你一個月的娘,陪你出去走走,哪知道你竟是走到寺院來?住在寺院裏也算了,若只是安安穩穩地住幾天,我只當誦經禮佛,也不是什麼壞事,又哪想到你竟會放火?現在還要攛掇着方丈開棺。這要是給相國大人知道了,我有幾個腦袋賠送?賺你幾個錢,原爲的是活得好一點,不是爲了死得早一點。你快把下剩的一半錢給我,我明天就走;不然,現在就找方丈說個明白。”
沈菀沉下臉來:“到了這個地步,你不當我的媽也當了,不陪我說謊也說了,你告我縱火燒棺,你就是同謀,一樣跑不了干係,說出去有什麼好處?你說我拿錢騙了你來給我當媽,這樣的話,說給誰誰信?你告我不成,我還反要告你拐帶呢,到時候清音閣的老鴇幫你還是幫我?”看着勞媽媽怕了,便又放軟聲音,央道,“我答應你,最快明天,最遲後天,就跟方丈說送你回鄉,讓你先走。你好歹陪我做完最後一場戲,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人起疑的纔好。我許你的錢,非但一分不少,還多送你一份盤纏,如何?”
勞媽媽愣愣地看着沈菀,由不得一陣心寒。她早知道沈菀有心機有手段,但一向都見她客客氣氣,溫言慢語的,只當畢竟是個女孩兒家,縱有城府又能奸到哪裏去?及今夜見她竟然有膽縱火燒棺,這會兒又沉了臉說出這番陰冷恐嚇的話來,纔不得不怯了。知道她心思細密,做事果決,說得出做得到,倒未必是恫嚇,便不敢再倔犟。況且又聽她說明後天便讓自己先走,只得允了。
過了兩日,勞媽媽果然收拾了來向方丈辭行,說是有親戚南下,正可搭伴還鄉,留下女兒在此料理棺材重新解鋸油漆諸事,還請方丈幫忙照料。方丈雖然爲難,也只得答應,一則棺木焚燬,自當留人住在寺中等候料理;二則也是因爲沈菀態度誠懇,出手大方——金絲楠木的板子求了來,立便照着公子的棺槨重新解鋸造制,七月流火,最經不起耽擱,不得不額外加了一筆很豐厚的打賞,自然也是沈菀的手筆。
“錢能通神”這句話或許不當用於佛門,然而沈菀注意到那些僧人很多都穿着敝舊的僧袍,雙林禪寺是明相的家廟,近來又新經喪事,少不了佈施之資,這些僧人竟還這樣襤褸,理由只有兩個:一是寺中有事需用大量銀錢,入不敷出;二是方丈貪酷,將供奉中飽私囊。而不論是哪一種,用錢開路總是不會錯的。
但是這樣子一味撒漫,沈菀拿進寺裏的一點點積蓄很快就用盡了。她在清音閣是清倌人,雖受歡迎,纏頭畢竟有限,這次私逃出來,是抱着有去無回之心,不惜一切代價只求開棺。如今被迫出此下次,燒棺造棺,已將積蓄用去大半,下剩的又被勞媽媽榨乾洗盡,除了繼續住在寺裏,這時候其實也無處可去。
接連做了幾日法事,終於捱到這日棺材造成,方丈帶着幾位大弟子,同沈菀一起來到靈堂開棺移屍。棺木十分沉重,不過榫子已經燒得鬆動歪扭,衆人用力一撳,也就斷了,四下裏一較勁,棺蓋應聲而開,被推到一邊去。棺裏尚有許多花瓶、古董等器物,也都各有損傷。
方丈由不得唱一聲佛,嘆道:“竟連殉葬之物也燒壞了,這卻如何是好?”
沈菀安慰道:“幸好外邊只是些普通器物,不爲貴重,只怕裏邊的殉品才寶貴呢。不知傷到了沒有?還是打開看看才放心。”
方丈道:“內棺看起來並未有損,就這樣移過去裝殮了也罷,棺材封得好好兒的,又開它做什麼?”
然而衆僧人也都好奇首相公子的殉葬品究竟爲何,事情走到這份兒上,開不開棺也只差一步了,便都慫恿說:“不打開看看,終是不放心。器物也還罷了,最重要是公子的遺體不知是否有損,還是親眼看看的妥當。”
方丈點了點頭,又向沈菀道:“沈姑娘可要回避?”
沈菀哪肯回避,忙道:“此事因我而起,不親眼看一看事情到底怎麼樣,終究是不安心的。”
方丈略略思索,帶頭念起經來。衆僧人也都盤腿打坐,閉目唱誦。沈菀聽着那經聲,只覺心底十分難過,幾乎忍不住要嚎啕大哭。她陪伴了公子的棺槨這麼多天,早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可是想到就要親眼看到公子的屍身,卻還是不能不覺得緊張顫慄,一顆心就要從腔子裏跳出來的一般。
公子的棺槨被焚燒,公子的遺體被驚動。她做這些事,其實是對公子的大不敬。然而她一心想要追究他猝死的真相,想要替他報仇。不開棺,如何驗屍?
但是,真的有疑點嗎?真的有罪惡嗎?如果開了棺,確定公子的死確屬寒疾,那她的一切作爲又有何意義?她如何對得起公子?從今以往,豈能心安?
她從清音閣逃走,想來這時候老鴇不知怎麼天羅地網地找她呢,只是再想不到她會躲到寺廟裏來。但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寺裏吧?當她離開雙林院,又該向哪裏去?還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讓她躲藏、逃避的?難不成接着回清音閣做妓女?公子已經死了,她的歌舞再也沒有人看。從前呆在清音閣是爲了打聽公子的消息,可是親眼看到公子的遺體後,她還有什麼可問、可做的?
經聲四圍,沈菀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茫然,驚惶,無助。她恍恍惚惚地看着那些僧人,彷彿想從他們的誦經聲裏尋找答案。然後,她忽然接觸到一雙火辣辣的眼睛,那眼睛灼熱地盯着她,直勾勾的,彷彿要一直看到她心裏去。她認得他的名字叫苦竹,就是他上次拿走了她的梳子。這一向,她走到哪裏,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盯着自己,烤得背後火辣辣的。不能再留在寺院裏了,即使爲了這個叫苦竹的僧人,她也得早走爲妙。
經聲停下來,先站起四個僧人來,分別站在棺材四角,手裏各自執着一隻鍥子,彼此點一點頭,然後一下一下,將鍥子砸進棺材的縫隙裏。沈菀聽着,只覺得那楔子分明是鍥在自己心上,一下又一下,悶悶地疼,她知道她就要看到納蘭公子了,她忽然有些怕見他。
她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淥水亭,他長袍寬袖,御風而來,何等瀟灑俊逸,他對着她抱拳而揖,稱她“一字師”,又何等謙遜儒雅。她情願永遠記住他最後的樣子,那完美的濁世翩翩佳公子。她爲什麼一定要見到他的遺容,破壞心中最完美的印象呢?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棺材的蓋微微鬆動,於是又上去了四個僧人,分別掌住棺材的四角,只聽方丈輕輕說一聲“起”,八個人一齊用力,上抬下撐,棺蓋應聲而起,被輕輕地放到一邊,八個人不約而同,齊刷刷輕輕發出“呀”的一聲,本能地讓後一步,低下頭來。
屋子裏忽然死一般寂靜。公子安睡在黃色的錦緞裏,態度安詳,而面色黧黑,雙脣爆裂,十個指尖更是蘸了墨汁一般——再沒有常識的人也一眼可以看出,他是中毒而死。
衆僧人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明明是滿屋子的人,可是竟連一聲呼吸也不聞,就好像所有的人都被驚恐和敬畏掐住了喉嚨一樣。方丈更是滿臉悔恨,緊閉着眼睛,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來說沒看見。皇上的御前行走、首相的嫡傳長子、名動天下的第一詞人、一等侍衛納蘭成德原來是死於中毒而並非寒疾,這要傳出去,可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了。
而沈菀的眼淚,在瞬間如決堤的潮水一般,奔湧而出……
下毒在宮廷裏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朝臣們爲了打擊政敵,妃嬪們爲了邀寵攬權,王子們爲了爭權奪位,都免不了殺人滅口,投毒於無形。後宮,永遠是一個朝廷最大最黑暗的祕密,充滿着極盛的奢華和極痛的殘酷,充滿了爭寵的詭計與奪位的陰謀,其香豔與暴烈都到了極致,並結合起來,構成一個極盛的時代。
後宮裏越是福分厚的人就越命薄,那些早喪的皇子們就可以爲此做出最好註解。康熙的第一個皇后赫舍裏生的第一個皇子承祜,還有其他妃子生的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是不明不白地夭折的;
還有赫舍裏皇后自己,在生下二皇子胤礽後,也是難產而死——那已經不是頭胎,二皇子又生得健健康康,皇后怎麼會難產呢?
還有康熙的第二個皇后鈕祜祿氏,大臣遏必隆的女兒,康熙十六年冊封,十七年便去世,只做了六個月的皇后。這不是很奇怪嗎?
然而沒有人追問,大家彷彿面對春去秋來一樣地接受了宮中那些金枝玉葉的橫死夭逝,只當是一種必然發生的偶然事件。如今中宮虛位,是皇貴妃佟佳氏暫時總攝六宮事務,很多人都爲她捏着一把汗。不過,她雖然總領六宮,卻並沒有冊爲皇后,而且只在康熙二十二年生過一個女兒,一直沒有兒子,所以大概還可以多活幾年吧?
康熙那麼急着立胤礽爲太子,大概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吧——若不是連死了四個皇子,胤禵也不會成爲皇長子,那樣的話,又哪來的這場“立嫡”、“立長”之爭呢?索性早早地定了,名正言順,讓東宮裏加強守衛,戒備森嚴,倒或許是對太子、同時也是對其他皇子最好的保護。
康熙對兩位皇后的死未必沒有懷疑,可是後宮太大了,妃子太多了,關係也太複雜了,連他有時都記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嬪妃,又有多少兒女。所以懷疑也只好存在心裏,表面上一絲不露,不然叫人說是皇宮裏天天死人,有什麼意思?
這件事又不能大張旗鼓地派人去查,因爲就連大內密探和御前行走在後宮裏行動也不是那麼方便。這番心事,他只有暗地裏跟明珠透露了一點點,他是內務府總管,或者會有些線索。然而最終也沒查出什麼來,倒是安靜了許多日子,康熙也就將兩位皇后之死拋在腦後了。
身爲帝王,要牽掛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多一個妃子少一個妃子,生一個兒子死一個兒子,跟國家社稷比起來,畢竟是小事。然而在尋常人家卻是大事,即使像明府這樣的豪門大戶,也仍是人命關天。
明府裏也充滿着意外與橫禍——容若的原配妻子盧氏也是二十一歲時早亡的,跟赫舍裏皇后死時同一個年齡,跟皇后一樣在身後留下了一個兒子福哥,甚至連死因都同皇后一樣,據說是難產。
康熙皇帝可以不在乎皇后之死,納蘭公子可以不在乎原配之夭嗎?
他來廟裏,就只是守靈,還是查案?
沈菀終於開棺確定了納蘭公子是中毒死的,就和她猜測的一模一樣,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了。
按理說弄清了死的原因,接下來就該查找兇手。可是公子被毒死,明珠大人會不知道嗎?連相國大人都不追究,可見那兇手有多位高權重,這個人,不是康熙又會是誰?
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康熙就是殺害公子的兇手,但是康熙爲什麼要毒死公子呢?明珠又怎會對此事袖手旁觀?公子在五月二十三舉行了最後的詩會,七天後宣告暴斃,這七天裏,明府的人都在做些什麼?他究竟是哪一天得病,或者說是中毒的?中的是什麼毒,急性還是慢性?毒發前,他說過些什麼?
要想弄清楚這些,就非得往明珠花園走一趟——只是去一趟還不行,還得像在雙林禪院一樣,想辦法長久地住下來,慢慢地套問真相。惟有那樣,纔可以明查暗訪,問個水落石出。而且,那是公子生活居住的地方,只有在相府裏,纔可以更多更近地瞭解公子。
沈菀爲着這個想法而振奮着,卻忘了相府高門深院,並不是她想進就可以進的。反正那也不是馬上就要去做的事情,因爲現在這樣,自己呆在靈堂中,守着公子的棺槨,已經是離他最近的地方。在公子下葬之前,她哪裏也不會去,就要這樣守着他,跟他生死相親,幽明同行。
自從那日當衆開棺,方丈與沈菀一起目睹了納蘭公子的死狀,也就共同懷抱了一個天大的祕密。爲了這個不期而來的祕密,方丈對沈菀的態度忽然變得微妙起來,既忌憚,又親密,彷彿結成了某種奇異的同盟,有種心照不宣的親暱,倒不好攆她走了。而且凡是沈菀所請,無不遷就。
公子的棺材重新裝殮過,就該爲她“父親”移棺了。方丈主動提出要寺裏的僧人幫忙,然而沈菀說什麼也不肯,說是不願意讓父親屍身露白,堅持要親自裝裹。方丈起先覺得不妥,說是“你一個年輕姑娘家,怎麼好動手移屍,況且屍體沉重,你哪裏搬得來?”無奈沈菀執意堅持,說是爲人子女者,守靈守得父親的棺木焚燬,已是至大不孝,還要別人幫忙移屍,就更加造孽,必得親力親爲才見孝心。衆人拗不過她,又正爲了公子移棺的事心煩意亂,便只幫她把棺材抬進靈堂就去了。
天黑得晚,好容易捱到月亮上來,蛩鳴卻又一陣緊似一陣,越發顯得天長了。沈菀獨自守在靈堂裏,隔着一道殿門,外邊的夏天就像跟裏面無關似的,倒也並不覺得熱。也許是因爲心靜,蛩聲越吵就越顯得四下寂靜。
燕壘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香清梵有無間。
蛺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相對一忘言。
她倚坐着納蘭的棺冢,就好像伴着他的人。這首《浣溪沙》的副題是“大覺寺”,不知道那個大覺寺在哪裏?但詩中的情形,分明寫的就是此時,此地,此情,此境。納蘭公子真是她的知己,早已在詞裏把她的心思寫盡了。不論她在想什麼,都可以直接與他的詞對話。念着他的詞,心也就靜了,滿足了。
沈菀就這樣輕輕地摩挲着,唸誦着,直到確信衆人都睡了,這才站起身活動一下手腳,準備開棺。原先的棺材燒壞了榫,況且本是裝相,本來也楔得不實,使勁一撬也就撬開了。她用力推開棺蓋,露出裏面的磚頭瓦塊,開始一塊塊地搬出來,再一塊塊地移進新造的棺材裏,直搬到天矇矇亮才忙完。輪到蓋棺時,卻發了愁——憑她一個人的力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這麼大的新棺蓋抬起來的。
正在躊躇,忽然房門一響,無風自開。沈菀嚇了一跳,忙回頭時,卻是那個叫苦竹的和尚走了進來,仍是雙眼直睜睜地盯着她,陰森森地說:“棺蓋沉重,沈姑娘搬不動,我來幫你吧。”
沈菀大喫一驚,忙擋在棺材前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勞費心。”
苦竹道:“你自己也就是搬幾塊磚頭還夠力氣,說到蓋棺,沒人幫忙,只怕不行。”
沈菀聽了這一句,如雷擊頂,知道自己剛纔搬磚頭的事盡被他看了去,那麼謊言入寺、縱火燒棺的事自然也都瞞不住,頓時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轟隆隆地衝去,一剎時卻又呼拉拉重新跌落下來。爲今之計,若想保守祕密,除非殺人滅口,然而自己又怎麼是這個彪形大漢的對手?或是用錢收買,只恨積蓄已空,自己現在比和尚還窮。一時間腦子裏早轉過了數十個念頭,卻沒一個用得上。又見苦竹眼神古怪,盯着自己只管上下打量,在外邊風地裏站了這樣久,反倒滿頭是汗,身上的熱氣一蓬蓬地逼過來,發出強烈的體味,近乎於獸的氣味。
沈菀在風月場里長大,什麼不知?只爲這些日子裏一直住在寺裏,又伴着納蘭公子的棺柩,心無旁鶩,才一時不及其他。如今見了那和尚幾欲噴出火來的眼神,再想起那日在井臺邊的事,忽然明白過來,想來這和尚偷窺自己不是一天兩天了,頓時只覺渾身冰冷,顫聲道:“你想怎麼樣?”
苦竹仍是死死盯着沈菀,呆呆地笑道:“你來了有多麼久,我便想了有多麼久,一直想着可以爲姑娘做點什麼,直到今天才有這個機會,沈姑娘,你就讓我幫你吧。”
他每說一句,沈菀便往後退一步,一直退到背後抵着棺材,再也退無可退,只得站住了。
退無可退,便只得迎上去,索性過了眼前這關再說。沈菀忽然嫣然一笑,柔聲道:“有你幫忙,就最好不過。這棺材蓋死沉,我一個人也確是搬不動。”
苦竹見她方纔那樣冷若秋霜,這會兒忽地一笑,便如春花初綻一般,心頭大喜,福至心靈,竟忽然擠出一句風月話來:“沈姑娘,一個人做不了的事還多着呢。”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經直走到沈菀跟前來,口氣吹着她耳根髮梢,癢癢地像有一條蛇在爬。
沈菀一顆心彷彿隨着當日那柄象牙梳子一起跌到了井底,漆黑,冰冷,陰森森沒有一絲活氣。她將手轉到身後,輕輕撫一撫納蘭的棺材,將心一橫,昂然說:“急什麼了,先做了正事,出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