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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碧藥

  世人評價納蘭詞,說他“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猶深。”   悼亡,自然指的是亡妻。他在詞裏大聲宣告的愛情,幾乎都是寫給盧夫人的——在她死後,用“悼亡”的名義,一遍遍地訴說着她生前的故事。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首《浣溪沙》,後來成了悼亡詞的絕唱。它太經典,太纏綿,太癡情,以至於世人因此將納蘭詞中所有的相思懷戀,都給了盧夫人。   然而他們卻忽略了,在盧氏活着的時候,他也寫過許多情詞,也是一樣地幽憤,無奈,咫尺天涯般地絕望。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   急雪乍翻香閣絮,驚風吹到膽瓶梅。   心字已成灰。”   那時他還年紀輕輕,榮華正好,倜儻風流,如何就“心字已成灰”了?當然不是爲了盧夫人,因那時她還沒有嫁入明府中來。如此,那麼多的纏綿愁緒,離恨別思,都是爲了誰?   “記得別伊時,桃花柳萬絲。”   “人在玉樓中,樓高四面風。”   “相思何處說,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圓照鬢絲。”   “小屏山色遠,妝薄鉛花淺。獨自立瑤街,透寒金縷鞋。”   他用了晚唐小周後“金縷鞋”的典故,因爲那個相思相望不相親的女子,藏在深宮。   碧藥入宮那年十六歲,很快便得到皇上寵幸。有兩件事可以證明她得寵之深:一是當年九月,明珠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二是次年春天,碧藥生下了承慶王子。   明府裏擺了家宴慶賀。沒有人留意,冬哥兒在淥水亭畔流盡了眼淚。他想象不出碧藥做了妃子的模樣兒,還有與皇上相對時的情形。皇上與他年齡相仿,只大幾個月,當她面對皇上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嗎?還會記得從前“蓮心蓮子”的盟誓嗎?   過了沒幾個月,宮中忽然傳來王子夭折的消息。明府裏一片凝重,連空氣都彷彿凍潔了,這回不僅是冬哥兒爲表小姐傷心,就連明珠也沉默了很長時間,又特地請旨,令覺羅夫人入宮探視。   清廷規矩,嬪妃入宮後,便連親父兄亦不得見,只有病重或妊娠時,才許母親探視,而且還要“請特旨”。然而碧藥情形特殊,因爲生母過世得早,自幼在明珠府里長大,所以視覺羅氏如親孃一般。加之皇上愛寵有加,竟許明珠頻頻請特旨,令覺羅氏入宮探慰。   那段時間,明府花園烏雲慘淡,而明珠的眉頭也鎖得特別緊。直到隔年碧藥再次受孕,生下來的仍是一位皇子,明珠這才舒展了眉頭。碧藥是他的棋子,他那樣精心教導她,栽培她,就是爲了送她入宮,邀寵固權。尤其是之前的四位皇子全部早夭,所以碧藥所生的皇五子胤禵,就成了實際上的皇長子,具有了爭太子的可能性。   得寵的妃子,只能帶來一時的利益;未來的太子,卻代表着後世的榮華。從此之後,胤禵纔是明珠手中最大的砝碼。   這一年,容若已經十七歲,不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小孩子了。如果說之前他對碧藥還一直不能忘情,一直心存幻想的話,到了這時候,他已經徹底明白她的想法。   很明顯,她想做皇后,想要權力。她的心中,早已經沒有了他。   “綠葉成陰春盡也”,他和她,到了最後的告別時分,從此是兩路人,越走越遠。   他再次爲她寫下一首詩,《詠絮》:   “落盡深紅葉子稠,旋看輕絮撲簾鉤。   憐他借得東風力,飛去爲萍入御溝。”   他病了,雖然不是寒疾,卻是真的心字成灰,相思成冰。他拒絕了廷對,不想中舉,不想晉升,爭權奪位的事,留給她做就是了,隨她做柳絮也好,浮萍也好,只管飛入御廷、舞盡東風去吧,他只想做一個兩袖清風的白衣書生,流連於經史子籍間。   難得的是,明珠居然應允了他,並且主動提議:若說是爲別的病誤了考期,只怕衆人信不及,不如說是寒疾,須得隔離,免得過給別的考生。如此,衆人方不至起疑。   就這樣,納蘭得到了三年空閒。就像一首流暢的樂曲突然中斷,彈了一小段間奏,憑空多出了這三年的插曲。   三年中,當人人都在爲納蘭的誤考嘆惋可惜的時候,他卻只管埋頭苦讀、編修、雕印,每逢三六九日,即往徐乾學的府上講論書史,常常談到紅日西沉,樂而忘返。   康熙十三年,無論對於皇室還是明府,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在這一年裏,赫舍裏皇后生下了皇子保成,而納蘭成德爲了避諱,被改名爲納蘭性德。   改了名字的納蘭,似乎連心氣都改了。那不只是一個名字,更不僅僅是一個“成”字,那還是皇權的標誌。因爲皇子叫了保成,成德就只能變成性德,他連一個名字都不可抗爭,何況是已經入宮的堂姐呢?   納蘭空若徹徹底底地灰心了。他終於答應娶親,娶的是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盧氏一進門,就給明家帶來了興旺之相——這年底,明相的妾侍爲他生了第二個兒子揆敘。   明府張燈結綵,新人新事,從此很少有人再提起表小姐。屬於碧藥的一章,就此揭過了。   但是,納蘭容若,真的可以忘記納蘭碧藥嗎?   沈菀兵行險招,終於在相府花園裏住了下來。一到晚上,西花園的門就關了,偌大園子裏只有沈菀和幾個丫頭、婆子。都早早關了房門,不敢出門,也不敢出聲的。   原來,自從公子死後,人們便傳說西花園裏鬧鬼,夜裏經過,每常聽到有人嘆息,偶爾還有吟哦聲,卻聽不清念些什麼。人們都說那是公子留戀着淥水亭的最後一次相聚,靈魂還徘徊在亭中不肯離開。   但是沈菀反而喜歡,因爲這時候的西園,是她一個人的西園,這時候的淥水亭,卻是她與公子兩個人的淥水亭。她走在淥水亭畔,自言自語,或吟或唱,回味着一首又一首納蘭詞:   水浴涼蟾風入袂,魚鱗蹙損金波碎。   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難睡。西風月落城烏起。   這首《天仙子》,副題《淥水亭秋夜》,是公子爲了這淥水亭月色而寫的。當公子寫這首詞的時候,也像自己現在這樣,徜徉荷塘,邊走邊吟的吧?   他還有過一首題爲《淥水亭》的詩:   野色湖光兩不分,碧雲萬頃變黃雲。   分明一幅江村畫,着個閒亭掛夕曛。   此外,他還在《淥水亭宴集詩序》中說:   “予家,象近魁三,天臨尺五。牆依繡堞,雲影周遭,門俯銀塘,煙波滉漾。蛟潭霧盡,晴分太液池光;鶴渚秋清,翠寫景山峯色。雲興霞蔚,芙蓉映碧葉田田;雁宿鳧棲,粇稻動香風冉冉。設有乘槎使至,還同河漢之皋;倘聞鼓枻歌來,便是滄浪之澳。若使坐對亭前淥水,俱生泛宅之思;閒觀檻外清漣,自動浮家之想。”   淥水亭詩會,是公子人生在世最後的快樂時光。他當年與心愛的人在明開夜合的花樹下許下一世的情話,可是花開花謝,勞燕分飛,卻再無蓮子並頭之日。他選擇了淥水亭作爲自己對人世最後的回眸,是因爲不能忘記那段誓言嗎?如今他的靈魂,是在淥水亭,雙林寺,還是在皇家內苑的深宮重帷之中?或者,他也會偶爾回來這通志堂徘徊的吧?他可看見自己,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想他?   沈菀將納蘭容若的畫像掛在自己的臥室裏,每天早晚上香,無論更衣梳篦都要先問一下納蘭:“公子,我這樣打扮可好?你看着喜歡麼?”   她有時甚至會左手執簪,右手持鈿,嬌嗔地問:“梳辮好還是梳髻好?你說呢?”   “釵鈿約,竟拋棄。”她和他雖然沒有釵鈿之約,卻不妨有釵鈿之選。   晚上,她抱着那隻絮着荼蘼、木香和瑞香花瓣的青紗連二枕,想着這或許是公子用過的枕頭,便覺得與他並頭而眠了。   她住在納蘭的地方,睡着納蘭的枕上,懷着納蘭的孩子——至少園子裏的人是這樣相信着的,於是她自己也就當那是真實,越來越相信自己是納蘭公子的枕邊人。   自從入門後,她處處留心,事事討好,見了人不笑不說話,低眉順目,恭謹和善,將在青樓裏學來的處世精明用上十二分,待客手段卻只拿出一兩分來,已經足可應付這些足不出戶的侯門貴婦了,至於僕婢下人,就更加不在話下。因此只住了半個多月,十停人倒認得了九停,人人都贊她和氣有禮,連丫環婆子也莫不對她連聲說好。沈菀對如今的日子真是滿意極了。   這日一早,官夫人的陪房,人稱大腳韓嬸的便捧着一隻匣子過來,說是官大奶奶讓給沈姑娘送藥來。沈菀打開匣子,聞到沁鼻一陣香氣,奇道:“這是什麼藥?怪香的。”   大腳韓嬸笑道:“這可真是好東西,叫作‘一品丸’,是宮裏傳出來的御方兒,聽說從前孝莊皇太后都是喫它的。用香附子去皮、煮、搗、曬、焙之後,研爲細末,加蜜調成丸子,可以順氣調經、青春長駐的。因此這些年來,家中主子都備着這麼一匣子,有事沒事喫一丸,只有效應沒有壞處。喫完了就向藥房裏再取去。”   沈菀不信道:“那裏會有百喫百靈的藥呢,況且我現在是雙身子,這藥也能混喫的?”   韓嬸笑道:“所以才說是好東西呢。我們姑爺說過的,這香附子多奇效,最是清毒醒腦,有病沒病,頭痛胸悶,隨時喫一丸,都是有效的。姑爺讀的書多,脈理也通,家中老小若有什麼頭痛腦熱,不願意瞧大夫的,都是問姑爺。從前姑爺在的時候,每年冬天下了霜雪,就囑我們用雞毛掃了,收在瓶中,密封了藏在窖中,化成水後,歷久不壞。也用來煮茶,也用來製藥,極乾淨的。”   沈菀聽了這話,不禁想起納蘭公子給自己改名時,關於“青菀”的一番說辭,立時之間,公子那低頭微微笑着的神情態度就彷彿重現在自己眼前了,由不得接了藥匣抱在懷裏,滿心翻湧。又聽這韓嬸說得流利,知道配藥製藥這些事由她主管,故意嘆道:“公子醫術高明,家裏自有藥房,常備着這些仙丹妙藥,怎麼倒由着公子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呢,可見再好的藥,也不能起死回生。”   韓嬸嘆了一聲道:“這就是俗話兒說的: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如今且別說那些,這藥你收着,每日喫一丸,喫完了我再送來。不但我們太太和奶奶平時常喫的,就連宮裏的惠妃娘娘有孕時也是喫的呢。”   沈菀見問不出什麼,遂也改了話頭,隨口道:“公子常說起惠妃娘娘嗎?”   韓嬸笑道:“怎麼會?姑爺回家從來不說宮裏的事。倒是太太常說的,說這藥方兒還是惠妃娘娘從前住在府裏時另外添減幾味藥重新擬定的。後來娘娘進了宮,按照宮裏的方兒喫藥,還不慣呢,因此稟明皇上,自己另外配製,還送給皇后和別的娘娘呢,也都說比宮裏藥房配的好。”   沈菀聽了這話,想起前情,忙問:“原來娘娘的醫術這樣高明,竟然會自己製藥的。”   韓嬸笑道:“我來得晚,沒親見過娘娘。不過娘娘常賞賜宮裏配製的‘一品丸’,我們府裏自制的藥丸逢年節也曾做貢禮送進宮過,娘娘喫了,也說好,可見高明。”說着,不禁面有得色,分明對自己的監藥之功甚爲自得。   沈菀察其顏色,知道她是好大喜功之人,遂着意說些拉攏捧讚的話,又故意打聽官大奶奶平時喜歡做何消遣,愛看什麼書,愛喫什麼菜,長長短短聊了半晌,又問起顏氏來。   韓嬸嘆道:“快別提那顏姨娘了。從前姑爺在的時候還好,一直趕着咱們奶奶喊‘奶奶’,雖說有些調歪,總算大樣兒不錯。如今姑爺沒了,她仗着生過孩子,只差沒騎到咱們奶奶頭上來,哪裏還有個尊卑上下?說來也是老天爺不公,咱們姑爺前頭的盧奶奶留下一個少爺福哥兒,顏姨娘也有個展小姐,惟獨咱們奶奶進門四五年,卻連一男半女也無。如今姑爺扔崩兒走了,奶奶還這樣年輕,下半世可怎麼過呢?守是自然要守的,可是沒有個孩子,說話也不硬氣。想起來我就替我們奶奶傷心。當初我們奶奶嫁到相府裏來做奶奶,誰不說她有福氣,姑爺又年輕又出息,學問好,待人又和氣,都說是金果子掉進銀盆裏,打着燈籠也難找的好姻緣。哪裏知道是‘燈下黑’,也只有我們這些身邊的人才知道奶奶心裏的苦罷了。”   沈菀故作詫異道:“難道公子對奶奶不好麼?”   韓嬸道:“倒並不是不好。姑爺那樣的人,跟誰也紅不起臉來,連大聲說話的時候都沒有,又怎麼會不好呢?要說我們姑爺的性情也就是個百裏挑一的,可他做着御前侍衛的差使,每天天不亮就要當值,黑盡了也不得回來,一時伴駕遠行,一時又偵察漠北,十二個月裏頭倒有十個月在外頭,難得在家兩日,又爲了那些天南海北的新舊朋友奔走操勞。我們奶奶在這園子裏,就同守活寡也沒多大分別,想見姑爺的面兒也難。要不然怎麼入門來四五年,都不見個信兒呢?”說着,眼睛一直瞟着沈菀的肚子,露出又妒又羨的神情來。   沈菀知道她的意思是說自己和公子露水姻緣,倒比官夫人更易受孕,惟恐起疑,故意含了淚嘆道:“我竟也不知道老天爺安的什麼心,你們奶奶明媒正娶的,一心要孩子偏盼不來,我這沒名沒份的倒糊里糊塗懷上了。剛知道自己有孕那會兒,我真是嚇壞了,公子去得這樣早,我後半輩子沒了指望,再帶着這個孩子,可怎麼活呢?只一心想着去死,又想着跳河也好,喫藥也好,怎麼把這孩子打下來纔是。可是後來想想,我和公子是有緣才走到一起的,公子去得匆忙,片言隻語也沒留下,倒留了這個孩子給我,我要是把孩子打掉,只怕天不答應我。少不得厚了臉皮來求奶奶,原就打定主意:若是奶奶可憐這孩子,我情願生下他來,就認了奶奶做親孃,我自己做奴婢,服侍太太、奶奶一輩子;若奶奶容不下我,那時候再死不遲。”   韓嬸慌忙道:“可不敢這麼想。親生骨肉,哪能起這個打掉的主意呢?況且也是你和姑爺的緣分如此。我們奶奶再和氣不過的人,俗話兒說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也是姑爺的骨血,怎麼好叫你流落街頭?那個顏姨娘不過仗着生了展小姐,已經興頭成那樣兒;倘若你將來生了兒子,可別學她那麼張狂,要記得咱們奶奶的恩情,替奶奶出了這口惡氣纔好。”   沈菀知道,若想讓一個對自己有敵意的人化敵爲友,最好的辦法就是替對方說出她心裏最想說的話。這方法對付男人向來無往不利,對女人竟也有效得很。果然韓嬸聽她自己先說出要打掉孩子的話,倒比她更着急起來;又聽她說生下兒子來情願認官大奶奶做娘,更是喜歡,立時對沈菀親熱起來,拉着說了一大車子的話,又將官氏形容得菩薩轉世一般,這才心滿意足,扯開大步如風一般地去了。   沈菀立在門前,一直望得人影兒不見了,猶自呆呆地發愣。卻聽頭頂上有人笑道:“小心吹了風。這種時候,再不自己當心着,過後坐了病,可是大麻煩。”抬頭看時,卻是顏氏正從假山下來,手裏抱着幾枝梅花,旁枝斜逸,梅蕊半吐,透着一股子寒香。   沈菀忙迎進來,又命丫頭換茶。顏氏且不坐下,徑自向博古格上尋着一支元代玉壺春的耀州瓶,將梅花插上,一邊擺弄一邊笑道:“從前相公在時,每年臘梅初開,總要在這屋裏插上幾枝,慣了,今年不讓插,倒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現在你住進來,總算又有了人氣兒了,不如就讓梅花重新開起來吧。”   沈菀滿心感動,笑問:“原來公子是喜歡用梅花插瓶的麼?”一語未了,忽想起納蘭詞中“重檐淡月渾如水,浸寒香、一片小窗裏”的句子,不禁哽咽。   顏氏道:“不止梅花。相公這‘通志堂’的名兒,是那年爲了編書改的。從前原叫作‘花間草堂’,一年四時離不了鮮花的。冬天是梅,秋天是菊,到了夏天,這案上總有一隻玉碗,浮着粉白蓮花,公子管這個叫‘一碗清供’。”   顏氏說一句,沈菀便點一次頭,等顏氏說完,已經不知點了幾十下頭。那顏氏也是難得有人聽她說這些陳年細事,讓她炫耀自己的得寵——在正房夫人面前自然輪不上,在下人面前倒又犯不着,難得來了個沈菀,是剛進府的,什麼都還不知道,正可由着她說長道短,當下便又將容若生前許多瑣細事情拿出來一一掰講。“從前我們奶奶雙身子的時候……”   沈菀聽了這句,倒是一楞,心想官氏原來也有過身孕的嗎?想了一下才明白,顏氏口中的“我們奶奶”指的並非官氏,而是容若的原配盧夫人。   只聽顏氏道:“從前我們奶奶雙身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冬天兒,偏就想着喫酸。杏子梅子都好,想得連覺也睡不着。相公說這冰天雪地的可到哪裏弄酸的去呢?倒被他想了個主意,買了許多蜜餞來,把外面的糖霜去淨了,泡在茶水裏給奶奶喝,果然解饞。後來到我懷了閨女,又想喫辣,偏偏大夫說孕婦不可喫辣,說對胎兒不好。公子就吩咐廚房,將辣椒炸了,用油浸了牛羊肉條兒,讓我饞勁兒上來,就嚼兩塊解饞。連老媽子都說,相公真是又聰明又細心。”   沈菀聽得鼻酸起來,因她永不可能得到公子那樣的體貼,由不得跟着顏氏說了句:“公子真是細心。”   顏氏說得興起,又從頭將盧夫人的故事也說了一遍。她是公子的身邊人,又生養過,嘮起體己來更比韓嬸貼切,一字一句都可以落得到實事上去。說到動情處,將絹子堵着嘴嗚嗚地哭起來。   沈菀便也同她一道哭,又逗引她說得更多些。這才知道,原來顏氏並不是外面另娶的,乃是盧夫人的陪嫁丫頭。盧夫人死後,房中空虛,福哥無人照顧,於是覺羅夫人做主,命公子將她收了房。   這顏氏生得體態亭勻,疏眉淡眼,雖無十分姿色,倒也清爽白淨,且因是原配夫人帶進門的,連公子都看待她與別的僕婢不同,別人自然也都巴結,人前人後趕着叫“顏姨娘”。及後來官夫人進了門,雖是正室,卻也不好太壓到頭上來。兩個人的關係也就像是明珠與索額圖在朝上一般,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   納蘭容若一生中,有名有姓的娶過三個女人:原配盧夫人,續絃官夫人,和侍妾顏氏。   他和盧夫人共同生活過三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盧氏初歸時,纔剛滿十七歲,淹通經史,熟讀詩詞,雖不擅做,卻過目不忘,倒背如流。兩人閒來無事,最常做的閨中游戲便是賭書,他隨便從架上抽出一冊書翻開一頁讓她背,或者她抽一冊書翻開一頁讓他背,誰背不下來便要受罰。容若一半是讓她,一半也真是精於領會而疏於記憶,常常背錯幾個字,被她捉住痛腳,任她罰。   她罰出的題目總是那樣刁鑽古怪,比如讓他陪她去園裏折梅花來插瓶,從去到回來的當兒,他就得填好一首由她限調限韻的詞;又或是讓他在自己的白絹裙子上做畫題詩,好讓她穿着度過十八歲生辰,還要將同樣的畫具體而微地重現在手帕上;最最古怪的一次,居然是讓他一口氣喝完一盞茶,當他喝的時候,她又偏偏要逗他笑,惹得他一口茶噴出去,溼了羅裳,她卻又嬌嗔起來……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因爲春情繾綣,秋天來時才格外淒涼;正是恩愛非常,天人永隔時更覺難以爲繼。   如果他早知道美滿的日子只有三年,他一定會加倍珍惜每一夜每一天,他會把校書雕印的日子分多一些來陪伴妻子,他會把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都與她分享,他不會在蓮花開放的時節偶爾去想納蘭碧藥,更不會參加三年後的殿試,做什麼御前侍衛。   康熙十六年,納蘭容若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三年一第,他到底還是去參加了那個遲到的殿試,中二甲進士,授三等侍衛。從此扈駕隨從,見皇上的時候多,見妻子的時候少。甚至,當盧氏難產身亡的時候,他都未能在她身邊,讓她握着他的手閉上眼睛……   他恨死了自己。一直覺得是自己辜負了盧氏,未能盡到丈夫的責任。從此一有時間,就跑去雙林禪寺伴靈,爲盧氏寫下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詞:   “夜寒驚被薄,淚與燈花落。無處不傷心,輕塵在玉琴。”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從教分付,綠窗紅淚,早雁初鶯。”   “青衫溼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裏。清淚盡,紙灰起。”   父母一直催他續絃,他只是不肯,堅持要爲盧氏守節三年。   覺羅氏說:你縱然不娶妻,妾總要有一個,哪怕是爲了照顧福哥兒呢。我看大少奶奶帶來的丫頭錦弦不錯,對福哥兒也好,就是福哥兒也同她親近,不如就把她收了房罷。   容若無可不可,遂將錦弦收房,上上下下,只稱“顏姨娘”。隔年生了一個女兒,因她母親姓顏,容若特地爲女兒取了單名一個展字。   三年後,又續娶官氏。算是有妻有妾,有子有女。   可是,他卻再也沒有展顏歡笑過。   沈菀從前一直覺得公子是那樣完美的一個人,便想着他家裏的一切也都是完美的。然而走進來,才知道琉璃世界也有陰影,越是大家族就越經不住窺探。且不說明相與覺羅夫人之間的關係怪怪的,說是冷漠吧,卻又有商有量;說是和睦吧,卻又淡淡的,明珠在府外另有宅邸,平時並不常住相府花園,既便來了,也不過說幾句話,喫一頓飯,至晚便又走了,說是爲上朝方便。   覺羅夫人算是相府裏真正的頭號主子,可又最不喜歡操心的,且沒定性,興致來時會忽然想個新鮮花樣出來指使得下人團團轉,然而往往事情進行到一半,她便又興趣索然了。雖然已近知天命之年,她卻是連自己的命也不大明瞭的,一身的孩子氣。就彷彿她十五歲那年,青春被順治一刀斬斷了,就再沒有成長過,心智始終停留在十五歲——十五歲的天真,十五歲的絕望,十五歲的焦慮狐疑,和十五歲的任性執著。   家中真正主事官夫人,但她有實無名,說話便不夠份量。事情出來,一家大小都望着她拿主意;及至做了主,卻又落得人人埋怨,一身不是——顏姨娘是第一個要跳出來找茬的人,從來妾室對於正室的地位必定是不服氣的,況且顏氏進門又比官夫人更早,佔着先機,又生過孩子,自然更覺得她是搶了自己的位置。   還有那些姨太太們,雖然不理事,但畢竟是長輩,且又替明珠生了揆敘、揆方兩位少爺,身份更是不同。府中大小事物,月銀節禮,總要爭出個高低上下,惟恐自己喫了虧。   官夫人夾在覺羅太太、姨太太和顏氏中間,不上不下,難免滿腹委屈,得空兒就要訴兩句苦的。即便她不訴苦,陪房大腳韓嬸也會替她訴苦,更讓她覺得自己像是戲裏的苦主一般,有說不盡的辛酸道不完的委屈。即便吩咐下人做事,也像是不耐煩,有股子抱怨的意味,好叫人不好意思駁她。然而人家偏要去駁她,就使得她更加不耐煩,也更加委屈。   這樣的一個人,註定是得不到納蘭容若的歡心的。他固然對她很和氣,可是那種和氣是沒有溫度的,像是隔着燈罩的燭火。他甚至在詞中明明白白地寫出:“鸞膠縱續琵琶,問可及,當年萼綠華?”分明在向全世界宣告:續絃難比結髮,舊愛強似新歡。   其實官夫人不難看,臉團團的白裏透紅,像是發麪發過了頭,有點暄暄的,兩腮的肉微微下垂,圓眼睛圓鼻頭,顴骨上略有些雀斑,不說話時像笑,一張嘴卻有點哭相,配合着她的抱怨,更像戲目了。   “這家裏越來越難呆了。”她總是這樣開口,然後便一樣一樣地數落難呆的理由,因爲沈菀是新來的,就更有必要從頭數起。“這家裏難呆呀,忽然一下子請起客來,滿院子都是人,裏面不消說了,喫的用的都是我一手支派;外邊說是有男管家侍候,一樣樣還不是要從裏頭領?大到屏幃桌几,小到金器銀器,少顧一點都不行,眼錯兒不見,不是少了碟,就是打了碗,再有趁亂偷着藏着的,非得當天一樣樣點清了不可。忽然一下子又靜得要死,老爺不回來,相公也難得在家,滿院子一個男人沒有。雖說東院裏有護院的,隔着幾道牆呢,真有強盜來了,把房子掏遍了,那邊的人不知道趕不趕得上關門?”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帶着沈菀走在正殿穿堂間,一邊故意揚起聲音,用那種不耐煩的態度指點着下人小心打掃,別磕了碰了,一邊絮絮地說不清是得意還是怨尤地向沈菀數說家事。   眼瞅着就過年了,正是府裏最忙的時候。這個時候的官夫人最得意,也抱怨得最兇。因爲一家之事,一年之計,上自明珠祭祖,下到丫鬟裁衣,都要由她來操辦打點,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望着她,等她的示下,真是不能不得意,也不能不抱怨。   正殿大門是難得打開的,裏面貯滿了皇上御賜的金牌、綵緞、弧矢、字帖,孔雀綠的古瓷方瓶,鸚哥紅的透彩雙杯,各種琺琅、香料、刻壽星核桃、雕象牙珠的朝珠數十掛,甚至青花八駿瓷水盂、碧玉瓜蝶肥皂盒等細物,琳琅滿目,金碧輝煌。   官夫人爲了向沈菀炫耀自己的權力,特地用一種恩賜的態度和鬼祟的語氣說:“帶你瞧瞧去?悄悄兒的,可別讓太太知道了。”就彷彿帶她尋寶,又或是朝聖,而且是偷偷摸摸揹着人的朝聖。   但是沈菀很領情。根本她來到明府就是爲了探聽公子的祕密的,這目的也就和朝聖與尋寶差不多。而她流露出來的那種極其真誠的欣喜和感激交併的態度又讓官夫人很受用,就越發嘮叨起來,指着桌上架上的物事一件件細說由頭,一半是炫耀,一半是寂寞。   “這是皇上微服下江南時,相公伴駕陪往,回來後,皇上賞的禮。袍帽兒,香扇兒,喫的穿的用的都有,那些糕點自然是大家夥兒磕頭謝恩領了,這食盒卻留在這裏,你沒見那黃緞子上還留着油印子呢。”   “這是相公陪皇上狩獵,他一個人射中了好幾樣獵物,有鹿有兔子,我也記不清那些,反正就只比皇上少兩樣。皇上龍顏大悅,就賞了這精弓寶箭,鞍馬佩刀,你看上面鑲珠嵌寶的,哪能真捨得用去打獵?”   “你看牆上這幅字,落着御款,蓋着御印。這是皇上的親筆呢。是那年萬壽節,皇上親書的。”   沈菀聞言不由細看了一看,隨口問:“是首七言律,皇上做的?”   官夫人笑道:“不是,說是什麼唐朝的賈至寫的,叫《早朝》。”   沈菀又看了看,在心裏暗暗說:算什麼呢,這字寫得不如公子,這詩就更比公子差得遠了。何必錄什麼《早朝》,有那心思,皇上倒是多抄錄幾首納蘭詞還差不多呢。   說着話,官夫人早又開了櫃子,一邊查點着裘帽一邊數落着:“還有這些,是相公上次去東北前皇上賞的貂裘暖帽。不過相公不肯穿,說是穿了這個去黑龍江,泥裏水裏的,不知糟蹋成什麼樣兒。況且上次出塞不同往常,去的是黑龍江極寒之地,不能張揚。說是查什麼雅克薩城,就是羅剎人住的地方兒。羅剎人啊,他們可是連人肉也喫,拿人的心臟下酒,這要是遇見了,還得了?還說要把額蘇里、寧古塔的水路都畫下來。那寧古塔,可是重刑犯流放的地方兒,等閒去得的?相公臨走之前,還不同我說實話,只說出塞。我要是早知道去得這麼遠,這麼險,可怎麼敢讓他去呢?說不定,相公這病根兒,就是那次中的寒氣,釀的病竈。”   沈菀聽着,越覺傷感,從公子的詞中,她早已瞭解他一年到頭不得歇息,忽南忽北,不是扈從,就是出塞,竟沒什麼休假。就算是難得在京,也是三更起五更朝,不到夜半不回家的。徐元文在悼念公子的《輓詩》中說:“帝曰爾才,簡衛左右。入侍細旃,出奉車後。”說的就是公子的辛苦勤謹。做康熙皇帝的御前行走,哪裏是那麼容易的,公子半生操勞,疲於奔命,根本就是累死的呀。   就在這時,官夫人的一句話彷彿炸雷般在她耳邊響起:“這一盒,就是容若這次發寒疾,皇上專門派御使飛馬賜的藥,可惜……”   藥!皇上賜的藥!原來,這就是皇上賜的靈丹!   沈菀幾乎站立不住,顫着聲音問:“公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寒疾呀。”官夫人越發嗔怨,“你這話問得奇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子得了寒疾,七天不汗。”   “公子死的時候,可是奶奶在身邊服侍?”   “那倒沒有。”官夫人嘆了口氣,又抱怨起來,“是老爺說的,寒疾會傳染,不教身邊留人服侍。所有喫喝用度,都是顏姨娘房裏的兩個丫頭紅菱、紅萼送到簾子外面,由公子自取。也不許我進門,面兒也不讓見,連我的丫頭都不許靠前,說是爲了我好。憑我怎麼求,說我不怕傳染,我的相公,我怕什麼,哪怕是個死,我情願隨着去也罷了。太太只是不許……”   官夫人說着,垂下淚來。沈菀早已哭成了淚人兒。她早已知道,公子是被毒死的,而不是什麼寒疾。如今看來,顯然明珠和覺羅夫人也是知道真相的,而官夫人及所有家下人等,卻都被矇在鼓裏。公子爲什麼要這樣做?明相與夫人爲什麼不阻止?   真相只有一個: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是,既然公子服毒而死,爲什麼丹藥還在這裏?難道康熙賜了好幾粒藥,公子沒喫完就死了?但是坊間不是傳言說藥未至而公子已死嗎?難道下毒者另有其人?又或者,皇上一邊明着賜藥,另一邊又暗中下毒?那麼明珠和覺羅夫人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皇上要毒死公子的呢?他們可是公子的親爹孃,真會眼睜睜看着兒子被毒死嗎?   離開大殿時,沈菀趁着官夫人回身吩咐管家照看燈火,眼疾手快,偷走了錦盒裏的藥丸,揣在袖中回到了自己的通志堂。   揣着那丸藥,就彷彿揣着一顆心。直到進了通志堂,關上房門又下了簾子,沈菀纔將手按着心口,對着納蘭的畫像鄭重拜了幾拜,這才取出袖裏的丸藥,一層層揭開外面裹着的黃緞,露出藥丸來——那是一丸龍眼大深綠如銅鏽的丸藥。   一丸綠色的藥。碧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