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屍武人(下)
兄弟鬩牆而外禦其侮。
這句話的意思是,兄弟兩在家鬧矛盾,爭家產,但一旦遇上外敵,就會齊心協力克敵。
而洪小四就吸收了這一句古言的精義,一刀斬出,刀身軌跡混合了飄忽和兇狠兩種風格。
小石頭面色一變,一個‘花棍抖擻’,棍頭像是攪拌機一樣捲了過去,棍影重重疊疊,但殺招卻是虎口像是掰玉米那麼一軸,當中一記通天棒。
其招式動作老練狠辣,完全不像剛剛表現的那般瘋病。
有道是棍抖棒抽,是說棍靠腕肘發短力,演化成鞭法,而棒子靠的則是長臂大勁,是鐧法的由來。
所以這由短及長、由軟變硬的一記抽打,竟然在空中發出一記‘崩’響,像是一道寒星閃過,直直撞在了洪小四的刀面上,打的整個刀面都‘砰’的一聲響,刀身晃晃。
誰知洪小四哼了一聲,身子半弓,向右突擊一步,手腕借抖勁一甩,‘嘩啦’一下,一口刀變兩口刀,像是張開雙翼的蝴蝶。
蝴蝶雙刀!
五指一轉,刀身一左一右插在拳頭上,滑向小石頭喉嚨,正是對方長兵器勁力耗盡,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戚籠目光一亮,讚道:“好刀。”
洪小四不僅看出對方的花棍前招,而且判斷出了對方招中藏招,這一抹,佔了地利人和,雖然刀意沒出,但也是老練狠辣至極。
看似簡單的開刀送刀,其實是一種少見的刀上功夫,刀面凌冽光芒一閃,二人交錯而過。
然而洪小四卻在下一瞬間猛然轉身,雙手持刀,刀刀兇狠且無生息,發瘋一般斬向對手,甚至交錯之間刀身模模糊糊,看不清刀面。
這又是一套精妙刀術,喚作夜行刀,是通過對光線的折射、以及握刀手法的巧妙運用,將刀身置於‘夜色’之中。
據說,最早這套刀法是軍中間諜殺出重圍,所演化出的一套刀術,不僅狠辣,而且殺人無聲不濺血。
而這一套刀招的目標,正是本應該被‘抹脖子’的小石頭。
戚籠在一旁看的清楚,在刀光劃過脖子之際,這人脖子詭異的折了一圈,以一種反人類的方式避開了致命一擊。
“看你抗不抗的住,我洪家的夜戰八刀!”
洪小四越斬越興奮,迴風浮水、金刀劈風、飛電穿雲、封面藏鬼、攔腰刃林、雪花瓣瓣、夜星閃爍,等使出最後一記天光拂曉時,一身精氣神已經醞釀到了極點。
臉色白如紙,五指紅如血,竟然醞釀出了一股不屬於他的強大意志,煞氣騰騰,好似四面八方全是黑甲鬼將,手持怪刀,朝着中心斬來!
“煞神將麼。”
關外走煞,這煞是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兇橫強大,是一整個道門都未必能降伏的大妖孽,一支萬人大軍若沒有防備,也會被其蠶食。
這些怪煞的共同點就是沒有心智,但是戚籠感受到的這股煞氣,卻像是活的一般,而且有一股跟洪小四很像,但更古老的氣息。
‘如果煞神將是洪家祖先,倒還真不能算是外力了。’
被這煞神刀一逼,那‘小石頭’也被逼出了真本事,眼中瘋狂死意一閃而過,頭頂猛然竄出一道粗黑屍氣,身體表面肌肉變的乾硬,像是厚竹板。
同時杆子庫的高級杆技,三十二棍使出,一時間,方圓三寸都是棍影,四周空氣像是捲起的風浪繞身而轉。
這一招需要雙手在杆身表面各擰出四節不同勁,二四得八,左右交爻爲十六,上下交互爲三十二。
這一招不僅是潑墨不進,更是射箭不進,是專防弓兵圍殺的大範圍招式,也是隻有教習才能修行的祕傳臂棍。
可惜這些恐怖的黑甲鬼將完全無視棍影,八道幻影合成一道,黑極返白,天光大亮;刃口劃開皮肉,將對方從肩到腹,剖骨開肉,直劈在地。
洪小四卻沒有喜悅之情,而是面色極其訝然,甚至有些震驚:“天兵神籙!”
果然,對方胸口上,一道複雜的黑色符咒光影緩緩消失,之前的那股屍氣也隨之而散。
戚籠踢了踢對方的屍體,屍體表面長滿了白毛,面無表情的道:“這是白屍的屍毛死皮,我想我明白天兵司爲什麼不調查此事了。”
洪小四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
而在另一邊,薛白正樂呵呵的逗弄着懷裏的小不化骨,在其身邊,躺了至少四五十具屍兵,這些屍兵的黑色眼珠不停的轉着,但卻動彈不得。
杆子庫殘存的十幾個社員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們聽說過這位薛家大少,是唯一一位年不滿十五歲,就進入薛家藏書閣的武狀元之材。
但沒想到對方強到這種地步,一個跨步,一個肩打或是背靠,一圈走下來,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屍兵就被打翻在地。
三個教習中,唯一活着的薛家本家教習一臉激動,小聲道:“少爺,罡氣打穴!?”
等薛白樂呵呵的承認後,這位本家教習這才倒吸一口冷氣,罡氣打穴可是薛家內家拳最後一層境界,而且必須煉體大成才能做到。
不足二十的一流高手,本家有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才了。
這說明薛白在三十歲前,有極大的可能突破宗師之境!
“哦,對了,你們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薛白到底不是什麼事都不管的富家少爺,撓了撓頭,好奇道。
薛家山莊離這裏有兩百多里遠呢。
本家教習自然不會對這位家族天才保密,看了看左右,小聲激動道:“白少爺,我們在鵝公坡發現了一座小型的暖玉礦。”
暖玉是一種罕見的道器材料,也是一種法器材料,更重要的是,對於修煉內家功法的薛家人來說,有着調順內力的功效,是薛家不可缺之物。
小指大的一塊,往往都要百金,這一座小礦,價值不下十萬金;這位本家教習偶然得到消息,剛來查驗真假。
誰知就這麼巧撞上了屍兵潮。
薛白聽了這座寶礦代表的財富,以及它對家族的意義,‘哦’了一聲,就再無其他表示了,反而突然興奮道:
“四叔,我這次出去,找到我爹了!”
這位被稱作四叔的本家教習表情一滯,還沒來及詢問,面無表情的小不化骨就從薛白懷裏掙脫了下來,小跑到一具屍兵身邊,用力一吸。
一瞬間,一絲絲灰煙從屍兵嘴中冒出,吸入鼻中,然後屍兵就像是散架了般,一下子碎裂開來,露出乾癟的五臟和黑色的骨頭。
薛白樂呵呵道:“這是我親妹妹,我們兩長的像吧。”
四叔一時愣住了,其他人也呆呆看着這一幕,心裏閃過一個念頭——還真是挺像的!
戚籠和洪小四在一盞茶後和薛白等人匯合,洪小四手上還提着那小石頭的屍體,他是打定主意要把這件事調查清楚了。
小不化骨面無表情的跑了過去,眼神中閃過一絲親近,那雜草一樣的頭髮似乎柔順了許多。
戚籠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腦袋,然後一把把它抱起,走到了一羣人面前,掃了一圈的屍兵殘骸。
“看來都搞定了。”
“是啊,爹,我們還發現一座暖玉礦呢。”
四叔面色一變,這種事怎麼能對外人講,而且白少爺管對方叫什麼,叫爹?!
他悄悄的打量着眼前人,二十五六的年紀,一身青色長衫,長髮及腰,面容英俊,手掌纖細白皙,看上去像是個世家公子,與白少爺站在一起,說是兄弟還差不多。
“敢問閣下怎麼稱呼?”
白少爺腦子,呃,不大好使,但是出了名的認死理,他準備先穩住這個騙子,再想辦法拆穿他。
你裝什麼不好,你裝人爹!這是在把我薛家的名頭直接踩在腳下,家族無數種能讓硬漢跪地求饒的刑罰,你怕是還沒嘗過!
“哦,我姓戚,”戚籠指着洪小四拖着的這具屍體,道:“這應該是你薛家的人,不過狀態有些奇怪。”
有幾個學徒湊上前看了看,立刻驚呼道:“是屍武人!小石頭變成屍武人了!”
“什麼是屍武人?”洪小四皺眉問。
薛白掃了眼四周,樂呵呵道:“爹,洪大哥,這裏似乎有些不對勁,我們先去那座暖玉礦中聊吧。”
戚籠若有所思的看了薛白一眼,點了點頭,倒是四叔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暗暗嘆了口氣,率先領路,目光往後一掃,一位薛家本家的學徒立刻知機,悄悄離開了大部隊。
等所有人都走後,沒過片刻,這些屍兵殘骸被風一吹,統統化作黑粉散去,而且草地開始大面積的腐爛,裸土像是爛肉一樣蠕動着,一股邪惡的氣息長出。
……
屍武人是近半年來,山北道出現的一種特殊存在。
本來是武人,因爲被屍兵重傷過,又或是通過食用殭屍血肉,變成的一種半人半怪。
這種怪物平常跟常人一般無二,而且無法通過正常手段檢測,而一旦成爲屍武人,原本難以突破的武道關卡,似乎一下子就變成坦途了。
更別提化身殭屍時,所得到的屍兵特性和武力加成。
所以不少拳師禁不住誘惑,主動成了屍武人。
但是成爲屍武人後,體內嗜殺之念越來越強,一旦忍不住,就會向同類下手,而往往受傷害的都是最親近之人。
而這些人死後,屍武人就會徹底瘋狂,成爲一種有着人智慧的冷酷怪物,而且瘋狂仇視人類。
“家族已經發現了好幾例,好在內家拳養氣血,煉氣血,一旦發現族人有氣血暴漲的現象,立刻隔離審查,倒也有驚無險。”
四叔說着,目光不由自主的掃向正在牆上挖着暖玉的紅襖小女娃,這女娃小小的手掌像是鋼刀一般,一戳,一抓,一大塊泥土就剖了下來。
不少杆子庫成員眼都傻了。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不眼瞎,就能看出來,眼前這個白少爺認的妹妹,是個小殭屍!
白少爺不會也變成了屍武人吧!?
想到這裏,四叔背上都溼漉漉的,一個煉內家拳的人,差點氣血都守不住了。
“白少爺,你、您這是怎麼突破的?”
雖然目前沒有屍武人靠着變身成爲一流高手的例子,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薛白一五一十的把過程說了一遍,四叔聽後稍稍心安,卻又忍不住道:
“少爺,您和這位戚朋友,又是怎麼回事?”
薛白頓時樂了,眉飛色舞的指着小不化骨道:“你看妹妹長的像誰?這是天意啊!”
戚籠沒搭理別人,在這座暖玉礦緩緩踱步,在他眼中,這座暖玉礦就像是鵝公坡這顆‘大鵝蛋’的蛋黃,正是因爲蛋白開始腐爛變質,這‘蛋黃’才格外的成熟。
包括這些礦壁上的暖玉,都可能是成熟的產物。
“感覺天要變了,”洪小四湊到他身邊,突然道。
“天哪一刻不變,”戚籠不以爲然。
“我會給薛侯寫信,告知他屍兵和天兵司的關係,或許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好,”戚籠知道,對方這是向自己解釋。
當然,目的沒那麼純粹就是了。
“你沒多少時間了。”
“最多兩個月。”
倒不是說他認爲兩個月後,沒自己的幫助,李伏威和薛保侯就有能力奪龍。
而是他擔心,兩個月後,那條像是世界陰影一般的燭龍會甦醒過來。
因爲按照燭龍的安排,兩個月後,龍脈就會成熟,而李、薛兩條蛟龍,也會分出勝負。
他要在兩個月內,將‘活人樁’推演到足夠擊敗二者的地步。
李伏威的破綻在於他的拳術中,有太多白家的影子。
而薛保侯的弱點,在於自己給他留的那道刀傷。
戚籠看着枕在細碎的暖玉上,正呼呼大睡的小不化骨。
“有沒有考慮真的給我幹活?”
“什麼意思?”洪小四皺眉。
“我可以指點你刀術哦。”
洪小四依舊不解。
戚籠淡淡一笑,也不解釋,只是緩緩溜達到礦洞洞前,那是一處池塘的下風口,淤泥堆積,很是隱祕。
突然,無風起浪,水面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這是,倒水了?”
第一百零一章 孽(上)
池塘,尤其是野外池塘,是地下水源常年出水,漸漸壞了四周植株的根基,導致附近泥土大面積塌陷,製造出的大型水池。
這種過程便叫做倒水。
戚籠沒有感受到風,水面卻漣漪不斷,這不足兩丈的水深,也不可能鑽出什麼河妖水怪來,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座池塘擴張,第二次倒水。
不過倒水之後,這座半在地面上的暖玉礦,怕是就要變成水下礦藏了。
如果被數萬斤的淤泥堵住洞口,再想開礦,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果然,隨着漣漪漸漸加深,水面開始渾濁,附近的泥地開始下陷,一些老樹也被樹根藤蔓拉扯着,緩緩陷入水中,戚籠彷彿在看一副緩緩成形的油墨畫。
綠色、黑色、黃色,在倒影中交織在一起。
四叔可就沒那麼好心情了,衝出洞外,面色驟變,糾結、惋惜、心痛,猶豫,最後一咬牙,往洞中吼道:“都出去,快點!”
再小的自然變化也是滄海桑田,凡人只有適應,不存在改變的可能。
那些還在礦洞中偷摸着開挖,準備中飽私囊的社員們,一個個極不情願,三步兩回頭的跑了出去。
他們不傻,一旦地面塌陷,爛泥灌入,數萬斤的衝擊力,誰也扛不住。
不過這到底不是天崩地裂,是緩和的、漸變的自然現象,只要不蠢到螳臂當車,甚至還可以站在遠處欣賞這變化中的自然風景。
“老爹,怎麼不走?”
薛白抱着還在熟睡中的小不化骨,小不化骨的懷裏,一堆的暖玉粗礦。
真算起來,如果這礦洞入口真被堵結實的話,小殭屍纔是最大的獲益人。
薛白完全沒有家族損失慘重的覺悟,一臉的興致勃勃,左張右望,好奇的欣賞着眼前樹木翻倒、泥石下陷、水面的大鵝鴨子撲閃着翅膀‘嘎嘎’亂叫。
以他的煉體境界,陷入淤泥底下都不一定淹死,說不定還能頂個好幾天,煉皮大成,毛孔呼吸可不是說笑的。
“世間劇毒,十步之內,必有解藥,反之亦然,你剛剛看到了什麼?”
薛白沉吟了下,不確定道:“好像有很多人要過來。”
戚籠揚眉,‘窺鬼神’可不是單純的見鬼,而是透過風水變化,窺視到‘陰間’的一角。
戚籠左眼光芒大亮,‘晝眼’的威能催發到極限,頓時視角變成了三百六十度,頭也不回,低喝道:“快走!”
戚籠腳踩拖犁步,又稱蛇步,屈膝,靠着小腿肌肉發力,腳掌內側趟着泥水遊動,速度飛快,所過之處,像是老牛拉犁拖出的翻土耕地,又像是一條粗蟒遊動出來的蛇痕。
幾乎不過三息,就趕上了其他人十來丈的距離。
薛白一步不落的跟在後面,他的腳踩在泥地上,只留下淺淺一道腳印,只不過腳印中密密麻麻,全是針眼。
煉皮大成後,全身上下任何一個毛孔都能吞吐勁力,玄妙到不可思議。
其他人只感到眼一花,二人就出現在了面前。
“怎麼回事?”
洪小四刀法強,身法卻不是特長,所以很有自知之明的第一批離開。
“有很多人要從地下出來了,”薛白認真道。
“很多人?”
洪小四話音一落,地面‘轟’的一聲,池塘附近的地面徹底下陷。
與此同時,一股濃厚的灰煙從水下卷出,像是一條蛟龍拔地而起,飛騰近十丈,狂舞蛇身,所過之處,無數魚兒翻着肚皮飄上水面。
然後在下一刻,灰色蛟龍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灰絮散入空中,空氣迅速渾濁起來。
“這是屍氣?”
四叔驚恐道,一位之前受傷不輕的社員,身子晃了兩晃,乾脆利落的倒了下來,眼還睜着,氣息就沒了。
“不是屍氣,是死氣!”
戚籠沉聲道:“快點離開這裏,如果猜的不錯的話,整個鵝公坡都被人擺了陣,而且已經持續幾個月了,目的很簡單,就是把此地的生氣全部轉成死氣。”
除了戚籠和薛白外,其他人都在這個時間段,感到頭暈、胸悶、氣短。
戚籠眼一眯,之前所感受到的‘鵝蛋腐爛’現象,本以爲跟黑石道和鵝公坡的獨特環境有關,現在想來,有關是有關,卻不是天然,而是人爲。
他眼中光芒大亮,一條光焰大蛇飛騰而出,所過之處,花草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反季節性的生機大漲,不是開花,就是結果。
衆人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岸上掙扎的魚兒,又被人一腳踢入了水坑中,之前的那種窒息感再一次消失了。
“走吧,快點離開這裏,這種狀態持續不了多久。”
衆人忙不迭的跟在後面。
戚籠走後不久,這些葉子青翠欲滴、甚至還沾着露水的花草,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迅速枯萎,然後被風一吹就散去,融入渾濁的空氣中。
用‘晝眼’激發生機的行爲,相當於拔苗助長,一旦生機被耗光,整株生命便就沒了。
生和死,並不是說生就一定是愉快的,死便是殘忍的;有的時候,生存更是一種考驗,是一種危險處境。
戚籠其實可以更早發現這一點的,只要他放出無首骷髏,說不定連幕後主導者都能找出。
只要對方還在這鵝公坡中。
不過自從經歷葛家堡一戰,龍煞分身輕傷後,他就極不願意這麼做。
這具斬龍所得的分身,是自己武道天賦的源泉,是另一條龍脈的可能性,一旦損毀,後果不堪設想。
不到萬不得已,戚籠是絕對不會再放祂出來了。
不過看着鵝公坡的生氣被迅速轉化,空氣變渾濁,植株蒙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灰色,不時可以看到小動物抽搐的屍體,戚籠依舊心有感慨。
“生死之間——”
“有大恐怖?”薛白插嘴。
戚籠沒好氣的瞥了對方一眼,“生死之間,有大殭屍!”
以上種種現象,如果還沒看出,這是屍武人一派搞的鬼的話,那他就真的可以一頭撞死了。
麻匪未必壞到骨子裏,但曾以殺燒搶掠爲生的赤身黨魁首,好心腸也絕對沒有一根,最多跟盲腸一樣,不能更多了。
只要對方不騷擾自己,戚籠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看見。
薛白突然伸出了大腦袋來,好奇道:“爹,你聽沒聽到聲音?”
“什麼聲音?”
“心跳聲!”
‘撲通!!!!’
同一時間,鵝公坡的坡頂,那是一處大量鵝卵石堆積成的巨大墓穴,黑色的血水從中溢出,然後那無數拳頭大的鵝卵石就像是孵化的鵝蛋一樣,‘咔嚓’‘咔嚓’作響。
‘壞蛋’並非孵不出來鵝崽子,而是孵出來的都是‘生前已死之物’。
生而不活,是謂僵,死而不化,謂之屍。
鵝公坡雖然起源不可考,但根據老人的說法,最早此處該是一條古河河道,後來滄海桑田,大地板塊擠壓上升,將河道漸漸鼓成坡道。
而這些鵝卵石就是河底之物,本來是魚羣用來產魚卵的窟宅,風水術語中,稱作‘腥舍’,是鱗蟲誕生之所,一般邪道用來養蛇育蠱。
只是外人不知道的是,這‘河道’並非真的河道,而是上千年前,隕落神祇的一條大血脈所化,也是風水道人夢寐以求的‘天神居’,是僅次於龍脈的風水窟巢。
一個身穿血色武僧衣,頭戴惡鬼面具的雄壯男子,兩眼冷漠的看着這一幕。
“造化爲孽,無法爲難,地獄,你還要睡多久!”
無數‘腥舍’同時開裂,一道同樣巨大的身影坐了起來,渾身鱗甲,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迷茫。
“我,是誰?”
“死而復活了,還在乎前生是誰嗎?”
‘地獄’看着手指上鮮紅的指甲,好似血紅琥珀,輕輕一彈,便有金鐵交鳴之聲。
體內沒有生機,卻有一股好似死海一般的宏大偉力。
腦海中似乎有記憶片段閃過。
“我似乎是,最早一批的屍武人,是上一代拳術大師,哦——”
記憶中,自己應該有一張蒼老的面孔。
‘地獄’抬起頭,一張純黑色、沒有五官的面具被丟了過來。
“畜生已經在給你準備養分了,等打破‘殼’,你就正式成爲孽小隊中,八難之一,地獄難。”
八難者,又稱佛敵,指不聞正法之八種障難。
地獄、惡鬼、畜生、北俱蘆洲、無想天難、盲聾喑啞難、世智辯聰難、佛前佛後難。
守盡衆生惡業而不斷者,謂之地獄。
“造化爲孽?”
‘惡鬼’平靜道:“對,造化爲孽,生是苦,死亦苦,吾等皆是不生不死者。”
“原來如此。”
‘地獄’冷漠一笑,扣上了面具,正式化身地獄。
第一百零二章 孽(中)
生死之間,不是屍,而是僵。
按照《屍冊》的說法,屍兵培育的極限是屍王,有着極強悍的鬼神力量,但屍王依舊是屍,不是活物。
真正的殭屍是小不化骨這種,介乎於活人和死物之間的一種怪物。
或者說,一個強大到突破煉體境界的屍武人,也可以是殭屍。
畢竟,煉體是活人打破人體極限的一種手段,如果死人也能有這種變化,那他就是介乎‘生死之間’的一種手段。
生死之間,不僅有大恐怖,也可能有大殭屍,大糉子。
武人的直覺是很敏銳的,‘地獄’剛出世,戚籠的膚色就變成半金之色,心頭有無名業火生出。
佛和魔、明王和冥王、金剛和修羅。
都是天生的對手。
‘地獄’一出世,戚籠便敏銳的感知到,自己的死敵出世了。
這不完全是指一個人,更是一種截然相反的概念。
知行合一,人,只是這種概念的凡間軀殼。
“神神叨叨的!”
戚籠心中一動,半金佛體立刻化去,同時這種怪異念頭,也被心頭刀光斬去。
修煉佛門武學,就會潛意識的被一種宗教思想同化。
就像是修煉道家武學,同樣會心如止水、清虛飄渺一般。
武行說法,這可能是涉及到穴道、經絡的一種深層次演化,是人往神方向漸變的過程中,帶來的一種身體反應。
就像是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喫飯,從這個角度,佛道思想和喫喝無甚區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方能證己。
戚籠這一輩子最想做的,便是打破宿命、因果、業報這類鬼玩意,自然不可能成爲這其中的一部分。
放下屠刀,只是爲了再一次拿起屠刀時,天下萬物、三千世界,無物不可斷!
什麼佛敵、宿敵,你不惹我,我不鳥你,對你也無半分興趣,但若是擋在我面前,便是擋我者死!
“啊,又是一具屍體!”
一位杆子庫的學徒大驚,一路行來,不是沒有死人,但這些死人更多是被死氣一卷,倒地斃命,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但越接近鵝公坡外圍,被人爲殺害的屍體就越多,不是脖子被人折斷,露出還在抽搐的血肉,就是胸口被掏出一個大洞,心臟還跳動着。
這感覺,就像是灑穀子喂鳥一樣,只不過這些穀子跟關外妖族打穀子的穀子是一個性質。
“高手!”
洪小四警戒的雙刀出鞘,在手上晃動不斷,‘嗡嗡’作響。
真正的高手不是殺人不見血,殺人不見血有很多種方式。
真正的高手是殺人不死,是指對人體極限的掌握,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
二人都能看出來,這些屍體看似死相悽慘,一擊致命,但他們都不是被殺死的,而是流乾血水死的。
這般傷勢,手一抖,一條性命就沒了,但不抖纔是高手。
戚籠突然笑了起來:“有這麼一種說法,當你在屋裏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
洪小四臉一黑,“閉嘴!”
天兵司既然對此事不聞不問,那麼再進一步,它們會不會派人蔘與此事?
高手嘛,在某些地方是大海撈針,在某些地方一板磚拍過去,一砸一個準。
天兵司很顯然就是那種地方。
薛白納悶道:“爹,妹妹這是怎麼了?要喫奶麼?”
戚籠望過去,只見在薛白懷裏的小不化骨正齜牙咧嘴的掙扎着,那一對劃鐵如泥的小手正拼命的擺動着,一頭活牛擺在她面前估計都能撕開。
不過薛白煉皮大成後,周身氣流無時無刻不在流通,小不化骨的指甲刺到上面,就像是深陷入棉花堆中。
也就是薛白這種武功高深、腦子又不大好使的傢伙,纔會把這種瘋狂表現當作撒嬌。
戚籠眼中銳光一閃,一絲迦樓羅的恐怖捕食者氣勢壓到對方身上,但小不化骨稍一退縮後,掙扎的更激烈起來,漆黑的眸子中,不僅有兇殘,還有哀求。
這感覺,就像是幼獸飢餓時的表現。
戚籠皺眉道:“你先把它放下來。”
“哦。”
薛白依言照做,小不化骨方一落地,便就手腳並用的爬出了戚籠製造的‘生氣圈’,嘴裏‘嘶嘶’作響。
再然後,一絲絲黑氣就從空氣中抽出,吸入牙縫之中。
小不化骨嘴巴越長越大,最後兩根犬齒從牙齦中刺了出來,同時手腳黑甲變尖變銳,做天狗嘯月狀。
“怪……怪物啊!”
一位學徒嚇了一大跳,結果話音剛落,薛白就出現在了面前,滿臉嚴肅,渾身表面蒸汽凝成雲霧,兩眼的純粹的殺意,氣勢像是一座泰山坍塌而下。
“不許說我妹妹是怪物,你胡說,我就殺死你!”
四叔嚇了一大跳,二話不說,一腳把那學徒踢翻在地。
“胡說什麼,再亂說,小心執法堂伺候!”
語罷,目光狠狠的掃了一圈,示意其它人通通閉嘴!
在薛家直系血脈的小姐少爺中,白少爺算是脾氣最好的,你便是罵他兩句,他也不生氣,成天樂呵呵的。
但他要說殺人,那就是真殺人,天王老子都攔不住。
小時候,有一位同族少爺罵了他一句野種,他當場把對方活撕了,是真正意義上的‘撕’了,血肉灑落滿地。
然後他家長輩上門來找說法,薛蔓蔓心腸更狠,直接安排人手,把這少爺的幾個長輩活活斬死,屍體砍成塊。
這事鬧到長老會上,最後也是不了了之,那一支血脈最後被遷出了主家,而薛蔓蔓這個女人,最後只是落了個罰薪降職的下場。
所有人這才知道這對孤兒寡母背後的力量,以及在老一輩薛家人心中的分量。
也就是自那件事後,薛家人才開始意識到薛白的武道天賦,後來隨着白少爺的天賦越發展現,自然也沒人敢當面挑釁了。
除了當事人,小一輩的很少有人知道,白少爺一副樂天派的皮相下,其實是一副非人心腸。
所以薛白哪怕隨意‘認爹’,這種在本家人看來,極其有辱家風的行爲,作爲長輩的四叔都不敢當場發作,因爲這位白少爺一旦脾氣上來,是真正的六親不認。
‘原來這小不化骨可以自主吸收死氣進化麼。’
戚籠有些驚訝,普通屍兵,哪怕是最有潛力的不化骨,也要靠趕屍道人用各種怪異手段培育,無法自我成長。
更別提主動吸收死氣了。
‘既然這樣,我便幫你一把。’
戚籠瞳光大亮,手掌按其腦門,光焰大蛇再度現身,繞其身子而轉,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激發生機,而是將小不化骨四周生氣全部排斥。
沒了生機,取而代之的,自然是沉沉死氣。
小不化骨吸的越發暢快,眉心漸漸浮現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屍紋。
屍有九紋,號稱屍王。
洪小四感覺戚籠這個大怪物正在孕育一個小怪物。
漸漸,二人都被黑霧所化的死氣包裹住。
而吸收死氣的源頭卻一分爲二,一個是小不化骨,另一個則是在戚籠的腰間布囊中。
功夫越高的武人,身體中的污濁就越少,戚籠一路趕路,身上帶着的行李幾乎沒有,倒是書有三本。
《活人樁解法》《龍甲祕書》《屍冊》
以及當初照燈籠留給他的那張怪異卷軸。
其中,《活人樁解法》和《屍冊》都是普通紙質,倒是《龍甲祕書》紫章玉冊,上面的內容是關於古鐘吾國大祭,各種上古禮節,古代禮儀的宣傳,以及一些對於‘道’的看法。
怎麼說呢,如果把它當作古董,那它該是極值錢的,但它本身卻對戚籠沒什麼用處。
當初白三娘送他這本書時,也只說了,這是古國傳承至今的士大夫家族族寶,對一些人有着特殊的意義。
戚籠沒想到在死氣灌注之下,這本書竟然起了反應。
《龍甲祕書》中,關於祭祀禮儀的文字不斷重組融合,越發複雜而神聖,而且字字倒映在戚籠、不對,應該是無頭龍屍的心中。
‘國運大典……捧聖……披神……陽氣萌動……天之殼……奉龍甲!’
戚籠目光一亮,這本書中,竟然記載着一種將龍脈力量用於人身的皇族祕術。
第一百零三章 孽(下)
《龍甲祕書》是琅琊城城主孔甲的傳家寶。
孔家在古國年代便是士大夫的一員。
而古國的士大夫之所以能跟血脈貴族相抗衡,是因爲他們掌握了神權,甚至包括代表國運的龍脈力量。
簡單來說,士大夫便是神官。
孔家先祖便是士大夫階層中,掌管祭祀大典的一員。
每次大典,便是萬民祈禱,神力與龍脈力量融合,護持國運的龐大祭祀。
誰能想到,那麼龐大而輝煌的古國,居然會有隕落的一天。
龍脈枯竭了。
神祇隕落了。
曾經的貴族,變成了如今的名族,苟延殘喘。
曾經的士大夫,力量源頭被截斷,更加悽慘。
就連孔甲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老祖宗還有一手龍脈祕術,藏在這家傳寶中。
迦樓羅桀驁不馴,除非對上血脈強者,極難驅使。
龍煞分身更是壓箱底的寶貝,輕易使用不得。
這‘奉龍甲’卻能將龍脈力量短時間內賦予人身,順帶控制血脈力量,正好彌補了戚籠的短板。
死霧環繞之中,一根根三角狀的龍鱗不斷從皮層下刺出,身高拔起,接近九尺,血氣像是注水一樣注入龍鱗之中。
當初在黑山山頂,龍脈力量與戚籠肉身合一,便極似如今的狀態。
只不過當初是龍脈爲了報仇,主動將天地偉力融於戚籠肉身,戚籠只是被動承受。
如今龍脈被斬首,只剩龍煞,而龍煞的力量卻在戚籠主導下,漸附己身,少了一分暴虐,多了一分靈性,以及八分戚籠自己的不屈意志。
……
在場之中,或許只有薛白感應到了這般變化。
然後他身影一閃,擋在一人面前,樂呵呵的道:“此地禁止通行。”
同樣是血色武僧衣,同樣是身高九尺、筋肉發達的兇漢。
這一位的臉就像是剝了皮的野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傷疤縱橫,坑坑窪窪,還有被抽筋剔骨造成的巨大切口。
更詭異的是,他身上溢出的雄厚氣血不只一道,足足有一百道,兇殘、血腥、冷酷、狡詐、陰險等等。
每一道都是純粹的獸性獸意。
造化爲孽,無法爲難。
衆生八難之三——畜生難。
‘畜生難’腥黃的眼珠有貓的靈性,又像虎一樣兇殘。
他掃了眼戚籠與小不化骨的方向,殺氣如江潮。
薛白憨憨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陌生的冷漠。
小時候別人罵他雜種的時候,他也是這般模樣。
“我要殺你了。”
武家的精要在拳術上,不是在器械上。
而拳術的天賦卻不是長在骨頭上,而是在精神上。
道理很簡單,只要是肉體凡胎,骨頭骨質都差不多,就算天生有些畸形,武道世家也有無數種手段把你糾正過來。
真正的天賦是精神層面的東西,能從小看到老的那種。
爲什麼薛家老一輩認定了薛白是棟樑之材,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打一出生,精神便就到達了內家拳的最高境界。
心如赤子,意如胎兒,氣血凝丹。
正是有前兩個前置條件,才能降住氣血,凝成內家丹勁。
薛白自出生就做到了。
凝丹便是自古以來,內家拳的最高境界,並非是指將體內血水凝成圓形固體,也不是藏在某一個器官中。
而是心念一動,化萬爲一,體內所有的器官、血水、筋膜、甚至各大穴道,十二正經、奇經八脈,都要擰成一股力,化成一股勁。
這難度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要難上十倍、百倍。
千軍萬馬還可以有序排隊,而‘凝丹’便相當於將千軍萬馬用精神揉成一種存在,然後一步跨過獨木橋。
這需要多麼龐大的精神力量和恐怖的精神控制力!
人無法做到,只有仙佛能做到,所以外家學佛,內家修道。
外家學佛,學的是它化六根,降龍伏虎的心頭偉力。
內家修道,修的是它降心猿、拴龍馬的道家精神。
但還有一種人能做到,這種人世上有三類。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薛白便是天生的至人。
他一跺腳,一翻腕,幾乎剎那間,四周風氣大作,強風鼓盪,層層炸裂,方圓百尺之內,空氣像是海潮一般瘋狂宣泄暴動,使得空氣都微微模糊起來。
薛家的童子功又稱外丹童子功,最後一層便叫作百尺杆頭、罡氣外打。
薛白四肢的接觸、摩擦、纏繞,每一種變化,都是暴風眼的變化。
看似風平浪息,拳出蓋日遮天。
薛白尾椎骨一抖,腳步變跨過五丈,右掌從腰間化掌爲拳,一招仙猿指鹿,撞在了對方橫架的小臂上。
風浪具消。
下一刻,這經歷過不知多少次改造的手臂猛然炸成血霧,那堪比鋼鐵的筋肉,沒有起到一絲的阻攔作用。
拳速不減半分,抖杆化槍,直直扎入對方半張臉上。
仙猿指鹿,前招是仙猿的內勁,後招是鹿的外打蹄勁,還藏了一手指鹿爲馬的馬槍大械術!
‘畜生難’半張臉的臉骨直接炸開,同一時間,‘畜生難’含胸拔背的一記虎頭炮撞在了薛白的腹部,拳肉相交,正正響起了一聲巨大炮響。
誰也沒想到,對方會‘以命搏命’。
薛白咽喉似吞蛋,‘咕咚’一聲大響,周身毛孔吞吐勁,氣凝丹成,風眼從腹中起。
虎炮勁的七成被瀉了下來。
誰曾想‘畜生難’化拳爲爪,像貓科動物一般,尖銳指甲彈出半寸,速如閃電,扣向薛白腰子。
這要是扣實了,就跟一路上,無數屍體身上的血洞一樣,全是致命傷。
然而薛白的雙掌詭異的消失了,再出現時,便是交叉並掌下壓。
窺鬼神,見生死。
薛白平靜的眼中,提前看到了‘自己’腹部被掏空的場面。
虎頭炮變虎中豹,仙猿指鹿化作太極壓掌。
雙方一交,剎那間,暴風血雨!
……
另一邊,沒了戚籠人爲製造的生機,不少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窒息一般。
周圍空氣也越發模糊。
而洪小四提前感知到危險,身子一弓,雙刀一併,可惜還未有動作,一隻手掌便握在了刀身上。
“這口刀不錯。”
八斬刀的刀身就像是長在對方手掌上,怎麼拔也拔不出來,落地生根了一般。
一流高手!
洪小四眼中黑色煞光一閃,背後猛然浮起一尊的黑甲煞神將,煞神將眼中紅光一閃。
夜戰八刀之封面藏鬼!
刀身橫拍,刀面炸在空氣上,刀身發紅冒煙,發出層層鬼哭狼嚎之聲,那刀身的弧度就像是鬼面嘴角的彎曲弧度。
這一招的殺招不是刀身本身,是音刀,能把人耳膜炸裂的音爆刀鳴。
“刀聲是勁,刀勁也是勁。”
‘地獄’手掌一拽,洪小四突然感覺,自己身上有十幾股勁在亂竄。
這些都是自己身體各部位養出的勁力。
就好像別人用自己的勁力在打自己,沒有使出一點拳術。
就算是再擅長借力打力的拳法,也萬萬沒有這種變化。
怪音戛然而止。
‘這怎麼可能?!’
洪小四隻感覺肚皮被猛的踹了一腳,直接彈飛數丈,砸落在地,渾身痠麻,連刀都握不住了。
但他自己知道,剛剛對方明明沒有動作,而是那十幾股怪勁竄到丹田處,逼的自己後仰倒飛。
不然肚皮就要炸開來了!
“老夫上一世也曾遊歷過關外,見識過重神不重意的關外拳術,有些門道,但也只是如此。”
“放心,老夫在破殼之前,不會妄動殺機的。”
‘地獄’渾身裹着黑氣,看也不看洪小四,大步往戚籠方向走去。
有人要搶在自己出世前‘破殼’,那可不行。
“佈陣!!!”四叔大吼一聲,做中平槍刺擊,空氣中響起一聲響亮的炸響。
正是好槍不如一聲炸。
十幾個杆子庫的武行學徒,十幾口白蠟杆子,或扎或抽、或刺或攪,相互之間,隱隱有陣法變化的痕跡。
然而在下一刻,十幾口白蠟杆子全部打着圈彈飛而出。
“這陣法可是老夫指點而成的,你拿老夫的槍陣對付老夫?”
四叔虎口崩裂,跌坐在地,腦中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杆子庫有過無數任教習,但只有一位,曾經被聘爲外姓長老之位。
可惜人家嫌丟人,斷然決絕。
“您是山北道武行的會長!!!”
武行這個詞,跟江湖的意思差不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沒人敢說自己是江湖領袖,那絕對是找死的名頭。
同樣沒人敢說自己是武行會長,哪怕只是一地之會長。
近五十年來,山四道、海五道,沒出過一任會長。
但對方的會長之名,卻是上一代武人公認,無論名頭、還是實力、又或是心胸。
自七十年前出任山北道武行會長一職,五十年前徹底退隱。自他之後,無人能承其位!
可是,這一位,不是一百三十多歲了嘛!
‘地獄’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入黑霧之中。
然後在下一刻,一道像是炸雷、又像是龍吼般的聲音響起。
下一刻,前任會長大人,硬是被人一拳砸了出來。
四叔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老不死,你也配當我的宿敵?”
第一百零四章 八難(上)
拳頭表面是金色的,裸露的鱗片上重重疊疊,金色之中,夾雜着血光。
拳頭展開,食龍爪的五指鷹喙插入層層死霧之中,猛的一撕,露出了戚籠的真面目。
身形比以往高出半個頭,骨架子更大,渾身肌肉流水一樣緊貼在鱗甲內部,渾身上下,包括脖子、腳踝、太陽穴等部位都長滿了鱗片。
一座金甲神人現身,眼中閃爍着鷹隼般的銳光;頭上沒有當初的龍角,取而代之的是一頂金盔,上有巨鷹紋路,那金色鷹喙正好垂在眉心正中,平添了一分煞氣。
“好濃厚的氣血啊!”
地獄感慨,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氣血,就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口,遠遠超過一煉巔峯,凝若實質,也就是宗師級的氣血強度。
更何況對方的氣血中,有一種高貴和兇惡混雜在一起的壓迫感。
這種氣勢有點像是他曾經遠遠觀望過的,半神級高手的威壓。
地軍固然也有這類血脈高手,但跟戚籠這一類,好似神異本源的氣勢相比,就像是金箔紙包裹的石頭和真金,看上去有點像,但本質上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奉龍甲’可是神術,戚籠身上的龍脈又是神異之源。
而融入其中的迦樓羅血脈,更是頂級的王族血脈。
三者合一,整個鍾吾古地中,血脈強度能跟他相比的,也就只有九位諸侯大公級的地軍領袖。
一種大地載萬物,厚重如皇天的強者氣質。
被其目光一掃,‘地獄’頓時有一種天和地都向自己壓來的恐怖感覺。
“厲害!厲害!厲害!”
作爲曾經的武行會長,‘地獄’曾在山四道、海五道都遊歷過,關外也去過,甚至包括更遠的東荒大草原,更曾搜尋過傳說中的萬丈神壁。
可以說一生所見所聞,不可勝舉,但他依舊用三個‘厲害’之詞來感慨。
可想而知,戚籠給他的驚訝有多少。
而他的目光繞過戚籠,看向正在吞吐死氣的小不化骨,藏在面具後的眼角抽動了下。
整個鵝公坡近半年的生死轉換,包括神祇血道、腥舍大陣,其實都是爲了他‘破殼’做準備。
只要破殼成功,他便是真正的‘地獄難’,不僅能恢復巔峯時期的體能,而且擁有邁向超一流宗師的資質潛力。
當年他的精神、拳術都已經到達那個關口,唯獨年過五十,氣血差了那麼一絲絲,藥石無用,這纔沒有突破成功。
饒是如此,他也是山北道的一代拳術大師,他成名的時候,戚籠還沒出生。
而如今只要他成爲‘屍王’,便能突破人體極限,以鬼神之力證就宗師。
所以是他主動找上門,成了最早一批的屍武人,山北道如今屍潮氾濫,與他脫不開關係。
但‘孽八難’爲自己準備已久的突破,卻被一個小不化骨破壞了。
小不化骨額頭上的屍紋已經有了三道,一旦它突破第四道,便有能力主動‘破殼’了。
就像是一顆雙黃蛋,最後孵出來的小雞仔基本只有一隻,另一隻不是化作養分,就是成爲屍體。
更別提鵝公坡這種,可以說是十年難遇的‘神蛋’。
戚籠轉頭,一雙金眸掃過衆人,淡淡道:“你們先走,這裏交給我了。”
他的聲音中有一股讓人難以質疑的氣勢,讓本來想說些什麼的洪小四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搖了搖頭,頹喪的帶着衆人離開了。
“你是在擔心他們嗎?”‘地獄’似乎並不急着動手,饒有興致道。
‘奉龍甲’狀態下,戚籠的情緒被壓抑到極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萬事萬物都要掌握的霸道氣場,所以他很乾脆的吐出兩字。
“累贅。”
“可是這種狀態,你又能保持多久?”
‘地獄’自然明白,對方這種狀態,是類似地軍高手的血脈祕術,肉體凡胎是無法一直保持這種恐怖狀態的。
“三拳打死你。”
“好,我就接你三拳!”
就在‘地獄’話音一落,戚籠腳下地面猛然開裂,像是地震一般‘轟隆隆’作響,大地的裂縫從中蔓延,前後各延伸一里。
龍脈之力,本身就包含着大地之力。
而‘地獄’立刻感到自己的樁功被這猛烈一震破去,抬頭,一隻金爪插破虛空,迎面抓來!
‘鷹形爪、馬形步、龍形身、殺招卻是爪形變化的蛇形勁。’
‘足太陽、足少陰、手太陽、手少陰、手少陽,五指五筋的大絞殺術!’
‘這是第一層殺招,而第二層殺招卻是血脈神術,還有第三層殺招,是——道器特性!’
‘地獄’曾經作爲武行會長,經歷過無數種戰鬥,也見過無數次的決鬥,偷襲、反撲、大勢壓人、拳性相剋、器械使用、暗器傷人,各種搏殺中的突變狀況,武道火候早已養成了溫水。
‘技近於道’,便是他的內家頂級境界。
他的腳掌微微一晃,掌、拳、肘、腕、肩、腰、胯、膝同時化勁,就像是一顆大樹,長滿了無數枝椏,單手掌根一搭、一託、一瀉,引來金爪,就像是一根梧桐木,勾引來一隻鳳凰鳥。
同時雙手一環,做懷中抱月式。
那大如皇天的拳意,那宗師級的爆發力,被對方氣機一牽一引,直接半瀉入地下。
‘轟’的一聲,‘地獄’的半個身子都在一瞬間陷入泥地之中。
戚籠冷哼一聲,目中金光一閃,大地開裂,同時五指方向不變,直插對方胸口。
自己的力量、爆發力、精氣神、拳意,此刻都在對方之上,只有拳勁技巧,跟對方相比,算是一截短板。
但對方妄圖用一截短板,就放空木桶中的所有水,這也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在‘地獄’眼中,火焰巨鳥翱翔九天、兩條惡蟒交叉而過,指尖一道道無形爪勁正在切割自己心臟。
雙方眼神一撞,天塌地陷,皇天碎裂成無數道煞塵暴,鋪天蓋地捲來。
這種來自橐駝侯的血脈祕術,此時戚籠使出,威力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相差不可計數。
‘地獄’甚至分不清那些是幻象,那些是真實,入眼所見、入耳所聞、入心所感,都是‘轟隆隆’的天塌地陷聲。
‘地獄’忽然嘆了口氣,架子一鬆,雙目一閉,竟然任由對方金爪插入胸口,同時不退反進,渾身白毛瘋漲,裹住二人,同時一手按住戚籠肩窩,一手捏住肘部,猛的長吸一口氣,吸氣之猛,一張嘴巴都在瞬間開裂。
背部同一時間,裂出無數道交錯血痕,這是戚籠隱藏在拳意最深處的刀光鋒芒。
‘地獄’竟出乎意料的,一口氣所有氣勁吞入腹部,任由五臟六腑被攪爛,硬生生的將這天塌地陷、龍蛇翻滾、沙暴無窮的一爪攔了下來。
尋常人是絕對使不出這一招的,而且使出來就是找死!
‘蛇勁?龜勁?不對,是玄武!’
戚籠感受到一股冷酷的寒意從其體內生出,延伸到手臂之上,在這龜、蛇二勁所化的玄武之中,有七點寒芒從中生出。
鬥、牛、女、虛、危、室、壁。
這是七股戚籠從未聽說過的拳勁拳意。
玄武是天之四靈,同樣是北方七神之宿,由龜蛇轉玄武,五臟六腑做水宮,化萬物,最後再轉出七股肅殺拳意。
這種武道上的變化,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玄妙到了極點。
戚籠腦中只閃過一種念頭——大武行體系!
這老鬼的拳術果然技近於道!
此時此刻,每一根殭屍白毛的末端,都掛着一滴黑色血珠。
每一滴血珠之中,都是戚籠在一爪之下,所轟出的拳勁;血珠或大或小,包含了十數種拳勁變化,涵蓋戚籠一身所學。
而每一種拳勁變化,對方都能以巧勁化去,說明戚籠的蛇、龍、馬、鷹隼,乃至其他拳術變化,對方的精通程度都不下於自己。
剎那間,漫天血珠濺射炸裂。
一道漆黑手掌像星光、又像是黑夜,更像是萬里冰封的嚴寒。
帶着那北斗七星所化的七種掌勁,託天一轉,絞向戚籠喉嚨!
兩種眼神再次撞在了一起。
只是這一次,戚籠的天意,鎮不下冥府的灰。
皇天有監,造物無私,有生必盡,無始不終。
殭屍不入六道,更不入天道!
‘地獄難’的真正目標不是想要擋住三招,而是想要一招反殺了戚籠!
強殺宗師!!
人生一世,幻化非堅,假合形軀,強成四肢。
似枕前之春夢,如石中之火光;
似猛風之吹燭,如水上之浮泡。
變滅須臾之間,成壞俄頃之際。
人活於世,便是地獄!
第一百零五章 八難(中)
煉體大成,能增一甲子壽。
但很少有武行中人能活那麼久,別說過百,過五十的都很少。
‘地獄’活到了一百三十多歲。
家庭圓滿,妻賢子孝。
哪怕到現在,他所在的家族都是山北道頂尖世家之一。
仇人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自己熬死。
當過山北道的武行會長,名氣之大,無人不服。
有過最兇險和最暢快的廝殺戰鬥。
晚年歸隱山林,盡享田園之樂。
子孫爭氣,家族權力依舊被自己這一脈掌握。
如果人生可以用圓滿二字來形容,他的人生便是圓滿。
然後妻子老死。
兒子也活了七十多,熬不過歲月。
然後是老僕人,是老友,是養的愛寵。
再怎麼暢快、圓滿、安寧、開心、愉悅,人生最後的下場,都是死亡。
痛苦!
好痛苦啊!
若是人生註定死亡,那麼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爲什麼,生最終都一定要是死報?
痛苦、折磨、背叛,都非阿鼻地獄。
極樂纔是地獄,人生纔是地獄!
死是苦,生亦是苦,衆生惡業,無我無間!
在那麼一瞬間,‘地獄’的精神竟然突破了戚籠的‘天地封鎖’。
正如那一記始料未及的七星掌。
生死輪轉,必墮地獄,無緣得出。慎勿外求,不懷身相,遍滿諸國;不懷身相,不生不滅。
應激而發,戚籠的腦海中,突兀的閃過一道佛門經文。
一道宏大意念突兀生出,戚籠渾身鱗甲皆變鈍金之色,萬念歸一,佛掌伸出,正好擋在對方的掌路之上。
佛、佛敵,冥王、明王。
衆生因惡業所感,墮於地獄,長夜冥冥而受苦無間者——地獄難。
法界之中,堅固而無能斷截者——金剛。
一物生一物,一物剋一物!
“什麼鬼玩意!!!”
戚籠眼中獰惡之意爆發,猛然翻掌,竟然突破了佛門心境,並且一掌按向對腦門,完全不在意對方轟碎喉嚨一掌。
以傷換傷,以死換死!
講一千,道一萬,你擋了老子的路,老子就是要殺你!!
只有這一個緣由!
恍惚間,戚籠看到佛陀碎裂的幻象。
我佛慈悲,佛你老母!
一怒之下,彷彿周身烏雲籠罩,電閃雷鳴。
烏雲之中,另一座金身裂雲而出。
沒有佛身、佛像、佛性。
只有戚籠!
水中撈月從來妄,火裏栽蓮是脫空。
唯有我是我,只有我是我!
在大武行境界的封鎖下,在地獄難與金剛乘的相互牽引下,在‘奉龍甲’的天地增幅狀態下,戚籠悍然突破,達到了一種‘拳術神明’之境。
見人所不見,謂之明;知人所不知,謂之神,神明者,先勝也。
無比的痛快!
戚籠身子突兀拔高半尺,佈滿金鱗的胸口硬捱了對方一掌,好似洪鐘大呂,‘咣’的一聲重響。
戚籠手掌一歪,‘啪’的一聲,按在了對方的右肩上,下一剎那,對方的右肩與右手同時碎裂成片,連帶着上半身骨頭同時粉碎。
“啊!!!!!!!”
‘地獄’發出一道殭屍特有的狼嚎長嗷。
同一時間,小不化骨受此刺激,頭髮一下子拔出十倍。
白髮和黑絲,同一時間裹住了兩隻殭屍的軀殼。
鵝公坡風雲匯聚,屍氣滾滾!
戚籠哈哈大笑,全身袍服無風自動,黑髮激揚,兩眼戾光大作:“說好的擋我三招呢!”
雙爪插入白繭之中,猛的一撕,‘撕拉’一聲,白茫茫的一片,只是再無人影。
對方這是藉助‘腥舍破殼’之風水變化,逃跑了。
這也意味着,他是萬不得已,將‘天神卵’的好處與小不化骨共享,雙方一起吸收‘營養’,破殼而出。
甚至小不化骨喫的更多。
黑髮緩緩收起,最後垂於腰間,一個兩眼冷漠的少女出現在了原地。
白皙的小臂小腿露出,原本合身的紅襖子,一下子小了一大截。
額頭四道屍紋一閃而逝。
戚籠仰天大喝,一喝之威,竟然把四周的黑氣震的炸開,聲浪滾滾,由近及遠,擴散十里。
他不需要‘窺鬼神’和‘秋風未露蟬先覺’。
他有了更好的。
不是內家的頂級境界,而是大武行體系下的神明之境。
藉助破開佛門因果之說,藉助對方北斗七勁的一掌,戚籠成功看到了一條天地大道!
拳術未到,境界反倒先開發了出來。
這感覺,就像是自己煉體不行,但刀術卻能縱橫兩道的時期。
誰說老子沒刀就不行了!
遲早有一天,老子的拳頭要比刀術還要兇!!
……
戚籠的一聲長嘯,哪怕遠在鵝公坡外,洪小四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更是聽出了其中的昂揚、奮發、解脫、桀驁不馴!
“這傢伙搞什麼鬼,一天不刺激我就不開心是不是。”
洪小四嘀咕了聲,一聽這傢伙的聲音,便知道對方又有進步,簡直怪物。
不過之前的沮喪倒是消失了,有人那麼變態,還那麼努力,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哪還有喪氣的時候。
一道飄渺的聲音突然響起。
“洪小四,你不跟在薛保侯那個自大狂身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別忘了,你可是有任務的!”
“是誰!”洪小四喝道,這道聲音,他聽的有點耳熟。
而且聯想到之前的一幕幕,更是面色驟變。
“你是天兵司的什麼人,除魔使者?五籙直使功曹?勾結敵國那可是重罪!”
“咯咯,洪小四啊洪小四,你就別試探我了,我要告訴你真相,你覺的你還能活着嗎?”
洪小四順着聲音的源頭狂奔,鑽入林中,只見一條長長的冰道正延伸到一個方向,那方向的盡頭,是一個赤足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一襲白衣,手拿玉瓶,姿態優雅,看上去就像是一尊菩薩。
洪小四手上大筋一挑,八斬刀閃電射出。
那女人好似腦後長眼了一般,手指沾了瓶中水珠,屈指一彈,幾乎在瞬間,這口八斬刀就被冰封在半空之中,大量冰氣在空中凝結。
“看在你哥哥的面上,我就饒你這一次,記住,也只有這一次。”
女人回頭,露出一張瓷色面具出來。
再轉頭,身影消失不見。
洪小四低頭,忽然汗毛倒豎,只見自己剛剛丟出的那口八斬刀,如今正握在自己手上!
無想者,以其心想不行,如冰魚蟄蟲,外道修行多生其處,而障於見佛聞法。
八難之四——無想天難。
……
同一時間,悽慘的‘畜生難’,未能完全破殼的‘地獄難’,以及才趕回來的‘惡鬼難’。
孽小隊中,三難聚集。
頭戴惡鬼面具的血衣武僧目光掃過眼前二人,冷漠道:“你們這一次,還真是夠慘的啊。”
‘畜生難’半個腦袋都炸了開來,一隻眼珠子垂在眼眶外,一條手臂齊肘而斷,胸膛乾癟,右腿骨折,渾身有大面積的血淤,像是有一條條血蟲在皮下游走。
這是被罡氣內打造成的永久損傷。
很難想象,受了這麼多致命傷的人,居然到現在還活着。
“下一次,我要換一套宗師高手的器官和四肢,”‘畜生難’的聲音喑啞難聽,“一流高手的軀殼,對付不了窺鬼神的內家大師。”
“在關內我到哪裏給你弄宗師的身軀來,”‘惡鬼難’冷森森的道:“最多給你弄一具地軍的血脈肉身。”
“最好是天兵肉身。”
“你是還嫌我們被調查的不夠多嗎?”
‘畜生難’雖然看似悽慘,但他受的傷只在軀殼上,‘惡鬼’反倒是並不在意。
在畜生難,畜生種類不一,亦各隨因受報,或爲人畜養,或居山海等處,常受鞭打殺害,或互相吞啖,受苦無窮。
它的最強力量不是拳術,而是不死。
反倒是旁邊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讓他眉頭一皺。
“破殼失敗了?”
“是,死氣被奪了一半,無法完全繭化。”
“那你就不配做新的‘地獄難’。”
‘惡鬼難’目光一閃,二人四周,空氣凝滯,響起了密集而濃烈的血泡炸裂聲。
這位老牌‘惡鬼難’的煉體境界,同樣達到了煉體巔峯,只差一絲絲,便能二練突破。
少年狀態的‘地獄’沉默不語。
“等等,惡鬼。”
神祕的白衣女人,無想天難出現,擋在了二人之間。
惡鬼難冷冷道:“八難聚不齊,便就無法點化衆神、逆衆生,你可別忘了孽小隊成立的真正目的。”
無想天難淡淡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一個合適的‘地獄難’可不好找。”
“沒有‘地獄’的幫助,怎麼可能這麼快便收集到足夠多的標本,他對組織還是有貢獻的。”
惡鬼難沉默片刻,道:“短時間內,再難找到第二個‘天神居’了。”
“不需要‘天神居’,你別忘了還有蛟龍蛻變槽。”
“現在要關注的反而是另一點,爲什麼會出現一位計劃之外的‘劫運之子’?”
“他似乎跟薛家子一路,目標是薛家山莊。”
“‘北俱蘆洲’和‘盲聾喑啞難’正在薛家山莊中,讓他們暗中調查,這對上面極爲重要。”
“十三位劫運之子、龍脈化身,這一位到底是其中之一呢,還是其中之外。”
第一百零六章 八難(下)
車隊順着黑石道向東行。
“爹,你說人腦殼都被打掉了,爲什麼還能活?”
馬車中,薛白一臉樂呵呵,之前的那一場大戰,他以輕傷的代價,把‘畜生難’打的腦殼翻飛,白漿亂撒,饒是如此,對方還跟他有來有回的打了十幾個回合。
也辛虧是他,換做另一個人,哪怕是同等境界的高手,見到這般詭異場景,精神也必然受到影響,以他們的拳術層次,心靈上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都會被對方抓住,擴大勝算,進而殺死對手。
“人死了都能復活,腦殼沒了還能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麼,古國神話中,不是也有個無頭戰神的傳說麼。”
戚籠半閉着眼睛,眼中偶有金光流轉,‘奉龍甲’的狀態只能持續半盞茶時間,而以他體內龍煞的強度,十天只能用一次。
但在那種狀態下,那大如皇天、強如厚土的精神狀態,對他的影響是巨大的。
他現在正趁着精神上的餘韻,進行感悟和存想。
這種狀態下,同行來打擾,絕對是結大仇的行爲。
“有道理!”
可惜薛白一向沒有眼力見兒,恍然大悟後便就放下不管,然後湊到戚籠身邊,愁眉苦臉的小聲道:
“爹,我再問你一事,小骨妹妹怎麼長的這麼快?”
“怎麼了?”
薛白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坐在同一車廂中,面如寒霜、眼似冰塊的少女,少女一身紅衣,長髮及腰,雖然眉眼嬌俏,但氣質卻好似冰天雪地,沒有一絲生人氣息。
這少女正是吞了大量死氣,長出四道屍紋的小不化骨。
戚籠給對方取了個名字,戚小骨。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不過除非與本能牴觸,這小殭屍從不反抗戚籠的任何行爲。
“小骨妹妹長的這麼快,以後不會是我做弟弟,她做姐姐吧。”
對於薛白來說,跟那個擁有百獸拳術,以及百獸拳意的肌肉怪物生死搏殺一場,就像是打了只蚊子一般,不值一提。
反倒是以後做弟弟還是做哥哥,對他來說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你便代我教她拳術,這樣一來,無論她長成什麼樣,你都是大師兄。”
薛白目光一亮,一擊掌,“這主意好。”
然後他便放過戚籠,轉而騷擾戚小骨了。
四道屍紋的戚小骨,體內屍氣比起大多百年老僵都要雄厚,如何能將屍氣合理利用,拳法至少是一條途徑。
而且戚籠也想知道,一個拳術大成的屍王,到底能強大到什麼地步。
戚籠緩緩閉眼,心神再一次沉入‘神明境界’,這一次,沒有使用龍煞、也沒有晝眼,精神卻緩緩張開,方圓三丈、十丈的變化,盡收心中。
空氣的流通、血液的流動、五臟六腑的伸縮、精氣神的變化、周天星辰一般數量的穴道孔竅、若有若無的三魂七魄、外界的生氣,以及經過山水之地,天地中的那一絲絲奇妙變化。
以上種種,在‘神明境界’的調理下,漸漸化作一個小天地。
自從斬佛證道,破開佛家因果的桎梏後,戚籠的精神境界就突破到了一種冥冥中不可測的地步。
似天地、非天地,似自我、非自我。
如果說非要給這種境界加一個定義的話,那便是龐大,是龍脈的天地偉力,以及迦樓羅桀驁不馴的精神雜糅在一起,以自己的精神推演出的一個小世界。
窺鬼神、蟬先覺,似乎都可以被囊括其中。
而且不僅僅是內家境界,‘筋菩薩’所證就的‘須彌金山’,似乎就矗立在這方世界的正中央。
‘地獄難’的七星拳術,本就蘊含了一絲大武行體系的變化,只是因爲沒有二煉大成,所以沒有真正完成這個體系。
但這一拳的變化,卻給戚籠打開了一扇天地大門。
那就是在這大武行體系之上的精神境界——神明!
只有神明之境,才能掌控大武行體系。
戚籠感覺自己現在又變成了‘拿刀’的自己,只不過這口‘刀’是精神天地,更加強大,也更加危險。
這一股堪比天地的拳意精神,似乎已經達到了某種天人關口。
在自己沒有二煉大成,拳術境界也未達到返璞歸真之境,自己所能做的,便是不斷揣摩,將這口‘刀’握的更順手一些。
這過程的好處極大,戚籠的所有拳術,都在這個磨礪過程中,被斬的七零八落,其中最精華的、最有價值的被提取出來,然後融合到一起。
真正的拳法大師,沒有一個是模仿別人拳路走出來的,都是揣摩別人的優點,融入自己的拳法中,最後自成一派。
戚籠正走在這條路上,而要在這條路上進步,需要大量的養料,拳譜、拳術、修行經驗、前人筆記,都是養料。
所以薛家山莊的藏經閣,他志在必得!
三日過後,車隊穿過黑石道,上了雲中丘。
雲中丘海拔極高,平均高度甚至還要超過一般山峯,越往上,空氣越發稀薄,常人呼吸都困難,甚至馬車經過某些地方,雲霧就在腳邊環繞。
煉內家拳的最講究吐納呼吸,薛家給自己挑選了一處最艱難的修行之地。
這或許也是薛家十幾代傳承,數次風波,卻始終沒有斷絕的原因。
三日中,戚籠不喫不喝,氣勢越發深沉,甚至多了一絲上位者的氣息。
天見可憐,赤身黨前魁首一向砍的就是上位者。
不過這種上位氣息不是權勢、財富帶來的信心提升,而是一種天然的高高在上,就像是一朵雲朵,想落下來都不行,還有一種特殊的神祕感。
車隊正在野外用餐,在雲中丘,生火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大家用的大多是準備好的熟食,而且胃口多半不好。
只有戚小骨面無表情的啃着一根又一根醬大骨,似乎是打算來多少根就喫多少根。
薛白一邊眉開眼笑的伺候着,一邊又愁眉苦臉。
都說啃骨頭長骨頭,妹妹要是長的太快了,把自己比下去怎麼辦。
他做哥哥做的挺開心的,不想一下子就變成弟弟。
見戚籠過來,薛白趕緊擠眉弄眼的把最後一根醬骨頭遞了過去,然後開心道:
“馬上就到雲中城,很快就可以見到娘了,爹,你是不是也很久沒見過娘了。”
戚籠想了想,“我跟薛蔓蔓也有快十年沒見了。”
“我在外面修行歷練半年,娘肯定很想我,回來一定會做好多好喫的,我娘手藝可好了。”
“不過就是三寶表哥沒救回來,娘說不定又要揍我了,不過看在我帶回來哥哥和爹的份上,娘應該會能原諒我吧。”
薛白轉過頭,道:“你說呢,爹?”
戚籠哈哈一笑:“要是你娘知道,你給她這個寡婦找了個丈夫,她的表情肯定會超乎想象的精彩。”
“是吧,我也是這麼想的,”薛白喜滋滋的道。
這小子完全沒意識到,他接下來很可能會被揍死。
“白少爺,家族接我們的人來了。”
只見一個個氣息綿長的練家子,騎着一隻只足有馬匹高大的角羚羊身上,數量近百,在草原上‘轟轟隆隆’的狂奔,速度不下駿馬,正迅速的趕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青臉中年男子,一呼一吸,風勁在周身旋轉,一看就是內功養出火候的資深打家。
“十九叔!”
“白少爺,四哥。”
“十九弟,許久不見了。”
四叔拘謹道,十九叔是直系血脈,而他只是家族衆多分支的一員。
十九叔頗爲傲氣的朝四叔輕輕點頭,然後轉過頭看向白少爺,便變成了一臉慈愛。
“少爺,辛苦了,半年曆練,大有收穫吧。”
“那自然,看看,”薛白站在戚籠和薛小骨中間,一臉驕傲:“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
第一百零七章 雲中城
聽了這話,十九叔的嘴角狠狠的一抽,後面的薛家成員也一個個表情古怪,想笑不敢笑,想哭,是真要哭了。
大家都知道白少爺一貫無厘頭,做人做事,半瘋不傻。
但他居然在外面認了個野爹回來,這番操作,依舊是把所有族人都秀到了。
不愧是白少爺,蔓姨守了近二十年的貞節牌坊,自家親兒子一腳就踹開了。
據說要不是有好幾位長老攔着,薛蔓蔓已經是老羞成怒,準備大義滅子了!
更別提這野爹還帶了個假女兒,這女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麼!
不少人眼光古怪、玩味、驚奇,不斷打量着眼前父女二人。
目光落在戚籠身上,就像是落在一座高山上,渾身一顫,心頭竟罕見的生出一絲絲緊張。
目光轉到另一個模樣精緻的紅衣少女身上,只感覺紅影閃爍,一道冰冷的眼神,一隻深入喉嚨的透明手掌,脖子‘咯咯’直響,好似被黑髮拴住,緩緩向上提。
‘嘎吱’作響聲中,腦袋似乎在與身子分離。
十九叔深吸了口氣,含息吐氣,猛然大喝一聲:“凝神、靜氣、祛邪魔!”
聲音像是木錘敲擊銅鐘,在人胸口響起一記悶響,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嗡嗡’之聲傳遍五臟六腑,衆人僵滯的血水這才恢復了流通,暖意重回心中。
薛家內家拳八層境界,這十九叔雖然沒有凝丹,但也煉到了第六層,心與氣和,鉛血汞水。
能把體內陽氣聚合成無形火團,一口吐出,破邪除祟。
一半人回過神來,這才驚恐的發現,自己剛剛不知怎麼就失了神,脖子大幅度的向後仰,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向上吊,手腳一絲熱氣都沒有!
印象之中,只有深厚道行的鬼物,才能一眼讓人置身於鬼蜮!
白少爺這是帶了什麼鬼玩意回來!?
我的爸爸是高山,我的妹妹是女鬼?
“愣着幹什麼,還不幫忙卸貨!”
不少薛家人如夢初醒,再不敢看這父女二人,寧願繞一大圈,都要跟他們保持距離。
十九叔的額頭上也微微流汗,雖然來之前,他已經得到了不少家族長輩的‘指點’,但他還是感覺,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對於三府皇薛的薛家各支脈來說,雲中城是聖地,無功不得入內。
更別提這種胡亂攀親戚,有辱家族名聲的,一般都是一掌拍碎手筋腳筋,然後從懸崖上丟下去,不死那是我薛家大度。
但自己肯定不能這麼做。
一個是白少爺的態度,本來薛白就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小一輩中,能跟他相提並論的也就兩三人。
根據新得到的消息,白少爺不僅煉體大成,而且參悟出‘窺鬼神’,一躍成爲一流高手中的厲害角色。
莫說在小一輩中,就算是整個薛家上下,跟少爺同一個檔次的高手,一隻手都數的過來,而且多半是不問世事的老一輩。
可是白少爺還不滿十八歲啊!
這代表着未來五十年,只要薛白不死,便是家族的頂樑柱。
更何況白少爺還有相當大的潛能,有可能突破宗師之境。
惹的白少爺生氣,誰能護着自己?
而且不少人知道,白少爺其實是瘋的!
就算不論薛白,眼前這一位的實力也是高深莫測,根據同族的說法,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加上一個讓人看上一眼,都陷入夢魘的詭異少女。
誰給自己找的差事這是!
“那個,少爺,蔓姐之前有吩咐,讓你別進城,直接去隱仙山莊找她。”
隱仙山莊便是薛家山莊,是隻有家族直系血脈的長老才能入住的風水寶地。
藏經閣就在其中。
薛白一臉興奮:“好啊,我好想我娘,我這就帶爹和妹妹去——”
“不,蔓姐的意思是,只有你能去,這兩位貴客,得先去城裏。”
十九叔硬着頭皮,道:“最近山北道屍武人肆虐,族長有規矩,所有進入雲中丘的武人,都要先隔離一段時間,確認沒有屍變後,再放出來。”
薛白的嘴巴嘟了起來,一臉很不情願的表情。
如果對方只是一個少年,頂多算是可愛。
但對方還是新突破的一流高手,這一眼望上去,十九叔立馬感覺到渾身一冷,感覺有無數雙眼,從對方皮肉內往外看。
沒錯,就是由內往外看,彷彿是把皮肉扯開,長出一隻只鬼眼。
你窺鬼神,鬼神自然也在窺你。
窺鬼神這種頂級的內家境界,隨着薛白的掌握程度越深,就越發恐怖。
內家境界很少有純粹提升打法的,更多的強化內部器官、增長耐力、強化氣血。
而專門提升打法的內家境界,提升的效果一定恐怖!
就算是‘八難’中的‘禽獸難’,也沒有逼出薛白的極限。
每一個‘窺鬼神’的武者,在武行中都有一個綽號——夜武人!
百鬼夜行的夜!
十九叔腦筋急轉,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對了,屍武人的屍變只傳染武人,這位小貴客可以和少爺你一起去山莊,至於這位大貴客,便由我親自陪同,先去城中做客如何?”
他不怕戚籠在城裏鬧事,城裏有一支屬於家族的軍隊,專門剋制武人。
而山莊內的風水降魔封印,也足夠鎮的住鬼祟——如果這少女真是妖邪一流的話。
“這樣麼,”薛白撓了撓頭,沒那麼抗拒了。
妹妹當然是要好好照顧的。
老爹是大人了,可以照顧好自己。
“那便這樣,”戚籠淡定的點了點頭。
看着薛白一副唯命是從的姿態,十九叔看着就腦殼痛。
於是車隊和駝羚隊一分爲二,戚籠跟着大部隊入了城,薛白帶着戚小骨直奔山莊。
“貴客的第一次來雲中丘吧?”
十九叔試探性的問。
“十幾年前來過一次,”戚籠抬頭,望着這座建於雲端的巨大城池。
這是隻屬於薛家的皇城!
“跟當年相比,好像多了幾座塔樓,城牆也修繕了一遍。”
“恩,當年家族出了一點小事,遭了賊寇,所以那件事後,便修繕了城池,以防萬一。”
十九叔含糊不清道,把薛家內亂一筆帶過。
“有道理,”戚籠似笑非笑:“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嘛。”
吊橋緩緩拉下,城門緩緩打開,雲霧像是雪沫一樣吞吐而出,一行人入了城池。
……
另一邊,薛白拉着戚小骨,一臉興奮衝進了祠堂,左張右望。
“娘,我娘呢,娘我回來了!”
“還是這般冒失。”
“冒失也有冒失的好事,年輕人嘛。”
“小子,眼中只有你娘,沒有我們這些長輩麼?”
祠堂的七張長壽椅上,坐着七位鶴髮童顏、身穿白袍的老人,一個個慈眉善目,就像是七隻逍遙自在的仙鶴一般。
若是閉上眼睛,這七個人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飄飄然,羽化而登仙,便是這種氣質。
七個老人,七個曾經的一流高手。
這是三府皇薛的底蘊!
薛白鞠了一躬,樂呵呵道:“文伯伯、南老叔公、藏二爺爺、花四爺爺、外公、仙子爺爺、師爺爺。”
七老人笑呵呵的,然後毫無徵兆的,雙目同時一凝,幾乎剎那間,從祠堂兩個後門中,滾滾白霧卷出,茫茫然一片,直接轟向薛白。
七位一流內家高手合擊,竟然能改變一方氣象。
薛白一歪頭,擋在戚小骨身前,嘴巴一張,用力一吸,居然把那茫茫白霧長吸入腹。
同時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而在下一瞬間,一道道或詭異、或奸詐、或貪婪的鬼叫聲響起,好似有上百條無形鬼物祠堂中到處遊走,各種刺人耳膜、晃人精神的尖叫。
薛家幾百張先人靈牌都被震的‘咣咣’直響。
好似也有一對對透明的小手,順着幾位老人的皮膚往上爬。
更詭異的是,隨着這些聲音變強,薛白的肚皮竟然緩緩消了下來。
“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產天、地、鬼。一產十鬼,朝產之,暮食之,吾薛家今亦有鬼姑神也。”
南老叔公吟了一句,讚道:“好,好,薛白你很好。”
這是《述異記》的一句話,講的是一隻名爲鬼母的老鬼,但真正的意思,卻是在表達:
薛白的拳術,真正意義上入了鬼道。
剛剛那些鬼祟尖叫聲,其實都是薛白毛孔的呼吸聲,氣血爆發下,就像一隻只小鬼的嘴巴。
幾位老人相互看了一眼,微微點頭,果然是窺鬼神!
“好嗎?我也覺的我挺好的,”薛白摸頭傻笑。
“你好個屁!”
一聲交叱怒罵,一個裹的嚴嚴實實,風韻猶存,徐娘半老的女人大踏步走出,一戒尺就抽了上去。
武狀元之才、煉體大成、窺鬼神、薛家棟樑,連迎面箭矢都能避開的薛白,面對這跟戒尺一臉害怕,兩腿顫顫,連躲都不敢躲。
最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一陣鬼哭狼嚎的尖叫聲後。
“跪下!”
薛蔓蔓指着地面。
鼻青臉腫的薛白毫無骨氣的跪了下來。
“跪好!”
“說,爲什麼打你?”
薛白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
“打是親,罵是愛,原來娘你是這麼想我的麼。”
“我想你,”薛蔓蔓怒極反笑:“瞧瞧你乾的什麼蠢事,你帶回來的那個男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是我爹麼?娘你不認識?”
薛蔓蔓氣極,又是一陣好打。
半晌過後,薛白一臉無辜的擦着鼻血,“娘,你怎麼老喜歡打人啊,教兒子應該講道理,不應該不教而誅。”
“好好好,我告訴你,那個人是前赤身黨魁首,是個大賊頭子,人家避都來不及,你倒好,直接把人引上門了!還有,你你……”
想到這幾天族中的流言,薛蔓蔓更加火大,滿臉通紅,心頭火燒火燎。
“原來我爹是賊啊,怪不得這麼多年沒見到他。”
薛白撓着腫起來一大塊的腮幫,想了想,又樂了,“原來我是在認賊作父。”
薛白外公捂住了臉。
“我讓你認賊作父!我讓你認賊作父!”
薛蔓蔓一手拎着對方耳朵,一手戒尺,直接往對方屁股上招呼,‘啪啪啪’的抽打聲連成一片。
又是一頓好打。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薛白兩眼通紅,滿臉委屈,摸着通紅的屁股吸了好幾口冷氣,小聲嘀咕:
“爹都沒嫌棄娘你是個寡婦,你居然嫌棄我爹是個賊,不講道理啊這是,咱們一家人要相親相愛……”
第一百零八章 薛小沐
“先停一停吧,蔓蔓。”
七老之中,年紀最輕、還不過五十的文伯嘆了口氣,無奈隔空揮掌。
薛蔓蔓頓時感覺一陣冷風拂面,心火直降,身心一陣舒爽,好似大熱天喝了一口涼開水,一肚皮的火氣減了大半。
這一掌內藏內家拳意,喚做心腎相交、水火相濟;是以腎臟象徵水,以心臟象徵火。
拳師以意引氣下沉,聚陽下奔,爲火降;同時氣滿上升,即陰上行,爲水開。
心火下降能溫養腎水,腎水上升能制約心火,二者合一,便能穩人心、化凶氣。
內家大師殺人之前,大多是一副好好先生的姿態,只有正式交手,才曉得這些人有多麼恐怖。
文伯常年累月修行,早已達到心神湛寂,心與息相互依附,渾融一片之境界。
這種境界還有一種說法,天人合一,是武者可遇不可求的一種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五分的拳術,能使出十二分威力。
而且光是自己進入‘天人合一’,便已經是極強了,更別提讓別人進入這種狀態,簡直匪夷所思。
內家拳練到高深層次的大師,在外人看來,有各種匪夷所思的能力。
文伯緩緩起身,踱步到薛白的面前,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你小子怎麼總是記喫不記打?”
“喫?娘,我們中午喫什麼,我可是跟爹打包票,說你手藝可好了。”
薛白抬頭,直咽口水。
薛蔓蔓頓時感到身心一陣疲憊,揍也揍了,罵也罵了,這蠢兒子怎麼就是教不好呢。
“先不提這事,我問你,鵝公坡是怎麼回事?陳萬道這老鬼真的還活着,而且還成了屍武人?”
陳萬道便是上一任山北道武行會長的名字,同樣也是‘地獄難’。
四叔認出對方身份後,立馬快馬加鞭,把消息傳回了族內。
作爲山北道曾經的武行招牌、一代巨擘,若是成了屍武人,那這影響可就太惡劣了。
別的不說,陳萬道所在的陳家,可是不遜於他們薛家的大豪門。
所以薛文想要通過薛白再確認一下。
薛白是親眼見證‘地獄難’和戚籠的大戰的,雖說他腦子不大好使,但是武道直覺驚人,連說帶比劃,居然把‘七星掌’模擬出了一兩分。
“玄武七星,大武行!果然是陳老鬼,麻煩了啊。”
文伯,也就是外事長老薛文皺眉,一臉頭痛。
“怎麼了,文伯,他陳家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吧。”
薛蔓蔓也不管自己傻兒子了,正事要緊。
“本來我們五家早就察覺出來,這屍潮背後,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所以才決定聚五大豪門之俊傑,組成一支斬首小隊,一來鍛鍊晚輩,二來斬草除根。”
“我薛家的內家拳,他陳家的天武道,都是對鬼祟屍邪有剋制效果,所以這一次不出意外,是由我家和陳家牽頭。”
薛文露出無奈的表情:“陳家現任家主陳長在,可是他陳萬道的親孫子。”
薛蔓蔓臉色也凝重了起來,出了這事,誰還敢相信陳家人,搞得不好,甚至會造成五家聯盟的分裂。
類似他們三府皇薛這樣的武道大勢力,山北道一共有五家,雖然互有爭鬥,但都侷限在一定範圍內;五家聯盟,同氣連枝,一起維持了山北道武行的秩序。
倘若秩序失控,誰也不知道會怎樣。
“好在這消息來的及時,不然再晚一步,一旦事情擺到明面上,不是他陳長在自己大義滅親,就是我們逼他選擇。”
兩者都不是好事。
讓親孫子殺自己爺爺,這是違揹人理倫常。
不這麼做,那就不服衆。
好在此事遠沒到那個階段,還處於水面下,便有很多操縱空間。
“蔓蔓,這事交給你了,你跟家主子商量着辦,務必要穩妥——”
薛蔓蔓面色一變,怒道:“那個蠢貨,我現在不想見到他。”
文伯欲言又止,倒是七老之一,薛蔓蔓的親爹薛平龜嘆了口氣:
“家主子可沒有逼迫你的意思,再說了,你小時候,和你那個表弟不是關係極好麼,天天黏在一起,怎麼長大了反而生疏了。”
薛白眉頭一皺,這話自己可不能當作沒聽到,立馬抗議道:“外公,我爹都回來了,你不能再逼我娘嫁人了,我和妹妹要親爹,不要乾爹!”
薛平龜老臉一黑,閒雲野鶴的心境,也扛不住親孫子的一再犯蠢,忍不住罵道:“你親爹早死了!再說你哪來的妹妹!”
“那不就是我妹妹。”
七位老人,包括薛蔓蔓其實早就注意到,那站在薛白身邊,像個精緻木偶一樣的戚小骨。
練內家拳的,對鬼神有一種特殊感應,眼前這個少女可不一般,至少也是猛鬼一檔的。
雖然七老不怕,但也有一絲絲忌憚,所以才一直冷處理。
“娘,你看我們兄妹像吧。”
薛蔓蔓雖然潑辣作風,但卻長了一張娃娃臉,快四十歲的女人,居然給人一種眼角眉梢很活潑的感覺。
薛白便繼承了薛蔓蔓的圓臉。
戚小骨也繼承了薛白的圓臉。
這乍一看上去,說三人沒關係才奇怪。
七老中,最爲促狹的南老叔公居然認真思考了番:
“時間似乎能對的上。”
“老叔公你!”薛蔓蔓氣急。
薛家內亂是十年前,眼前這個少女看上去也十歲上下,赤身黨魁首殺入雲中城也是在十年前。
一時間,幾位老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了。
這是有前科的。
當年薛蔓蔓未婚先孕,可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至今沒人知道薛白的親爹是誰。
“你們——”
薛蔓蔓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當初召赤身黨來,是紅姑出面請的人,我和那一位一共也沒見過幾次。”
“那位魁首失蹤三年,如今突然出現在這裏,目的又是什麼?”
前執法堂堂主薛師一臉嚴肅,捍衛家族之心不減當年。
薛白樂呵呵道:“我爹說了,他對我們家藏經閣很感興趣,等我爹過來,我就帶他去那裏玩。”
薛蔓蔓眼角狠狠一抽,七老也面色大變。
親外公薛平龜老臉抽動了好幾下,最後一擺手:
“別當着祖宗的面教訓兒子,不合適。”
“帶回去打!!!”
……
雲中城比黑山城還要繁榮,這種繁榮不是體現在商貿上,也不是體現在普通居民的生活水平。
事實上,有着三府之地的供養,雲中城不缺物資,也很少有生意人往來。
武人寄情於武道,對於身外之物沒那麼看重。
這份繁榮體現在,大街之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基本上全是練家子。
在這空氣稀薄、海拔極高的雲中丘,沒有一兩手內養的功夫,普通人幾乎無法在其中生存。
武人的後代,比起普通人的後代肯定要氣血足、精神旺。
尚武風的城中,集衆人之智,各家拳種都被開發的極深。
數十萬人的武人之城,挑選出的天才,不是百人之才,也不是千人之才,而是萬人之才!
這也是爲什麼,對於普通拳派來說,十年一見、百年一見的傳人,在這些大豪門中卻很尋常。
天才嘛,一半天生,一半後天培養。
而武行世家把兩者都佔了。
十九叔給戚籠的待遇是頂尖的,直接包了一棟樓,只不過態度嘛,就像是對待瘟疫,恨不得躲的遠遠的。
戚籠不以爲意,只是在洗漱乾淨後,對着要告辭的十九叔問道:“單是隔離,查不出屍武人吧。”
十九叔遲疑了下,點了點頭:“一般來說,我們會檢測。”
“哦?怎麼檢測?”
“屍武人的體質也好,拳術也好,都會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但也不能說突破的便是屍武人;只一條,生死壓迫下,屍氣外溢,原形畢露。”
“我們管這種考覈叫做極限逼壓!”
大門之外,一個綠色武士服打扮的少女英姿颯爽的走了進來,明亮的目光直勾勾的盯向戚籠。
“你就是十年前,破我薛家城池的赤身黨魁首?”
戚籠謙虛道:“哪裏,哪裏,並非我一人之力,都是大家做的貢獻。”
“是沐小姐,”十九叔連忙見禮。
薛小沐,薛家少數幾位,能跟薛白相提並論的天才。
“你當年破城的時候,可是殺了不少人。”
“當年薛家血練一脈的老一輩,不都是你們家族公認的分裂分子麼?”
“他們是,但他們的子女不是,”薛小沐頓了頓,“聽到你來的消息,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
戚籠笑了:“當年是你們薛家人明碼標價,把我們給請來的,當年的指使者,如今都成了薛家的實權人物了吧。”
“你們不敢拿持刀人怎樣,卻要拿我這口刀出氣嗎?”
薛小沐一時語塞,突然冷笑一聲:“道理是這個道理,至親血仇卻難解,就讓我來試試,你這個赤身黨魁首有幾分成色。”
“沒有羣匪簇擁,你這個綠林魁首,又能劫掠誰家!!”
話音一落,薛小沐右腳走弧形步,猛地一踏,石板崩裂,同時右臂外旋,骨節摩擦,冒出一連串鈴鐺聲響,右掌直掃戚籠太陽穴。
第一百零九章 退婚流
大多數情況下,男人的氣力比女人大,而女人的精細活兒做的比男人好。
但若是反過來,讓女人天天在碼頭上抗大包,讓男人天天宅在屋子裏繡花,這差距還會如此明顯嗎?
至少在武行中,的確如此。
若是一對男女的資質完全相同,練的又是同一種拳法。
若這拳法是打熬筋骨的外家拳術,那便是男人進步快。
但這套拳法若是專注於皮、肉二道的煉化,是內家拳法,那便是女人的拳術火候足。
武行世家,尤其是以內家拳爲傳承的世家,女性高手層出不窮,單論數量,甚至還要超過男性。
所以薛家女人能頂半邊天,並非是一句空話,純粹是薛家女人能打,打出的名聲地位!
薛小沐這一踏腳,一鑽手,內家氣勁環聚手足,像是罡風漩渦,雖然沒有薛白氣震百尺、聚成風暴的霸道,但卻更加小巧狠辣。
薛家內家拳第七層,外附氣甲,內養強火,這女人年紀只有二十,已盡得其中精華。
面對這兇悍一擊,若是在黑山城時,戚籠怕是要以拳術與之周旋。
便是‘須彌金山’證就,內外如一,內勁傷不了臟腑,戚籠以金身破敵,也要以攻制攻,說不定還要讓對方躲上兩招。
不過如今不一樣了,‘神明’境界雖然只是初練,但已能鎮壓一切大武行體系下的拳術變化。
戚籠頭微微一抬,正好對上了薛小沐的眼神,只這麼輕輕一望,薛小沐便身形一震,甚至拿捏不住氣血,好似面前是一座巍峨巨山。
在這座巨山腳下,自己的任何招式、發勁、變化,都只是小孩般的把戲。
不是每個人都像薛白那般,有着一顆‘至人之心’。
再退一步,一百個武人之中,都未必有一個能練出頂級內家境界。
沒有這兩者,在‘神明’眼中,你練什麼拳都無用。
拳路的變化、勁力的變化、以及精神的變化,至少在精神世界中,戚籠已經半隻腳踩在巔峯上了。
武道再往上,就不是‘武’,而是‘道’。
所以在這十九叔的眼中,戚籠未卜先知的一踏步,便穿過層層勁風,單手一抓,便抓住了薛小沐潔白如玉的脖子,手掌猛的一抖,一身氣勁就被抖散,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把她拎了起來。
“貴客留手!”
十九叔面色大變,剛要出頭,戚籠眼神淡淡一望,就像是一座巨山直直向他推來。
一座大山迎面撞來是什麼感覺?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那是萬中無一的。
十九叔心頭一抖,內勁一瀉,腳掌猛的陷入地面半尺,渾身毛孔繃不住,像燒開水壺一般,毛孔繃不住,白霧噴出周身三尺。
若是有人把一塊生肉放入其中,怕是立刻就燒熟了,這種氣血蒸出的霧氣可要比蒸籠強上百倍。
十九叔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面白如紙,戚籠一眼之下,竟把他這個內家拳高手盯的瀉了勁。
這可是武家大忌!
“你說說看,我這個單人獨寇,能寇幾何?”
戚籠一把把薛小沐拎到眼前,銳利的眼神如刀一般,直刺對方心房。
薛小沐心中劇顫,白皙如玉的皮膚上,竟然微微抖動着。
她在害怕!
“十九叔有事便走吧,這位小姑娘不是來檢測我的嗎,那便讓她檢測好了。”
語罷,戚籠手掌輕輕一鬆,幾乎同時,薛小沐身子一縮,猿猴翻身,直退三丈,面色戒備中帶着一絲驚恐。
“貴客,記住這裏是薛家——”
“十九叔先走吧。”薛小沐到底是薛家的天才,不像他一樣立刻喪失戰鬥力,深呼吸兩下,表情居然平靜了下來。
一身綠色武士服微微鼓起,外勁護身,薛小沐竟然在精神被攻破的下一刻,恢復了戰鬥力。
“檢測還未完成,對方是不是屍武人還要兩說,這爆發力,倒的確有幾分屍武人的架勢,不得不防。”薛小沐陰冷道。
“沐小姐,你——小心。”
十九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不敢惹火頭上的沐小姐,依言退了出去,雖然薛小沐一瞬間被對方所擒,但依照沐小姐的拳術水準,只要全力以赴,就算對方發瘋,應該也是能保住性命的。
而且在薛家的皇城殺薛家的人,對方應該沒那麼大膽子。
不知不覺間,戚籠在十九叔的心目中,已然豎立了不可戰勝的形象。
等一樓只剩二人時,戚籠才突然一笑,一改之前的霸道,倒了兩杯茶。
“沐姑娘坐,飲茶,剛剛多有冒犯,請見諒,不過相信姑娘能理解。”
薛小沐表情依舊嚴肅,甚至目光中還帶着一絲煞氣,她在薛家就以爭強好勝出名,在比武中打死打殘的拳師也不是一個兩個。
所以纔有‘毒藤蔓’的惡名。
如今受到這般侮辱,讓她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
她打心裏忌憚對方!
不過她最終還是收回了氣勁,走上前,坐在戚籠對面,一口將茶水飲盡,有些不服氣的道:
“天人合一,我薛家長輩也會。”
戚籠哈哈一笑:“我這可不是天人合一,而是天地合一,內家拳最多講方圓,而我這是天圓地方、皇天后土入我身,小姑娘,我們講的可不是一回事。”
薛小沐皺眉良久,也沒想明白對方話中意思,反而有些好奇道:“你怎知道我是被人派來的。”
“你若是敵人,怎會一開始就提醒我,薛家有人要害我。”
戚籠笑道:“沐姑娘,咱們開門見山吧,我要入藏經閣,看你薛家十幾代館藏的拳術祕籍,薛蔓蔓要多久才能安排妥當。”
“我的時間可不多了,她如果做不好,我可就要按照我的法子去做了。”
“當年破城之後,我原準備順道洗劫一把你們薛家的山莊,是給她面子纔不這麼做的,她這面子可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
戚籠口氣極大,彷彿薛家這種武家大豪門,無數高手、家族軍隊,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般。
偏偏薛小沐認爲對方並不是在說謊。
若是在當年,九千強寇橫掃兩道,六大天王兵鋒所指,無可抵擋,他說這話,自無人敢質疑。
倒不是說薛家就一定擋不住對方的攻勢,只是與其冒着家破人亡的風險,不如捏着鼻子讓對方入閣一看。
反正看拳譜又掉不了一塊肉,她相信家族長輩會做出正確選擇的。
但如今對方單槍匹馬,又有什麼依仗?
想到這裏,薛小沐眼神都變了。
“你不會……真與蔓嬸孃有關係吧?”
戚籠手一抖,茶水都溢了出來,嘴角抽搐,這年頭手下無人,說實話都沒人信了。
以他‘奉龍甲’狀態下,幾可比擬宗師的實力,真要強闖,他薛家有幾人能擋得住。
薛小沐見對方面色不對,趕緊換了話題,不過心中已經確定了某種想法——‘似薛嬸孃這種女強人,果然也逃不脫男色誘惑啊。’
“嬸孃讓我告訴你,她會盡快運作,不過有個前提,那就是在這之前,你別殺人。”
“放心,我這幾年修身養性,已經收殺性了。”
不過看薛小沐忌憚的眼神,彷彿在看殺人成癮的大匪徒,明顯又是不信。
戚籠暗中嘆氣,這年頭,怎麼說什麼都沒人信呢。
“嬸孃讓你小心三個人,這三人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把你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薛小沐頓了頓,“而且這三人的實力,都在我之上。”
“第一個,便是薛沉舟,半年前,他跟薛白鬥過四場,兩勝兩敗;而且他爹是當年血練一脈的大長老,死於你手。”
“是嗎?”戚籠一臉問號。
“當年薛嬸孃讓你殺的第一個人。”
“哦~那個硬擋了我十幾刀的老傢伙啊,有印象。”
“第二個,薛繼武,族長的長子,這幾年很活躍,跟嬸孃爭族中財權,據說實力很強,不亞於族中幾大長老,不過我從未見他出手過。”
“恩。”
“還有一個,是薛家在海蠻道的支脈負責人,當年老族長的義子,叫薛文海。”
薛小沐猶豫了下,又道:“他妻子早亡,近來有續絃的想法,而續絃的對象——就是蔓嬸孃。”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許久。
“知道了。”
薛小沐重點強調:“你可別殺他。”
戚籠臉頰抽了抽,“知道了。”
“更別攛掇薛白殺他。”
聽說薛白這小子對他言聽計從,不得不防。
“……”
“我只對你們家族的拳譜感興趣,這種事就不用特意提了。”
可是看薛小沐的眼神,分明不信。
戚籠嘆了口氣,從良的匪徒沒人權啊。
“話已帶到,若是無事,我便走了,留太久會讓人起疑的。”
戚籠看了眼對方,突然道:“你跟薛蔓蔓,表面上的關係不好吧。”
若是表面關係好的話,也不會派她來傳信了。
但暗地裏必然極其信任。
“小時候,嬸孃給她那個笨兒子提過親,我當着衆人面拒絕了,並且罵他兒子是扶不起牆的白癡蠢貨。”
哦,退婚流啊。
只是,薛白不要面子的麼。
似是看出戚籠所想,薛小沐不屑一笑,“薛白這小子,大概連臉面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的面子值幾個錢,廢物利用一下唄。”
“……有道理。”
可憐的薛白,就這麼被他老孃賣了。
“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向他道歉。”薛小沐認真道。
如果戚籠真是薛白親爹的話,這麼說人兒子,的確是不合適——
“不用,”戚籠擺手,反正這小子面子又不值錢。
雖說老話有‘莫欺少年窮’,但少年人要是蠢的話,那就真的沒救了。
畢竟窮是一時的事,而蠢是一輩子的事。
“作爲回報,薛嬸孃支持我做下一任族長。”
“原來如此。”
戚籠看着對方離開,心道這倒是符合薛蔓蔓,包括那個小團體的作風——扶持女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