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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彼岸花(一)

  想要誅殺一個半神是千難萬難,哪怕是同等級的強人,也照樣如此。   這刑晟與天工大陣合一,單論力量,同樣不遜於金丹高人,照樣被厭火公尋得破綻,用金烏破了他的雷烏。   更別提還有一個比半神更恐怖的波旬魔王,隱隱約約藏在後面。   所以戚籠其實是做兩手打算。   倘若厭火公敗,這一招,便是用來對付波旬。   倘如厭火公勝,這一招,便是用來對付這尊半神。   所以在昨夜,他便讓六根尊者矇蔽自己六感,菩兒在自己體內種下彼岸花。   而戚小骨則用趕屍大陣,在他的指揮下運轉‘屍行圖’,作爲輔助。   旦有不順,立刻發動。   不是戚籠非要同歸於盡,只是沒有自己輔助,單憑六根尊者和菩兒,只怕在第一瞬間就被這厭火公攻殺當場。   連一個宗師、一個僞金丹,都要憑藉陣勢來和半神周旋,這六個封了六感的和尚,怕是根本近不了對方身。   這一場戰鬥,可以說是戚籠有史以來,所遭遇的最危險的一場戰鬥。   哪怕重重算計,哪怕天時地利人和,哪怕拼死一搏,最後的最後,也只是把對方拉到同一水平線上。   厭火公有半神級別的武道精神‘祝融’,而戚籠則同樣有六道輪迴印結成的‘地藏王’。   同入地獄,勝負難料!   沒了厭火公的半神拳意做筋骨,那尊‘武神分身’也在一瞬間融化掉,灑落的血水像是岩漿,將地面滲出一個大洞,青煙直冒。   施邪兒眼中的琉璃光色毫不掩飾的顯露出來,盯着這陰風滾滾的趕屍大陣。   “用屍行圖來搏命,以地獄做戰場,這的確出乎了孤的預料,你不愧是‘不周’看好的棋子,善於以弱勝強麼,只是,半神啊~”   地獄在欲界之中有八道,加上畜生道、惡鬼道,合爲十惡趣。   八道即是八大,而八大地獄其實也分爲縱橫兩類,縱的八大地獄爲八熱地獄,橫的八大地獄爲八寒地獄。   而戚籠掉入了八熱地獄。   厭火公則落入了八寒地獄。   而在冥冥之中,兩股精神依舊在廝殺之中。   一切‘地獄’的幻象,皆是人的心相,是雙方精神互相角力的戰場,也是支撐地獄大門打開的力量源頭。   這就相當於兩人死亡賽跑,誰能先離開地獄,便能活下來。   而剩下的那位,便要以自己的精神承擔八熱、八寒地獄的閉合,敗者墮入八大地獄的最底層,也就是無間地獄。   《地藏菩薩本願經》有云:如是等輩,當墮無間地獄,千萬億劫,以此連綿,求出無期。   不過戚籠有一個優勢,那便是他知道‘屍行圖’的路線,也有彼岸花牽引。   曼珠沙華能把一切都返本還原,而地獄的源頭,自然是人間。   戚籠精神所化的灰色佛影不斷轉動着天人二印,避開業火、毒蟲、猛獸的侵襲,五官六感被封,但腦海之中,依舊有各種恐怖刑法折磨衆生的慘惡畫面。   有衆生身上被畫上八、十六、三十二條黑線不等,被獄卒用熾燃鋸斧沿線鋸割,血肉淋漓,內臟橫流,於哀號慘呼中複復生死。   有衆生被猛火烈焰燃燒,就算稍近邊緣,又被獄卒用可怖兵器投入火中,由於痛苦驚怖而大聲哀號。   有衆生被如羊頭狀的兩座山撞擊碾碎,或在巨大鐵砧上被鐵錘錘打,或在鐵臼中被碓磨成泥,骨肉盡碎血流成河,其後又由業風吹拂而復生。   有衆生四方上下皆爲熾燃鐵屋,在其中,衆生睜大凸怖之眼,強忍劇苦驚號狂奔,但十方毫無出路,因絕望痛苦而慘厲哀叫。   有衆生……   戚籠口唸佛音,精神化作一面菩提寶鏡,一切苦相、慘相、喜怒哀樂,具如灰塵,被輕輕一拂,便就立刻散去。   汝不知我,我不知汝,我並非存在,也並非完全斷滅。   非想,非非想。   然而地獄業火猛然高漲,恍惚之間,一道人影猛然從火中鑽出,然後一拳轟在鏡面之上,頓時鏡面產生出無數裂縫,細看之,那些裂痕都是‘拳頭’所化的黑蟲,正在鏡面上爬動着。   寶鏡光芒一陣閃動,忽然搖身一變,化作一顆菩提寶樹,枝繁葉茂,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然而樹根植入滾滾業火之中,卻顯的分外詭異陰森。   無數罪孽黑蟲順着樹根向上爬,有的直接掛在樹葉上,蠶食這菩提樹的枝椏。   “迦樓羅,你真以爲佛意便是萬能的麼,你恐怕是不知道,當年古佛就是殞落在這地獄中!”   “地獄業火破菩提,害身如火,燒身如火!”   那地獄業火幾乎一瞬間燒到了整棵樹身上,樹身上下全都在洶洶燃燒着。   燒身火,這是武道修行到終點,才須經歷的一關,火燒身不成,便就無法入天地胎盤中重新孕育。   這股燒凡身的烈火,是武道的饋贈,也是武道的終極考驗,厭火公憑藉血脈的力量,將燒身火的一絲火意攝入,這時打出,對於戚籠來說,殺傷力簡直大到了極點。   更可怕是的,這股火焰力量牽動了地獄的力量,一道道黑線從樹身上顯出,然後一道道獄卒的幻影出現,手執烈火鋸子,將整顆大樹劈成無數份。   此獄獄卒,以熱鐵繩縱橫捆縛罪人之身,或斫或鋸。所受苦惱,十倍於前。凡造殺生、偷盜罪者墮生此獄——黑繩地獄   若只是肉身上的痛苦,戚籠早就不當回事,便是精神上的無窮痛楚,戚籠也能忍受。   但這些痛楚是來自於情感上的。   一個白髮黑麪的老人一邊鋸着,一邊破口大罵:   “我把麻匪明庵堂一脈傳給了你,是指望你把它發揚光大,不是讓你把它給砸了,你不要,你還給老夫!”   紅姑的幻影也出現了,面色極其平靜:   “既然你斬斷了一切,那麼,想必我的感情你也不需要了,還給我。”   赤身六王中,老大、老四的幻影再一次出現……   這些人的刀都不痛,但每切一刀,戚籠的心裏就空了一塊。   人是情感與經歷的結合體,越是重要的情感,就越發彰顯人的本質,若一切都沒有了,那人也不是人了。   戚籠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叫聲,這比一切的痛苦都要難受百倍、千倍。眼看着一道道熟悉到極點的幻影變的越來越陌生,終於,整株菩提樹轟然塌陷,樹根、枝椏、樹葉,通通陷入燃燒之中,最後殘骸之上,只有一片焦黑的葉子存留,飄落於血紅的地面之上。   一道空靈的佛唱響起:   ‘我本無我,因物來幹,心忽顯現,非我自生心也,故云不可謂之在我也。   物來相感,心雖顯現,心如虛空,與彼物無礙,故云不可謂之在彼也。   若無我者,物雖來感,則心不生,心既有生,不可謂之非我也,故云不可謂之非我也。   我未無我,彼物若不來感,則心亦不生,心本不生,因感而生,不可謂之非彼物也,故云不可謂之非彼也。   迷人不悟無我無心,與物無礙,而妄立我心,與物作對,執有彼我,觸物有礙,非愚而何,故云執而彼我之則愚也。   汝也,執汝彼我而不忘,乃愚迷之人也。’   隨着話語,樹葉落地生根,生根發芽,抽枝葉、生華蓋,最後竟有長成一顆小上數倍、只有人高的菩提樹,樹只是樹,沒一切佛寶、琉璃、金銀裝飾。   “我終究是愚迷之人啊。”   這顆菩提樹前,戚籠長嘆一聲,竟頭也不回走了。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而這顆菩提樹節節高長,百丈、千丈、萬丈,很快捅破了黑繩地獄,來到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並且把一位身形高大、並且渾身冒火的身影包裹住。   樹枝枝椏化作了無止盡的冰鋒雪刃,不斷切割在了對方的身上,割肉如剖心,那人面對着無止盡的萬刃割心,舌頭都被寒氣裹住,只能發出‘呵呵’之聲。   受罪的人因寒苦增極,舌不能動,唯脣間嚯嚯之聲——呼呼地獄   劇烈的痛苦之中,厭火公已經遺忘很久的記憶又恢復了過來。   小時候,爲了一塊餅,在富家少年的嘲笑聲中,與野狗爭食。   養育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的講述着家族血脈的光榮史,卻因爲米糧不夠,轉頭就把自己最喜愛的妹妹賣入了花街柳巷中。   爲了拜師,自己一步一跪,最後足足在老師傅的門前跪了三天,才乞求來一個學徒的名額……   那些屈辱的、下賤的、自卑的經歷,像是走馬觀花一般,隨着每一次刀鋒入肉,都從心中溢出苦水,層層疊疊,永無止境。   人間四百年是兜率天的一天,兜率天的四千年是號叫地獄的一天,此地獄衆生自壽長達四千年。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冰樹開火花,一朵朵火花從冰棱、霜刀中綻放,然後‘轟’的一聲,一團猩紅烈火炸開,厭火公的身影從中走出,身上沒有一絲傷勢,只是眼神閃過一絲濃重疲憊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