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結局(下)
順義王府裏鳳知微落淚這一刻,靜齋裏韶寧公主也在落淚。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裏,並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無息的流,落在襟袖間,青衣漸成黑色。
侍候她的宮人依舊在,卻不敢靠近,害怕她的脾氣,也憐憫她的遭遇,她們並不清楚白天發生了什麼,但很明顯公主失勢,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韶寧也不理會,她已經失去一切,哪裏還在乎這些冷遇。
卻有腳步聲輕輕傳來。
韶寧眼睛一亮,不等宮女迎門,掙扎着撲過去打開門,一邊叫道:“父皇你還是來了——”
她的話突然頓住。
夜色裏攜着孩子走來的,是寧霽。
剛剛湧上的激動的紅暈慢慢褪去,換了帶青的慘白,韶寧怔怔扶着門框站着,良久才嘶啞的道:“……十哥。”
寧霽憐憫的看着她,攜着手中的孩子進了門,揮退宮女,扶着她的肩,輕輕道:“昭兒,我來看看你。”
韶寧仰頭望着他,她和這位哥哥一同求學青溟,交情最好,看着他溫和的眼神,她眼淚瞬間滾滾而下,一把抓住他衣袖,“十哥……你幫我去和父皇說,我被人害了,我被人害了啊,我怎麼會不是他的女兒?不會不會不會的!”
她突如其來的瘋狂嚇着了那孩子,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寧霽趕緊想蹲下身去安撫,卻被韶寧死拽住不動,只得用了點力氣,將她的手先掰開,道:“昭兒,你先別激動,慢慢來……”,抱起那孩子輕輕哄着。
韶寧被他推開,向後退了兩步,悽然道:“十哥,你也不信我了麼?”
寧霽爲難的看着她,他倒沒有想那麼多,什麼大成餘孽真假公主的,一時半刻誰也無法接受,他相信陛下也只是要沉下心來先想想,二十多年情分,總不至於一朝就抹殺了去,但是他也不能說什麼,只得上前輕輕給她擦乾眼淚,道:“妹子,別想太多,等着,父皇會有恩旨的……”
“十哥。”韶寧一動不動任他擦着眼淚,突然古怪的道,“你不覺得一切都是有人作祟嗎?這些年,父皇愛重的子女,一個個都凋零了,現在,不過是輪到我……十哥,我知道你和六哥交情好,但是你不覺得,是他在一個個的親手殺掉他的兄弟姐妹,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嗎?”
寧霽不說話了,慢慢收回手,他臉上神色瞬間也有點古怪,卻不像是憤怒,倒像是內疚羞愧不安等種種複雜情緒。
韶寧卻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偏頭看着窗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下一個是老七,再下一個是你……直到最後,天盛皇朝的皇子,就他一人。”
“不會的!”寧霽的反駁衝口而出。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韶寧冷笑看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十哥,救我出去!我們聯手,我助你登上皇位!”
寧霽如被火燙般甩開她的手,瞪着眼道:“你說什麼昏話!”
“老七是沒指望了,除了他還有你!”韶寧熱切的盯着他眼睛,“幫我脫罪,我有辦法幫你!”
“我不需要!”寧霽退後一步,語氣堅決,“還有你,韶寧,父皇不喜歡生事的子女,我勸你有什麼不該想頭,也趁早收起!”
韶寧抿着脣,惡狠狠的看着他,寧霽並不避讓,目光直視,韶寧知道這個小哥哥外柔內剛,半晌頹然向後一退,坐倒椅上啜泣不語。
她收了煞氣,寧霽倒有些不忍,想了半晌,按住她的肩,柔聲道:“其實你也別灰心,只要你沒什麼亂七八糟想頭,我會幫你的,兄弟們漸漸凋零,我心裏也不好受,別說你,便是別人我也幫了……”
他突然發覺說漏嘴,趕緊收住,韶寧卻已經警惕的抬起頭,問他:“什麼別人你也幫了?”
寧霽猶豫了一下,嘆息道:“你和她交情不錯,告訴你也不妨……”他垂頭看了看膝邊的孩子,湊到韶寧的身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韶寧靜靜聽着,臉色越來越白,那種蒼白先是震驚,隨即像是突然被牽引出了某些事,泛出驚心的惶恐來。
她僵在那裏,眼珠子木木的從寧霽身上轉到那孩子身上,她仔仔細細看他眉眼,指尖突然開始輕輕發抖。
寧霽卻沒發現她的異常,他看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雨了,我得先回去,昭兒,總之你放心。”拍了拍韶寧的肩,便牽着孩子告辭。
韶寧始終一句話都沒說。
她坐在那裏,從聽見那句話開始,便失去了所有動作。
午夜慘青的月色泛上來,她的臉色比月色更青。
他說……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那晚有個孩子死在寧弈手裏……她去問她,她聲淚俱下的撲在她懷裏,哭訴說孩子被殺了……還帶她去看了那屍體,小小的一團……
如果她的孩子沒死,那麼那晚殺掉的孩子,是誰的……
韶寧突然蜷縮起來,彷彿不勝疼痛的捂住了腹部。
……那夜好痛……在遠離帝京的寺廟深處……她輾轉呼號,呼號聲被山林的風所掩蓋……身邊一個宮人都沒有……穩婆是她幫忙找來的……那婆子按着她的腿,滿頭大汗的說用力用力再用力……她聽見那一聲啼哭才累極暈去,醒來時穩婆卻說……出來之後哭了兩聲……就斷氣了……已經埋了……
不過半月……她趕回帝京……爲了保下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死了,她的希望在另一個孩子那裏……然而那夜寧弈出現……她救人沒成,後來還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
然而今天,該死在寧弈手中的孩子,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韶寧僵木的坐着,心中緩緩流過這一路的種種,到了此刻,一切轟然洞開,噩夢般的真相用一隻詭祕的眼睛,森冷的盯住了她。
她的孩子並非死於母腹,而是被那人抱去,代替了她的孩子去死!
那人殺了她的孩子,她還要千里迢迢拼了一身病趕回帝京,爲了保護那人的孩子!
多麼傻,多麼傻!
韶寧一仰頭,瘋狂的大笑起來。
好,你好!
她霍然從椅子上跳起,瞪着發紅的眼睛四處尋找可以拿來殺人的東西,眼角瞥到一個黑色瓷美人觚,抓起來對着桌角一砸,啪的一聲美人觚碎成兩截,裂口參差不齊,鋒利如刀。
她抓着美人觚的底端,一腳踢開椅子向外走。
什麼身世之謎,什麼父皇拋棄,什麼乳母欺騙,到了此刻統統扔在一邊,她現在要,報殺子之仇!
她大步向前走,眼睛裏半是黑暗半是血紅,黑暗的是靈魂,紅的是血。
手剛觸到門,門突然自動打開,幾個在外院看守的大腳婆子走了進來,一人直接走到她面前,兩人進門後立即將門關死。
被悲憤衝昏頭腦的韶寧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動作,揮舞着碎了的觚厲叫:“讓開——”
她的聲音被前面一個婆子用力掩住!
那婆子用一塊手帕擋在韶寧嘴上,淡淡的奇異香氣傳來,韶寧瞪大眼睛望着她,在帕子底拼命掙扎,臉上卻漸漸泛出紅暈,身子也不可控制的軟了下去。
那婆子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回頭低聲對身後人笑道:“咱們的軟香散就是好用,別說樓子裏的姑娘,便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也得倒!”
“少廢話!娘娘囑咐幹正事!”
韶寧突然撲騰了一下,她心中一腔悲憤不滅,竟撐着動了動,另兩人猛地撲過去,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一人用力按在她的肩胛,當先那婆子拿開帕子,獰笑道:“公主,說到底您運氣不好,慶妃娘娘叫我們在這裏守着呢,您安分守己便好,您要鬧事大家一起死?那就請您先死吧!”
“噗——”韶寧噴出一口鮮血,被那婆子死命堵住。
“啪!”
天際突然一個明閃,穿越重重堆積的黑色濃雲,白光一道罩下,伴隨一聲霹靂炸響,炸得桌上的美人觚碎片簌簌掉落,再被幾個人凌亂雜沓的腳步無聲碾碎……燈火突然熄了,一閃一滅的電光裏,幾個人在低低喘息,滿頭滿臉的汗。
“碎片都收拾了,把血擦乾淨。”當先的婆子吩咐另兩個,不急不忙的將美人觚的碎片掃進袖子裏,又把地上的血擦盡。
“還有一口氣,趁熱吊上去。”一個婆子利索的將韶寧腰帶抽出,繞在脖子上套出一個活結,一頭甩上房梁,“嘿”的一聲雙臂使力,韶寧咽喉裏發出低低的“格”的一聲,已經晃晃悠悠的被吊起。
幾個婆子將一張傾倒的凳子放在韶寧腳下,抬頭看看,當先的婆子雙手合十,閉目喃喃道:“公主,小人們也是聽命行事……您芳魂有知,該找誰找誰……”
“轟。”一聲悶雷兇猛的打在屋頂,驚得幾人都顫了顫。
“別叨叨了,怪怕人的……”一個婆子拉拉同伴衣襟,有點畏怯的抬頭看了一眼高高懸起的韶寧,她長長的發披散,遮住了臉,白絲裙在空中飄舞,電光明滅裏,有幽冷的氣息散開來。
幾個婆子魚貫出去,吱呀一聲門關上,靜齋恢復了寧靜的黑暗。
“嘩啦!”
便在這一瞬間,傾盆大雨,狂暴的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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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二十年四月初一,韶寧公主於靜齋自盡,七年前,她的太子兄長自靜齋樓端墜落,七年後,她安靜的吊死在靜齋的樑上。
她這一死,天盛帝震驚之餘反多了幾分疑惑——難道這個女兒,真的是調換過來的大成餘孽,心知沒有活路,所以畏罪自殺?
因爲存了這份疑惑,韶寧最終沒能以公主之禮下葬,她原本就被取消了封號在皇廟修行,如今便以佛門居士之禮,停靈皇家開善寺,三日法事後下葬,葬於京郊落蕉山。
連番事故,老皇終於力不能支,再次病倒,這回病勢兇猛,眼見着內廷外朝大臣頻頻應召,太醫來來去去,人們的神情間,漸漸籠上一層緊張的氣氛。
鳳知微最近應召頻頻入宮,病得不輕的皇帝,有時竟然把她當成韶寧,攙着她的手和她說些韶寧小時候的事,鳳知微總是含笑答應,溫柔的替他掖掖被角。
寧弈就坐在對面,給老皇讀摺子,兩人相見,斯斯文文,自從第一次互相兄妹相稱皇帝沒有反對,從此後兩人見面相對一禮,一個稱“皇兄。”,一個呼“妹妹。”都客氣溫柔,都淡定有禮,都在這一禮之後,垂下眼睛,絕不再看對方。
四月中,天盛帝突然要遷入洛縣行宮,封閉多年的行宮被緊急啓用,皇帝鑾駕浩浩蕩蕩的前往洛縣,寧弈留在帝京監國,鳳知微隨駕去了洛縣。
當晚皇帝入住行宮,他並沒有啓用地下一層的密殿,只是住在了上面一層的主殿,主殿後是臨池水榭,引了黎湖之水,架水閣於其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碧水之上倒映流光溢彩的燈影花影,皇帝看見了很有興致,晚間便在水榭用飯。
鳳知微侍候他用了晚飯,皇帝靠着軟椅愜意的看着遠處湖光山色,鳳知微小心的給他披上毯子,笑道:“陛下可別着涼。”
天盛帝微微偏轉頭,用有點朦朧的眼神看着鳳知微,道:“怎麼不叫父皇了?”
鳳知微怔了怔,這一瞬間她不知道皇帝是清醒還是又犯了糊塗將她當成韶寧,隨即一笑,輕輕喚道:“父皇。”
這一聲出口時,她眼前飄飛的大雪一閃。
天盛帝卻只滿意的笑着,握着她的手,眼神虛虛的在半空掠過,悠悠道:“你們想必都不明白,朕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要跑這裏來……其實啊……”他有點模糊也有點狡黠的笑,“朕就是想死在這裏。”
鳳知微輕輕道:“您說什麼呢,您春秋鼎盛,如今不過是偶有小恙……”
天盛帝擺擺手,鳳知微住了口,天盛帝淡淡笑道:“朕都這個年紀了,有什麼不明白的?洛縣這裏,是個好地方,當初老六的母妃在時,曾經來過一次,她很喜歡這裏,她不會無緣無故的喜歡什麼的……後來朕讓九陽宗張真人給朕看過,也說這裏是山勢極佳,若以龍氣滋養,將成衆星耀月之地,對我寧氏皇朝永固有極大好處,所以朕必然是要來這裏的,帝京皇宮怨氣太重……朕這些時日一閉目就如見鬼神,想來大限將至……還是這裏清靜……”
他語氣低微,眼眸半閉,神情半明半暗,言語間幽幽深深,鳳知微看着他的臉,心中一緊,心想要是此刻他駕崩……
“知微。”手指突然一冷,卻是天盛帝冰涼的手指抓了來,“朕萬年之後,你覺得,皇位該當給誰。”
鳳知微立即跪下,“陛下,事關社稷,知微不敢妄言……”
“左不過老六老七……”天盛帝好像沒聽見她的話,喃喃道,“……但是……”他的手指在虛空裏亂抓,突然直着眼道,“去!去看看我的金匣——去看看!拿來——拿來——”
鳳知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一邊伺候的大太監賈公公卻好像明白了什麼,趕緊碎步上來低聲問:“陛下……是密殿裏的金匣嗎?是讓大妃隨着去嗎?”
天盛帝臉色潮紅,瞪着半空中,手指亂揮,胡亂的道:“你來了?你現在來幹什麼?張真人說你是禍國妖姬,說你落日族早年和我寧氏有怨,你落雪降於青松,是要‘血送’我寧氏,需得將你妖氣禁錮方得禳解……可這妖道又說諸子居中者當爲帝……這妖道胡言亂語,我剮了他……你莫怪我,莫怪我……”
他神情迷亂,說的話漸漸涉及內宮隱祕,鳳知微和賈公公都覺得不能聽下去,賈公公將她一拉,道:“大妃,陛下剛纔的意思是要您去取金匣,請隨我來。”
鳳知微“嗯”了一聲,也沒問什麼金匣,賈公公不會說的。
她的心思還在剛纔那段話上,天盛帝說的似乎是寧弈的母妃,那女子後來的一段悽慘遭遇,原來和那張真人的推算有關,但張真人那句諸子居中者當爲帝,天盛帝兒女中序譜共十一位,寧弈排第六,正是居中,可不指的正是寧弈?
聽皇帝口氣,當初對張真人的道術還是相信的,鳳知微此刻纔有點明白,爲什麼皇帝對寧弈的態度一直很古怪,既想委以重任,又時時提防,既時時提防,卻也總在給他機會——原來他糾纏在當初寧弈母妃那段古怪歌謠和張真人預言之間,自己也不知道該信哪個,心意浮沉,竟然沒有定數。
如今呢?皇帝到底心中怎麼想的?他病成這樣,還是沒召回在南部監軍的七皇子,這皇位,最終還得給寧弈吧?
“大妃,請進去吧。”賈公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一抬頭,竟然就在密殿前方,卻不是進入下層密殿的那個門戶,而是邊側的一扇小門。
她記得那年寧弈帶她來的時候,似乎並沒有這扇門,想必是後來添的,她的眼神在下方密殿的方向瞟了一眼,有點遺憾天盛帝這次竟然沒有去那地下一層。
隨即她見賈公公打開那密室的門,垂手立在門邊,更遠處門外,御林軍侍衛總管按刀守着。
“奴才不能進去。”賈公公恭謹的道,“請大妃進去將金匣取出立即出來,裏面所有的東西都不能隨便亂動,否則……”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鳳知微一眼。
鳳知微頷首表示明白,緩步進入,剛進去就眯起眼睛——四面都是鏡子,明光耀目,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反射在鏡子中,門口賈公公直勾勾的盯着,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會被看在眼裏。
她按着賈公公的指示,在牆面上浮雕的“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十六個字中,先後按了“日、辰、經、允”四個字,隨即一陣軋軋連響,一個黃金小抽屜慢慢從牆面裏彈了出來。
鳳知微眼角一瞥,心中一顫,最先看見抽屜左邊的黃金令箭。
如天子親臨的御用令箭,代表着在任何時候的帝京都暢通無阻,並有對鄰近軍隊的指揮之權。
帝京因爲皇帝的病重,已經戒嚴,她現在看似風光無限出入宮禁,每天御林軍軍容嚴整相隨,其實這正代表着不被信任,不過是爲了將她看緊一點罷了,她這個假公主假大妃,實在不穩當得很。
就算皇帝打消了對她的戒備和懷疑,還有寧弈呢?皇帝攔不住她,寧弈可不會放虎歸山。
她最近看似悠閒陪皇帝看山看水,其實心中焦灼難以言表,草原已經按照朝廷命令出兵,但只有她知道,順義鐵騎進關之後一定會改變路線,她必須在草原鐵蹄踏破天盛城池前出京。顧南衣匆匆來了一趟見過她,立即被她趕出帝京到華瓊那裏去了,她害怕再耽擱下去,連顧南衣都可能被陷在帝京,可想了很多走的辦法,卻始終沒有萬全之策。
心中念頭急速閃過,她並沒有多看令箭,視線多停留一眼,賈公公都可能會懷疑。
令箭旁邊是一個密封的金色匣子,三層火漆密封,她從鏡子裏賈公公的眼神中知道這是要拿的東西,取在手中,按賈公公的指點又關上機關。
關上機關的那一剎她手指動了動,有點動手的衝動,然而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看見賈公公站立的不丁不八卻下盤穩健的姿勢,最終放棄。
將匣子捧在手中,在賈公公,御林軍總管以及一大隊御林軍的陪同下回到水閣,一路上她將四周仔細看了又看,不得不暗罵寧弈建造個宮殿也造得這麼精心,所有道路佈局都自有章法,環節相扣佈置精妙,想要在這樣的宮裏做什麼,是不容易的。
匣子捧到水閣,天盛帝似乎已經從剛纔的混亂狀態中清醒過來,正疲倦的靠在軟椅上,看見鳳知微捧過來金匣,怔了怔,道:“你們拿這個出來做什麼?”
鳳知微和賈公公相視苦笑,知道果然剛纔皇帝不太清醒,天盛帝也反應過來,趕緊揮手道:“拿回去拿回去,放好放好。”
賈公公無奈,只得帶着鳳知微往回走,鳳知微心中暗喜——機會來了!
她手指用力一彈,掌心裏先前偷偷剝下的一片樹皮被唰地彈射出去,樹皮掠過水波,帶起一大片瀲灩光影,放養在湖心島的水鳥被驚起,撲扇着翅膀衝上天空,四面頓時黑影亂閃。
本就心神恍惚的天盛帝頓時受驚,水鳥亂飛的影子看起來也如鬼影幢幢,頓時大聲驚呼:“刺客!刺客!有鬼!有鬼!給我捉住他們!捉住!”
四面御林軍侍衛疾奔而來,皇帝喊刺客,侍衛首領自然不能離開,立在水閣上指揮衆侍衛“抓刺客捉鬼。”跟着皇帝胡亂的指點喊聲跑得滿頭大汗,回去送金匣的,只剩下賈公公和鳳知微。
鳳知微進了內殿,她這回進去的路線和先前有點不同,略微走了點彎路,賈公公多年奴僕,習慣跟在別人腳步後走路,毫無察覺的亦步亦趨,當兩人站在密門前的時候,方位已經和上次不同。
這次賈公公還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鳳知微打開密門,走上兩步忽然回頭,叱道:“誰!”
她神色震驚,賈公公下意識回頭,學武之人條件反射腳步一錯。
轟然一聲,大殿半幅牆突然降落,整個大殿回聲沉悶微微顫抖,賈公公以爲是地震,低聲驚呼向後便退。
他一分神,鳳知微手指一動,金箭已經進了袖管,透過鏡子看見賈公公已經退出監視範圍,一不做二不休,手指在金匣縫隙處一劃,她指甲上裝有打薄的金剛石片,最是堅韌鋒利,一劃之下金匣破開,她手指飛速探進,將裏面一個薄薄金袋子抽出來也塞進袖管。
做完這一切不過剎那,隨即她關閉密門搶身而出,驚呼道:“怎麼回事!”
賈公公此時纔回神,震驚的瞪着露出的地下密殿,吶吶道:“……不知怎的這個出來了……”
鳳知微指指他腳下一處輕微的凹陷,道:“公公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機關,再踩一下試試。”
賈公公又踩了一下,牆壁緩緩合攏,賈公公抹了一把汗,神色驚惶,鳳知微笑道:“今兒個咱們可什麼都沒看見,走吧。”
她這麼說,就是告訴賈公公不會泄露他誤啓機關的事,賈公公心下感激,看了一眼密門已經關閉,趕緊帶着鳳知微又出去。
鳳知微離開大殿前,回身看了一眼那地面,脣角一抹淡淡笑意。
當年寧弈帶她來密殿,開啓機關時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她早已看在眼底,如今可算派上用場。
外面的“刺客”已經驚走,天盛帝也十分疲倦回去休息了,鳳知微回到自己住處,先拆開了金袋子,裏面是一封薄薄的聖旨,她看完,眼神一閃,然後小心收起。
拿着令箭,她思考着如何離開帝京,很明顯,天盛帝的大限就在這一兩日,帝京和洛縣行宮都將陷入大亂,寧弈此時也一定是最忙的時候,要走,就得趁現在!
皇帝掌握着帝京周圍絕大部分兵力,位於帝京和洛縣之間的虎威大營前日已經出動,一半進入帝京一半拱衛行宮,內閣大臣就在行宮外殿辦公,朝夕不離,天盛帝不選擇皇宮作爲最後的駕歸之地,大概就是怕自己連遺詔都出不來便暴死吧。
現在不能打草驚蛇,還得等!
鳳知微一夜沒睡,守着燈火靜靜的聽,黑暗裏風聲寥落,遠處湖泊裏蘆葦蕩唰唰作響,像是垂死者斷續悠長的呼吸,那呼吸牽動着整個天下,起落之間,山河崩塌。
這一夜,多少人徹夜不眠?
天快亮的時候,雜沓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皇帝昨夜昏迷三次,現在召集行宮所有隨駕大臣見駕!
鳳知微霍然起身,將身上收拾停當出門,賈公公已經在門外等着,見她低低道:“大妃去見駕吧……”
普天之下,只有這位自小侍候天盛帝的大太監才知道他每晚睡在哪間殿室,鳳知微跟着他到了後殿沁雲閣,穿過神色緊張惶急的大臣羣,發現寧弈寧霽兄弟還沒來。
她進入內室,牀上天盛帝一夜之間似乎又枯乾了許多,看來昨晚的驚魂對他傷害很大,真正到了油盡燈枯之地,看見她,老皇目光一亮,伸手模糊的道:“昭兒……來……”
鳳知微聽着他呼喚女兒的名字,心中一痛,想起當年喚着自己的娘,現在在哪裏?
眼前人已將彌留,對娘發的誓言還沒完成,當真就這麼輕輕放過,讓逼死孃的這個涼薄男人,壽終正寢的死?
她靜靜的望着天盛帝,突然冒出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
她走過去,跪在天盛帝榻前,四面的太醫臣子因爲皇帝召喚她,都無聲跪到一邊,遠遠讓開。
天盛帝喉間呼呼喘息,伸手來握她的手。
他大限將至,神智已糊,換成往日,他絕不會主動讓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地,更不要說肢體接觸。
鳳知微順從的任他握住手。
天盛帝蠕動着嘴脣,此時在他眼底,鳳知微就是那個從小在他膝頭玩耍的嬌慣女兒,最最貼心的那個,後來雖然因對她失望而冷落,但是臨終之前,他還是想要靠近女兒的芳香柔軟。
不得不說鳳知微和韶寧相似的那張臉,發揮了極大的作用,不然也換不來老皇臨終神智糊塗之後的順利移情。
他聲音極低,鳳知微偏頭將耳朵湊過去,似在認真聆聽。
皇帝的說話已經含糊,只有幾個勉強辨清的字眼,“……昭兒……朕把你賜給……魏……”
他到這時候,竟突然想起來女兒的婚事,想着要在駕崩前成全,可惜那個女子,終究無福等到這一天。
鳳知微心中卻一動。
這等關鍵時刻,皇帝不急着宣示誰是新皇,卻在操心這些小事,是不是因爲,新皇早已定下?
眼角一瞥,發現以胡大學士爲首的幾個老臣並不在場,心中便有了數。
她跪着,聽得極其認真,隨即道:“是,您要見楚王康王,女兒立即去傳。”
天盛帝一口氣頓在咽喉裏,瞪大眼睛看着她,鳳知微望着他,脣角慢慢撇出一抹冰冷的笑。
此刻所有人都跪在門邊,榻前就兩人對視,渾濁迷惑的老眼,對上秋水濛濛的森然眼眸。
那抹笑意,像從地府深處萬丈寒冰窟裏浸潤千年,明光閃爍,寒氣迫人。
天盛帝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咕噥。
鳳知微卻已經輕輕湊過頭去,她的臉微微偏着,含着淚,神情柔和而哀傷,剛纔的寒意已經不見,看上去就是一個悲傷着父親即將死去的孝女。
她附在天盛帝耳邊,輕輕道:“陛下,我是鳳知微,卻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鳳夫人的親生女,我的父親是大成末帝,我的母親,是月宸宮淑妃。”
……
天盛帝身子驀然一抽,一瞬間眼睛瞪大,張口欲呼——
“我來,是要搶你家的……江山。”鳳知微淺笑,手指一緊,一股暗勁進入,先封了他的啞穴,隨即便要毀了他的經脈。
“陛下——”
驀然一聲尖呼,一道人影閃電般撞了進來,聲未到人已到,斜肩一撞便撞開了鳳知微最後的殺手。
她撞過來的時候,手肘彎起,掩在手肘下的手指藍芒閃爍,鳳知微要是不管不顧動手,立即便要被她戳中。
鳳知微縮手,身子一讓,來人抬起頭,眼角胭脂深紅斜飛,目光隼利,正是慶妃。
她自從“誣告”鳳知微和寧弈之後,便被天盛帝罰禁足深宮,鳳知微被迫伴駕洛縣,寧弈最近正是最忙的時候,兩人都派出殺手暗殺過慶妃,可這個女人就是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她趁皇帝不在宮中,將自己所有勢力都佈置在身側,拼着死了無數手下,保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種狠勁兒,就像是無論如何也要活到寧弈鳳知微之後一樣。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辦法闖進來的。
兩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一閃,鳳知微眼看她已經撲在皇帝身上,再想動手已經不可能,反正已經用獨門手法封了皇帝啞穴,一時半刻也解不開,反正她已經將要說的話痛快的說了,現在,她得走了。
這個女人,想必有她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先留她多活一刻,牽制住寧弈吧,省得他太閒來阻攔自己。
她說走就走,拍拍衣裙站起,一邊道:“是,父皇,女兒親自去傳楚王康王。”一邊對慶妃一笑,轉身就走。
慶妃恨恨瞪着她,有心要說什麼,但是此時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過來,萬萬不能再浪費在和鳳知微爭鬥上面。
“陛下……”她抱住天盛帝,哀哀哭泣,之前有些話她不敢說,掩着藏着,怕說早了被人滅口,費盡苦心,就是爲了等到今天來說,“您聽我說,您還有……”
鳳知微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陛下令我去傳楚王康王。”她很平靜的吩咐御林軍,沒有人懷疑,立即有人爲她牽來馬。
一隊御林軍跟隨她回帝京,行出行宮範圍時,鳳知微突然吹了個唿哨。
一聲馬嘶白影一閃,等在官道旁樹林的小白,揚蹄奔了出來。
鳳知微一笑,飛身上了小白,道:“你們的馬太慢,耽誤時辰,我先走一步。”
腳一踢馬腹,小白憋了幾天早已耐不住,歡快揚蹄飛奔,侍衛們只看見白光一閃,鳳知微就遠在十丈外。
侍衛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追也追不及,半晌愣愣道:“這是馬嗎?”
……
從洛縣到帝京,鳳知微只用了一刻鐘,因爲令箭在手,一路暢通無阻的回京,京中氣氛果然更加緊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隱約還聽說在外監軍的七皇子不知怎的得了消息,突然回京,在京外被攔住了,四面充滿風雨欲來的氣氛,連街邊都攤販都感覺到不安,紛紛提早收攤。
鳳知微當然不會去宣楚王康王,她回到府中,先命血浮屠衛士全部換裝,換上早已準備好的長纓衛軍裝,光明正大直奔城門。
城門口盤查嚴格,許進不許出,鳳知微鮮衣怒馬馳到,金箭一揚,道:“楚王康王馬上要應召去洛縣行宮,我先行一步向陛下報信,讓路!”
守門官看着令箭,怔了怔,隨即也大聲道:“楚王殿下剛剛出城!什麼叫馬上應召去行宮?”
鳳知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算着寧弈此刻必得坐鎮帝京,內鎮七皇子黨的臣子,外阻偷偷回京的七皇子,不想他居然能抽空在此時出城,這下說漏了嘴,可怎麼辦?
“你耳朵有問題啊?”她身側一座軟轎裏突然一個人探頭出來道,“明明順義大妃說的是楚王之弟康王馬上應召要去行宮!”
鳳知微一轉頭,發現那人竟然是錢彥。
錢彥是她做魏知時候的得力助手,後來魏知“被貶”外放做按察使,她那時已經打算給錢彥安排個京中肥缺,不想錢彥還是堅持跟去山北,她又不好拒絕,只好讓他稍後一步去了,心知那個假魏知必然瞞不過錢彥,果然沒多久錢彥便活動回了帝京,現在在都察院做御史。
錢彥突然出聲幫她,是不是已經猜到什麼?當初離開帝京時宴請羣臣推舉寧弈爲太子,錢彥也有參與,前後仔細想想,只怕猜出什麼也未可知。
錢彥這麼一說,守門官果然怔了怔,想了一會兒,訕訕一笑讓開。
鳳知微一陣風出了城門,錢彥也跟了出來,一路跟到人少僻靜的地方,鳳知微回身一禮,“多謝錢大人解圍。”
錢彥靜靜的看着她,半晌也一笑,道:“多謝大妃一直以來沒有拆穿。”
鳳知微哂然一笑。
錢彥是寧弈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
當初黃金臺上一席酒,杯酒便釋了寧弈王權,她做得那麼隱祕那麼雷厲風行,但當晚寧弈便極快的得了消息,約束住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使影響減小到最小範圍。
事後她分析,身邊定然有寧弈暗探,還得是能參與機密的那種。
除了錢彥還有誰?這位本就出身帝京官宦之家,在青溟書院時就和姚揚宇他們一樣跟從寧弈浪蕩帝京,小姚他們都是寧弈親信,錢彥憑什麼不是?
知道,也沒拆穿,沒有錢彥,還有王彥劉彥李彥,寧弈有的是手段,何必還要再費事。
“錢大人既然等在這裏。”鳳知微一笑,“想必楚王殿下命你攔截我,你爲何不攔?”
“下官這條性命,是大妃救的。大妃救了錢彥一命,還苦心爲錢彥操持前程。”錢彥肅然一揖,“彥首鼠兩端,愧對大妃,但也不至於天良盡泯,拼着受殿下責怪,救命之恩,也要報還。”
“如此,多謝。”鳳知微點頭,“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她一撥馬轉身便走,身後錢彥突然喚住她,猶豫一陣道:“大妃,莫走水路,江淮水軍已經被殿下調來,這路走不通。”
“好,多謝。”鳳知微很乾脆的答應,突然揚手將令箭拋了過來,道,“出了帝京城門,令箭便無用處,送你吧!”
錢彥神色一震,躬身接下令箭,鳳知微一笑,率衆揚長而去。
錢彥久久注視她的背影,眼中光芒閃動,半晌,他身後有人接近,一人策馬前來問:“錢大人如何在這裏?可攔截到人?”
錢彥回身,笑道:“等了一天了,沒人,請報知殿下,大妃並沒有從這裏出城。”
“好。”來人拍馬而去。
這人離開之後,身旁樹林裏,也有黑影無聲一閃不見。
只留錢彥在原地,掂量着手心令箭,喃喃道:“果然不愧天盛第一能臣,真神人也……”
錢彥在原地感嘆,鳳知微卻也並沒有趕路,勒馬在三里外等候。
過了一會,一道黑影閃了出來,負責偵聽錢彥舉動的血浮屠衛士報道:“主子,錢彥果然沒有撒謊,他對楚王部屬說,您並沒有出城。”
鳳知微笑了笑。
“那麼他的建議應當可行。”一名護衛道,“不能走水路,我們走陸路。”
“錯。”
鳳知微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一笑,道:“這世上的事,眼見都未必爲實,何況耳聽?你們以爲錢彥助我出城門,就是真的要報我的恩?你們以爲聽見錢彥對楚王部屬撒謊,他就是真心幫我?要真這麼以爲,便上了楚王的當了!”
“那我們……”
“走陸路。”
衆人又露出呆滯表情——還是走陸路不走水路,那你懷疑錢彥做啥?
“你們不明白。”鳳知微一笑,“這是我和楚王才明白的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他知道我必不信錢彥,定會命人偵聽錢彥,所以讓錢彥裝作對我忠誠的模樣,但他也知道,即使錢彥裝作對我忠誠,我還是未必會信,還是會走水路——所以他水路定有埋伏。”
血浮屠衛士露出心悅誠服表情。
“但是我最終還是要走水路的。”鳳知微又拋出一枚炸彈,炸得衆人又是一暈。
“您的意思是……”
“陸路又何嘗安全?”鳳知微道,“從洛縣往下,江淮守軍必然密佈於道路,七皇子帶了私軍回來,如果遺詔不是他接位,虎威大營必將分兵去阻,重重關卡,我要想全身而過,談何容易?”
“那現在……”
“是不容易,但是當我把令箭扔給錢彥之後,一切就不同了。”鳳知微仰起臉,眯着眼睛,想着現在,是自己和寧弈又一次的不對面的無聲博弈,脣角一抹淡淡笑意,“馬上寧弈要繼位,令箭我帶着毫無用處,還是追捕我的線索,但是當我把令箭給他,他就可以藉此號令鄰縣所有守軍,他怎麼肯放過這個機會?七皇子的私軍正在江淮和帝京之間,他只要抽調江淮水軍順水而下,配合本地守軍左右夾攻,到時候七皇子左右被圍,正面迎上虎威大營,怎會不敗?寧弈最大的缺陷就是軍力不足,控制了京畿便顧及不了京外,如今令箭在手,大軍必動,而江淮水軍一被抽調,水路埋伏便不存在,所以我先陸路,再水路。你們放心,對於寧弈來說,拿到大位比什麼都要緊,自然沒空抓我。”
“有沒有可能殿下還是要先抓住主子您……”
鳳知微哈哈一笑,笑聲裏卻沒什麼歡愉之意,淡淡道:“不,他不會,如果他捨本逐末,放棄大位也要困住我,他就不是寧弈。”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撫着馬鞭,有句話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就像我也不會爲了他,去放棄我的誓言。
因爲太相像,所以太瞭解,太清楚彼此的抉擇。
你算計我來我算計你,到頭來糾纏不清彼此的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做了個扔出一切的姿勢,笑,“把玉璧扔出去讓他們搶,咱們就可以渾水摸魚的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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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城外鳳知微扔出一切,洛縣行宮寧弈正在走向他的一切。
幾乎在鳳知微剛剛矯詔去找他離開行宮時,寧弈便進了行宮,兩人原本可以在官道遇見,卻因爲鳳知微抄了小路而錯過。
沁雲閣前春風扶柳,人影卻比柳枝更亂,一片喧鬧裏慶妃抱着天盛帝,不顧一切將自己的寶貴真氣輸進那衰老的軀體,一邊在他耳邊低低道:“陛下……您千萬保重萬金之軀……臣妾今日終於可以告訴您……當日臣妾的兒子沒有死……他還在!”
天盛帝眼睛霍然一睜,渾濁的眼睛裏光芒爆射,然而瞬間便暗淡下去——他風中殘燭之身,屢受衝擊,早已沒了精氣神再做任何應對。
慶妃心中大急,她費盡心思掩藏住那個孩子,不敢讓他早早出現爲他人所害,就是爲了最後找機會能夠徹底翻盤,可惜指控鳳知微爲大成餘孽一案功虧一簣,導致她近期都不得靠近天盛帝,白白錯失了天盛帝擬定遺詔的最後機會,今日好容易趕到天盛帝榻前,如果皇帝等不得這一刻,別說太后夢實現不了,小命也難保。
眼看皇帝神情衰微,慶妃一急,咬咬牙,將自己最後一點真力送了過去,又取出心口一枚金墜,從中取出一枚藥丸,飛快喂進天盛帝口中——這是她入宮後感覺四處危機,想盡辦法從海外蒐羅來的保命藥丸,一共兩顆,她用過一顆,果然功力大進百病不生,這一顆便寶貝似的藏起來,留着生死關頭用,如今情勢緊迫,也再顧不得心疼了。
她這裏一塞藥,那邊太醫就來阻攔,被她惡狠狠推到一邊,衣袖拂出,心中便是一驚——手上虛軟無力,內腑空虛,她的真力已經耗盡,短期之內必須好好休養,不能再動武了。
一驚之後便是心安,鳳知微已經離京,寧弈則必須坐鎮帝京應對七皇子,她偷偷將皇帝快要駕崩的消息傳遞給遠在南部的七皇子,他果然不顧一切回來,有他牽制寧弈,洛縣行宮誰能動她?
她跪前一步,靠在榻前,在皇帝耳側急促的道:“陛下您且等一等,馬上康王就帶着他來了……”
隨即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康王寧霽正攙着他的世子過來,身後還跟着幾個老臣。
“陛下,陛下,您看看,您看看,”慶妃歡喜的搶了出去,一把抱過寧霽手邊的孩子,抱到天盛帝榻前,“因爲有人慾圖謀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所以臣妾把孩子寄養在康王那裏,假託是康王的次子……您看看他的眉眼,這鼻子,這嘴,這臉……是您的兒子啊!”
那孩子惶然的瞪着眼睛不知所措,眉目神情間確實有幾分相似天盛帝,天盛帝盯着那孩子,眼神光芒波動,伸手緩緩要去摸他的臉。
慶妃趕緊將那孩子往前推,將他的臉湊到天盛帝手下,似哭似笑的道:“陛下……陛下……他真真切切是您的兒子……您若不信,也可以來一場滴血認親的……”
聽見這幾個字,天盛帝突然臉色大變,蒼白的臉色瞬間轉成慘青,眉宇間泛出死黑之色,眼睛直直往上插,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
慶妃沒想到這句話他反應這麼大,也沒想到皇帝已經不能說話,天盛帝的臉色讓她心中重重一沉,趕緊回頭招呼寧霽,道:“康王,你說話呀,你告訴陛下,這孩子是你代我養育的,快說呀!”
寧霽靜靜的看着她,半晌上前一步,在她耳側輕輕道:“娘娘,當日你說皇族子弟凋零,希望我幫你保全陛下一線血脈,你說你唯一的想頭就是留下這個孩子的命,你說六哥知道幼弟存在絕不會讓他活,你發誓只要我不對任何人說起他身世保他一命,你們母子永不覬覦皇權——你今日是在做什麼?”
慶妃在他目光下縮了縮,隨即笑了笑,也輕聲道:“本宮的誓言自然有效,康王您不必多心,本宮何德何能,敢於和楚王殿下爭位?本宮只是不想陛下直到駕崩都不知道淇兒存在,不想淇兒連親生父親最後一面都不能相送,親明明近在咫尺,卻親生父子終生不能相認,這何其殘忍?殿下您忍心?”
她跪前一步,死死扒住寧霽的臂,眼淚已經說流就流了下來,“……殿下,您最慈和善良不過,這些年看着兄弟一個個橫死,您心裏也不好受是不?……公主如今也去了……這最後一個幼弟,您好歹得看顧些……”
她仰起的臉梨花帶雨,一枝紅豔露凝香,兼具女子成熟風韻和少女嬌媚風情的容顏楚楚,眼神掠過去便勾得人心一軟,寧霽紅了臉,連忙捋下她的手避到一邊,當日他也是在慶妃這樣的哭求之下心軟,做了背叛六哥的事,他想的是護住這孩子性命,卻從不想影響六哥的大業,他善良,卻不是笨人,慶妃要做的事,如何看不出?
慶妃看他神色,心中越冷,她當初用韶寧的孩子扮成自己的新生子,再將自己的孩子託付寧霽,實在是左思右想的結果,放眼宮中朝局,實在無人可以託付,寧弈勢力龐大,她能保護好自己便不錯,如何還能護住幼小的孩子?而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才最安全,寧弈便是想遍全天下,也絕想不到,她的孩子沒有死,養在了他最愛重的弟弟膝下!
而寧霽雖然和寧弈交情極好,但寧弈出於對這個弟弟的保護,並不讓他接觸朝爭風雨,也沒有吸納他入楚王派系,所以寧霽和寧弈往來並不多,他從無心機淡泊無爭,爲人也善良厚道,她以寧氏兄弟凋零爲由打動寧霽,果然得他一諾千金,將她的孩子,假託自己世子養在王府,將來揭開時,有寧霽證明,也比任何人有力,保不準還能刺激寧弈失去方寸,她自認爲這計劃很好,事實證明,她確實做得很對。
然而今天,有些事似乎已經脫離她的掌控了。
“康王……”她試圖再去拉寧霽的手臂,寧霽閃身避開。
“娘娘,如果您真的願意遵從您當日誓言。”寧霽道,“請您立即現在離開,然後我自然會對父皇說出我該說的話。”
慶妃呆了一呆。
要她離開?
她離開,孩子那麼小,寧霽又是幫寧弈的,誰來趁熱打鐵,讓皇帝最後一刻改掉繼承人?
別人也許認爲最後一刻修改遺詔很荒唐,她卻很清楚這可能性很大,老皇對兒子們都不滿意,雖然屬意寧弈,卻始終因爲一個噩夢般的預言而猶豫不已,她聽過他的夢話,隱約猜着了大概,當初她偷偷傳出皇帝病重消息給七皇子,天盛帝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她就知道,老皇心裏並沒有決斷,他寧可拿這帝京做戰場,讓兒子們一決勝負,就算遺詔是寧弈接位,如果他沒這本事坐穩帝位,天盛帝也不介意老七搶去。
當沒有好的抉擇的時候,誰贏,誰拿江山!
所以在皇帝內心裏,是很希望有新的選擇的,而她,也相信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聰明敏銳,又沒有強大的孃家背景,由她做了太后輔佐幼帝,比江山交給揹負着不祥預言的寧弈和母族勢力不小的七皇子,都要妥當!
不,她不能走,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怎麼能功虧一簣?
“殿下您是要害死我嗎……”她哀求的看着寧霽,眼淚漣漣,“您應該知道……我出了這個門……就是一個死字……”
她委頓在地,哀哀痛哭,牽着寧霽的袍角不放,嬌弱如蒙塵的花。
榻上天盛帝臉色泛出迴光返照的紅,瞪着地上的人,手指哆嗦着拍打着榻邊。
寧霽臉色漲紅,想走走不掉,想拉開慶妃,她的衣袖滑了下去,摸到哪裏都一片滑膩,嚇得他趕緊縮手,半晌咬牙跺腳道:“好,我便爲你說一句,然後你立即離開!”
“好……”慶妃顫顫的,露出歡喜的笑容。
笑容剛剛掠上脣角,她突然看見寧霽的神情一呆,又覺得四面安靜下來,身後有躡足退下的聲音,各種雜亂的呼吸都緊了一緊。
她呆了呆,眼光往下一瞥,看見一道修長的黑影,覆在榻上,遮住前方陽光。
她手指蜷了起來,緊緊攥住皇帝的衣袖,慢慢轉頭。
門口,寧弈素衣輕袍,在一地杏花光影裏微笑看她。
慶妃一陣慌亂,沒想到寧弈此刻竟然敢不在帝京跑到洛縣,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隨即她便冷靜下來,緩緩站起,緊緊靠着天盛帝。
寧弈目光一轉,掠過跪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裏的太醫,用眼神將他們逼了出去,直到室內的人全部退到階下,才淡淡笑道:“人來得齊全啊。”
寧霽張着嘴,怔怔看着自己的六哥,寧弈卻一眼也不看他,只盯着那個嚇傻了的孩子。
慶妃的兒子。
真是可笑。
他還曾爲了這個敵人的孩子,親手打了知微一掌。
那晚三皇子府裏,他親眼看見她對着寧霽世子下死手,怒發如狂之下一掌劈出,換得她濺血撲面。
她臨走時那聲愴然的笑,那句“將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乍一聽像是威脅,然而仔細思索,卻思索出更深一層的意思來。
她到底是在威脅,還是在提醒什麼?
一旦存疑,再想發現真相便很容易,當他明白那孩子身世時,心若落入深井。
千算萬算,沒算到敵人就在自己營中。
還險些被慶妃禍水東引,引他對知微殺手相向。
他微笑着,走過去,走向寧霽。
寧霽漲紅着臉,對他噗通一跪,寧弈卻突然身子一掠,直撲慶妃!
一直緊緊盯着他的慶妃,趕緊將身子一攔,電光火石間卻突然想起,此刻天盛帝,自己,和兒子,一個都死不得,她一個人,怎麼護三個人?
百忙中她發出一聲促音,黑影一閃,樑上落下兩個黑衣人,正擋在天盛帝榻前。
寧弈掠到一半,停住腳步,看看那兩個表情僵木的黑衣人,笑笑。
“慶妃娘娘真是深受帝寵。”他道,“我說你先前撲近的時候,陛下駕前的影子們怎麼一個都沒出現,原來陛下連影子都交給你使用。”
慶妃得意的笑了笑,然而笑容只展開到一半,便即收住。
寧弈手掌一攤,掌間一塊“如朕親臨”金牌熠熠閃光。
“影子只遵御令。”寧弈漠然道,“而天下,現在是我的。”
慶妃倒抽一口涼氣,兩個影子守衛看見那金牌,默不作聲一躬身,立即消失。
慶妃絕望的撲在天盛帝榻前,寧弈微笑上前來,將她已經失了真力的身子一腳踢開,癱在牆角動彈不得。
他立足她身前,俯身看眼神絕望又憤恨的她,眼角掠過那個孩子,淡淡道:“當年那夜莫名其妙死在我懷中的孩子,是你讓人射死的?”
那夜知微將孩子交給他,他準備立即派人送走,不想轉過一個巷角時,一支冷箭射來,當即射死了那個嬰兒。
那孩子死在他臂彎,所有人都以爲,慶妃的孩子,死在他的手下。
卻原來,是她派人殺的。
慶妃不答,冷笑一聲,面有得色。
那一夜那一箭,殺的何止是用來做代替品的韶寧之子?殺的更是鳳知微和寧弈之間最後一次託付的信任。
一個大成後裔鳳知微,一個欺騙她的寧弈,都是她的仇人,怎麼能讓他們聯手同心?
真正的報仇,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戮,是讓想要相愛相親的人,不得不痛心決裂。
“那孩子是誰的?”寧弈冷冷盯着她,慶妃對他嫵媚一笑,輕輕道,“死在你手上,你不知道是誰的?不過不管是誰的,只要鳳知微認爲是我的,就夠了。”
寧弈沒有笑意的笑了笑,隨即一把抓住了那孩子。
“別動他!”慶妃臉上的得意之色立即蕩然無存,她沒有力氣,就去抓寧霽腳踝,聲淚俱下哀求,“殿下!殿下!您苦心撫養淇兒這麼多年,情同父子……您忍心他當着您的面遭害……救救他……救救他……”
寧霽臉色一變,想要上前一步,寧弈霍然回首,冷冷道:“老十,你若想害死你六哥,儘管上來。”
寧霽身子僵住。
寧弈不再理他,牽着那孩子,微笑靠近榻上咽喉呵呵作響的天盛帝,他不似慶妃慌亂,一眼便看出皇帝被封了啞穴,隨手便解開。
天盛帝解開啞穴大聲咳嗽,神情越發委頓,寧弈在他耳側輕輕道:“父皇,老七終於來了,帶了一批私軍困在江淮帝京之間,千里疲軍,其間又幾次被埋伏偷襲……呵呵,您放心,他一定會死在洛縣之前的。”
天盛帝身子一震,低低的“啊”了一聲,迴光返照心思清明,他此刻已經明白,寧弈害怕他繼位後,七皇子乾脆在南部擁兵自重,另成割據勢力,所以故意讓慶妃放出消息,引得七皇子不顧一切千里回京,勞師遠奔,哪裏經得起他有備埋伏?
這個兒子的城府之深,本就罕有,如今不過再領教一次罷了。
天盛帝脣角露出一絲苦笑,看向榻下那個孩子,寧弈既然趕到,自然什麼變故都不會發生,他啞着喉嚨,伸出手,輕輕,帶點哀求的道:“讓朕看看……看看他……就看看……”
寧弈牽着那孩子的脈門,指尖微微一按,那孩子臉上血色一湧,隨即便成雪白,寧弈微笑着將那孩子的手遞在天盛帝掌心,輕輕道:“……看吧,父皇,其實兒臣也覺得這孩子根骨很好……您要願意,把皇位傳給他也是上策……只是剛纔兒臣替他把脈了……這孩子怕是活不過七歲……”
他含笑盯着天盛帝眼睛,柔聲道:“真是可惜。”
天盛帝剛要觸到那孩子的手指,聞言臉色一白,手指頹然落下,瞪着寧弈,半晌憤聲道:“孽子……孽子……”
寧弈深有同感的點頭,道:“是啊,您孽子真多,不過好在都死了。”
天盛帝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半晌轉開眼光,似乎在尋找着誰,一眼看見賈公公正在階下,眼光一亮,使了個眼色過去。
老賈卻沒動,苦着臉對天盛帝做眼色,天盛帝老眼昏花看了半天,才隱約看出他是被人控制住了。
“陛下是要賈公公去取令箭嗎?”寧弈淺淺的笑,衣袖一動,露出金光燦爛的一角,“不必費事了,令箭在兒臣這裏,多謝父皇,終於願意將三十萬虎威大營,交給兒臣指揮。”
“你……”天盛帝一口氣梗在咽喉,上不去下不來,梗得眼睛一陣翻白。
剛纔激憤之下,想讓賈公公帶着令箭和密旨去找老七,給老七一個反敗爲勝的機會,可是這個孽子,步步爲營滴水不漏,哪裏還會給人一點反悔的機會。
他心中迷迷糊糊掠過一個念頭——令箭的事是絕密,怎麼會到了寧弈手裏?那密旨呢?
老皇急促的喘息着,身子漸漸軟了下來,一時激憤之後便是清醒,事到如今,還能怎樣?這兒子固然狼子野心,可越是如此狠絕,他倒越放下了心,心慈手軟不配爲帝,狠辣孤絕才正是帝王心術,原本還擔心着那句覆天下的不祥預言,到了此刻反而不擔心了。
這樣步步艱難得來帝位的寧弈,怎麼捨得覆了天下!
他急促的喘息着,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一把抓住寧弈的手,急切的道:“依你……都依你……天下是你的……但是你給我……給我殺了那個鳳……鳳……鳳……”
“鳳知微。”寧弈微笑提醒。
“對!鳳知微!”老皇目中冷光大盛,用盡力氣點頭。
寧弈笑吟吟看着他,溫柔的給他理理搖亂了的白髮,隨即俯身過去,在他耳邊,低低道:“不,誰死了,她也不會死。”
“你——”天盛帝一把抓住寧弈衣襟,將自己的身子整個都掛在他衣襟上,“你——你——”
“因爲。”寧弈微笑扳着他的肩,將他慢慢扳開,“我愛她。”
……
“砰。”
天盛帝的身子落在榻上,發出一聲悶響。
抓在寧弈肩頭的手,痙攣了幾下,慢慢垂落,蒼老枯乾的手指像幾截失去生命的褐色樹枝,毫無生氣的攤開在鋪繡飾金的牀褥上。
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便帝王將相,一生霸業,終來如流水去如風。
寧弈維持着半傾身的姿勢,久久注視着那張老而鬆弛的臉。
就是這個男人,困他、壓他、抑他、傷他、到死都在防備他,臨終還在想着翻覆他。
他負着這巍巍山嶽一般的壓力一路走來,到得如今,左肩去了這森冷的皇家傾軋,右肩又承了血火中的無限江山。
艱難的路走到今日,未至盡頭,後方還有黑色層雲翻湧,將他等候。
浮生半醒,他在中間,將去路來路深深眺望。
茫茫雲霧,人在何方?
不知何時,階下跪了一地的簪纓貴臣,以前所未有的虔誠神情,對他山呼舞拜,馬上,內閣三大臣,將在皇宮正殿,宣讀他即位的遺詔。
寧弈淡淡的笑起來,眼神裏沒有笑意。
窗外,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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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二十年四月十七。
在位二十年的天盛大帝,崩。
皇六子寧弈即位,定年號:鳳翔。
鳳翔元年,呼卓十二部兵出草原,在禹州城下舉起反旗,調轉兵鋒反攻內陸,當禹州城如臨大敵等待名動天下的順義鐵騎踏向城牆時,呼卓大軍卻神奇的突然又掉了個方向,自禹州擦過,轉向隴北,和在隴北起義的青陽教衆匯合,佔據隴北大部,和長寧藩將隴北一分爲二,隨即華瓊出閩南馬嶼關,西涼出兵內海牽制南海將軍的兵力,齊氏父子兵鋒南下佔領山南,天下半域疆土,一時間竟然都不再歸天盛治下。
天盛南部戰火四起,奇的是百姓和交戰雙方都並沒有在這場戰爭中受損太過,因爲每當大軍開來,當地的守軍便迅速收縮拔城而去,不與叛軍正式交戰,而叛軍將領多半出身平民,自然也不會擾民,可以說是人家前腳走他們後腳進,就像和平接收一樣,幾乎兵不血刃的佔據了天盛近半國土,看那架勢,天盛江山,竟然輕輕鬆鬆就覆了一半在火鳳軍手上。
火鳳軍也罷了,沒架打就沒架打,依着華瓊,也不願意和淳于猛姚揚宇這些昔日同袍戰場相對,只是苦了好戰勇武的順義鐵騎,哇哇亂叫揮着快要鈍了的刀,整日砍樹聊以磨刀。
這場戰爭裏,一些名字轟轟烈烈傳揚開來,華瓊、杭銘、齊氏父子、順義鐵騎,這些火鳳軍的靈魂人物,以其各自的勇武彪悍名動天下,只是很多人猜測,這些各領一軍的豪雄人物,看起來各自爲政,卻又像是繫於一人之手,由一個幕後人如臂使指的指揮,什麼樣的人能成爲這些絕世人物的主心骨?令衆人俯伏其號令之下?在很長的時間內,這都是個謎。
鳳翔三年,當火鳳和順義鐵騎佔領天盛近半國土,將北起胡倫草原,南到天水關的廣大疆域都劃歸自己治下之後,這個神祕人物,終於浮出水面。
當年七月,火鳳、順義鐵騎在閩南萬縣合軍,萬縣城外起鳳坡上,巍巍軍容,旌旗如火,連綿數十里的大軍,等來了他們真正的主人。
那一日鳳知微黑衣白馬,自萬軍叢中馳騁而過,馬蹄後飛揚煙塵如線,筆直貫穿十萬鐵甲軍陣,數十萬虎賁齊齊揚臂,蒼青色的鐵甲將大片金黃的日光潑辣辣的濺射。
那一日旗下盟誓,斬貪官污吏人頭數十,一地鮮血裏,面容沉靜的黑衣女子在萬衆驚愕目光注視下從容登臺,接受那些衆人崇拜的名聲煊赫的大將的禮拜,彼時她立於高臺之上,一身素簡黑衣,烏髮比黑衣更黑,臉色卻比蒼天雲色更潔白晶瑩,秋水濛濛的眸子靜靜一掃,所有人剎那間想起巍然屹立於地平線那端的亙古雪山。
遠,遙不可及,卻永恆存在,不可湮滅。
那一日鳳知微淡淡一句,“兒郎們,今日你我,終有一國,是爲天下安樂之所,自此後幼有所依,老有所養,黎庶熙熙,與天共享。”
隨口說來,聲音卻被數十萬大軍清晰聽聞,一剎安靜之後數十萬人振臂立刀,轟然歡呼聲裏,雪亮刀光匯聚如柱,刺破東南天空。
當日,大成宣佈復國,定都萬縣,萬縣改名萬京,鳳知微登基,是爲大成女帝,年號:天享。
那一日衆將立於鳳知微身後,萬衆榮光裏也有淺淺疑惑——成軍看似大勝,其實根基未穩,如廣廈高樓,卻建於泥淖灘塗之上,一場比較兇猛的反撲,便有可能遭受傾毀,歷來奪國之路都是反覆艱難,衆人都做好了長期作戰蟄伏等候的準備,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個道理鳳知微不應該不懂,然而她就是急匆匆的稱帝,還定都萬縣,這個邊疆之城,離內陸遠,離西涼近,她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那一日萬縣城頭鳳知微回首,看向北方,彷彿看見隔江那片富饒的土地之上,九龍冠冕之後,四面不靠御座之巔,那人正眼神深深,將這方凝望。
旌旗獵獵,彤雲翻卷,她在旗下靜默無聲,在山海遙迢的那邊,衣袖一揮,劃下和他之間的楚河漢界。
天下之大,你我各據一半,從此後參商雙星,相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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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萬京。
城北一處巍峨建築矗立於黑暗中,微微亮着幾處燈火,像是普通的富家大宅。
但是萬京的百姓都知道,這座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建築,正是大成政權的核心所在地,女帝的皇宮。
這片大宅作爲皇宮,實在有點簡陋,但是女帝說了,家國未定,百姓未安,個人享樂大可放在一邊,登基一年,堅持不肯修建皇宮。
萬京百姓提起這位女帝,都讚不絕口,原先成軍佔領萬縣,百姓還十分畏懼,逃城而去,然而女帝部下,軍紀極嚴從不擾民,女帝在此定都後,諸般政務都極有條理,文教、工商、農耕、賦稅、吏治等等政令都十分妥帖,百姓生活漸趨安定。
“皇宮”沒有森嚴守衛,沒有綿延高牆,城北的百姓騎在自家牆頭,便可以看見女帝夜夜不滅的燈火,感嘆一聲,“陛下又在徹夜批閱奏章了,真是辛苦。”
月光越過高高屋脊,將屋內燭火反射得更明,燭光下鳳知微撐着頭,在聽杭銘回報近日長寧的情形。
長寧作爲最早造反的藩地,早早佔據山南部分和隴北一半,和天盛內陸隔江對峙,也已經自立政權,國號大興,路之彥登基稱帝,只是長寧佔下的這片地盤有點尷尬,正位於大成和天盛之間,像是被兩半殼子蓋住的餡,雖說長寧早早和大成結爲友邦,但是這種情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於長寧,要麼就是再進一步,佔據天盛國土,擺脫被包圍之勢,要麼就是掠奪鳳知微半邊隴北地盤,將鳳知微的地盤一分爲二,以路之彥目前的實力來看,後者更有可能。
杭銘作爲隴北境大都督,主要敵人就是長寧,他趕到萬京,就是因爲長寧那邊似乎已經有蠢蠢欲動之勢,他來向鳳知微討個對策。
“知道了。”鳳知微聽完點頭,道,“你那邊兵力不足,我讓華瓊帶一部分火鳳軍去增援,路之彥未必直接動手,小心提防爲要。”
“是。”
杭銘離去,鳳知微閉目默坐良久,吹熄燈火。
熄燈後她並沒有離開,依舊坐在那裏,輕輕抽出書案夾縫裏的一個袋子。
袋子裏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當初從洛縣行宮密殿裏偷出來的密旨,一件是孃親當初留在小院裏的遺書,那年寧安宮孃親藏在腰帶裏的遺言,指示了她找到這個。
孃親遺書也沒說什麼,只是囑託她以後有機會,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隴北深山裏時,不要忘記到原先院子裏,祭拜一下她那個兄弟。
那個鳳夫人生下就死去的親生孩子,生產當日,是顧衡親自接生,孩子的屍體埋在後院桃樹下,鳳夫人後來帶着鳳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子的骨骸帶着,她念着這孩子孤苦伶仃,希望鳳知微有機會去看看他。
前不久鳳知微視察隴北,在顧南衣陪伴下,去了那裏一趟,院子早已燒燬,桃樹樹樁卻還在,她在樹下掘地三尺,掘到一個包裹。
小小的包裹,染着血和泥,是鳳夫人當初親手縫的小衣裳。
鳳知微難掩酸楚的將包裹抱起,想將這苦命孩子屍骨帶着,將來移葬鳳夫人身邊,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驚。
初生嬰兒的屍骨,怎麼會重成這樣?沉甸甸石頭似的!
她將包裹解開,倒抽一口涼氣。
嬰兒衣包裹的,真是一塊石頭!
鳳知微手一軟,石頭掉落,險些砸到她的腳。
石頭……爲什麼會是石頭?
當日孃親生下孩子的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屍體在哪裏?
鳳知微呆呆坐在那個小小的坑前,腦中瞬間空白,半晌發瘋般跳起,將周圍幾丈方圓之地統統掘了個遍。
會不會孃親記錯了?會不會沒埋在桃樹下?
雖然心裏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卻絕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當日嬰兒沒有死,那他應該在哪裏?
顧南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一言不發陪她挖,直到將那片山頭都挖遍一無所獲,鳳知微才頹然睡倒,倒在那片狼藉的泥土上。
她癡癡望着天空,眼神空無一物。
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換嬰。
不同的是,慶妃是將別人的孩子換了自己的孩子,而顧衡,卻將自己的孩子,冒充養子,養在鳳夫人身邊。
他大概害怕鳳夫人生下的孩子託付給別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到,會給鳳知微帶來隱患,所以假稱孩子夭折,抱出去幾天再抱回來,抱回來的時候,親生子便成了養子。
他把親生子以養子的名目養在鳳夫人身邊,至死不告訴她真相,就是爲了將來,她能狠心做完該做的事。
所以鳳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親生子。
代代血浮屠首領,是不是便是因爲這種隱忍狠絕心志專一,極度的專一帶來極度的無情,才能成爲鐵血密衛的第一人?
鳳知微沉在黑暗裏,想着那包裹着嬰兒小衣服的石頭,想着千里外鳳夫人和鳳皓的孤墳,想着娘臨死前都不知道她愛的人騙了她,不知道皓兒原來是她的親生子,想着如果她知道,那麼一切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
她冰涼的手指摩挲着信箋的封面,良久,落下淚來。
黑暗裏,一聲細若遊絲的呢喃,慢慢飄散。
“……這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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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戰局突然發生變化,前去隴北邊界增援的華瓊火鳳軍,在長寧詐敗之後,突然遭到朝廷大軍偷襲圍困,被困在隴北邊境翔山。
與此同時,南海將軍突然對西涼出兵,新任南海將軍姚揚宇,一戰將西涼邊境守軍打退數十里,顧南衣因此被鳳知微催促着回到西涼。
一直在壓縮退讓的天盛大軍,此刻似乎終於按捺不住,終於在大成軍隊面前,展現了第一大國百萬雄軍的氣概,頻頻出擊,不斷進攻騷擾大成諸境,諸路軍接連敗退,杭銘被擒,除了來去如風的順義鐵騎之外,大成諸軍形勢一片危急。
新立的大成政權,眼看便要風雨飄搖,女帝十分焦灼,爲此召開朝會,表示要御駕親征救出杭銘和被困的華瓊,這個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將領的反對,女帝卻一意孤行,表示擒賊擒王,與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搗黃龍,當即帶領精兵甲於天下的十萬順義鐵騎,穿恆江直撲帝京。
大軍日夜疾行,在必經之地洛縣附近和虎威軍相遇,經過試探性接觸,不分勝敗,隨即各自紮營,隔洛水對峙。
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陰冷入骨,鳳知微披着大氅鑽出帳外,隔着煙雨濛濛的黎湖,看着對岸若隱若現的洛縣行宮。
“對方陣營裏應該有地位極高人物。”鳳知微對跟着出來的順義鐵騎首領兀哈道,“陣法很是不錯。”
她抿着脣,有句話沒說出來,陣法不僅不錯,風格還有些熟悉。
“怕什麼。”兀哈滿不在乎的操着不熟練的漢話道,“將來兵擋土來水淹!”
鳳知微笑笑,也不糾正他的語誤,道:“兀哈,記得我一句話,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性命爲念,若是我有個什麼不好,你們不要死扛,撤走就是。”
“陛下爲什麼這麼說?”兀哈硬邦邦的問,“爲什麼還沒開打就說這樣的喪氣話?”
“戰場無情,瞬息萬變,我不過是說一個可能而已。”鳳知微淡淡道,“不過這也是命令,兀哈,我剛纔的話,記住了。”
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
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眼神突然一凝——對岸黑光一閃,飛來一支響箭,奪的一聲釘在帳篷頂端。
士兵趕來護駕,將那響箭取下,箭上附着一封書信,鳳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勸降書。”仔細研究了陣子,點頭道,“嗯,文采不錯,‘假以竊僞之國體,可堪天軍之一摧?’語氣也很大。”
“放他個狗屁!”兀哈跳腳大罵,“揍死你個軟腳羊羔子!”
鳳知微將信疊好,沉思一陣,揮手道:“回信。”
書記官趕來,鳳知微眯着眼望着對岸,緩緩道:“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
書記官提着筆等了半天,她卻不說話了。
“……陛下,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
信附在響箭上射了過去,隱約可見霧氣裏對岸一陣騷動,過了陣子,又是一支響箭射了過來。
這回信似乎很長,最起碼鳳知微看了半天,然後沒要書記官,親自提筆寫了回信。
她寫得也很長很認真,眉宇間有淡淡的蒼涼和解脫,不像在陣前和敵方主帥飛箭談判,倒像在潑墨臨屏,精心寫人生絕筆。
又過了陣子,響箭射來,這回的信非常簡單,只有四個字,字跡明顯和前面兩封不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
“你來見我!”
衆人瞥見這幾個字,都露出怒色——什麼人敢對陛下呼來喝去!
眼尖的書記官卻發現,女帝捧着信箋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發顫。
和衆人的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靜的,她若隱若現在冬日寒霧中的身影,讓人覺得寂寥和孤涼。
隨即她笑笑,道:“備船。”
“陛下!”
“我要和對方談談。”鳳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別攔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現在情勢,與其蠻打,不如爲你們尋一條最好的退路。”
“陛下——”
兀哈不是漢人,漢話不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草原漢子一向最服從命令不懂機變,其餘大將都不在此處,竟然無人可以阻攔鳳知微,她交了一封信給兀哈,頭也不回上了船,船頭上油燈悠悠晃晃,淡黃的光在霧氣裏暈染開一片闇昧的顏色,燈光下女子長髮在風中微微掀動,白色的大氅像一抹遊移的雲,塗在冬夜蕭瑟的背景裏。
兀哈看着那抹雲般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彷彿這麼一去,他們的溫和而又尊貴的女帝,便永不再回。
那抹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裏,兀哈怔怔一抹眼,不知何時掌心裏一抹潮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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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下了船,早已有士兵等候在岸邊,看她只帶了幾個護衛竟然真的就親身過來了,都露出驚異神色,卻訓練有素的不多說話,躬身相迎,態度恭敬,看守嚴密。
一騎馳來,馬上來迎她的人,卻是淳于猛。
故人相見,卻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兩人都百感交集,淳于猛怔怔看着鳳知微,他是寧弈親信,在南海之後便清楚鳳知微的身份,此時想着當年青溟舊事,樹下拼酒,隴南共難,兜兜轉轉,到得今日昔日故交竟做了敵國君主,這人生事,真是從何說起?
鳳知微豎起衣領,雪白的大氅掩着巴掌大的雪白臉,襯得一雙眸子如這冬日濃霧般深不見底,她迎着淳于猛似陌生似疑問的目光笑笑,淳于猛驀然便溼了眼眶——那一笑,恍然便是當年初進青溟的魏知,從容,溫和,帶着對這塵世微涼而又博大的瞭解。
“陛下……”他有點不自然的說出這個稱呼,“請跟我來。”
“叫我知微。”鳳知微笑一笑,覺得此刻見到故人真是很安慰的事。
棄舟上岸,一路前行,前方的宮殿漸現輪廓,鳳知微眯眼看着那巍峨精緻依舊的宮殿,輕輕一笑。
果然是在這裏。
在前殿,鳳知微在自己衛兵憤怒的目光中,平靜的接受了重重搜撿,隨即跟着淳于猛向後走,在那座雙層密殿之前,淳于猛停下,道:“我只能到這裏。”
鳳知微點頭,正要走,淳于猛突然叫住她。
鳳知微回首,淳于猛望着她的眼睛,眸光澄澈而誠懇,“……好好談,不要意氣用事……請……眷顧彼此。”
鳳知微望進他的眼睛,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抿抿脣,慎重的點點頭。
她輕輕邁上臺階。
距離上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四年。
她記得那段看似平靜實則驚風密雨的日子,老皇駕崩之日,她偷盜了兩件最重要的東西遠颺而去,從此國土分裂天涯遠隔,一回首,四年。
距離第一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八年。
那日殿前落花如霜,她繞行階前,輕笑聲恍惚間似依舊響在耳側,彷彿前一刻還躺在密殿之下和他同觀星月神話,一回首,八年。
她曾以爲自己永生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然而當有一日終於重回,卻也不悔。
裙裾輕輕拂過廊柱,十八廊柱,十八相遇,最後一副刻着錯過,當時不過是紀念,如今卻知那是命運的讖言。
殿門緩緩開啓。
長闊數十丈的宏偉殿堂,並沒有燈火通明,只在長長的地毯盡頭,點着一盞昏黃的燭光。
燭光下,他輕衣薄裘,斜靠九龍奪珠巨大屏風,手提酒壺,正緩緩斟酒。
燭光斜斜照着他的臉,長眉下眸色極黑而臉色極白,鮮明瀲灩,如畫眉目。
時光催老的是人心,不是容顏。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手指穩定的將酒斟滿,只淡淡道:“來了?”
她“嗯”了一聲,鼻音有點重,他手指突然輕輕一顫,一滴酒液落上指尖。
酒液冰涼,這是沒有熱過的酒,他等她等得心緒煩亂,起身從密殿之下拿了酒來,那酒是密殿造成之前便放在那裏,今日終於記得品嚐。
她輕輕上前來,燭光一暗,他抬頭看她,眼光很靜,很有力,像帶了刀子,看一眼便要勒下永遠不可更改的輪廓。
“你走得真遠。”他低低道,“我還以爲你要永遠不回來了。”
“本來是這樣的。”她一笑,“不過……”
她沒有說下去,寧弈也似乎沒認真聽,他出神的看着燈火,從她進殿他看完那一遍,他便沒有再多看一眼,像是怕多看了也會折福,以後便再也看不着了一般。
他有點漫不經心的問:“你說的那句‘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什麼意思?”
“當年我在這密殿裏,拿出了兩件東西。”鳳知微淡淡道,“一件是令箭,還你了,一件是密旨,你父皇留下的。”
“哦?”
鳳知微脣角撇出一抹譏諷的笑,“你應該猜得出,他的密旨是留給三位老臣的,如果新帝有任何背天逆命倒行逆施之行,可廢而殺之,另立宗室子弟爲帝。”
寧弈不出意料的笑笑,道:“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沉默半晌,他道,“如此說來,我還得謝你,沒將這密旨隨便拿出來。”
“不必了。”鳳知微笑得淺淺,“真要謝,我不是也該謝你很多。”
寧弈默然不語,兩人對望一眼,隨即轉開。
“你既然來了,又提出這密旨,心中想必已有成算……”半晌寧弈輕輕問,“你要什麼?”
“那些跟隨我的人。”鳳知微道,“一直以來並無大肆殺戮之事,也無擾民之舉,你不要爲難他們。”
“都是良將。”寧弈道,“我有心接納已久,自然不會爲難。”他揚起眼眸,眼神裏有塵埃落定的欣喜,溫柔而又熱烈。
“知微,你誓言已成,心願終了,你自己呢?”
鳳知微默然不語,寧弈一笑,神情舒展。
“知微……我很高興你終於回來……還記得那一年古寺聽夜雨,殘燈淡霧間有人一首簫音《江山夢》,這些年我常常夢見這首曲子,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滿鬢風霜,如今你誓言終成,正好就此收手,我的位換了你的國,將這凰圖霸業,兩族恩怨,丟給別人操心去。”
他滿懷希望的,對她伸出手。
“知微。”
“我的餘生,只想操心你……”
鳳知微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陛下說話實在太過一廂情願,”她漠然道,“你我是仇人,從來都是。便是三歲孩童,也知我鳳知微大逆寇首,和你勢不兩立。你寧氏奪我大成國土,殺我父皇母妃,滅我血浮屠義士,你寧弈,更曾親自對我下手,若不是我命大,早已喪生你手,我奪你國,掠你地,不過我和你之間一報還一報,成王敗寇兩無怨尤,如今情勢不利,我爲屬下謀求生路,卻沒說自願放手,更沒說想在你手下乞得一命。”
寧弈手一頓,抬頭看她,一瞬間眼眸黝黑。
“知微,你明明只是爲了那個復國誓……”
“那是你以爲。”鳳知微打斷他的話,笑得譏誚,“如果不是讓你那麼以爲,你怎肯步步退讓,讓出國土,好讓我不費太大力氣,便大成建國?”
她輕快的攤開手,笑吟吟道:“陛下,說實在的,從一開始你對我就太知根知底,在你眼皮底下想要積蓄勢力復國大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令男人動情,動了情的男人總是要心軟些的,比如包庇退讓,比如保我性命,甚至……讓出疆土。”
她輕輕笑着,一眨不眨的盯着臉色慢慢變了的寧弈,滿意而欣慰的道:“所以剛纔我說,多謝你,但是陛下,如果你以爲我完成了對孃的復國誓言,便會主動還回你讓出的國土;如果你以爲我只要大成復國便算完成誓言,不介意大成再次消失;如果你以爲你成全了我我便會成全你的話,那你就錯了,我喫下去的,絕不甘心再吐出來,要不是你隱藏實力太強,我確實不是對手,不得不爲手下打算未來的話,我今日,還是不會站在這裏,只會在對岸……”她一笑,嫣然從容,一字字道,“對你舉起刀。”
寧弈盯着她,臉色漸漸微白。
這些年江山博弈,不惜國土二分,從來不過是他成全她一場誓言。
他用盡全力奪了這皇位,也不過是爲了擁有絕對權力,好讓她能自由的從誓言中解脫,如果是別的兄弟坐了這帝位,她這大逆之行,誰能容她活下去?
當她困於誓言要繼續走下去,他便奉陪,他不惜出借江山將這天下奉上去完她的誓,他不擇手段把自己墊成她的後路,他做這一切,爲自己,更爲她一個心安。
然而走到最後,當真一切過往情意,都只是她爲自己復國所設的情愛陷阱?
“不。”半晌他突然收回眼光,有點恍惚的將一直沒喝的那杯酒一口飲盡,“知微,你在撒謊。”
他低而有力的重複,“你在撒謊,你若真有騙我之心,根本不會說出來。”
鳳知微看着他飲盡那酒,笑意一閃,道:“陛下似乎自認爲對我很瞭解?不過……”她悠悠道,“陛下很快就會知道,我到底撒沒撒謊。”
寧弈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便縱然放過從逆者,元兇首惡,也萬萬沒有可恕之理,我可否問問,陛下打算給我什麼樣的死法?”鳳知微含笑上前一步,雙手撐桌,將一張笑意嫣然如迎風薔薇的臉,直直湊到他面前。
“鴆酒?白綾?背土袋?賜刀?”
她淡淡的香氣傳來,他突然有點失神,印象裏她的香氣幽雅高貴,芳若芷蘭,今日的香氣卻有些不同,似有若無,忽濃忽淡,有妖魅之味,讓人想起凌波微步躡行於夜色雲霧裏的幽靈。
“你想要什麼樣的死法?”寧弈又自斟一杯,動作穩定,清冽酒微微傾斜,倒映那女子迷濛眼神……多少年她活得雲遮霧罩,到死都不願被他看清。
“怎麼痛快怎麼來,我是說對你。”她笑,溫柔挽起袖子,向他攤開手掌,“讓賤妾最後伺候您一回吧”
他笑一笑,薄脣一抹譏嘲弧度,漫不經心將酒壺酒杯給她。
酒色碧如玉,皓腕凝霜雪,一線深翠自纖纖指間瀉落,落在白玉琉璃盞中琳琅有聲,四周很安靜,錦帳繡幔沉沉垂落,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
包括宮闕玉階之外,隔河傳來的叛軍的呼嘯和廝殺。
屬於她的叛軍,順義鐵騎和火鳳步兵,在今夜她入營後,按照她的命令,對天盛軍再次展開了攻擊。
那些硝煙和血氣,彷彿被阻攔在很遠的地方,不入那兩人之耳,寂靜中他們仔細尋找聆聽彼此的呼吸……沉靜、安詳、幾乎相同的頻率,在金鼎香爐嫋嫋輕煙裏,歷歷分明,而又抵死纏綿。
將酒杯在手中輕輕轉着,她低問:“不怕我下毒?”
“這座暗殿多年來從無人進入。”他淡淡答,“而這壺酒,陳放在暗格之內,也從無人動過。”
“至於你……”他平靜的抿一口酒,沒有繼續說下去,清凌凌的眼神冰刀一般劃過,那笑意是刀尖上的寒芒,不動聲色。
她無聲笑笑,出神端詳自己的手指,從進入這座密殿開始,她已經經過了天下最懂毒的藥師、最擅暗器的巧匠、最懂暗殺的殺手的重重搜檢,別說一顆毒藥,便是一根汗毛,如果不屬於她自己,也早已被撿了出去。
確實此刻,沒人可以對他下毒,以翻轉這不利於她的局勢。
不過……
她淺淺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彎,竟然是俏皮可愛的弧度。
“有沒有覺得胸悶?”天生帶着水汽的迷濛眼眸望定他,霧氣後看不清她眼底真實神情,“有沒有覺得丹田刺痛?有沒有覺得逆血上湧,正在倒衝着你的氣海?”
他也望定她,臉色漸漸泛了微青。
“這密殿自從落成後,重重護衛,確實沒有人進來過。”她負手踱開幾步,回眸笑看他,“但是落成之前呢?”
他震了震。
那一年密殿初建,從圖紙設計到宮殿落成,他都未曾讓她插手,只是在完工後,帶她進去看了一眼。
猶記當時,殿前梨花落如輕霜,她銀色裙裾輕快的拂過月輝皎潔的地面,旋一朵流麗燦爛的花,月色花影裏,她扶着廊柱含笑回首,他瞬間被那恬然笑意擊中。
彼時情意正濃。
便是在那樣飄散梨花清香的脈脈夜晚裏,便是在那樣雙目相視的微笑眼神中,她纖纖十指拂過酒壺下的暗格,佈下多年後的暗殺之毒?
那一笑溫婉,那眼波嫣然,那梨花落儘裏攜手的溫暖,原來都只是幻夢裏一場空花?
他捧出珍重心意,意圖和她分享祕密的喜悅,她卻已不動聲色爲將來的生死對立留下伏筆。
還是那句話——她從來都是他的敵人。
對面鳳知微笑吟吟看着他,“陛下,你現在還覺得,我剛纔是在撒謊嗎?”
寧弈定定看着她,似乎想在她秋水濛濛的眼眸裏找到一些虛幻柔軟的東西,然而鳳知微的眸光,恆定不變。
“誰說勝負已定,誰說我甘於拱手河山?”她手一指殿外,笑道,“我不親身前來,如何能令你心亂喝酒?你一死,天盛軍必然大亂,將來這大好河山到底是天盛的,還是我大成的,我看也難說得很。”她笑得暢快,一拂袖,“便縱我身死此地,有你寧氏皇帝陪葬,也已足夠!”
寧弈望着燈光裏她秀致而又漠然的剪影,手肘輕輕抵在心口,不知哪裏在痛,又或者哪裏都沒有痛,只是有些什麼東西琉璃般的脆裂,似乎都能清晰的聽見,“咔嚓”一聲。
恍惚間,似是那年南海碼頭,她抱着嬰兒神情溫軟掀簾而入,引他遐想十年之後,她答:“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會怎樣?也許陌路相對,也許點頭之交,也許依舊是如今這樣,我在階下拜你,你遠在階上,也許……也許相逢成仇。”
十年後,一語終成讖。
緩緩抬起衣袖,捂住脣,一點鮮紅殷然染上衣袖,他目光沉冷無聲抹去,而她不知何時已背過身去,背影挺直而纖秀,他注視那背影,突然覺得,有一句話現在不問,也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你……可有愛過我?”短短几字,問得艱難。
她頓了頓。半晌回首,巧笑嫣然,吐字清晰。
“沒有。”
深殿內一陣窒息的空寂,長窗外一朵開得正豔的秋海棠,突然無聲無息萎落。
“好”。
良久之後他終於也笑了笑,傳聞中的容顏絕世,此刻笑起來竟也不比那萎落的花好看多少。
他不再看她,眼神卻已漸漸沉斂,突然輕輕拍掌。
只是那麼清脆而淡定的一聲,大殿內餘音猶自嫋嫋。
遠處突然呼應般響起排山倒海般呼嘯,像是海浪在颶風捲掠下猛然豎起厚重如巨牆,橫亙於金殿之前,剎那壓下步步逼近的殺戮之聲。
他微微笑着,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縱橫道路,那些宮闕角落,都會在那掌聲落下後,湧出無數黑色暗流,那是他暗伏下的精英軍隊,會用閃耀寒光的百鍊兵刃,迎上那些妄圖踐踏皇權將血污軍靴踏上玉階的叛軍。
事到如今,深情蜜意抵不過你死我活,而他十二年珍貴心意,再不能用來澆灌這朵帶毒的罌粟。
容得她翻覆到今日也夠了。
“哎,我還是輸了。”她探頭向殿外看了看,語氣輕鬆,“真可惜。”
“是啊,可惜。”他輕輕咳嗽,咳出血絲,“你看,即使你多年前,就留下了這着殺招,即使你要了我的命,可是你的大成帝國還是註定要崩塌於今日。”
“沒關係,”她笑,“能和您共死,就是我的榮幸。”
他看定她,她笑容婉約,一如初見。
總以爲這半生艱難經營,是爲了日後的風雨彩虹,如此便支撐他極有耐心的等過那些年,卻原來,他的以爲只是以爲。
他緩緩掉開眼,五指一緊,掌間玉杯砰然碎裂。
鮮血涔涔裏,他漠然對着空氣吩咐,“來人。”
大殿四角,立即鬼魅般閃現數條人影。
她抬眼一瞥,平靜轉身,密密長睫垂下,遮住晦暗變幻眼神。
那些難以出口的心思,便隨這一身長埋吧……
聽得身後,他語聲清涼,字字斬金斷玉。
“帶她下去,押入暗牢。三天後……”
他閉上眼。
“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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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四年冬,大成鐵騎在洛縣遭遇天盛軍隊,交戰中親征的女帝被俘,成軍被驅退,隨即大成各大將都接到女帝手書,沒人知道手書中說什麼,只是當夜各軍帳都燈火未熄,隱約聽見唏噓之聲,隨後成軍各處軍隊全線收縮,大成國隱約有傳聞,說是女帝已經向天盛皇帝稱臣,但事實到底如何,也沒人清楚,只隱約有傳言,火鳳女帥華瓊接到女帝手書後,先是長嘆一聲,道:“都是命……”隨即又道,“你看開也好……”卻不知道她說的是誰。
隨即,這位女帥又做出令世人驚駭的事情來,她當先帶領大軍向天盛朝廷歸降,天下紛議萬民驚詫,更有無數酸儒夫子寫詩作文以嘲,將多年來對第一女將的讚美都化作了如今的口舌之伐,然而這位向來隨心而行的女帥,不過大笑嗤之以鼻,道:“她要戰,我便戰,她要降,我便降,管那麼多幹嘛?”
女帥這邊風雲變幻牽動天下人心,帝京卻陷入一番小小的混亂,一個最隱祕的消息流傳於朝廷高官之口,帶着難以揣度的惶恐和不安。
“……聽說陛下聖體欠安……”
“說是拿了大成女帝那夜中了毒……”
“不是說明日便凌遲那女帝嗎?那種大逆該當株連九族的,不過人家九族確實沒了……早給寧氏殺完了……”
“別管什麼大成女帝不女帝了,陛下幾日沒上朝了,要是那消息是真的……”
“哎呀……”
官兒們驚疑的眼光越過高牆,傳說裏,女帝就關押在皇宮暗牢之內,當初關押過鳳氏母子的地方。
極少有人發現,在高牆之後,兩座屋舍造成的夾角陰影裏,有一道影子,緊緊的貼着牆壁不動。
他貼得極緊,像是原本就生在牆壁之上,冬日寒風凜冽,牆壁冰冷,又是穿堂風,寒冷徹骨,那人露在緊身衣外的手指,指節發青,竟然起了層薄薄的霜花,也不知道他在那裏貼了多久。
一隊衛士從他底下夾巷走過,毫無所覺。
這裏是暗牢入口處的巷子,很窄,衛士不停相向而行,幾乎毫無空隙,只有每隔六個時辰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空隙,武功極高的人可以趁機掠入,但時辰極短,只夠做一個動作,這個人很明顯是在六個時辰前,趁換崗空隙掠上牆面貼在那裏,等着六個時辰後,再次換崗潛入。
這樣的天氣,六個時辰,爲了不顯眼只穿單薄的緊身衣,尋常人早已凍死,這人卻靜默着,連呼吸也控制着淡淡的白氣。
底下一陣騷動,時辰到了,趁着那換崗的一瞬間,男子從高牆上落下,輕煙般掠進了夾角巷內的柵欄門後。
一隊衛士走了過來,當先的拎着食盒,看來是來送飯的,那人隱在鐵柵欄門後的暗影裏,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過,無聲無息的貼在了他背後。
最後一個人毫無所覺,走了一陣子心裏有點不對勁,霍然回首,只看見空空蕩蕩的來路。
“小張,怎麼了?”當先一個衛士回頭疑惑的問。
“沒什麼。”那個被附身的小張縮了縮脖子,笑道,“這穿堂寒風吹得人發噤。”
“疑神疑鬼的做啥。”前頭的人笑了笑,道,“我看你是被裏面的人嚇着了。”
“那倒是。”那個小張摸摸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個女人慘得很,看着嚇人哩……陛下也是的,天大的恨,一刀殺了便是,何必這樣折磨人家……”
“閉嘴!這話是你說的?”領頭衛士一聲厲叱,那小張嚇得趕緊噤聲。
貼在他身後的那名男子,臉上戴着僵木的面具,一直輕煙般貼在小張身後,從斜斜的角度看過去,小張的影子略厚些,像有兩對手腳,看起來着實詭異。
聽見這段對話,男子輕若無物的身子突然頓了頓,一頓間小張又有覺察,再次回頭,空蕩蕩的來路讓他顫了顫,不住催促前面的人加快腳步,領頭男子一直向下行,對着裏面看守的人展示了腰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開門的那一剎,一股猛烈的風突然捲了來,將地面沙石捲起撲進人的眼睛,衆人都哎喲一聲,揉眼的揉眼,擋風的擋風,全沒察覺到那陣風裏,有更輕的風越過去。
暗牢鐵壁,黝黑陰森,沒有天窗,出口就是那一個,裏面無人把守,據說早年囚禁過一位高手,被他挾制了守獄官取了鑰匙越獄後,皇家暗牢之內就沒有再設任何守衛,而以無窮無盡的機關代替。
這座暗牢的設計者曾誇下海口,想要從這座暗牢裏什麼都不驚動的走到目的地——除非他沒長腿,所以就連送飯,都是打開門後,將食盒放在一處地面凹陷上,重量放上,機關連動,那食盒會被傳送到牢房門口,由囚犯自己取。
此刻,這男子飄了進來。
黑暗裏就像沒長腿的影子。
他看似走在階梯上,但腳底竟然離地面還留有手指寬的縫隙。
尋常高手一掠而過不沾地面是可以的,但距離有限,也不能慢慢而行,這樣閒庭信步的懸空而行,已經不是輕功的範疇,而需要強大的內力來支撐。
那人走得似乎很輕鬆,仔細看卻能看出怪異,他似乎手足有點僵硬,露在袖外的手指指節發青,身子一直微微抖顫着。
他慢慢的一路過來,點塵不驚,轉過一個彎,便看見橫矗眼前的鐵柵欄。
柵欄裏,破爛稻草上,伏着奄奄一息的女子,混沌的黑暗裏也能感覺出那種衰弱的姿態,聳起的肩膀瘦削得似鋼刀,割痛人的眼睛,牢房裏四處都是爛棉絮髒稻草,染着已經發黑的碎肉和血跡,觸目驚心。
那男子渾身一顫,險些落地,他一生巋然沉靜,從來唯有這個女子能牽動他的心,一慌之下趕緊收拾心神飄了過去,手指一抬,指間夾着的一枚金剛石薄片,已經劃裂門上的暗鎖,隨即飄了進去。
他進了牢房,那女子依舊一動不動,男子慌急的掠過去,伸手要扶起她,手剛碰上她身子,便覺得一手滑膩,舉起手指一看,血淋淋滿是碎肉——她身上已經肌膚全部碎裂,根本碰不得了。
那男子跪在她身前,舉着雙手,一瞬間天崩地裂般的僵住了。
他染血的手指僵硬向天,姿勢如化石般似乎永生不能解脫,鐵壁縫隙裏一線光線照上他戴了面具的臉,臉上眼睛的部位是一層特製的薄膜,薄膜裏恆靜的眸光平生第一次浪潮翻湧,翻出無限的驚恐絕望,眸底有奇異的淡淡的水霧之氣,慢慢聚集。
這一生歷經風浪而不動巋然,這一生天地封閉不知喜怒悲歡,這一生因她開闢鴻蒙,原以爲從此後看得見爛漫五彩新宇宙,卻從此邂逅無限思念疼痛和……今日悲傷。
眼底有什麼東西很溼很熱很脹痛,擠得滿滿的要從眼眶中滾出,這一生他以爲自己永不會有此刻體驗,然而命運不肯放過的要讓他將人生之苦一一嚐遍。
原來這就叫眼淚。
原來這就叫絕望。
他顫着手指,慢慢靠向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觸觸那即將流出的淚,又似乎想要就這麼捂住眼睛,不去面對摧心裂肺這一幕。
卻突然聽見一聲幽幽嘆息。
這聲音太熟,熟到夢魂常遇,遠隔天涯也如在耳側,他如被驚雷劈下,霍然轉首。
暗牢的牢房是轉折設計,在這間牢房的側面,隱約露出了一個人修長的影子。
那影子也太熟悉,熟悉到他渾身顫抖,心腔跳動得一陣劇痛,像是剛纔突然裂開,再被烙鐵猛力一烙,嗤啦一聲熱氣四散裏被強力合攏。
他第一時間想站起身,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然險些暈過去,對於鐵石般封閉的人來說,這種太過難得的大悲之後便是大喜的猛烈情緒衝擊,一時竟然承受不起。
那人又是一聲嘆息,嘆息聲裏充滿憐惜。
他抬起頭,眼神裏爆發無限歡喜,瞬間將未及流出的眼淚烘乾,他已經從那聲嘆息裏聽出,她安然無恙。
他立即鬆開手中的女人,掠向那間牢房,如法炮製開了門。
黑暗裏,鳳知微素衣委地,靜靜的看着他。
他站在牢門口,也那樣仔仔細細的看着她,然後發出一聲無限滿足的嘆息,大步過去,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微……微……”他一遍遍低低喊她名字,滿含失而復得的莫大驚喜。
鳳知微聽着他激動驚喜的語氣,想起初見時,遙遙立在三尺之外,眼神只在腳下一尺三寸的玉雕般的少年。
她的玉雕少爺,因了她成爲人,然而她帶他走出封閉天地,卻從未能給他真正的人生喜樂。
若留他一直在原地,他也許能混沌而幸福的活這一生。
對耶?錯耶?換得此刻凝噎無言。
顧南衣緊緊抱着她,將臉在她頸側輕輕摩挲,低低道:“我真高興……我真高興……”
鳳知微眼眶微溼,輕輕“嗯。”了一聲,反手也抱緊了他,覺得他身子過於冰冷,想要給他一點溫暖。
她在他耳邊低低道:“對不起。”
一陣沉默。
隨即他偏頭,也在她耳邊道:“不,喜歡這一切。”
不經歷那般地獄般的疼痛絕望,怎麼會有此刻絕處逢生的巨大喜悅?
她給的一切,他都喜歡。
鳳知微默然不語,顧南衣已經放開了她,牽住她的袖子,道:“走。”
鳳知微不動,顧南衣愕然回頭看她。
“這間牢房,是當年我娘和我弟弟呆過的牢房。”鳳知微脣角一抹淒涼的笑意,輕輕撫摸鐵壁,“我還在這裏的牆角,摸到陳舊的血跡,不知道是不是當時弟弟被踩住灌毒酒時留下的。”
顧南衣伸手想去牽她的手,手伸到一半想起什麼,只牽了她的衣袖,鳳知微沒有注意,只悠悠道:“南衣,對不起剛纔我沒說話,因爲剛纔,我不想和你走。”
顧南衣瞪大眼睛看她。
“自長熙十三年後,我全部的力氣,都留給了孃的遺願。”她緩緩坐下,茫然的看着虛空,“娘很瞭解我,她帶我回秋府,讓那樣惡劣的環境逼出我內心的憤怒和不甘,她用近乎慘烈和決裂的死亡,用弟弟那一條十六年等着替死的性命,將早已憤怒不甘的我逼入死角,在臨終時,她逼我發的那個誓言,從此永遠捆住了我。”
她伸出手掌,茫然的看着自己潔白如玉的手指,“復國,報仇,兩件使命,我一生只爲此而活,我也曾以爲,爲了報答娘和弟弟,爲了她們的靈魂久安,我必須這麼做,爲此不惜此身也不惜蒼生。”
“然而,”她愴然的笑笑,“天意開了如此大的一個玩笑,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娘知道鳳皓是她的親生兒子,她會不會還選擇那樣一條死路?我想了很久,她不會。”
“我娘是那樣愛憎分明,性烈如火的女子,她敢於做那一切,是建立在對你伯父的愛之上,一旦她知道原來你伯父一直在騙她,她只有恨的份,哪裏還會爲了他的遺願不惜此身?”
“她連親生孩子的遺骸都放不下,切切囑託我不要忘記祭拜,如果親生孩子活在她身邊,她怎麼可能捨得他替死?”
“所以。”鳳知微抬頭看顧南衣,慘然一笑,“其實一切都應該不存在,孃的遺願不存在,大成復國不存在,所謂的報仇,不存在。”
顧南衣怔怔的望着她,他不是很明白鳳知微的意思,只隱約覺得,自從山中挖出那裹着血衣的石頭後,所有支撐鳳知微的信念,同時也被那塊石頭給砸毀。
連同她一路來苦心籌謀隱忍犧牲,連同這奪國之爭天下二分,都失去一切存在的理由,碎成齏粉,落入眼眶,化爲此刻酸楚一淚。
“你看。”鳳知微低低道,“你、寧弈、赫連錚、知曉、宗宸、血浮屠、華瓊……你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你們能做到的一切,來成全我這個誓言,於不可能中將之變成可能……甚至將犧牲和傷害降到最低,可是,無論怎樣迴避和成全,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那些好兒郎,那些也是爹生娘養的壯健青年,那些鮮活的生命……因了你伯父自私的設計,因了我娘被矇騙的犧牲,因了我被逼的誓言,葬身沙場,魂落異鄉,還有赫連,赫連,他……”她哽咽着說不下去,慢慢轉過臉去。
顧南衣半跪在她身前,隔着距離,也能感覺到此刻鳳知微的絕望和悲涼,他輕輕虛按着她的肩,道:“不,不是你的錯。”
鳳知微怔怔注視着牆壁上虛化的黑影,輕輕道:“是,也許不是我的錯,可是我覺得,我已經不配得到幸福,我這沾滿無數無辜鮮血的人,如果還能坦然活下去,怎麼對得起那些日夜啼哭的靈魂?”
顧南衣認認真真的看着她,覺得她不是開玩笑,想也不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死。”
他說得平平淡淡,毫不思考,好像不是說的是生死大事,而是明天一起去踏青。
鳳知微並不意外的看他一眼,也很平靜的笑笑,這就是顧南衣,他漠視一切,包括生死。
如果是寧弈,他會怎麼說?他會說——你想死?先問我同意不同意。
她脣角一翹,近乎俏皮的笑起來。
有些事,從來便由不得人的,寧弈,你可明白?
“好,我們一起死。”她握住顧南衣的衣袖,語氣平靜而決然。
顧南衣點點頭,四面看了看,道:“但是我不想死在天盛皇宮。”
“我也不想。”鳳知微道,“那你帶我出去吧,我被封住了內力。”
顧南衣點點頭,轉身負起她,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南衣,你怎麼這麼冷?你的寒症犯了是嗎?”
當初顧南衣爲她戴寒鐵重鐐,落下寒症,不能在陰寒之地過久,所以後來長留溫熱的西涼,如今鳳知微在他背上一趴,隔着衣服也其冷徹骨,便知道寒症發了。
“反正準備去死。”顧南衣乾巴巴的道,“無所謂。”
鳳知微笑笑,將臉貼在他背上,道:“我也給你熱熱。”
顧南衣“嗯”了一聲,明明她臉上那點溫度無法抵禦體內的寒氣,他依舊很滿足的道:“暖和。”
鳳知微臉貼在他背上,眼淚無聲無息的流下,反射微光粼粼如小溪。
顧南衣背了她正要出門,鳳知微突然道:“等一下。”
隨即她轉頭,手臂伸得長長的,在地上胡亂擺動,一邊捏着嗓子幽幽道:“慶妃……慶妃……還我孩兒來……慶妃……慶妃……還我命來……”
顧南衣愕然看着她,不知道她突然發了什麼瘋。
驀然一聲尖叫,斜對面牢房裏那個遍體鱗傷的女子突然蹦了起來,原本奄奄一息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竄便竄到牢房裏角,不顧粗糙的鐵壁磨痛遍身傷口,死死貼在壁上,死死盯着地面尖聲喘息,無限驚怖的叫:“別……別來找我……別來……別來……”
地上,鐵縫裏露出的微光,反射出鳳知微遊動的手臂影子,那影子痙攣扭動,在慶妃腳前似近似遠,像是隨時要爬近,慶妃近乎瘋狂的尖叫,不顧疼痛的往牆壁裏擠,破裂的背上血肉被鐵壁一摩擦,碎肉掉落,滿牆塗了一壁鮮紅,顧南衣此時才發現,那牆壁色澤和其餘牆壁不同,深紅黑色,像是已經積了一層層的鮮血。
“你看,這就是虧心事做多了的下場。”鳳知微收回手臂,淡淡道,“我沒想到寧弈比我還狠,居然沒殺她,我最近幾天在這裏,每天都嚇她一次。哈哈。”
她笑了一聲,笑聲裏卻無歡樂之意,隨即扭過頭,不看軟癱在地的慶妃,道:“走吧。”
顧南衣點點頭,負着她依舊懸浮着走過暗牢,他此時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很多,鳳知微聽見他微微的喘息,印象中顧南衣似乎從未喫力喘息過,她憐惜的用手帕,抹了抹他額頭,一抹纔想起來,他戴了面具。
“我想見你一面。”她下巴靠在他頸後,提出要求。
顧南衣想了想,道:“宗宸說,不要給人看見。”
“爲什麼?”
顧南衣搖搖頭,鳳知微笑道:“我總該是例外。”
她抿抿脣,心想自己其實也算看過他,宗宸不讓他露臉,也是爲了保護他吧。
“嗯。”顧南衣對此並無異議,抬手就要去拿面具,手突然頓住。
一道強光照來,兩人抬頭,才發覺不知何時牢門口已經人山人海。
御林軍長纓衛裏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佈置在夾角巷前方,那種水泄不通的程度,連只長翅膀的螞蟻也別想飛過去。
見他們出來,所有人槍尖一挺,鏗然一聲巨響。
巨響聲裏,點在甬道兩側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九天之下飛來一串夜明珠,將四面照得燈火通明。
燈光之下,人羣正中高臺之上,便輿上半躺着寧弈,臉色發青,一邊低低咳嗽,一邊淡淡的看着他們。
顧南衣不急不忙抽出腰帶,將鳳知微縛緊在背上。
“朕等你們很久了。”寧弈衣袖掩在脣角,掩去脣角咳出的一絲血跡,鳳知微的毒很厲害,他用盡辦法也無法解去。
解不了,也就不必再解,她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但前提是大家一起。
“長熙十三年我和你說過。”他近乎溫柔的注視着鳳知微,笑道,“天下疆域,風雨水土,終將都歸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所以,你想出去,可以,變成灰,變成骨,和我同葬在皇陵裏。”
鳳知微偏頭看着他,眼神也很深很用力,隔着這麼遠的火光,寧弈彷彿覺得她眸中微光一閃,金剛石般光華折射,然而轉瞬卻又不見,她還是那樣迷迷濛濛的眼神,不急不緩的語氣,說世間最狠辣刻毒的言語:“陛下支撐着不肯死,莫不就是在等我成灰成骨?”
她笑:“那便依你。”轉頭對顧南衣道:“我們走。”
寧弈閉上眼睛,有些痛痛到極處那叫麻木,心還在這裏,心卻已不見。
她費盡心思也要看他死,到了此刻還依着別人笑等他的結局,他和她,一生糾纏半世相鬥,卯着勁兒攪風攪雨,原來只是爲了等此刻,看誰先死。
不死,不休。
那便這樣吧。
他笑一笑,發青的眉宇泛着淡淡死氣,看着平靜如常的鳳知微,突然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此生不能完成,或許可以寄望下一世。
“知微,告訴我,怎樣才能在一起。”
鳳知微仰起頭,像是想透過蒼青的天看見宿命的終結,半晌淡淡答:“贖盡罪孽,越過生死。”
越過生死。
寧弈默然咀嚼一遍,仰起頭,無聲的揮揮手。
萬千刀劍豎起揮落如水晶牆,輕輕碰撞也匯聚成轟然巨響。
顧南衣負着鳳知微飛起。
“南衣,我們殺孽已經太多。”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能不殺,便不殺。”
“好。”
兩人都很從容,兩人都很平靜,兩人都知道人力有盡時,面對這層層宮門,浩浩萬軍,無論誰都闖不出去。
那也沒關係。
走,是必須,留不留下命,不重要。
顧南衣人影一閃,直衝向甬道前方的刀陣,看那一往無前的模樣,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殺,士兵們都一愣,顧南衣瞬間已到近前,還有三寸距離時突然抬腳一踢,一腳踢斷最前面一柄長刀,長刀滴溜溜飛出去,月光燈火下反射光線千條,迎面而來的衛士都被眩得眯起眼睛,隨即都覺得手上一輕,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時已經飛出手,刀撞着劍,劍彈飛槍,槍打在臉上,金星四射裏一頭撞散同伴,哎喲喂呀丁玲噹啷聲裏,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顧南衣已經越過甬道,站到了第一層包圍圈外。
他腳步剛剛站定,一條有點圓的人影突然衝了出來。
這人是從高臺上掠下來的,明明有點胖,動作卻比所有人都快,他一邊衝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跑得還不慢,邊跑邊將眼淚鼻涕到處亂甩,還沒人敢躲。
他就那麼甩着鼻涕衝過來,最後一把鼻涕很想甩在顧南衣身上,被顧南衣嫌惡的躲過,難得開金口對他說了一個字,“滾。”
顧南衣叫人滾是好意,這人卻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圓身子往他面前一堵,脖子一梗,怒道:“要滾你滾,留下她再滾!”
鳳知微在顧南衣背上輕輕笑了。
“寧澄。”她溫和的道,“好久不見。”
“呸。”寧澄對她惡狠狠吐了口唾沫,“別和我打招呼,我見你就生氣!”
鳳知微笑笑,閉上眼睛,懶懶道:“寧澄,讓開罷,我們不想殺你。”
“我想殺你們。”寧澄瞪着眼睛,“你害死陛下,我反正也不要活了,咱們死在一堆,正好。”
“那也行,不過我突然有點好奇。”鳳知微睜開眼睛望着他,“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麼到他身邊的?他爲什麼這麼寬容你?既然大家都要死了,你回答一下也無妨是吧?”
“有什麼不能回答的?”寧澄氣呼呼道,“我八歲時遇見陛下,那時我在山中學藝,陛下當時才七歲,受了重傷,快死了,他的屬下找了庸醫亂治,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想整死他,我看不過去就去親自指點,沒人信我,說我的辦法纔會整死人,陛下那時候突然醒過來,二話不說就信了我——我們是生死之交,你懂不懂?”
“哦,懂了。”鳳知微淡淡一笑,心想當初血浮屠那一炸,是寧澄救了寧弈性命,如果當日沒有那一救,是不是就不會有以後這許多因果?
“陛下對我很好。”寧澄拔劍,向着顧南衣,“這些年我看着他,不容易,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要將你們留在這裏。”
“嗯,我理解。”鳳知微點點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隨即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寧澄,我觀察過陛下那舊傷,你當初的治傷辦法,可能真的不對啊……”
“啊?”寧澄不防她突然會說到這個,他十分提防鳳知微,太瞭解她的詭計多端,只是鳳知微說起的這事,確實也是他心中多年疑惑,當初寧弈是炸傷傷及內腑,當地名醫都說不宜寒性藥物治療,他自己獨闢蹊徑,用大寒的玄冰玉鎮住了火毒,爲此還偷了師傅的鎮門之寶,後來寧弈火毒轉成寒症,舊病纏綿多年,他心中總在想,是不是自己確實錯了?如今鳳知微說起,他不禁一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的問:“那你說錯在哪裏?是不是玄冰玉用得不對……”
那個“對”字還沒出口,鳳知微手指突然一彈,一道微光閃過,寧弈腦中一暈,倒下之前怒吼,“你這殺千刀沒良心的女……”
他沒來得及罵完,眼睛一翻,身子一仰,鳳知微抬手扶住他,手勢極快的塞了件東西在他懷中,在他耳邊輕笑道:“喂,別怕,其實你玄冰玉真的沒用錯,不然寧弈早就死了……”
寧澄殘留的一點意識,聽見這句,正好夠他氣暈了……
他一暈,鳳知微也不扶了,手一鬆寧澄啪嗒栽倒,高臺之上寧弈大驚似要站起,腿一軟又坐了回去,一羣侍衛趕緊奔上來,將寧澄抱了回去。
看見寧澄沒事,寧弈才鬆了口氣,看過來的眼光更冷,顧南衣卻看也不看上方一眼,負着鳳知微繼續前行。
人潮海浪般湧過來,刀槍劍戟的明光連綿成巨大的光幕,顧南衣在光幕中游走來去,像一道跳躍的黑色的閃電穿越鋼鐵的縫隙,劈、粘、踢、挑、起、落……無休無止,以一人之力抗萬軍。
他腰間玉劍已經出手,淡白的劍光尾端劍柄血紅,真力使到極盛之時,那片血光暴漲,隱約現出寶塔之形,血色浮屠帶着呼嘯的厲風和如泣的尖鳴罩向洶湧的人潮,一步傷一人,那片紅白光柱籠罩之處,尋常士兵不是他一合之敵。
有巨杵呼嘯而來,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擲而出,顧南衣輕輕一掠,單足踏上巨樹,只輕輕一踏,那炮彈一般的衝勢立止,顧南衣玉劍一掄,血紅月白華光閃過,金杵裂成千萬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射。
哎喲聲不斷響起,一些靠得近的侍衛紛紛被碎片擊中。
碎片猶在激射,顧南衣單手一挽,劃出一道圓環的弧線,身前突然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生生不息的無聲轉動,四周的碎片,全數被捲入漩渦中,再瞬間化爲齏粉。
遞來的各式武器沒入漩渦,立即消失。
深紅月白的光暈如具有神異摧毀能力的月色,照到哪裏哪裏崩毀。
不過須臾之間,彷彿自人潮之海分波而過,留下重重疊疊暫時失去戰鬥力的翻倒的人羣,顧南衣衝出第二層包圍,一抬頭看見對面高聳的宮門,和無數森冷的箭尖。
宮門城頭上巨大的弩機軋軋轉動,城頭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滿弦拉弓,一動不動,顧南衣剛剛上前一步,“唰”的一聲,腳前頓時釘上筆直的一排弩箭,離他腳尖只有一寸距離。
城頭上閃出一人,甲冑在身,面目還很年輕,他怔怔看着城下,表情複雜。
鳳知微也輕輕的“啊”了一聲,低低道:“小姚……”
顧南衣哼了一聲,意思是姚揚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樣殺。
姚揚宇怔然立在宮城城門二樓,手指緊緊抓住牆邊,望着底下兩個人。
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於闖宮的刺客,作爲御林軍統領,這是他的責任,然而先前過來時遇見淳于猛,這位沙場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說,魏知回來了,你小心些。
他對這句話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魏大人長熙十八年捲入楚王立太子風波,被貶山北,長熙二十年報病故,當時他還痛哭一場,派人前去山北弔祭,結果回報說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罷,之後時時想起,總不免心中疼痛,覺得這位亦師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遺憾,有時也覺得疑惑,魏知那麼驚才絕豔一個人,怎麼會那般默默無聞的死?
這疑惑到今日終有答案,當他在城樓之上看見顧南衣,看見顧南衣背上的輕弱女子,看見寧澄的神情,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長熙朝無雙國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國卷掠天下第一女帝鳳知微。
姚揚宇靜靜看着那對男女,想起青溟書院裏的玩飛球的魏司業和吹哨子的顧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頭崖下力戰被擒的魏知和捨身護她的華瓊,想起大越浦城城樓下赫連錚暴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驚心。
突然便溼了眼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手指,慢慢的縮了回去,眼神裏思潮翻湧,漸漸平靜。
鳳知微一直微笑着,用懷念和欣喜的眼神看着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這人講義氣,要不顧一切放水了,我們先動手,別讓他爲難。”
顧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卻也不違拗她的意見,腳尖一點,當先飛起直撲宮門二層。
姚揚宇怔怔看着他撲過來,嘴脣嚅動一下,果然沒有下令放箭。
他身後卻突有人影一閃。
那人出現得極其詭異,就像原地生成,連直撲過來的顧南衣也只看見一雙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揚宇咽喉!
姚揚宇此刻心神都在顧南衣鳳知微身上,哪裏想到後面有人,連躲閃都來不及,顧南衣卻下意識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襲的人。
那人衣袖一揚,輕描淡寫便接下了這一掌,他紋絲不動,指尖已經落在姚揚宇咽喉,顧南衣卻晃了晃,險些掉下樓頭。
鳳知微感覺到他體內寒氣一陣重於一陣,顯見得一番救人廝殺,又是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氣,寒症已經被引發,她咬牙忍着不讓自己牙齒打戰,以免驚擾到顧南衣。
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揚宇,用一種死氣沉沉的眼光看了顧南衣一眼,搖頭道:“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脾氣?這時候竟然去救敵人?”
顧南衣不爲所動的盯着他,鳳知微心中卻一動——這說話語氣,很奇怪啊。
仔細看那人,戴着面具,裹在一襲銀色長袍裏,明明那麼光亮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令人依舊覺得暗淡不顯眼,這人周身有種隱藏的感覺,像暗處無聲吐信的銀環蛇。
這種打扮和氣質,都很眼熟。
“你們退下。”那人挾制住姚揚宇,吩咐湧上來的士兵,聲音有點嘶啞。
姚揚宇立即道:“退下,退下!”
他毫無慌張之色,甚至還有點歡快的樣子,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不必了。”鳳知微漠然道,“我該稱呼您什麼?金羽衛指揮使?或者,血浮屠前輩?”
那人靜了一靜,隨即又笑了笑,這回笑聲卻和先前的嘶啞難聽不同,溫和清朗,醇正好聽,隨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
眼前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保養良好的容顏雖然難免風霜之態,但眉目十分出衆,可以看出青年時必是難得的美男子。
鳳知微將他的容貌仔仔細細看了半晌,和記憶中養父的容貌做了比對,半晌不情不願的嘆口氣,道:“還是有點像的。”
那人看她一眼,隨即便轉頭,仔仔細細看顧南衣,半晌嘆息一聲。
鳳知微也看看顧南衣,此刻她一點也不想在顧南衣面前提起舊事,但是那男子看顧南衣的目光,讓她知道就算她不說,對方也必然會主動說起,只得輕輕在顧南衣耳邊道:“南衣,這是你……父親。”
顧南衣震了震,這才轉眼去打量他,薄膜裏露出的眼神,充滿迷惑。
顧衍微微笑了笑,對鳳知微點點頭,對她不提當年舊事表示感謝,隨即溫和的向顧南衣招手,“衣兒,來,讓爲父看看你。”
顧南衣默默注視他半晌,卻將背上鳳知微緊了緊,道:“不用。”
顧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兒,你是怪爲父這許多年棄你於不顧麼?爲父有苦衷……”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說自己的苦衷,說當年顧家傳嗣太過艱難所以自己早有脫離血浮屠之心?說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寧氏皇族?說當夜他假做回身擋敵趁機擊昏戰旭堯?說自己抽身抄近路抱着早已準備好的嬰兒去騙谷主?說之後他爲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宮四年?說他接任金羽衛指揮使從此活在黑暗只是爲了將來有機會保護他的南衣?說他做了金羽衛指揮使卻一直沒有對大成餘孽下死手?說他其實不是故意拋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對面是相逢不肯認的兒子,這許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卻因爲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強大,並不擔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確定鳳知微要做的事後,怕南衣受到牽連,忍不住出手說要殺寧弈,不想卻被鳳知微給陰了,拋卻了金羽衛指揮使的身份,這幾年流浪天涯,應付着生死仇人無休無止的追殺,天涯羈旅裏突然發覺自己已經老去,而在那樣寂寞的歲月裏,他是那樣的思念南衣。
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從來都是爲了他,那是他和心愛女子的獨生子,她爲了生下他而耗盡力氣死去,當時他在外面,爲血浮屠出任務……等他趕回一切都已經來不及,臨死前他握着她的手,答應離開血浮屠,答應讓南衣好好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脫離血浮屠,他是顧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點離開的意思,大哥就會殺了他。
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
於是,他也便那麼做了。
不顧一切的後果,最終還是收穫陰錯陽差,大哥沒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頭找南衣,家中卻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隱祕,底層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場搜檢,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他一邊躲避着大哥的追查一邊心急如焚的尋找,最終卻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着,當他看見宗宸將那個遍體鱗傷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時候,他便知道,這一生,他的南衣,還是要走那條血浮屠應命之路,這一生,他的南衣,最終會是他的敵人。
命運,不肯輕饒背叛者。
顧衍眼底的蒼涼看在鳳知微眼中,換得她輕輕嘆息,她並不打算將真相告訴南衣,何必讓這純淨的人面對親人是仇人的悲涼?當初顧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計較,害了顧衡,顧衡自己在陰曹地府找他算賬便是。
恩怨相報,從來便沒有盡頭,何必。
“去吧。”她輕輕的推顧南衣,“你父親有苦衷,如今終於現身,你總該見見。”
顧南衣一向聽她的話,雖然還是滿眼疑惑,在慢慢思考爲什麼這個父親突然出現,又爲什麼是金羽衛指揮使,但還是上前了一步。
顧衍眼底爆出喜色。
“你總算露臉了!”驀然一聲暴喝,又是一道黑影自檐角飛射而下,大袖一捲掌風如怒濤,直襲顧衍後心!
顧衍聽見這一聲臉色鉅變,拽着姚揚宇便向後退,顧南衣下意識轉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轟然一聲對方退後一步,顧南衣連退三步,脣角緩緩留下一絲血絲。
“蠢小子!”來人黑色長袍紅色深衣,一雙濃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麼你父親?這是血浮屠的叛徒!這麼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這惡名,今日終於找到你!顧衍,該是你我了結的時候了!”
“小六。”顧衍慘笑一聲。
這許多年來,戰旭堯不甘揹負叛徒之名,隱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爲懷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硯身邊做隨從,千方百計試圖找出他,他當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還是被他逮着。
“哈哈哈哈哈,都來了嗎?都來了嗎?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聲尖笑,聲音淒厲,衆人一愕,低頭下望,卻見樓下廣場,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揚起傷痕累累的臉,正在嘶聲狂笑。
慶妃。
剛纔顧南衣開了她的牢門,帶鳳知微出大牢時也沒關門,她被嚇得神智混亂,一路跌跌撞撞出來,外面士兵雖多,卻都緊張的圍困攔截顧南衣,就算有人看見她,對着她這慘狀也沒人忍心下手,竟然給她就這麼連滾帶爬的順着顧南衣殺出來的路,到了宮門之下。
戰旭堯一眼看見她,怔了怔才認出她來,頓時怒喝:“你這賤人!騙我說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與我結成同盟,讓我替你殺人,還把我藏着的皇嗣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矇騙好久!我早該殺了你!”
“哈哈……我有幫你找啊……”慶妃尖聲大笑,“沒找到哪裏怪得着我呢……”
遠處突然有人大喝:“慶妃!你讓這人殺了誰!”
說話的是寧澄,他站在高臺上寧弈身邊,俯身聽着寧弈吩咐,依樣問話。
戰旭堯哼了一聲不言語,慶妃卻十分得意,她歷經數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時格格笑道:“韶寧的兒子啊,我讓戰旭堯去殺啊,怎麼樣?那一箭很厲害吧?”
高臺上寧弈閉目,嘆息一聲。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同時閉目,按住了心口。
原來是他,原來是她。
那一夜她偷窺皇廟,被一個人打下牆頭,一直引到蘭香院外,正逢慶妃地道生產,韶寧帶私軍來救,之後從茵兒手裏救下嬰兒,然後遇見寧弈攔截。
那一夜她將嬰孩交給寧弈,轉過拐角卻發現那孩子鮮血淋漓死在他懷中。
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結試圖去再信任一次,結果被森冷的現實摧毀。
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漢界,自此後她下定決心,越行越遠,直至劃裂國土,分隔天涯。
那一夜是後來許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結局的開端,一生轉折由此起。
卻原來,不過是慶妃苦心一個局。
一個令本就有心結的他和她,徹底對立的局。
她讓戰旭堯引她去蘭香院,她換了韶寧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交在鳳知微手中,當鳳知微將孩子交給寧弈,她便令戰旭堯在鳳知微靠近巷子的時候,出箭射死韶寧的孩子,讓鳳知微親眼看見“寧弈背叛”。
縝密、狠毒、時間事機,拿捏得天衣無縫。
慶妃猶自在笑,仰起的鮮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臉看來猙獰如惡魔,這是她一生裏最得意之作,每當想起便覺得能將鳳知微和寧弈玩弄股掌之上,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咻!”
一柄長箭狠狠穿透慶妃背心,來勢之猛,穿過慶妃身子,猶自將她串在箭上,向前一衝,活活釘在地上。
慶妃笑聲戛然而止,在箭上艱難回首,口鼻流血,眼睛裏瘋狂的笑意未絕。
高臺上,寧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腳踩了踩,大聲道:“我忍不住了,請陛下懲罰!”
軟輿上寧弈一言不發,緩緩抬手捂住了眼睛。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將臉埋在顧南衣背心,一任熱淚奔流。
“該死的都會死。”戰旭堯森冷的聲音響在衆人頭頂,“顧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將你我舊怨了結吧!”
他一步跨出,樓上所有人都覺得迎面的風烈了烈。
猛烈的風裏多了些溼冷的東西,細細碎碎捲了來,漫天裏像碎了一地紙錢。
下雪了。
碎雪無聲無息自深黑蒼穹深處奔來,飛旋在宮門樓頭,卷近戰旭堯身前時便不再散漫飄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雙手虛抱如懷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氣的漩渦裏盤旋凝結,一點點化爲碎雪飛杵,在他身前縈繞,呼嘯來去。
顧衍卻是另一種情狀,他已經放開了姚揚宇,對着這生平大敵,神情凝重而步態自如,一腳前一腳後,無聲慢慢抽出腰後一柄金色軟劍。
兩人雖然對面而立,但殺氣便如這午夜霧氣,已經無聲無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凍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連顧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而無法抽身,他爲了帶鳳知微走,受凍病發力竭,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一時竟也無法脫離兩大高手的爭鬥圈。
顧南衣也沒有想到脫離,他站在那裏,怔怔的看着那兩人,他再不愛思考,此時也明白一切,顧衍,他的父親,他此生唯一的親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鬥。
那是他的父親,那是血浮屠的叛徒。
他早早擔負起血浮屠使命,他將一生都獻給血浮屠誓言保護的人,他二十餘年生命裏專一恆定永無更改,他以爲這是規則這是命定這是不可撼動,然而突然他見到父親,然後還沒來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血浮屠的敵人。
顧南衣靜靜立在那裏,手指卻突然開始顫抖,心海深處有什麼在蒼涼的轟鳴,撞向堅實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跡,生痛。
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命運的諷刺?
原來如此痠疼,如此涼……
衆人中只有兩個人,沒有注視這戰場,一個是在顧南衣背上的鳳知微,她靜靜伏着,長長的睫毛垂下,臉色漸漸泛出透明之色,一個是遠遠高臺上的寧弈,他在落雪高臺之上,遙遙望着鳳知微的方向,眉宇間透出微微的青。
一刻的沉默難熬,一刻之後,充斥天地間的殺氣爆發!
“殺!”戰旭堯一聲厲喝,手臂一揮,化雪成杵,雪杵攜着龍捲風一般的威勢破空而來,當胸對顧衍撞到,那巨杵所經之處,三丈之外人羣頭髮倒豎,樓角燈籠齊齊一歪燈火一暗,啪的一聲,紙面裂碎成千百蝴蝶。
“去!”金光一閃,顧衍的劍後發而先至,劍光一亮間已經暗掉的燈火突然大亮,四面劈啪碎裂之聲卻更響,這回碎的是地面,堅固的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像一道道猙獰的裂口,直逼戰旭堯腳下。
戰旭堯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轟然碰撞,光芒裏兩道人影翻騰起躍,快如極光,招式幾乎無人看清,兩人所經之處,諸物全毀,隨着他們的快速移動,一截一截的欄杆有如冰雪在陽光之下融化般無聲靜默的坍塌,而落地後,兩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長的裂縫,灰塵漫天,全部激射到樓上樓下人們的腦袋上。
高臺上寧弈看着兩大高手的戰場,皺起眉,低低道:“叫他們住手,不要傷了……”
他沒有說下去,寧澄已經大叫,“給我攔下他們,不許打!”自己也奔了過去。
姚揚宇手一揮,指揮士兵撲上前。
人羣湧上。
再蹬蹬後退。
像迎上狂風暴雨的小草,前面撞着了後面的,後面的正要讓開,忽然覺得巨大強猛的真力逼來,如巨浪當頭,也不禁踉蹌後退,又撞到自己後面的,而自己後面的那個,想要躲開時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氣浪……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濤毫不休止,沒有人能夠在兩人三丈方圓內站穩,到最後所有人都糖葫蘆一般滾成一團。
絕世一戰。
沒有人可以接近,沒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來墊。
轉眼百招已過,天地似也被這絕世之戰驚動,風雪更烈。
“鏗!”
驀然一聲巨響,雪色淡金光華一斂,隱約兩條人影高高躍起,半空迎上——
顧南衣突然一劍割裂身後繫帶,血光一閃,飛身而上——
“南衣——”
割斷繫帶便委頓在地的鳳知微,掙扎着喊出這一句,她在風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卻只觸及他飄在身後的衣袂。
“南衣——”
悶聲一響,光華立收,飛雪中三人落下,顧衍還沒落地,已經爆發出一聲痛喊。
他的金劍,刺在顧南衣胸前,而戰旭堯的手掌,印在顧南衣後背。
三人保持這樣的姿勢,凝立雪中不動,顧衍和戰旭堯,都露出震驚神色。
剛纔最後一招,兩大高手勢均力敵,本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舉,誰知道顧南衣突然衝了上去,兩人收勢不及,殺手全部招呼在他身上。
黑暗風雪中一陣窒息的安靜,安靜到聽見落雪聲,聽見落雪聲裏,鮮血汩汩而出,無聲濡溼黑色夜行衣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簌簌而落,將地面薄薄一層落雪染紅。
顧南衣低着頭,輕輕撥開撲過來的顧衍,他似乎沒覺得痛,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轉身,只想看看鳳知微。
他轉身,便看見鳳知微委頓於雪地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載着碎雪,那雪並沒有被熱氣融化,那麼森冷的簌簌着,落在她臉上,她睜着一雙秋水濛濛的眸子看着他,眸子那麼黑那麼深,眼底的光,卻漸漸要散了。
顧南衣怔在那裏。
一瞬間他忘記自己的重傷,忘記那對生死搏殺的仇人,忘記親人當面敵人不絕,忘記這是皇城之上萬軍虎視,他僵在那裏,只覺得血管都在瞬間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滿天星花,天地因此轟然倒塌。
他撲了過去,鮮血一路飆灑,那一撲的姿勢,幾乎是在雪地上滑跪過去的,他跪在鳳知微身邊,慌亂的扶起她,這一扶便覺得她身子驚人的軟,他想試她的熱氣,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麼都是滾熱的,手指急亂中摸着她的脈搏,摸到脈搏的那瞬間,他驀然向前一栽。
一口鮮血,同時從他口中濺出,桃花般灑在鳳知微臉上,她神容雪白,襯得那血色鮮豔,豔得驚心。
鳳知微睜大眼,眼神裏依舊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別犯傻……”
她靠着顧南衣,此刻已經轉了個方向,樓上欄杆因爲先前被大戰摧毀,她現在正遙遙面對高臺上突然從軟輿上栽下的寧弈。
飛雪無盡的從夜空盤旋而下,暗色裏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宮門城樓之上,他在宮門廣場高臺之中。
她靠着顧南衣的懷,脣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半跪於輿下雪間,用自己已經模糊的視力,努力的想看清現在的她。
九重宮闕,兩兩凝望。
不過咫尺,便成天涯。
這一刻兵戟暗啞,這一刻心思如雪,這一刻長空似有幽幽簫鳴,自雲端迤邐,恍惚間便是一曲《江山夢》。
如夢江山,江山如夢。
鳳知微淡淡的笑了。
諸般罪孽,唯死可贖。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過必死之藥,當時不知道爲誰準備,如今想來,當然是爲自己。
在暗牢裏,顧南衣到來的時候,她便服下了藥,說要和他一起死,不過是想要他離開罷了。
她死了,寧弈不會爲難南衣,他便自由了。
她算到顧衍今日會出現,大成女帝被俘驚動天下,顧衍肯定會想到顧南衣會來救她,只要顧衍在,南衣想發瘋想死都不那麼容易。
她都想好了。
大成女帝沒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着,寧弈要怎麼向這天下臣民交代?
寧弈。
曾有人用生命求過我,愛你,或者放開你。
當時我沒有聽,因爲那時我以爲我有很多苦衷,我以爲我對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將自己交給你,自認爲這便還清你情意種種,一場歡愛,以此作別,從此運劍斬情,天涯作敵。
然而臨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無救贖。
所以我,放開你。
你要做個千古聖明的皇帝,纔不負你這一路艱難困苦。
至於我,讓亂了這紅塵天下亂了這帝王心思的鳳知微,從此消失吧。
沒有我,所有人才會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
脣角一抹笑意漸漸換了清淺的嘆息的弧度,她喫力的動了動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顧南衣一眼。
千算萬算,算不過命,沒想到戰旭堯也追了過來,沒想到……
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撫住了顧南衣顫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還有一點點熱度,最後一次溫暖這個孤苦男子。
他一生爲她而活,臨到今日,還要受這一番磨心之苦。
指尖觸及指尖,一樣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
然後,不動了。
她垂着眼,臉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
顧南衣霍然仰起頭。
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覺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斷,他似乎在瞬間張口大呼,但是所有人都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融在了綿綿密密的雪花裏,融在了漆黑無邊的蒼穹深處,和日月星辰一體,永不磨滅。
所有人都在瞬間覺得心上如被重壓,他們怔怔看着風雪黑夜裏那個將自己大力折彎的身影,靜靜聽着那沒有聲音的悲嘶,那靜默比萬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聽見那連骨骼都將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覺到那般來自靈魂深處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連這怒吼的風,巍峨高聳連綿千殿,都在輕輕顫抖。
“哐當。”一些人手一軟,武器落地。
“砰。”高臺上寧弈身子一軟伏倒雪地,噴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氣剎那間滿頭冷汗。
他手肘死死頂在心口,那般似要擠壓進胸膛的大力,也抵不住這一剎怒潮般奔湧而來的劇痛,那痛不知其所以,卻來得兇猛而無可抵禦,那痛自看見宮城二層上她遙遙望過來的姿勢便已開始,在她微微的一頓後飆上頂峯,明明隔着距離隔着風雪什麼也看不清,他卻那般清晰的感覺到她的眼神和她的嘆息,寂寥蒼涼,滿滿訣別,像一根細弱的遊絲繫住彼此,然後“錚”一聲,斷裂。
剎那間眼前一黑,宮闕千層,轟然崩塌。
已經奔到半路的寧澄聽見響動,惶然回頭拉他,寧弈抓着滿手的雪,痙攣着一頭冷汗,大叫:“攔住他,攔住他,攔下她,攔下她,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說得語無倫次,沒有人明白他在說什麼,所有人都還怔在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有顧南衣突然恢復了平靜,將鳳知微緩緩抱起。
寧澄立即揮臂,一個“攔下!”的手勢。
“嚓!”反應過來的侍衛武器成牆,迅速擋在顧南衣身前。
顧南衣抱着鳳知微,胸口鮮血汩汩未歇,眼神卻一片空茫,他驀然踏前一步,一手抱着鳳知微,一手衣袖一揮。
罡風迅猛拔地而起,絕世高手絕望之時傾力一擊,像一座無形的牆轟然撞上攔成一排的侍衛,驚叫聲裏侍衛成排落下宮城,一個最前面的侍衛踉蹌後退時手一揚,槍尖飛起,正迎着顧南衣的臉一挑——
“啪。”
面具落地。
“啪啪啪。”
無數遞過來的武器剎那間也落地。
“砰砰砰。”
無數衝過來準備下一波攔住顧南衣的侍衛,瞬間撞在一起。
宮城之下,也響起一陣陣嘩啦啦亂響,仰頭一直看着城樓的萬軍,瞬間大半丟掉了手中的武器。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姿勢——直着眼,張大嘴,姿態僵硬,滿面呆滯。
城樓之巔,抱着鳳知微的顧南衣,眼神直直望着黑暗,毫無所覺。
他立於宮闕之巔,飛雪之中,黑衣濃過夜色,而容顏勝雪,那是十萬裏皚皚江山濃縮,化在一人眉宇,那是普天下所有麗景提煉,點在那人脣角,那是古往今來所有的春色如煙,終不抵他掠眉一個嘆息,便羞謝了小樓深簾的杏花。
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不及那眼眸之美萬一,那雙絕豔傾城的眼眸,哪怕眼光淡淡,也如流星般四射明光,懾人心魄,如格達木雪山之巔萬年無人踏足的積雪,化在雪蓮漂浮的碧玉池,如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開合之間,澄藍碧紫的海底立刻光芒大盛,被那聚寶明珠的豔光照亮寥廓。
那樣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視,看在眼底,瞬間失魂。
絕代,容光。
每個人頭腦都一片空白,忘卻一切,只記得這一夜黑色長空薄涼飛雪下,黑髮披散遍身染血的男子,抱着長髮垂落的蒼白女子,仰首長呼於宮闕之巔,他精緻的下頜染了血和雪,只讓人想起玉璧上落了桃花,他眼眸一片空茫沒有任何人,每個人卻都從此將美麗長駐夢端。
在以後的很多年裏,所有人想起這一刻,都忍不住停下手邊的所有事,默然、癡想、嚮往、嘆息。
如嚮往世間本無,因極度美好而神祇般美麗的桃源。
這一刻天地靜默,萬軍在難以抗拒的容色之前忘記使命和責任。
這一刻無人開口,怕聲音一出便驚破這精靈般的絕豔,然後令人絕望的發現這震撼的美不過是個夢。
這一刻只有寧弈試圖在雪地上掙扎而起,支肘慢慢挪向着鳳知微的方向,這一刻只有顧南衣,抱着身軀微涼的鳳知微,在萬軍因他容光失色,無人阻攔的那一剎。
向前一步。
自十丈宮城之上。
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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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冬天便過了,然後是又一個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夾衫剛上身,隨即便換了單衫,單衫還沒穿幾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襖。
家家戶戶忙着換棉襖的時候,有人依舊一襲單衣,單騎走天下。
一襲青衣,一匹白馬,一枚綠色的葉笛,從這個冬,吹到那個冬。
葉笛薄薄在脣間,曲調他已經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覺得這人是不是個瘋子。
他視而不見,仰起頭,迎上初冬微涼的風。
“教你個不迷路的辦法。”
“這種樹天盛大江南北都有,以後我們到了哪裏,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緊急多不方便,我們都不要忘記在這種樹的樹根下留下這圖案,然後方便找到彼此。”
“你就負責留記號,我認得路,我來找你。”
你承諾過找到我,但是每次都是我來找你,你這個……撒謊精。
吹着笛,找到你。
那一年抱着她墜落宮城,之後便暈了過去,醒來時卻在小白背上,那通靈的馬等在宮城外,卻只接走了他。
他傷得重,卻沒死,傷口被好好處理過,他不知道父親和戰旭堯去了哪裏,也許就此罷手,也許重新找個地方生死決鬥,他不想再關心這個,他只關心——她在哪裏?
據說那一夜他抱着她墜落,底下便是上萬御林軍,很多人都說看見她落入人羣,然而卻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屍體,當時人多混亂,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屍體一具具找了,沒有她。
找不到,就還有希望。
找便是了。
這一年,他走過南海,走過閩南,走過草原,回過西涼,聞過憩園的海風,看過安瀾峪的海,到過大越的浦城,找過草原的白頭崖,去過格達木雪山的鏡湖。
在南海的碼頭上,他幽魂般四處遊蕩,尋找當年帳篷的影子,在一處牆角前停下腳步,在那裏,她促狹的將知曉塞在他懷中,用溫軟和乳香,衝開了他的混沌天地。
“你也曾這麼軟,這麼香,抱在母親的臂彎,你也應該聽過母親的小曲兒,被父親這般撫摸過臉。”
不,知微,那些我都忘記,生命裏照射下的最明亮的痕跡,來自於你。
在浦城的浦園,他在她住過的屋子前徘徊良久,手掌貼上冰冷的牆壁,當年他也這般姿勢貼着那面牆,當年牆後有她,隔着一堵牆也似觸着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覺得掌心冰涼,牆後空室,光影遊蕩。
在鏡湖前那個巨大的石心對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着她突然從石心後面出來,對他輕輕笑,說:“哎,你果然知道我在這裏。”
他等了三天三夜,踩着那蓮花一次次越過湖心,雪山的風吹起他衣襟,恍惚間她還在他身側,凌波微步步步生蓮,然而當他轉頭,永遠是一片潔白的空茫。
他那樣努力去找,然後有一日終於明白,原來他永遠也找不見她了。
無論生或死,當她決心湮沒於人羣,那麼誰也找不見她。
這麼想着的時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臉,但就算仰得那麼急那麼快,依舊覺得有溼熱的液體,無聲的流下來。
“若有一日我爲誰哭,我必永不再笑。”
知微,今日我爲你終於懂得流淚,你可看見?
他靜靜的仰着臉,等初冬的乾燥的風將臉上的溼意吹乾,那一小片沾過溼意的肌膚有點緊繃,像在她身側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
然後他下馬,找出隨身紙筆。
這一年他有時會寫些字,埋在做了記號的樹下。
在浦城他寫:芍藥很漂亮,眉心那點紅,可愛。晉思羽做皇帝了,他居然也在浦城,他裝作沒看見我,我裝作沒看見他。
在白頭崖他寫:我恨你所有重要的事都瞞着我。
在憩園他寫:當年你也快死在這裏,我那時還不知道悲傷,有時候恨起來會想,你真的要那時候死了會是怎樣?想了半天還是不敢想,順便告訴你,華瓊和燕懷石現在不錯。
在安瀾峪他寫:我知道你記得這地方,你沒說過,可我就是知道你想看看這裏的海,我代你看過了,沒什麼好看的。
在鏡湖他寫:當初你在寧澄懷裏塞了遺書給寧弈,你把那酒毒的解藥給了華瓊,把密旨給了齊氏父子,把大成密庫的兩把鑰匙給了杭銘,你讓我找戰旭堯要最後一把鑰匙,把大成密庫打開,給寧弈撫卹陣亡將士和受難百姓,你讓這些人把這些要緊東西獻給寧弈,給寧弈留下保住他們的命的理由,你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後路,爲什麼偏偏就不安排你自己?
你爲什麼偏偏要放棄你自己?
本就不是你的錯,贖罪至此,也該夠了。
他默默的盤腿坐在道邊,不再覺得地面骯髒,想了很久,提筆寫。
知微。
還記得那句話嗎。
“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籠,我要你看見這世界不僅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總做着套中人每碗肉必須得八塊,我要你學會用目光正視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懂得,愛。”
“……當我終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籠、看見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嫵媚娉婷、脫去套衣學會喫肉允許七塊或九塊、用全新的目光展望這闊大沉雄新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然而當我想告訴你這一切,雲天蒼茫,滄海空流,你卻又在哪裏?”
“既然如此,我還要這破繭脫殼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
寫畢,他將筆一扔,將紙卷隨意的往樹下一埋,頭也不回,騎馬離開。
初冬的風吹過,附近的林子裏有簌簌聲響,像無數落葉歸根的聲音。
==
這一日是冬至。
按說冬至時宮中應有諸般慶冬至的禮節,只是寧弈一直沒有充實後宮,連以前王府裏的侍妾也散了,宮中也沒有太后皇后,這禮節也便可省就省了。
正殿暖閣裏火盆爐火熊熊,寧澄正在指揮着內侍加火盆,門簾一掀,輕裘薄衫的寧弈進來,淡淡瞄一眼,道:“弄這麼多火盆做什麼?想熱死我?”
寧澄一拍腦袋,這纔想起,如今陛下的舊疾已經好了,冬天已經不需要這麼小心不受凍。
他訕訕的捧着多餘的火盆出去,寧弈靜靜的在榻前坐下來,注視着火光不語。
他的舊疾好了,她治好的。
那日密殿裏的酒,原本是有毒,但是她來了,她身上帶了聖藥“婆羅香”,那香氣和酒毒一中和,是天下絕熱之藥,正好將他因爲玄冰玉帶來的寒毒驅散,他那幾日的斷續昏迷咯血,其實不過是清除多年積淤的必經過程,而最後看見她死去,一剎驚動,最深處一口淤血徹底噴出,從此換了一身無病,長健久安。
等到華瓊帶來解藥,他已經心中有數,所謂解藥不過是補藥,她從來就沒毒過他,當初下在那壺酒裏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沒想到,父皇到死都沒有下到密殿底層而已。
那一年顧南衣抱着她自宮城之巔跳下,他當即暈了過去,寧澄和隨從忙着救他,一片混亂裏,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到他醒來,人都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這算什麼?她當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沒入泥濘,好讓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尋求不得?
他支着病體,在雪中一具具的查看屍體,死的人並不多,除了顧南衣那一掌掃下去的,還有看見顧南衣容顏震驚太過,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狼藉腥臭,一具具親自將屍體翻過,然後換一聲釋然長嘆。
沒有她。
然而不親眼見着她生死,他要如何帶着這個久懸的掛心的疑問過這一生?如果天涯不見能換她活着,他願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卻連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裏。
轉年春天,他便不顧大臣阻撓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軍隊事情很多,他卻將這些事全部扔給寧霽,表示這是寧霽當初背叛的懲罰,自己則一路向南。
向南,江淮、隴南、隴北、閩南、南海……一路走過,他與她曾經的足跡。
連暨陽山都親自爬過,沿着當初的道路一點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臉貼在他膝彎,崖下草地上那一片凌亂似乎就是他和她坐過的痕跡,樹林裏松樹上的松鼠洞,竟然好像還是當年的那一個,他掏出一把松子來喫了,苦澀,再沒有昔日的清甜。
安瀾峪的海風還是那麼空靈寂靜生滅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發醉,他閉着眼睛,慢慢摸出懷中一封信。
那年魏府裏她用一碗禾蟲羹試圖逼走他,好隱藏那信盒,然而還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
“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聲也和那潮似的生滅不休,然後你倒在我懷裏,彷彿海水突然便倒傾……”
如果此刻海水倒傾能換得她歸來,他亦願意。
將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懷裏微微挪了挪,碰着另外一封紙箋。
他的手指頓住,半晌後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邊角都沒翹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輕輕摩挲,並沒有打開。
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書房夾縫裏找到,珍惜的用三個月的時間,一點點看完,然而再怎麼不捨,不敢不願多看,都經不起漫長的時光裏,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懷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爛熟於心。
“……寧弈……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蕩在風中如海潮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隻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願不願意一起再聽一次?”
知微,我願意。
可那片蘆葦蕩年年開謝,總沒有你含笑回首,伴我並肩。
山頂廢寺裏他在當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溼冷殘燈淡霧裏,掏出懷中的簫,慢慢吹一首《江山夢》。
江山如夢,人在夢中,深魘未醒,何時走出?
那日一曲畢,寧澄送上水來,他無意中一低頭,赫然看見鬢邊挑出一星白髮。
那一絲白,在一片烏黑中亮得觸目,他怔怔的看着,恍惚間才發覺流年已遠。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數曲殘琴,滿鬢風霜。”
當初一語便如真。
知微,你的餘生,當真便這麼要和我,山海遙迢的別離了?
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舊夢,往事歷歷而來,故人卻已不再。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絲白髮。
“……這一幕不是現在,是很多年後,花白了眉毛的我,在爲你做餅,然後我們同桌共餐,你給我擦汗,告訴我,老頭子,餅喫膩了,明兒要喫幹筍燒風雞。”
知微,我眉未霜,發已白。
你何時回來,向我索要幹筍燒風雞?
暨陽山的風,慢慢的吹,吹過那一肩的藤蘿香。
南巡迴去後他並沒有悵然若失——今年巡不着,便明年,明年巡不着,後年也可以的。
有些尋找,不可以有盡頭。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報康王到,門簾一掀,寧霽凍得通紅的臉迎上熱氣,當即打起噴嚏。
“過來坐。”他指指火盆。
寧霽小心翼翼坐過來,自從那年“背叛”他之後,寧霽便是這副沒臉見他的死樣子,他看着,心裏有淡淡的暖,卻也不想開口讓他好過——他記恨因爲寧霽隱瞞,而誤傷知微的那一掌。
“長寧那邊有動靜。”寧霽向他回報最新軍情,“路之彥表示願降,不過很提出了些條件,請陛下斟酌。”
寧弈翻了翻奏章,一笑,“這小子倒精明。”想了想,將奏章一扔,道:“準。”
“陛下。”寧霽滿臉不解,“大軍已經佔據絕對優勢,只要再有一次大勝,長寧絕對徹底崩毀,您爲何……”
寧弈淡淡一笑。
“你不覺得,這一年來的長寧的諸般舉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寧霽茫然搖搖頭,寧弈有點發愁的看他一眼,心想這小子怎麼就培養不出來呢。
“怕是有別人手筆呢……這種風格……”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一笑,道,“應了他,也該給士兵們休養生息了,朕需要長寧立刻迴歸天盛藩屬。”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刻。”
“是。”
寧霽恭謹的退去,寧弈立於殿中,望着那個方向,脣角笑意淡淡。
天下之大,我和顧南衣,都已走過,只漏過了一個地方,一個現在屬於敵國,我無法南巡,顧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和路之彥,約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兩件。
那最後一件是什麼呢?
是不是將長寧藩,作爲一個憩息隱藏之地?
當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認爲,宗宸會真的不管你。
當長寧藩迴歸天盛藩屬,朕作爲天子,想怎麼去就怎麼去,你還能怎樣掩藏?
他帶着淺淺嚮往笑意,走向內殿。
身後突然起了一陣風,來得極快,瞬間劈裂安靜的空氣,帶着徹骨刺膚的寒意。
他霍然回首,眼前驚電般白光一閃。
混沌中聽見一人怒喝。
“寧弈,今日我和你,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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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五年冬,一個震驚天下的消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傳遍。
青衣無名刺客闖入皇宮,刺殺當朝帝王,鳳翔帝重傷駕崩。刺客得手後大笑三聲,道:“一起死了乾淨!”隨即也拔劍自刎。
山河縞素,萬民居喪。
這一日又下了場雪,下得薄,瞬間便被官道上的馬蹄淹沒,道路因此泥濘不堪,行人因此越發的少。
卻有一騎,飛奔於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騎士,胯下駿馬烙着長寧藩的標記,馬蹄答答,聽來急切,馬上騎士褲腿上濺滿泥濘,卻依舊不改速度風馳電掣,看那風塵僕僕模樣,想必已經趕了很久的路。
前方不遠,便是洛縣行宮。
那騎士在行宮不遠處勒馬,遙遙望着一片素白的行宮,身子震了震。
據說鳳翔帝和長熙帝一樣,都選擇了洛縣行宮作爲最後晏駕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靈於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下葬。
騎士望着那觸目驚心的白,久久咬着下脣,握住繮繩的手指不住顫抖,一時竟徘徊猶豫,不敢近前。
也許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宮,騎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黎山之上,孤崖枯樹之後,有人也遙遙而立,看着這個方向。
他在這裏等了十天,在山河縞素此刻,終於等到一騎遠歸。
他遠遠立於樹下,山風蕩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蕩,清澈宛如當年。
一襲薄薄白紗遮住容顏,自那年雪夜驚豔一現,他再次將絕世容光密密封起。
太過絕豔終將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這麼對他說。
皮相終究是過往煙雲,就如他的心中,永遠最鮮明的,都是那個衣袂獵獵的黃臉垂眉少女。
他久久注視那個方向,然後慢慢轉開眼,注目雲端,恍惚裏還是那年京郊,他一動不動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幾分狡黠幾分不安幾分試探,輕輕開口。
“喂,大俠?”
從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斕新世界。
他輕輕笑起來。
面紗一動,日光退避,風到了此處也輕緩作舞,似乎不敢驚擾這一刻絕豔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卻永無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處。
他緩緩抬手,輕輕摸過自己脣角的弧度——原來這就是笑。
繼那年嘶喊那年流淚後,他再一次懂得了,笑。
很好,很好。
此生不可貪心太多,那年飛雪裏她靠在他懷中,最後一眼向着高臺的方向,他瞬間便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心之所屬,懂得了情意所繫,懂得了世間情有千萬種,愛有更多的表達方式,不必執念那最終。
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還她一世成全。
至於他自己。
來過、愛過、哭過、笑過。
已經足夠。
他帶着今生第一抹笑意,轉身,南行。
別了,我愛。
天涯很遠,從此你在我心裏。
孤崖無聲,一絲風突然掠過,掠下枯樹樹梢幾朵雪花,飄落騎士鬢邊,騎士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個方向。
那裏孤崖蒼黑,那裏枯樹微青,那裏樹下一片落雪蒼白平整,沒有任何落足的痕跡。
彷彿這裏,從來沒有人,只爲那一眼,徹夜長立的等待過。
……
騎士目光漫無目的的掃過,隨即收回,吸一口氣,自馬身上飛起。
一路施展輕功,穿越重重屋脊,直奔最後一進內殿,一眼看見潔白的玉階上殿門大開四敞,殿內,香菸嫋嫋裏,巨大的金色九龍龍棺默然無聲。
騎士站住,忽然覺得膝蓋一軟,一個踉蹌,趕緊下意識伸手去扶身邊東西。
指下一軟,扶着一個光滑柔軟的物體,帶着熟悉的驚心的溫度和觸感。
一個人的手。
騎士僵硬着身體,低着頭,地下一層薄雪,如鏡般隱隱倒映着天光水色,近處幾枝紅梅怒放,枝幹勁褐鮮豔葳蕤,梅花旁有一個修長的影子,正在身側。
宮闕盡頭的風吹散煙光,四面暈開一層暮靄般的霧氣。
贖盡罪孽,越過生死,於今日金棺舊殿之前,一切恍如一夢。
騎士僵硬着,不敢眨眼,怕眼簾閉啓之間,將夢在淚水裏森涼的擠碎。
那溫暖柔軟的手卻輕輕一翻,將掌中柔軟嬌小指掌包裹。
隨即他微笑。
轉過頭來。
(正文完)
番外 彼岸如花
定和二年,春。
正當播種春耕好時節,日光爛漫而清越,田間農人拄鋤而立,熱烈討論着今年的減稅國策,希冀秋後好收成。
曾經歷過漫長戰爭時期的天盛,如這土壤肥沃的田野一般,並沒有顯示出頹敗凋零的氣象,當初鳳翔帝接位時,江山飄搖,四面告急,八方風雨皆志在顛覆王座,但鳳翔帝並無新帝常有的躁進求全之風,撫民安境,廓清吏治,農商並進,教育爲先,雖只在位短短五年,卻鎮大越、收大成、定草原、並長寧,天盛健馬驅馳之處,浩浩疆域,金甌無缺。
所以這位皇帝在位時間雖短,在天盛史書上卻自有其濃墨重彩的一筆,史稱英主。
自然,也有愛在故紙堆裏掏摸祕史的史學家們說,鳳翔年間,之所以能在長熙帝留下的那個風雨飄搖的亂攤子上,那麼迅速的穩定局勢,國力不減,民生也未受太大內損,實在是因爲大成那場“起義建國”,內有蹊蹺。
在史學家們浩浩蕩蕩的考證文卷裏,對“大成建國”這一事件提出了太多疑問,第一條就是,大成建國是百分百謀朝篡位,最盛時期竟佔天盛國土的一半,爲歷朝歷代不可容忍之大逆,但鳳翔帝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令人捉摸不定,在很多人看來,甚至近乎過分寬和——比如天盛史書裏,竟然如實記上了這一筆,而記上的這一筆,竟然白紙黑字態度平和地定位爲“大成復國事件”,政治的排他性到了鳳翔帝時代便不復存在,當權者以一種博大寬容的態度,將這一足可以掀起腥風血雨和十年清算的大事件,做了最含蓄美好的論定。
也因此,一羣原本罪無可恕的“逆犯叛將”,也並沒有受到株連血洗的追責,大成舊將,竟無一人死於當朝之手,第一女將華瓊掛冠而去,和燕氏當代家主逍遙海外,據說這位女霸王在海外也不改其風,佔島爲王,生生做了一地霸主。呼卓諸將退回草原,仍爲天盛永鎮北疆,察木圖即位爲第三代順義王,鳳翔四年,草原之母劉牡丹病逝,臨終前留下古怪遺書:“把我葬在庫庫身旁,下一世我們說好,一起去看看雅魯藏布江。”鳳翔帝追封其爲“賢慶仁德大妃”,與第一代順義王庫庫合葬,同時追封英年早薨的二代順義王札答闌爲“誠義親王”,牌位入功臣祠第一,永享皇族供奉。鳳翔帝對草原恩厚,對其餘大成降將也並無追索,齊氏父子不願在天盛爲官,西涼女皇殷知曉親自修書向鳳翔帝求索這兩人,鳳翔帝也便任他們自去。杭銘本是天盛治下長寧藩名將,長寧歸順後,鳳翔帝令他去長寧相鄰的隴西爲按察使,暗中挾制長寧。與此同時,朝廷撥放大批金銀,撫卹陣亡將士和戰區受災百姓,一番舉措有條不紊,在大成歸降後原有些紛亂的人心,因鳳翔帝平和而又大度的處置態度而迅速安定。而鳳翔帝駕崩後,即位的定和帝蕭規曹隨,秉承兄長的爲政國策,行事風格依如前,雖無建樹但勝在平穩,令原本擔心定和帝無力承擔國務的老臣們,由此也放下心來,無論如何,天盛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自然也有些正統人士,認爲陛下對大成叛逆們處置過輕,連連上書諫言,表示反賊無德,未必甘心歸於教化,爲我皇朝萬年江山穩固計,還是斬草除根除惡務盡葭好。鳳翔帝接書,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擒賊先擒王,大成首將華瓊目前正在海外琉璃島佔地爲王,麾下有精兵二十萬,如此孤懸海外的心腹大敵,酣睡於朕臥榻之側,真是令朕寤寐不安,卿既然如此忠心爲國,想必定不忍見如此大逆之事,必然是要請纓的,且封卿爲徵海將軍,率水軍十萬,去斬草除根,如何?”上書者當即白了臉——先不說會不會海戰,也不說華瓊是天盛第—女勇將自己是否是她對手,單說這琉璃島,誰知道在哪裏?海外萬里,盲目尋找,找不到回不來,豈不是永生放逐?趕緊連連磕頭,從此閉嘴。
大成餘孽的處置透着奇怪,但大成真正的首惡,那位女帝,據說中規中矩地死了皇城之巔,也正因此,大成政權才那麼快地四分五裂,在天盛朝廷的寬容態度下,史學家們對女帝的評價向來公允,認爲雖然亂由女帝起,但破壞並不劇烈,若非她最大限度地保全百姓和城池,並在執政後期平穩收縮戰線,天盛最起碼還要多亂二十幾年。不過提到女帝的終局,人們就要皺眉毛撓腦袋——死亡是應該的,但是據說當時沒找到屍體,也無人知道她葬在哪裏。而女帝死後不過一年,鳳翔帝便駕崩,這真中有什麼關聯?
史學家喫飽了撐的不拿薪俸閒着研究人家八卦,百姓們卻沒興趣挖掘貴人們的野史,在天盛南半部、曾經建立大成疆域,在百姓樸素的認識裏,大成女帝不是官方所定的首惡大逆,她是德被治下的一代女帝,她政務嫺熟,待下寬和,勤政愛民,她以一介女子之身,收服天下名將,率衆決然起義,於敵國腹心不可能處締造帝國,最終又毅然收手,未曾貪戀人間巔峯無上尊榮,將劃定的江山拱手交付,這樣的女子,是百姓心目中最爲神祕和華豔的傳奇。
一代紅顏,魂歸何處?四月清明將至,耕種間歇休息的田頭百姓,取下草帽扇風,一邊叨叨着幾年前女帝在時會親自視察農耕,一邊看着扛柳條上山掃墓的人流,眯眼嘆息,“天壽哦,年紀輕輕死在皇城,連上墳祭祀都不知去哪裏拜拜。”
“怕是屍骨無存哪,那樣的大罪。”
“什麼罪咱們不懂,只是天享皇帝在時,咱們米沒少喫,地沒被佔。”
“沒地兒拜,這裏拜拜也是心意到了。”一個老漢折下一支柳條,撿起地上掉落的紙錢,插在田埂上,拜了拜。
更多的人圍上來,有人在田埂上擱上帶來的麪餅子,有人取火點燃了柳條。
“天享皇帝,來收供食,別嫌棄,一點心意,下輩子記得投個男胎,還做皇帝。”
不遠處柳樹下有人合上書,動作有點控制不住。
書封面畫着俗豔的美女圖,標題赫然是《芳魂何處,此心悠悠——大成豔帝祕史》
“怎麼了?”有人懶懶地問,聲音帶笑。
說話的那人躺在柳蔭下,姿態閒散,日光透過樹蔭斑駁地落在臉上,他用手肘擋住眼睛,衣袖滑落一截,腕骨精緻如玉。
“沒怎麼。”合上書的那位已經迅速平復下來,認認真真盯着書面上那渾身金光燦爛、披掛着無數首飾像個移動碉堡的女子,嘆息,“這就叫女帝麼?倒像街邊賣首飾的。”
“我看看。”男子拿過書,認真盯了半晌,“比你醜多了。”
又仔細看了看畫上女子裝扮,滿意地點點頭,“還行,衣飾莊重,並不暴露。”
“畫成那些《海棠夜睡媚女》之類的首飾當衣服用、衣服當背景用的封面怎麼辦?”
“沒什麼。”男子淡淡答,“修書給老十,叫金羽衛查是誰畫的,找出來,處死。”
一陣沉默後,女子迅速將書收起,塞到行李最下面的角落裏,善良地試圖挽救某個無名三流畫手一命——那書封面規矩,但裏面還有張“首飾當衣服用、衣服當背景用”的風格大膽的插圖咧!
她收拾包袱的手指穩定細心,眼神濛濛如秋水,倒映萬里江山春光水色,煙柳人家。
身側的男子放下手肘,露出一雙靜若明淵的眼眸,如今只滿滿倒映她的身影。
鳳知微,寧弈。
傳奇中死去的人物,走出發黃的史卷,在隴北鄉下田間壟頭,讀自己的野史,演繹着嚮往已久的歸隱和超脫。
鳳翔五年的冬,從不使詐的顧南衣被失蹤的鳳知微逼出了人生巔峯的心計——和寧弈演雙簧,導演了一出“弒君”。
洛縣行宮前顧南衣守得她聞訊遠歸,終含笑灑然而去,而行宮裏的九龍棺前,歷經十三年分合磨折,顛覆血火之後,他終於握緊了她的手。
後來便在京郊結廬而居,之所以還留在離帝京很近的地方,實在是因爲拗不過寧霽苦苦哀求。自幼在兄長照拂下長大的寧霽,一直遠離政爭中心,他天性淡泊,不喜權欲,不想到最後,這天下最尊榮卻也最難的活計還是落在了他頭上。寧霽苦辭未成,最後只得提出要求,求寧弈不要遠離帝京,以便他遇到重大國事時隨時請教。寧弈自己也不太放心這個幼弟,最起碼在他主政前幾年,還是就近照顧的好,寧霽由之歡欣鼓舞———個寧弈,一個鳳知微,都是足可翻覆江山的帝王級人物,有他們在,還擔心啥?爲此堅持親自督造寧弈和鳳知微的退隱之所,生生將鳳知微夢想中的“枕煙霞,溯清流,芳草落日人家”的草廬,給搞成了精緻華貴儀態萬方的小型皇家另業,要不是鳳知微死命攔着,怕是會成爲第二個洛縣行宮。
“說到老十我就得爲他掬一把辛酸淚。”鳳知微微笑,“你說他發現咱們失蹤了,會不會—夜白頭?”
“讓他白頭去吧。”寧弈毫無同情心地答,“芝麻大一點事也要來求教哥哥主意,當我很閒麼?”
寧皇帝語氣閒淡,表情卻很不是那麼回事,鳳知微笑而不語——你難道不閒嗎?那是誰昨兒閒到無聊非要和我“牀上多嘮嗑”的?
“老十現在不是不能掌管國務,但是隻要我在,他便有理由偷懶。”寧弈繼續振振有詞,“不能給他形成這樣的依靠,他是天子,自當肩負天下重任,他要靠過夾,咱們便走。”
鳳知微還是笑而不語——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夫人我性子好,就不拆穿了。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寧霽身上,老實孩子寧霽,大事小事都要來求教哥哥主意了,關鍵是白天黑夜也不分就不大好了,人家正要“被翻紅浪戲鴛鴦”,他偏要跑過去“家國大事夜未央”——這不是逼人私奔嘛。
所以,在某個再次被驚擾的夜晚之後,第二天—大清早,寧弈坐起身,發了一會呆,突然道:“我們私奔吧。”然後把還沒睡醒的鳳知微掏出被窩,二話不說給穿戴完畢,隨手收拾了點細軟,連寧澄都沒通知,落荒而逃般就出了來。兩個人現在無事一身輕,也沒什麼目的地,商量好了要去顧知曉十六歲壽辰,但是日子還早,便決定要走走當初南海那一路——當年曾經承諾過要一起走過的路,結果她走了一遍,他又走了一遍,卻從未攜手同行過。如今可算有機會了。
“走吧。”鳳知微站起身來,拉寧弈,“剛纔你說日頭大不走,現在太陽都快下山了,再等會兒,只怕你又要說晚了該睡覺了。”
“知我者,我妻知微也。”寧弈任她拉起身,突然附在她耳邊悄悄道,“要麼給你起個字,叫知弈?”
“知易?我看不如叫行難。”鳳知微慢吞吞答,“和寧先生一起,行路甚難。”
寧弈哈哈一笑,撫了撫她的臉,心想走慢點有什麼關係?這漫長時光,都是我們的……
兩人路過田埂,鳳知微看見一隊農人正在向一堆爛餅子破柳條拜拜,愕然道:
“諸位父老這是在幹什麼?”
“我們在給天享皇帝上供。”一位老農答,“看客人年紀,也該知道天享皇帝,那是個好人哪,—起來拜拜吧。”
鳳知微迅速後退一步,指着地上破餅子問:“供食?”
老農虔誠點頭,寧弈在一邊微笑。
雍容自如的大成女帝露出古怪的表情,半晌喃喃道:“好飽!”
寧弈含笑上前,攬了她離開,老農望着這對神仙般的璧人相攜而去,恍惚間想起數年前,曾經在萬縣,遠遠見過的—個相似的背影。
那個背影,現在化在青煙裏。
老農低頭,滿頰皺紋承載淡淡嘆息。
前方,那恍若相識的女子,忽然回首,迎着這些淳樸的農人疑惑的目光,伸手執住那男子扶住她肩的手,淡淡笑道:“天享皇帝,現在,很好。”
四月中,鳳尾縣。
一進城門鳳知微就“啊”的—聲驚歎。
街道兩側都種滿一種冠蓋奇特的樹木,形如鳳尾,在日光下自如舒展,風過時萬幅尾葉翻舞,碎鑽般的日光被旋得四散飛濺,當真如無數鳳尾浮沉日月,漫空搖曳。
而那些樹軀幹筆直,木紋精密,呈一種美麗的淡綠色,色澤清雅。鳳知微撫着樹幹,仰頭喃喃道:“原來這就是鳳尾木,原來這許多鳳尾木一字排開,當真美得驚人。”
“鳳翔元年,我命鳳尾知縣在境內大種鳳尾木。”寧弈滿意地欣賞着愛妻臉上的神情,脣角微微笑意,“看來這位知縣做得很好,回去告訴老十,升知府。”
鳳知微哭笑不得地盯了寧弈一眼,見他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只好喃喃道:“在位時倒還一本正經,不做皇帝反倒成了無道昏君。”
“野史說你是禍國豔帝,正好配無道昏君。”寧弈拉起她的手,“走,我記得蘭年看見一家小客棧,最是安靜清雅不過,去住一住。”
這一找就是半天,半天之後鳳知微抱着樹耍賴不走,“你到底記不記得那地方在哪兒?這都半天了還沒找着,咱們都錯過十家大客棧了!”
“明明就在這附近的。”寧弈很有決心,“不行,客棧多的是,有情致的卻可遇而不可求,你在這兒等着,我去找。”
鳳知微一指側前方不遠處一座掩映在鳳尾木之間的大客棧,“那不是很好?”
寧弈也看見了,卻覺得和印象中那客棧不同,不過是個富麗堂皇的俗氣客棧而已。多年前他在鳳尾縣路過這裏,那時鳳尾木還沒這麼多,那家小小客棧四周卻種了樹木,掩映在繽紛樹影裏,清涼雅緻,客棧後還有—方池塘,靠着一座小小的矮山,有幾間房推開後窗便是池塘,店家很有心思,種了菱角藕荷,各了大木盆,方便客人去採,當時他便想,若有一日同知微來這裏,坐了木盆去採菱,蓮葉何田田,採菱碧波間,闊大的荷葉間露出知微的臉……
多美好。
爲了這在心中掛記多年的美好,寧皇帝決定不管如何艱難辛苦都要圓夢,讓鳳知微在路邊等他,他去問路。
“老丈,請問當初這裏一家小客棧……”寧弈口說手比,向一位當地老人描述當初那客棧的景緻,可憐寧皇帝精於權術,卻向來不擅長和基層打交道,以前之類交涉事務都是寧澄的活計,好半天才說清楚。
“那不就是?”老頭一指,赫然就是鳳知微先前指的那個大客棧。
寧弈愕然,喃喃道:“鳳尾木林呢?池塘呢?矮山呢?”
“這家有福氣哇。”老頭一拍大腿,“長熙十六年鳳翔皇帝還做王爺的時候,路過咱鳳尾縣,當時指着這家說景緻好,將來若有機會會來住一住。咱們縣大老爺一聽那還得了,當即撥了銀子給這家老闆,讓他把整個客棧都翻修了一遍,這是莫大的榮耀,誰敢怠慢?客棧擴大了三倍,地方不夠,砍了不少樹,屋後原來還有池塘,怕王爺嫌鄉野氣給填平了,小山包也給鏟了,怕擋了貴人看景,還做了許多彩棚佈景,仿造京城式樣,搞得花團錦簇,就等着王爺駕臨了。誰知道人家貴人口風,不過說說而已,再也沒來過,倒是便宜了李老闆,鳳翔皇帝登基後,靠這傳說,更是生意興隆,日進斗金哇。”
向來泰山崩於前不改顏色的寧皇帝,露出被雷劈了般的表情。
過來聽消息的鳳知微,抱着棵樹笑彎了腰。
好半晌,笑夠了的鳳知微來拉寧弈,“貴人,不去住一住人家特意爲你翻修的漂亮客棧嗎?”
“暴殄天物,鄉野愚夫!”寧弈憤然一擲衣袖,“不住,換一家!”
鳳知微又要笑,看夫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表情又覺得再笑實在不厚道,只好彎着腰跟他走。寧弈隨便找了家客棧要了間上房,神色才漸漸恢復過來,不過還是有點悻悻的。
鳳知微大致也猜着了這人原先的心思,好笑之佘也有些感動,過來趴在他肩上,故意轉了話題,“當年你叫寧澄給我做的盒子,是哪棵樹的材料?”
純粹是轉移話題胡亂問,不想寧弈竟然偏了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髮絲,道:“我讓寧澄在紮營的地方選了最美的一棵樹,自己敲了敲樹身,覺得聲音也好,才命人伐了去做盒子的。那地方叫十里甸,你要願意,大概現在去還能看個樹樁。”想了想又憤然道,“保不準那樹樁也被金絲圍裹起來,掛了塊牌子,上書‘鳳翔皇帝砍樹處’。”
鳳知微撲哧一笑,笑到一半卻又停住,默然半晌,眼底漸漸泛上水汽。寧弈沒有回頭,伸手過去,輕輕按住了肩上她的手。
他玩着鳳知微的手指,低低笑道:“我今天受了打擊,你打算怎麼安慰我?”
鳳知微一笑,突然一偏頭,含住了寧弈的耳垂,輕輕道:“嗯……”
她那絲聲音自喉間發出,輕柔盪漾,似一泊春水銷魂旖旎,寧弈的耳朵迅速紅了起來,身子輕輕一顫。
鳳知微暗笑——某人的敏感處還是萬年不變啊,當初在青溟書院大榕樹下那癲狂一咬,她便知道了。知道歸知道,用卻是不能常用的——某人經不起撩撥,引火燒身這種事,睿智的大成女帝是萬萬不肯的。
不過今天……嗯,她心情好。
她含住寧弈耳垂,輕輕往外一拽,寧弈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扶住她的肩,鳳知微微笑,含着他耳垂,一步步慢慢向牀邊去她微微偏頭,攬住寧弈的腰,含住他的耳垂,眼睛含笑向上看着,從寧弈的角度俯看下去,那雙水汽濛濛的眼眸如同包裹着一層琉璃,溫柔而又華光四射。他輕輕喘息起來,抵不住鳳知微難得的嬌媚邀請,耐不住耳垂酥麻微癢直入心底,更耐不住這般一步步往牀邊挪移,情調是有了,身體卻開始不聽使喚,那點耳垂上的溼潤像澆在體內熱火上的油,砰的一下便燒了個內外通明。他忽然低下頭,重重扶住鳳知微的肩,火熱的胸膛靠上去,她被燙得一縮,鬆了口,腳一軟已經碰到牀邊,寧弈低笑着翻身上來,鳳知微抿着脣,掙扎着拉下了帳鉤,衣袖滑落在肘彎,玉臂如雪,被他順勢捋了上去。
重重簾幕低垂,誰解心字羅衣。
此刻天地明光洞徹,共做了那踏雲的散仙,在—懷極樂裏,飛昇。
四月中,安瀾峪。
原本應該先經過當年看蘆葦的溪塔鎮,但寧弈說季節未到,現在看也看不着,倒不如等給知曉慶壽完後回程再去,兩人乾脆繞了道,從上野那邊過海,舟行一日夜,經過安瀾峪。
許是因爲地勢的原因,安瀾峪的海聲確實分外空明寂靜,海面平靜,星光灑落灩灩幹萬里,像一匹綴了碎鑽的靛藍錦,再被鋒利的船頭無聲割裂,裂開處浪花雪白,精美如刺繡花邊。
寧弈和鳳知微憑欄臨風喝小酒,海潮聲裏憶生平,並不談那些天下大事國務民生,只說些野史古記八卦風流。
曾簪花策馬,曾逐鹿天下,曾二分國土,曾決戰皇城,驚才絕豔的一對帝侶,到如今塵埃落定,返璞歸真。
自古熱愛指點天下的,都是未曾獲得天下的野心者,而在踏過紅塵巔峯的豪雄眼中,天下之大也不過曾是掌中一芥籽,只有相愛的那個人,纔是無限廣闊,天地須彌。只是鳳知微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頻頻往船艙裏看——自從上船後,她總覺得似平哪裏有一雙眼睛一直盯着她,但要回頭去找,卻又沒有。
以她和寧弈的武功,若是有高手潛伏意圖偷襲,必然能提前發覺那殺氣,鳳知微感覺得到似乎有人,卻感覺不到殺氣,想和寧弈說,話到嘴邊又忍住,心想也許自己多疑了呢。
寧弈默默喝酒,想起多年前,眼盲,遠戰,離開病弱的她,那時一切變故還沒發生,他曾默坐船頭,在空明海聲中回想南海祠堂那一日的呼嘯若海浪,那時想,她在身側多好,那麼博大空靈的聲音、那麼美好的星光,若她坐在他身側,海風—定會將她的長髮拂到自己懷裏,可以嗅見她溫暖而深幽的髮香,突然便那般想念她的香氣,想念笑起來還淡淡虛弱的她。
時隔多年,終償所願,她在他對面含笑,眼神若星光欲流的模樣。
寧弈心中突然滿懷感激——經歷了那麼多翻天覆地的變故,跨越了那許多似乎永不能越過的鴻溝,遇見那麼多近乎絕望的時刻,無數次以爲此生此世縱死不能相守,不想終有一日跨越生死,看見曙光。
他突然想握握她的手。
與此同時她突然也伸出手來,指尖同時相碰在一起。一切毋庸多言,不過相視一笑而已。
脈脈,如海風。
無聲也沉醉,兩人未盡酒興,卻已燻然,一時都不願打破此刻溫存默契。半晌寧弈才低低問:“當年給你那珊瑚呢?沒扔了吧?”
鳳知微笑了笑,伸手在袖囊裏摸了摸,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墜子,正是那珊瑚牡丹,用打磨精細的銀鏈子綴着。“只有一枚,所以我鑲了墜子。”她嫣然道,“配了個軟銀的鏈子,你看好不好看?”
掌心潔白,珊瑚鮮紅,鏈子的銀光和星光呼應,一切的色彩都鮮亮分明,寧弈的眸色也那般晶瑩分明着,輕輕取過鏈子,笑道:“我給你戴上。”
他傾過身,鳳知微解開領口一顆釦子,寧弈溫柔地將她領口處的長、發拉出來,用手指梳理整齊放好,以免墜子勾着長髮。鳳知微頸項纖長,肌膚如雪,鏈子的微銀之光在其間閃爍流動,像雪地裏一澗極細的冰河,而珊瑚鍊墜卻又鮮紅如火,色澤純正,像胸前多了顆相思硃砂痣。
鏈子有些長,鳳知微要收緊,寧弈卻笑道:“別,還沒到最佳位置呢。”鳳知微正想這什麼意思,寧弈已經抬手去解她領口的扣子,一顆、二顆……
“登徒子!”鳳知微低呼一聲,握住他的手,笑罵,“這是在甲板上!”
她衣襟半開,露出一大片雪色肌膚,和半邊銀紅褻衣,兩雪色高聳,締就一線可愛深溝,那鮮紅的珊瑚鍊墜正悠然晃盪其間,如雪上怒放紅梅,鮮明漂亮得令人眼目發脹。
寧弈於是也脹了,不僅眼睛,連咽喉和某些重要部位都有點控制不住的趨勢,他一抬手撈過鳳知微膝彎將她打橫抱起,笑道:
“甲板上不合適?那就船艙好了!”
鳳知微大駭,低叫:“你昨晚才……”話到一半實在說不出口,臉紅紅地住口,暗暗揉了揉自己還在發酸的腰,心想這人自“私奔”後就好像終於開閘的水,“勤奮”得令人髮指,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屢戰屢勝,窮兵黷武……
“不多努力點,我家小五怎麼欺負他家老大?”寧弈在她耳邊低笑。什麼小五老大?哪兒來的小五老大?鳳知微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敢情這人拐彎抹角毛病又犯了,這是在說要生五個孩子呢。
鳳知微的眼神黯了黯,成親已有一年多,寧弈一直也很努力,但她卻沒什麼動靜,心裏懷疑當年耗損心神太過,傷了根本,又或者那些年受傷中蠱之類的事兒多,藥喫多了,如今年紀已經不小,換別人這年紀只怕都快做奶奶了,再沒個消息,本就人丁凋零的寧家,只怕就只能指望寧霽開枝散葉了。
想到這裏不禁心中湧起愧疚,想要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只好抓緊時間慢慢揉酸脹的腰,我揉我揉我揉揉揉,你上你上你上上上……
被抱進艙門的那一剎,她隱約覺得那種被盯視的感覺又來了,驀然回首,卻只見星月海光,船上的一切掩在幢幢陰影裏,不辨形狀,還想再看,寧弈已笑道:“不專心,該罰!”一抬手將她輕輕一拋,拋出時手指巧妙一拉,鳳知微一聲驚呼,飛到牀上的同時,裙帶已經被解開,人在半空,長裙已經悠悠落地。
黑暗的艙房裏雪光—閃,像一朵雪蓮花乍然在夜色中怒放,鳳知微被這奇異的脫衣方式驚得呆了一呆,砰然落在牀上,張開的紅脣也似一朵羞澀半綻的玫瑰花。
“看你這神情真是令人受不住的……”寧弈低笑,一翻身覆了上來,迫人的熱力傳來,本就渾身痠軟的鳳知微頓時覺得自己可以化進牀褥裏,溼潤每一寸布絲,寧弈的手指熟練靈巧地在她胸前幾番撥弄,衣衫便不見了,大片雪光耀眼,溫軟潔白如起伏的雪山,生根於大地,只爲等待被浩浩莽莽的蒼穹,覆蓋,契合。
寧弈呻吟—聲,將臉埋了下去,迎面一片滾燙的柔軟,像是冬日裏在火爐邊靠着羽絨的寢衣,溫暖柔適到令人渾身微顫,寧弈發出一聲悠長而情動的嘆息——她是他的戰慄,巍巍山嶽因了她纔有了匐然中開。
鳳知微輕輕仰起頭——他是她的盪漾,一泊湖水因了他纔有了漣漪不休,雖已成親一年多,但此刻遇上寧弈這般的眼神動作,她仍是難免羞赧,下意識雙手抱緊胸前,卻不知這個動作,只能將本就盛放的雪色蓮花擁簇得更爲飽滿,手臂下壓出一彎隆起的玉坡,隱隱可見嫣紅一點如海棠果,和悠悠垂落的珊瑚牡丹交相呼應,一般的精緻,別樣的鮮活,寧弈的烏髮垂下來,微亂的發後眼神迷離,一偏頭叼住了那點小小的海棠,換來鳳知微一聲窘迫而戰慄的呻吟。
寧弈手在她腰下一抄,一陣天旋地轉,鳳知微已經翻了個個兒,驚呼聲裏聽得寧弈在她耳側柔聲道:“嗯……今兒想不想換個花樣……”
鳳知微本就腰痠,哪裏支持得住,軟軟伏在他身上,咬脣只是笑。寧弈一抽她的髮簪,烏緞般的發一瀉如流水,幾縷額髮被汗溼了粘在額上,鳳知微半羞半嗔的眼神從長髮間瞟了出來,平日裏那麼莊重的人此刻看來竟也媚眼如絲,看得寧弈心神又是一蕩。他輕輕附耳說了幾句。
鳳知微臉色大紅,哪裏肯,掙扎着要下來,寧弈微微動了動腰,鳳知微手指一滑,不知怎的便觸到他身上凸凹不平的某處。
那是一處傷疤,看不出什麼形狀,但是鳳知微知道,那裏原先是一個字,烙鐵烙出的字,後來被祕藥處理,試圖消去未能成功,便乾脆又用匕首除去那片肌膚,幾番折騰,傷疤猙獰,便是最好的金創藥也未能平復。
寧弈天潢貴胄,富有天下,向來沒喫過什麼苦也不會有讓他喫苦的機會,他身上會有這樣的傷疤自然是異事,這疤的來源兩人心知肚明,卻從未提起,只是鳳知微每次無意中觸及這傷疤,便要心中一顫,有綿綿密密的不安和惆悵泛上來。心一軟,動作便無力,那翻身下來的動作便半途收場,反而軟軟地伏在了他胸上。
寧弈心中暗笑——平日裏他並不願讓知微察覺這道傷疤,但是在某些需要引起某人愧疚從而讓某人放開的特殊場合,這道疤簡直是百試百靈。
“來試試……”他像一隻賊兮兮的大灰狼一般誘哄着白兔子鳳知微,抓住她的手,慢慢往下引去……
室內漸漸漾起低喘輕笑之聲,她在他身前一壞軟飴糖般被揉來搓去,那些細碎卻長久的震動頻率伴隨這船身搖晃,如海潮綿綿密密一波一波來去,他不斷地兇猛衝上她溼潤的沙灘,席捲她歸入海墟深處,助她星光炸裂上掠高空四海騰雲天地玄黃……一忽兒又欲進還出地在她的海洋裏徘徊進退,換得她難耐的呻吟,不得不將自己的天地更爲忘情地打開,渴盼更多的長驅直入徹底掠奪,這一刻要他做自己的王,把每寸肌膚都作爲圖騰膜拜,誰在誰的身體裏打上永不可消除的烙印,同這星光大海,一起震顫起伏。
海上迷濛的水光霧氣自半掩的小窗撲進來,觸及散發高熱的赤裸肌膚瞬間消逝,叮叮噹噹的帳上金鉤在響,也不知道是因爲這船身搖晃還是牀在搖晃,地上橫陳凌亂的衣物,沾染着情慾的迷離的氣息,梳妝檯上殘留着肌膚的熱氣,大幅的明光玻璃鏡上印着玲瓏的體印,起伏的弧線美麗,再在空氣中慢慢散去無痕,只有鏡邊夾着的幾根長髮昭示有人曾經赤身緊緊背靠鏡子……各式妝盒被揮落在地,珍珠琉璃玳瑁晶玉流光閃爍,傾着月白的粉和淡紅的胭脂,香氣幽幽,那些鋪開的薄薄粉末間,拓出幾個小巧的赤裸的腳印。
情最熱的時候,她在某個彎折極限的角度中眩暈飛翔,聽得他喃喃低語,“……當年船上被你給糊弄了採了陽,如今可得給我扳回本兒來……”
她聽不清,嫵媚地將耳朵偏了過去,卻被他輕輕咬住頸項,舌尖舔過汗溼的肌膚,一陣觸心的麻癢,她嚶嚀一聲,更柔軟地彎傾下去……
這海上高船,夜色掩蓋下的絕豔風流。
番外 顧少爺二三事之情書事件
鳳知微以魏知的身份在訓練順義鐵騎期間,每天收到很多情書和荷包腰帶,足可以開一間鋪子。
鳳知微轉手就把這些東西扔給牡丹太后,牡丹太后欣然全收,沒事拿來打賞女奴也好呀。
因爲知曉時常養在牡丹太后這裏,顧少爺有時也會來轉轉,有次進門,就看見太后眉開眼笑地給顧知曉讀故事聽。
少爺看女兒聽得專注,也坐下來聽。
“……你是草原上的雄鷹,我是你心口那一簇細羽……”
“我呸,人不做,做鳥毛?”牡丹太后說。
“……來我寬廣的懷裏,像大海足可容納陽光……”
“姑娘,吹吧!你有那麼大的胸嗎?”牡丹太后說。
“……我甘心做一隻羊,任你燒烤,永遠睡在你的胃裏……”
“然後化成便便,噗哧。”牡丹太后說。
……
顧少爺默默將女兒拎出了房間。
“我說,”牡丹花將情書抖得嘩嘩響,恨鐵不成鋼地道,“情書不是這麼寫的,忒沒創意,想當初俺熟讀情書大全,什麼樣的情書沒見識過……”
“怎麼寫?”
牡丹太后消音一分鐘。
隨即她緩緩轉頭,看着聲音的來處——顧少爺。
“你……嘎……”牡丹太后的神情,像看見一頭牛在天上飛。
寫情書?顧少爺?
哦,胡倫草原明年夏天一定會下雪。
“你說,我寫。”行動力很強的顧少爺,已經攤開紙筆。
牡丹太后滿臉可以賣弄才學的興致勃勃。
“達令……”
“……你是我喝水的碗——吻你,是我睡覺的氈——愛(挨)你,我思念你像天上的月亮思念日光瘦成半彎,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二分之三……”
當夜帳篷燈火三更後才歇。
三更後太后將顧少爺送出門,情書擱在她案上——她好說歹說才勸得顧少爺相信,直接遞情書是不禮貌的,最終把情書交由她轉遞——主要她想確認那句達令後跟着的名字是誰。
太后送走顧少爺,突然有點鬧肚子,於是蹲坑去了。
赫連大王處理完公務回來,經過老孃屋子看察木圖,察木圖正在哭鬧,大王解開尿布一看,拉稀了。
大王順手從案上扯過一張紙,給弟弟擦屁股。
……
據說牡丹太后有陣子躲着顧少爺走。
據說赫連大王有陣子心情特好。
據說顧少爺從此以後,最恨看見情書……
番外 一處心思古今同
這一年還是長熙十六年,南海的秋季燦爛如金,遠山似長幅青綢,延展在憩園長廊下潺潺流水裏,水紋便似多了脈脈的起伏,如臨水之人脣邊的笑意。
“大人今日精神倒好。”身邊侍女見她注目池水神情愉悅,也笑着湊趣,“殿下等會來若見着,定然高興。”
她聽了那個稱呼,微微揚眉不語,池水中那人笑意明滅,被池底遊弋的錦鯉攪散成無數疊影。
距離祠堂那日已有大半個月,她自那場沉痾中醒轉之後,便受到了最嚴密的保護和最細緻的伺候,所有人都被她當初的瀕死給嚇着,攥銀子一般攥緊她每一分生機,寧弈尤其着緊,很多事不肯假手他人,每日鳳知微非得裝睡,才能將他從身邊趕走去處理公務,處理公務那也是神速,離開時一碗粥剛剛盛上,回來時那粥還沒喝完。
想起以往體尊端嚴走路袍角不驚的某人,最近來去如風的模樣,她脣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殿下說大人若是悶,今日應該可以看看書了,只是切莫超過半個時辰。”侍女捧過書箱來,嚴格按照寧弈的指示辦事。
另一個侍女啪地彈開了西洋懷錶的錶殼,對時,這也是寧弈的吩咐——好掐時間。
鳳知微剛拿過一本書,看見這個動作無奈地揚揚眉——這樣掐點看書,等下看到正起勁處時辰到了怎麼辦?這麼爭分奪秒的,哪還有讀書的閒情逸趣?
某個人看似爾雅,其實骨子裏還真是惡霸。
“算了。”鳳知微將書丟下,轉頭看見自己的書箱還捧在侍女手中,心中一動,伸手道,“書不必看了,趁今日太陽好,我把藏書翻曬翻曬。”
侍女將書箱遞過來。箱子不重,她遠差南海,自然不會將藏書都帶着,只選了一些最重要最喜歡的書籍,她在書箱裏摸了摸,不出意料地觸及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封面柔軟,觸感奇異,她的手指在書上停了停,抬頭對兩個侍女微笑,“想喫佛跳腳。”
侍女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她怎麼會在剛喫完早飯後就提出這麼一個複雜的要求,然而殿下有吩咐,凡是大人的要求,必須辦到,凡是大人喜歡的,必須轉告。
兩個凡是,憩園上下,一向執行得很好。
侍女們被打發走,她抽出那本簿冊,小心翼翼地在陽光下攤開,金絲猱皮的封面光澤閃耀,刺得她眯了眯眼。
這本書,和這本書的主人,一樣的光芒四射,那華光甚至漫越了整整六百年,照射在後世的她身上。
大成神瑛皇后,該是個怎樣的奇女子?
而傳說中她傾心愛戀的那個男子,又該是怎樣卓絕的人物?
鳳知微無意識地翻開書頁,紙張在指間掠過。
“卿卿,請允我偷看。”
“偷窺者恥!”
“告而窺之,不爲恥。”
“責而繼續窺,更恥!”
……
鳳知微淺淺笑起來——再那麼威臨萬方的絕世帝侶,打情罵俏還是一對小兒女。
她一遍遍摩挲着那對話字跡,眼神溫軟,漾出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嚮往和羨慕。
寄人籬下,倍受欺凌,她原以爲自己這一生,定然滿心都是不甘和奮起,再沒有放下男女只愛的餘地,然而南海一場驚心旅途,竟漸漸在她眼前展開一片斑斕的天地。
如世俗之人偶遇蓬萊,撲面而來,剎那驚豔。
令人畏怯卻又沉淪的美。
若有一日,自己也有這般幸福……
她停了手,突然紅暈上臉——好端端的這是在想什麼?
“啪”一聲合上冊子,似乎動作不如此猛烈便不能狠狠砍斷這一刻不合時宜的綺思。
動作卻太猛烈了些,手一滑,冊子墜地。她急忙去揀,她身體還沒完全康復,關節有點僵硬,只能用手指拈着書脊往上拎,拎的時候便覺得什麼沉沉欲墜,隨即聽見啪嗒一聲。
冊子又掉了下去,手裏只剩下金絲猱皮的封套,原來這冊子上面套了一層皮,只是年深日久,漸漸黏合在一起,被她這樣一拎,便徹底分開。
她怕撕破書,急忙撈起落地的冊子,突然愣了愣——封面上有字。
“《基於和諧穩定建設發展的五洲大陸速成版成才指南》”
什麼意思?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太淵小學、無極中學、天煞高中、軒轅大學、璇璣碩士、扶風博士、穹蒼博士後連修滿分之孟扶搖之五洲大陸畢業論文”
碩士?博士?
論文?
是策論文章嗎?
號稱“國士”,以才智馳名帝京的魏大人,此刻對着這兩行歪歪扭扭天書般的字,也露出了白癡般的呆愣表情。
“在看什麼?”
身邊突然有人問話,隨即一隻手輕巧而又堅定地收走了她的冊子,很隨意地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等發呆的鳳知微反應過來,那冊子已經在那人手中被饒有興味地翻閱了。
鳳知微“啊”的一聲,心知此時再去搶也已來不及,反而露了行跡,只好故作無所謂地笑了笑,道:“今天過來得倒早。”
“我聽說有人大清早的想喫佛跳腳。”寧弈微笑,墨玉般的眸子輝光流動,“我想知道這回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哪能呢。”鳳知微無辜地微笑,眸子裏寫滿“我很誠實”四個大字。
她素來雍容淡定,這種帶點撒嬌意味的語氣極爲少見,一瞬間四面氣息都芬芳如蜜。寧弈手指顫了顫,“啪”地合上冊子,俯過身來,悄悄道:“是嗎?用什麼來證明呢?”
明明是極普通的一句話,從他口中出來便多了幾分旖旎和調笑。鳳知微不能自已地紅了臉,勉力向後讓了讓,一讓間忽然瞥見寧弈手中合上的冊子,呆了呆,道:“耍流氓!”
“呃……”傾身一半,正想趁機偷香的寧弈,被這天外飛仙的一句給震住。
“耍流氓?”寧弈皺起長眉,不理解這三個字的意思,直覺像是在罵人,不過鳳知微可從來不會這麼直接地罵人。
他轉過頭去看鳳知微,中了眼蠱到現在,他一直努力驅毒,寧澄也沒少給他找藥,現在只差一味藥,要等到閩南之後在十萬大山裏尋,視力雖然還沒恢復,卻也有了點好轉,看得見灰白的天地裏她秀致的輪廓,有些蘸了濃墨比較凸出的字跡,連摸帶猜地也能看個大概。
當然,這個是不必告訴她的,正因爲他的瞎,她才心生憐惜不再那麼拒人千里,有時候一些小女兒態纔沒着急收拾,他告訴她?傻了嗎?
所以這一望,便發現鳳知微並沒有看他,這句話似乎不是對他說的,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手中的冊子上。
寧弈原本沒在意手中的冊子,此時才低頭去看,手指摸上去,猜度半晌,又是一愣。
冊子的封底上,赫然有字,第一行就飽蘸濃墨閃亮亮寫着:“耍流氓!”
寧弈愕然抬頭,頭抬到一半又趕緊落下,好在鳳知微的注意力也在冊子上,沒有發現他的失態。
寧弈的手指,悄悄摸上紙面。
下面一行,還是那歪七扭八、力透紙背的難看字。
“摸什麼摸,說的就是你!”
寧弈:“……”
再下一行,那人似乎在嘆息,“唉,這小子似乎有點傻啊,善了個哉的,配得上麼?”
寧弈很用力地盯了這行字很久,臉色有點不好看。鳳知微心虛地向後讓了讓,讓完之後纔想,咦,心虛什麼?他又看不見。
只是這人看不見,幹嗎還抓着書不放呢?還有臉色怎麼這麼奇怪?他不會能摸出字來吧?
鳳知微心想把書拿回來,卻又覺得這樣太明顯。寧弈卻笑笑,將書擱在膝上,湊到她面前,道:“什麼書?讀給我聽聽。”
鳳知微瞟他一眼,笑道:“一個滑稽戲話本子,說的是一對神婆夫妻的閨房閒話,你沒興趣的。”
“閨房閒話嗎……”寧弈拖長聲調,語氣充滿笑意,“我正想學。”
鳳知微臉上又是一熱,卻只好抿脣不語,這世上最厲害的調情就是——你明明知道人家調的是你,卻沒法以牙還牙。
她只好湊過去讀,再下一行卻換了瀟灑飄逸的字體,語氣也和先前不同。
“數百年後事,何必多操心,小心長皺紋。”
“元某人你嫌棄我老!!!”
“哦,卿卿,我的皺紋永遠比你多一條。這輩子只擔心你嫌棄我。”
底下突然多了一排小小爪印,紙質有點損壞,似乎被什麼東西給撓過,隨即那人似乎在解釋。
“元寶說,求你快點嫌棄,它等的好急。”
歪七扭八的字跡重回,這一行寫的分外劍拔弩張,“讓它去屎——”
寧弈開始咳嗽,鳳知微已經縮到了躺椅最深處——史書裏文治武功光耀千秋的大成開國帝后,調起情來實在太叫人喫不消了。
她內心深處還有一層擔憂——寧弈現在是看不見,但他知道了這本書的存在,以他對她的瞭解,只怕也不會相信她的隨身書箱裏會放滑稽戲話本子,如果他因此疑問,她要怎麼解釋?
好在寧弈好像被那奇異的對話給吸引住了,神情並無異色。鳳知微鬆口氣,決定今日之後,這本書一定要好好藏起,不再見天日。
書上的對話卻又換了內容。
“我可憐的孩子……”那醜醜的字跡突然莫名其妙地來了這句,寧弈還不覺得什麼,鳳知微卻突然心中一震。
明明不知道對方說的是誰,卻從這行字裏,感受到心疼、憐惜、關愛、無奈……種種複雜的情緒,自六百年前書香筆墨間,透紙而來。
她竟莫名地紅了眼眶。
“還是操心你肚裏的那個吧。”瀟灑的字跡語氣也多了幾分無奈,“廚房熬了金絲官燕羹,濃濃的,去喝一碗?乖。”
“表!求拉絲元寶羹!”這排字越發歪斜,字字拖曳。鳳知微微笑,彷彿看見某人正在被拉走卻又不甘被困努力爬回。
往下看,一排憤怒的小爪印後,是最後幾個張牙舞爪的大字。
“小子,你給我——”
彷彿某人掙扎奔回,心急火燎添上這一句。
隨即一片空白,戛然而止。
鳳知微震了震。
一瞬間心中竟無限失落。
不止怎的,這對六百年前的帝侶,一直給她親切而孺慕的感覺,僅僅看見那樣嬉笑怒罵的對話,便覺得溫暖透心,她曾無數次在冊子中翻找,希望能看見另外的隻言片語,也無數次收穫失望,一直到今日。
此刻她驚喜,也寂寥,因爲她明白,這真的是最後的話了,再也沒有別的。
她如此在意向往,不僅因爲喜愛大成帝后的鮮活溫暖,還因爲他們字裏行間,隱約藏着對她的關切,這樣的關切,過去十數年她不曾有,以至於她無限渴慕,眷戀不休。
她失神沉默,寧弈卻也沒有說話,他講幾排字仔仔細細摸了無數遍,最初的震驚過後,眼神裏漸漸浮現寫奇異的情緒。
他的手指停在封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紙頁,此刻,只要手指輕輕一動,翻開書頁,關於她的身世的一切疑問和猜想,都將得到證明。
書頁在指尖刷拉拉地飛快翻過,翻開、合起、翻開、合起……快速翻動的紙張連綿成疊影,像這人生裏不斷流轉的時光,有些事也和時光一樣,只要打開,便永遠流水般瀉落,再也無法收拾重整,再也無法回頭。
鳳知微盯着他的手指,心跳微微地急,她看出他在猶豫,卻不明白,也不敢想他爲什麼猶豫。
“啪。”清脆的聲音竟驚得她一跳,抬眼看去,寧弈已經站起,手一抬,冊子乾脆利落地合上。
她盯着那冊子,他卻不看,彎身微笑撫了撫她的長髮,柔聲道:“我去看佛跳牆火候到了沒。”
她“嗯”了一聲,他將冊子擱在她膝上,封面朝上,蒼白的視野裏,隱約透出一排黑色的字。
鳳知微的手,慢慢地蓋了上去,寧弈卻已轉身。
他脣角的笑意,在轉身對剎那,被南海秋風悄然捲去。
那封面上有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那冊子有世間最尊貴的主人。
那主人才能通神,是六百年不滅的傳說。
那人的一切,由前朝祕衛保管,代代傳於皇室後裔,永不會落在外人手中。
不過……這些,他想,他不知道。
南海深秋金紅斑斕,風中玉簪花和長壽菊的香氣,混雜在一起,特別的濃烈。他負手樹下,想起那冊子上最後一句話,想着六百年前那明豔濃烈的女子,匆匆作筆,只爲給他一個遙遠的警告。
神瑛皇后。
你且聽着。
爲她。
我甘願,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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