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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檢地

  陳榮泰的莊園內,一名下人通報了消息,陳榮泰老臉上的肌肉微微牽動,一拍桌子“好大膽的狗官,居然敢下鄉來,難道連吏不下鄉的規矩,也不守了?”   “老太爺說的對,這狗官越發不講規矩,我看他多半是爲着檢地來的。咱們乾脆,把他剁了吧。”   “沒錯,老太爺您發話吧。咱們集合族中子弟,趁着他在鄉下,就一頓亂棍打死了他,也算是爲咱解了恨。”   陳旺宗手中搖這一把竹扇冷眼旁觀,冷笑一聲“打死他?你們說的挺輕巧啊。各位叔伯,你們的膽子倒是大,本事也大,他可是帶着過百公人下的鄉,就咱們的子弟,能打的過這些公人加上樑家子弟兵?再說了,城裏可有三百官軍,他們來了,你們誰是對手?就算想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吧。”   陳榮泰咳嗽一聲“放肆。誰讓你跟長輩這麼說話的?大家現在都是在想辦法,有什麼辦法都可以說啊。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怎麼辦?就等着被他上門來,收走咱的地?”   陳旺宗笑着一施禮“爺爺,我又不是沒想辦法。我不是說了麼,我認識了一些高來高去,陸地飛騰的朋友,那可是真正的高人啊。不是那些賣大力丸的江湖騙子,而是有真功夫的。白雲山莊,劍神謝天涯之後。這在江湖上提起來,那是萬人仰望的主。就是那魔教教主神拳太保孫無敵,也不敢說能勝劍神謝天涯啊。我認識的,是他的女婿,葉飛歡葉大俠。他們白雲山莊邀請了許多江湖朋友,要來咱們廣東行俠仗義。”   陳榮泰道:“那些人,可靠麼?你上次也說過請殺手,結果錢用了幾百兩,那狗關連跟寒毛也沒掉。這什麼山莊,不要又是白費力氣吧。”   “爺爺您放心吧,這回肯定不會的。那些人的本事我見過的,飛檐走壁,刀槍不入。金槍刺喉,刀斧加身,傷不了他們半根毫毛。這樣的高人來了,還怕對付不了那狗官,和他手下那些酒囊飯袋麼?”   陳榮泰不住點頭“若是如此,那便好辦了。那些江湖中人,本都是些要錢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若是由他們出手,倒是省了咱們的力氣。只是這些江湖中人不知幾時能來,這段時間狗官要來檢地,又該如何?”   陳家人又是一陣議論,陳旺宗道:“爺爺,依我說,這事咱還是先學一學上古先賢,越王勾踐。若是眼下跟他們硬抗,怕是對咱們沒什麼好處。您先通知咱的宗族,先忍一忍,即使地再怎麼檢,丁口再怎麼檢,等那狗官一死,不就全都沒事了?”   李炎卿等回到衙門,洪四妹噗嗤笑道:“老爺,我倒要恭喜你了。梁寶珠可是個有才有貌的好姑娘,你倒時候有了新人,我們這幾個舊人,怕是就不喫香了。小暖雪別害怕,到時候姐姐陪你。”   這幾日李炎卿下鄉,洪四妹的手段,卻讓內宅裏的幾個姬妾人人膽寒,個個心驚。尤其暖雪一想到那羞人模樣,更嚇的藏到李炎卿身後“老爺,我不要陪洪姨娘,我要陪你睡。我本來就是丫鬟,你就算娶了新人,我還是丫鬟就好了。”   李炎卿哈哈大笑,在衆人臉上挨個親了去,連沒收房的晴雲,都被他親了一口,順帶摸了一把,驚叫着躲到一邊。不提防最後一個是花惜香,結果人沒親到,反被輕輕打了一巴掌。“下個鄉就昏頭了,看清楚人啊,別亂喫豆腐。”   柳葉青也大着肚皮拎起他的耳朵,將他提到屋裏,然後才小聲道:“說,你是不是對我師姐有什麼企圖?我告訴你啊,我師姐這個人很厲害的,你最好別動歪腦筋,否則當心被她賣了,還幫她數錢。”   “葉青,這個真是搞錯了。”李炎卿笑着打了個岔,見柳葉青臉色有些不痛快,急忙道:“那梁寶珠的事,我也是個權宜之計。誰讓梁家是本地大豪強,我要檢地,檢丁,總是離不開梁家人幫襯。若是讓他們十一都都聯起手來,我這差使也不好辦。這姻親,也算是個下策,不過我是沒主意了。”   柳葉青在他身上擰了一把“你不許去偷我師姐,其他還好商量。這寶珠的事,我可不會這麼放過你。不過誰讓我現在這樣,管不了你。否則的話,非揍的你哭爹喊娘不可。我跟你說,那梁寶珠帶來的陪嫁,將來得我們幾個分,還有她不許跟我們搶人。如果她敢在內宅耍脾氣,當心我們揍她。”   這邊哄好了柳葉青,李炎卿到洪四妹房中逗弄了一陣孩子,又一把將洪四妹撲倒“好啊,洪姐。這結親的事,你是不是早有預謀?這事你一定知道,卻只瞞住了我,對不對?”   洪四妹多日未得承受恩寵,自然不肯放過李炎卿,緊緊將他抱住,二人親熱一陣,才一邊解着衣裳一邊道:   “這事我當然早知道了。其實我在這事裏,也用了些手腳,先替你把那小丫頭驗了驗,確實是個姑娘的身子,娶她不喫虧。那梁老鬼當初把寶珠送到咱的衙門裏,爲的是什麼?不還是存着把他孫女送到咱家的心思麼?他那心裏,就沒安好主意,怕我獨享你的恩寵,將來佔了他們梁家上風,所以把孫女送來,和我搶老公。最好的辦法,是他孫女得寵,把我鬥下去,讓你把我打入冷宮才趁他心意。”   “想瞎了他的心。你是我的好洪姐,又給我生了大胖兒子,怎麼會把你打入冷宮?”此時二人身上衣服已經全都除了,洪四妹產後身材倒沒走樣,只是略增幾分豐腴,可她卻嘆口氣道:   “話可不好說,紅顏易老,等過幾年,我人老珠黃,那梁寶珠風華正茂,到時候還不騎到我上作威作福麼?”   兩人一番情動,直到那嬰兒痛哭,才把兩人的情緒拉回來,只好先去哄孩子。洪四妹道:“不過我也想好了,那梁寶珠過了門,先得受我幾年的氣再說。梁瑞民當年殺了我男人,我就好好欺負欺負他孫女,只當是收利息了。這事你別管,只教給我們幾個女人操持就是,保證你有面子。” 第二百零一章 十八羅漢   洪四妹是個能把窮途末路的隊伍,帶成如今洪家幫的能人,操辦婚禮這事於她而言,不過牛刀殺雞。花惜香也是極有才具的女人,這兩人聯手,搞一個婚禮完全不成問題。   雖然是納妾,但是兩方的身份一爲香山萬民黔首,一爲本地宗族豪強,兩家聯姻標誌着整個香山縣的格局發生變化,場面自然不會小。整個香山的各色婚禮用品幾乎被採購一空,有頭有臉的人物,也紛紛接了喜帖,李天梁還派親兵送了禮來。   事實上不單是他,廣州林守正及部下的佐雜官,廣州所管幾縣縣令都派人送了禮。一個縣令納妾,可以收到知府的禮物,這已經算的起一奇,但更奇的是,他居然不止收到知府的禮品,廣州佈政、按察衙門,也都有專人送了禮物過來,甚至還有佈政方伯手書的佳偶天成橫幅,這面子也算到了天上。   另一方面,香山商會的籌備工作已經初步完成,這香山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法定商會,正式成立。   原本這商會成立的目的是爲了與官府對抗,爲商人們爭取更多權力。但是在李炎卿指導了一番後,梁瑞民上下串聯,多方跑動,還有洪四妹從中上下其手,煽風點火,結果到了商會第一次會議時,十八位商會代表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爲自己定年俸。   是啊,自己爲了這些商人的事出頭,那是要承擔風險的啊。搞不好就要被官府抓起來進監獄,像洪四妹這樣的女代表,可能還要被狗官劉朝佐抓到內宅裏做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啊。她剛生的那個孩子,就是她爲了香山商人不惜獻身的證據。受了這麼大的損失,難道不該得到報償麼?   一衆中、小商賈對於這種年俸制度堅決反對,但是後來成爲十八羅漢的這十八位商會代表,卻以全票通過年俸制,並把金額定爲每人年俸八百兩。這世上一大樂事,就是自己給自己發錢。十八代表一想到下面的商人,每年要給自己湊出這麼大一筆俸銀,心裏就說不出的痛快。   只是大家通過這一議案,進入下一議案後,就發現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按照當初商會成立章程規定,商會任何決議,必須十八位代表全部同意之後,才能通過生效。只要有一個人反對,這決議就不能通過。說這樣是爲了照顧每一個商人的利益,是真正的皿煮自有。   但問題在於,十八位代表能全部同意通過的事,就只有一條定立年俸而已。其他任何議案,大家都不能順利通過。   有人認爲這條議案損害了浙江商幫的利益,有人認爲另一條議案實際是提升了徽人的地位,下一條議案又損害了香山本地人的權益。洪四妹則抽着菸袋一語不發,每到表決時,她就投反對票。   一口氣連投了四張反對票之後,一位徽人代表實在忍不住道:“洪代表,你什麼意思?爲什麼每次投票你都投反對票。對這個議案有什麼意見你可以提,大家再進行修改麼。”   “意見?我沒意見。我只是不喜歡投同意票而已,順帶說一句,我孩子快要喫奶了,我得回去餵奶,這個會先開到這吧。那個後面的提議,我全都反對。”   有她這種人物在,還有什麼決議能通過?偏生當初設立代表時,實行的是能上不能下,沒有個象樣的罷免代表章程。當某位代表忍不住提出,要制訂一個罷免不合格代表章程時,梁瑞民卻道:“我反對。理由?沒有任何理由。我是代表,腦子又沒壞掉,憑什麼要同意制訂一個可以罷免我的章程。”   這樣一來大家發現,就算是想要罷免代表,這些代表也做不到。等到散會後,梁瑞民卻拉了另外十六名代表到春風樓,等到幾杯酒小肚,代表們與身邊的女人開始打情罵俏時,梁瑞民道:   “列位,這好日子,咱們上哪找去?一年八百兩的年俸,就算是你們想在春風樓辦公,也未必不成。再說誰要想通過什麼提案,還得給咱們好處,這樣一算,這代表的位子未必就輸給一個縣衙的佐二官。你們害了失心瘋麼,還要把這代表罷免掉?你們今天可以罷掉洪四妹,明天就有人可以罷掉你們。”   “梁翁,你說的是有一定道理,可是洪四妹這樣的人在,我們什麼工作也推進不了啊。”一名徽商忍不住說道。   他身旁那美人卻笑道:“我的大爺,您怎麼了?您是個買賣人,講本求利纔是正道,其他的什麼工作,能大過賺銀子去?”   梁瑞民笑道:“你看看,人家姑娘說的多有道理?咱們的工作是什麼?是利用這個代表的身份賺銀子,其他的事全是假的。誰給咱錢,咱就替誰說話,這纔是咱的本分。我當初選代表時,可是花了六百多兩銀子游說,還買了票。我不信你們就沒買票。大家先回本,有什麼話再說吧。”   那徽人聽到買票二字,也沒了脾氣。只是爲難道:“咱們什麼都不做,只怕那些商人不幹,萬一退出商會,另立門戶……”   “所以啊,我們要想管住他們,就必須結交官府。只要官府給咱們撐腰,咱們還有什麼可怕的?不隸屬於商會的商人,香山不歡迎他們做生意。至於自立山頭,另立門戶的,一律按白蓮教來辦。只有得到官府這種力度的支持,我們的生意才能做的長久。當然,爲了實現這一點,一些必要的代價,是不能不付出的。咱們還是趕緊商量商量,攤派一筆對抗官府活動經費下去,有了這錢就好辦事。”   當初以對抗官府,爭取商人利益爲目的成立的香山商會,後來變成了香山縣衙門的開路先鋒。由於他們自己就是商人,對付起不聽話的商人來,比官府衙役更爲專業。   後世經濟學家汪五生《明代廣東經濟研究》一文明確指出:“香山新生的商人階層雖然有自己的利益主張,並形成了自己的商人聯盟。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當時在香山,封建反洞力量比較強,而新生的資本萌芽又處於相對弱小的位置。且由於其本身的階級侷限性和軟弱性,註定他們不敢發動羣衆,聯合羣衆,註定走向失敗的道路……” 第二百零二章 土豪末日   谷字都,陳榮泰的家中,一衆陳氏宗族頭面人物聚集於此,個個面露焦急之色。那位陳榮泰陳老太爺,也陣陣長嘆,不住的哀告道:“祖宗保佑,陳家列祖列宗保佑啊。”   過不多時,外面一名小廝飛也似的跑進來“老太爺,大事不好了。狗官在梁家那邊的檢地異常順利,梁家主動補了十年賦稅,還將藏匿的田產三十七頃上報,內中有四頃自願捐出,作爲官田。一頃地拿出來,興辦社學。”   陳榮泰心裏最大的指望落空,一口痰差點堵在喉嚨裏。“怎麼……怎麼會這樣。梁瑞民這老兒,難道真的要揹我十一都各族,守望相助,共進同退之盟?”   十一都各族通婚,彼此都算的上親戚。梁瑞民把孫女許給李炎卿爲妾的事雖然鬧的大,但是按他的說法,是那狗官當初藉着亂兵圍城,自己孫女借住在縣衙門時就霸佔了寶珠。自己也沒有辦法,只好一俊壓百醜,自己永遠是香山人,永遠是要支持各族族長的。   他的節操不值得信任,可是他的利益總值得信任。藏匿田土,隱瞞丁口,偷逃賦稅的事誰沒幹過。重新檢地,檢丁,清查稅款,十一都誰家不受損失?因此對於十一都各族聯盟的事,陳榮泰頗爲自信,自己的隊伍裏不會有叛徒。   可沒想到,這狗官居然什麼都不在乎,鄉紳的壓力,民變的威脅,彷彿他全不往心裏去。當然,也不能說全不往心裏去,至少他把海巡隊調上了岸,還搬了兩門大炮下來,擺出一副不惜流血,不在乎死人的態度。   而鄉紳這邊,首先是那位黃公子一點仕宦之家大公子的自覺都沒有。喫喝玩樂養門客,結交江湖豪傑,把家裏的產業揮霍了大半,田地已經賣了半數以上。檢地的事,他不但不阻止相反還主動的將自己名下的土地捐了兩塊出來,其他土地,丁口,也配合官府檢查。   後來纔打聽出來,據說是當時黃公子看上了一副古畫,可那畫要價八百兩,他手上現錢不夠。結果狗官劉朝佐一下子拿了兩千兩銀子出來,又介紹了兩個女俠給他做保鏢,他就積極主動的配合起這徵地工作。   他一倒戈,鄉紳們指望官府的力量來壓制官府的希望完全破產,就只好指望武力手段,對抗檢地。當初朝廷也不是沒想過重新檢地檢丁,重新計稅。但是由於大明吏不下鄉的傳統,知縣不能親臨一線,最多是派吏員拿了牌票下來,進行登記造冊。   鄉紳們只要結交了經辦吏員,這檢地的事,就對自己沒什麼損害。比如縮小地契面積,實數大,寫的數小,或以詭寄、飛撒、寄於死人名下,再把土地弄成不存在,甚至於有土地不登記等。誰家手裏都是一本爛帳,只是有了吏員幫忙,內外勾結,這黃白冊也就那麼回事。   至於不肯合作的吏員,那便是敬酒不喫喫罰酒。誰家沒有百十名年輕力壯的後生,到時候各拿軍刃把人一圍,還怕他不乖乖認錯,給各位鄉賢賠禮麼?   不過上次亂軍困城的時候,香山那狗官藉機收繳各家軍械。且由於白蓮之亂後,廣東對於民間私有武裝甚爲忌憚,許多本來是官府同意成立的團練,後來都當白蓮給剿了,十一都的人哪還敢硬頂。家裏藏的鐵甲、長兵乃至土槍土炮,全被收了上去。   現在各家的子弟,手裏只能拿着短兵,連件鎧甲都沒有,戰鬥力大爲下降。不過爲了田地,怎麼樣也得拼了。只要十一都共進同退,還怕他狗官真敢趕盡殺絕麼?真要是殺人多了,就不信他不摘印。   抱着這種念頭,幾日裏陳家集合丁壯,隨時作好開打的準備。家裏的廚房日夜忙個不停,爲丁壯們準備乾糧飲食,錢財花的如流水,可是不這麼做,又有什麼辦法。   梁瑞民的子弟是慣做沒本生意的,論戰鬥力,他家的人是各家中的翹楚。原本指望他們能頂住縣衙壓力,大家就有辦法。哪知劉朝佐居然壞了規矩,親自帶隊下鄉,據說連大炮都帶了,擺的是要打仗的架式。   這且不說,梁瑞民這個中流砥柱,卻連抵都沒抵,直接帶隊投誠了。這算什麼?陳榮泰不知罵了多少聲,可是眼前罵肯定不能解決問題,只好吩咐人再去梁家方向打聽情報。又道:“請其他各族族長前來,就說梁瑞民那老賊已經投了官府,咱們其他各家,要聯起手來,守住祖宗基業。”   他年紀大輩分高,其他各族族長有不少是他的晚輩,按說是一叫就來。將各都青壯動員起來,自己手上掌握幾千壯丁,就有了對抗官府的本錢。可這回派出去的人,紛紛喫了閉門羹,居然一個人也沒請來。   “老太爺,我們聽說了,那些族長是帶着禮物到梁家,給縣令磕頭去了。他們中有的還帶着自己的地契,有的帶着自己家的帳本,看來他們八成是降了。”   “混蛋!一羣軟骨頭,這不過是兩門大炮,就把他們嚇住了?我就不信,他敢對着我們開炮。我家的地,是祖上留下來的,歷代祖先,都是拼命擴充自己的田產,決不能讓官府佔了咱陳家的便宜,告訴孩子們,給我打起精神來,準備好跟官府拼了。”   梁家莊內,李炎卿看着一張張地契,和那一張張笑臉,也一團和氣道:   “沒想到各位如此深明大義,主動將田地數目上報官府,還肯補繳欠稅。這倒是省了本官的氣力,也爲朝廷做了貢獻。你們的所作所爲,本官一定會上報朝廷,要相信朝廷,相信官府,不會虧待有功之人的。過去的事,我們就讓他過去,只要你們今後安心勞動,依法納稅,以往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這次檢地檢丁的事,對各家都有損害不假。可是梁瑞民背地已經把風散出去了,這些損失,可以在以後的開埠貿易裏賺回來。   相反,若是死咬着不放,那固然開海貿易沒你的,地也守不住。吳大帥發的話是,先由香山縣檢,香山縣工作推行不下去就由廣州府來,廣州府推行不下去,就由撫標營來,你們自己摸摸長了幾個腦袋,能抗的住撫標營? 第二百零三章 宗族歸附   若說以往這些大戶未必怕了標營,可如今,卻不由他們不怕。現在廣東的策略是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只要有白蓮教嫌疑,不管什麼身份也是先抓了再說。   這位知縣又是個手眼通天的主,得罪了他,誰知道他會不會把你真變成白蓮賊?就在前些時,這些族長被梁瑞民偷偷帶着到海上看了一眼鉅艦。這些人家裏做着海貿,大船見的多了,可是這條巨大的聯舫卻依舊讓他們歎爲觀止。   而且有的明眼人已經認出來,這條船不是當年老船主汪直的坐艦,現在五色帆主張戚的心頭好麼?劉老爺連這條船都弄到手了,那隻能說明,五色帆向他低頭了。巨鯨幫主是他的女人,五色帆主低頭,整個廣東,還有一家江湖人是他抗手?   連這些兇殘剽悍的海盜都服了,這些族長又怎麼可能再抗下去。他們再狠,也不過是和海盜半斤八兩,比起官府來,終歸弱上三分。這縣官又給了大家一條活路,只要肯交稅,肯把土地數目報清楚,就能既往不咎,還能在生意上把損失補回來,怎麼看也是合算的買賣。   十一都宗族聯合之事,在大軍的威脅和內部的瓦解下,還沒交手就潰不成軍,各族族長輸誠納款,倒是省了氣力。看着他們交來的地契、丁口數字,李炎卿道:   “我回頭還要到各都裏都轉上一轉,按此爲基準,進行復核。如果誰因爲一時糊塗,把數目報錯了,在我去之前改,都還來得及。如果被我發現錯誤,那就是我來替你改,那時候怕是大家都不方便。”   “這個……我家的帳房先生腦筋不靈,老眼昏花,許是寫錯了也是有的。我拿回去再仔細看看,保證不出差錯。”   也有乖覺的,將幾頃地的地契一推“這些田地其實是無主荒田,荒在那也沒什麼用。小人情願把它送給大老爺,由大老爺出面將它改爲社學,也算老夫爲宗族子弟,做點好事。”   “誒?這不好吧。我是地方官,哪能在轄地置辦產業。你這樣做,是要讓御史來參奏我的。不過呢,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姓秦,他倒是很有興趣買些土地,小秦我說的沒錯吧?回頭我在中間當個保人,你和員外把契約立好,不可佔了別人便宜。”   秦蕊珠只是李炎卿私人用的書辦,在官方連名字都沒有,自可放心大膽的收購地皮,興建倉庫,於手續上沒有任何問題。其他幾族族長見此情形,也紛紛前來出售土地。   秦蕊珠得了老爺吩咐,也不敢讓百姓喫虧。不過這地收上來,是打着興辦社學的旗號,屬於半慈善性質,這就不能按市價算帳。當然,官府素來信義,不能白喫白拿。一畝地怎麼也能給個五百文錢,算的起愛民如子。   這土地交割,人丁覈算的事進行到了下午。李炎卿留住衆人道:“列位員外都不要走,本官既已下鄉,就不能空手而回,這土地,是必須要查的。別人喜歡先易後難,我只喜歡先難後易,要查,就從最難的那個開始查。你們明天帶上各家子弟,與我往谷字都走一趟。我地理不熟,還需要你們帶路。”   他的公人在鄉下清鄉已經不是一次,哪還有什麼地方,是他們不認得的?所謂安排嚮導,無非是要拉其他十都族長下水,把對陳家的報復行動,從縣衙門的獨立行爲,變成香山縣民心所向,萬衆一心。   陳家宗族子弟人多勢大,若是與衙門的人撕殺,縱然能勝也難免傷亡。不過若是把其他宗族拉下水,這傷亡就可大爲下降。到時候,李炎卿一方面有大義在手,一方面又佔據了絕對的兵力優勢,未曾開戰,陳家已經一敗塗地,什麼大炮火槍倒都不重要。   這些宗族族長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大家彼此沾親帶故,若是做這事,心裏難免有些彆扭。可是眼下形勢比人強,自己連地契都交了,再堅持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呢?計較輕重,卻只好對不起親戚,對的起自己。   “大老爺放心,這事我們義不容辭,一定爲官差們帶好路,保證大家走不錯。”   “是啊是啊,這條路我是走熟了的,由我帶着保證沒錯。”   李炎卿這時才道:“陳家的田地若是藏匿的太多,本官想是要收一部分上來,再行轉租。這次收田中有功人員,有權先行選田租種,且免三年田租。誰要是走漏消息,休怪本官手下無情,自己的田地爲陳家填了虧空,可不要怨天尤人。”   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政策下,那些族長倒也堅定了幾分士氣。陳家的田多,是十一都裏都知道的事。若是能把他們的田弄來一些,自己的收入也能多上幾分。李炎卿又讓人拿了五十張鹽引出來“誰在陳家檢地事中表現出色,五十張鹽引就是他的。這可是五十張引,上面蓋了縣衙大印的,保證能支到鹽!”   眼下香山出鹽能力約莫在一千四百引左右,這個數字是由俠少在鹽灘一線實踐出來的結果,比較可靠。廣東方面發行的香山鹽引大概在八百引左右,另外六百引,就是香山的操作空間。   現在海沙派就是李炎卿手裏的木偶,要他們怎樣就怎樣的貨色。這香山鹽怎麼出法,完全由李炎卿做主。縣衙門自己私印的三百鹽引,只要蓋了縣衙的官印,就能優先支鹽,這在香山已經是公開的祕密。至於拿着廣東正引的鹽商,什麼時候能支到鹽,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眼下香山流通的正規與非正規鹽引在一千八百引左右,有四百是空頭鹽引,支不到鹽。至於是拿着真鹽引的能支到鹽,還是拿着假鹽引的能支到鹽,全在李炎卿操作。其中涉及的利潤,自然也豐厚的很。   這五十張鹽引一拍,那些族長眼睛發紅,拍着胸脯道:“大老爺放心吧,誰敢背地裏去通風報信,壞咱的大事,咱也沒別的辦法,只有把他活活打死。”   陳家莊內,陳家丁壯時刻不停,探聽消息。陳榮泰在祠堂內巍然正座,不住唸叨着:陳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咱家度過這一場大劫。   就在此時,外面一名族人飛也似的跑進來,“老太爺大事不好了,十都子弟加上公人已經到了莊外,看那架勢怕是要開打了。不但是他們,還有洋……洋兵!” 第二百零四章 控訴(上)   “尊敬的閣下,我們的部隊準時到達,請您檢閱。”陳家莊外,一隊佛郎機士兵鎧甲齊全,手中扛了火槍長矛,西芒一臉得意的站在隊伍之前。   他也確實有理由得意,眼下炮廠的批地已經到了八頃,在里斯本那邊也拿到了不少定單。只要日後把大明這個龐大的市場打開,這炮廠就是會下金蛋的寶貝。   而在澳門,如今已經不存在任何力量能跟他唱反調,東西兩洋的商人要想與大明做買賣,又都得找他西芒做買辦。他在中間光是收手續費,就發了大財。前者光是那貢緞生意,就讓他的財富翻了一倍,李炎卿這點小忙,他哪有不幫的道理。   他帶來這二百洋兵,一多半是來澳門找飯喫的僱傭兵。聽說香山縣素善洋兵,東南亞活動的許多亡命徒就都跑到澳門碰運氣。這支武力也頗爲可用,出一次師,西芒能從中抽成。他從心裏希望今後能把這僱傭軍生意做下去,這次拉出來,正好在李炎卿面前顯示一番。   見了這支洋兵,那些族長心裏更是如同吊桶打水。這知縣果然是個狠人,居然把洋兵都調來了。看這架勢是一定要下死手了,若是自己跟着陳榮泰跑,怕是也難逃一死。這洋兵可不好對付,看這氣派就是精兵,哪是莊稼漢抵擋得了的?   陳榮泰不顧自己高齡,搬了梯子上牆,一見之下,也覺得眼前發黑。十都宗族子弟數百人,手裏拿着鋤頭、棍棒,在外面排成了陣勢。而洋兵舉着火槍,朝着自己這邊指指點點,最後是香山縣的公人,在那裏吆喝着,看這情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攻莊。   “好狗賊,這是要把陳家趕盡殺絕麼?老夫不怕他。我倒要看看,我什麼法都沒犯,他敢不敢帶兵來打我的莊子。”   他嘴裏說的硬扎,可是心裏卻是一點底都沒有。原本自己家的土炮都被朝廷收上去了,人家這邊有槍有炮有硬弓,若是真的硬攻,難道自己這莊子能守的住?   論防禦,這陳家莊不輸梁家莊。可問題是,那有什麼意義?螃蟹島的防禦比哪一家不強,結果不還是被官軍打開了,大家拉出來砍頭麼?難道自己也要步上老螃蟹的後塵,被官府拉去砍?   “那些江湖人,怎麼還不到啊。”他心裏把那些江湖好漢罵了無數次,有心出去認罪服輸,卻又始終下不了決心。“看看吧,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帶着洋兵,來攻打我這無辜的縉紳。”   李炎卿卻不下令進攻,反命人抬了把太師椅過來,自己在樹下坐好。又命人支了傘蓋,接着便派了幾個嗓門大的公人,拿着銅鑼,四處去喊。   “聽聞谷字都有豪強魚肉鄉里爲非作歹,欺壓良民,荼毒鄉里。太爺現場辦公,審斷冤情。所有有冤者,都可來大樹下告狀,不管多大的案子,太爺全都能替你們做主。有人欠了你們的債的,就可來找太爺撐腰啊。”   這些公人嗓門高,銅鑼打的響亮,陳榮泰在牆上聽的一清二楚。心中一涼“狗官用的好手段,他這是要殺我一個名正言順。”   陳旺宗扶着爺爺下了梯子,安慰道:“爺爺不必擔心,咱陳家在這裏積德行善,鄉鄰們對咱感激還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衙門裏告發?您就把心放肚子裏,不會有人去狗官那裏告的。”   陳榮泰不住搖頭“咱家大業大,難免有幾個不肖子孫。再說了,這些鄉民懂什麼,他們說不定就被那些衙役騙了,就中了狗官的奸計。可惜這是陽謀,不是陰謀,我們連一點辦法都沒有啊。來人,找幾個人上牆給我看着,看看有多少人,有誰敢去告狀。”   十都族長見這手段也曉得厲害,心知這官原來是要靠大勢取勝,來個一力降十會。到時候打着爲民除害的大招牌,慢說是用洋兵去打,就是用大炮去轟,朝廷也難以說他什麼。搞不好,這陳家還要被他搞成什麼陰謀叛亂的亂臣賊子,畢竟他家大孫子可是因爲通白蓮被砍的。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就見有許多百姓從各地趕來,卻只是站在遠處對樹下指指點點。這陳家莊內也住不開谷字都所有百姓,調來的只有本家嫡系子弟精壯,其他佃農都在外面。   見這人越聚越多,那些公人有心拉出兵器,李炎卿卻把手一擺“不必如此。今天本官是來爲他們討公道的,不怕他們。”   梁瑞民道:“大老爺,這些人世代租陳家地種,是靠着陳家田產,才能活到今天。你讓他們去告陳榮泰,這片好心,我只怕他們未必能懂啊。”   “梁老你放心,這事我有把握,我保證這告狀的人不會少。”   梁瑞民一下子明白過來,想是這官兒手段高明,已經預先埋伏了自己人,到時候自有人來唱這雙簧,倒是不用自己找人了。就在這時,只見一個二十幾歲,混身酒氣的漢子,來到樹下,磕頭行禮道:   “太爺,求您給小人做主啊。我家原本有二十畝田地,日子過的好着呢。小人被陳榮泰那老狗誘了去賭博,當時手中無錢,只好把田地典當給陳榮泰。那可是二十畝上等好地,結果他只給做價了不過十五兩銀子,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啊。事後我轉了運,找人借了二十兩銀子去贖,他卻不肯還我。說是要加利息,這一算利息,我明明只借了十五兩,卻成了三十兩。最後這地,就生生成了他的,還望老爺給我做主。”   衆人在後面聽着,紛紛議論道:“這後生是咱谷字都的,怎麼看着眼生的很?”   “老哥,那後生我認識的,卻是長在縣城裏廝混的閒漢,他哪來的二十畝地賣給陳老爺,我看這分明是訛人。”   李炎卿卻是一臉莊重“哦?果然有這等事?若是此事爲真,這陳榮泰也太過無法無天了,這事我必須得管,不能任惡霸欺壓良善,狀子收下,你且退在一旁。”   “老哥,你看出來麼?這次我看是縣官有意要收拾陳員外吧,咱這次是幫誰啊?”   “你糊塗了,他帶了那麼多人馬,這次怎麼看也是咱員外輸了,咱只能跟着贏家,可不能跟着陳家一條道跑到黑,也趕快去告吧。” 第二百零五章 控訴(下)   在鄉紳和官府的鬥爭中,佃戶百姓,往往選擇支持鄉紳而非官府。這在後世某些人眼中,不免要套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階級侷限性,先天軟弱等等。但實際上,他們通常忽略一個問題。官府與鄉紳的矛盾,鮮有生死矛盾,鄉紳即使鬥爭失敗,也大多是罰款、打板子而已,不會鬧到出人命的地步。   可是官府之於鄉紳,就如流水與磐石,鄉紳纔是在這裏萬年不動的石頭,官府則是流水。基於大明朝吏不下鄉的制度,在鄉村,宗法族規的地位已經可以取代皇朝國法。對於那些普通百姓,鄉紳具有生殺予奪的能力。   如果貿然幫助官府,則官府前腳一走,後腳這些普通佃戶被搞個家破人亡不是什麼稀罕事,所以通常情況下,他們更願意選擇站在鄉紳一邊。這不是什麼鄉紳澤被桑梓,造福一方,純粹就是趨利避害,人之天性而已。   但今天這情形有些特殊啊,剛纔那個無賴子的誣告,怎麼看也是要打一頓捆起來,扔到一邊纔是正確處理方法。可這縣令居然一本正經的收了狀子,做出一副要爲他出頭做主的模樣,難道真的是要對陳家大院動手?   “青天大老爺啊,你可一定要爲草民做主啊。可憐草民的娘子,與草民只成親一個月,就被陳榮泰那老賊霸了去,至今仍困在這大院之中。還望青天大老爺替我找回娘子,草民下輩子都記得您的恩德。”   這位聲聲血字字淚,滿腔憤恨的告狀人,白髮蕭然,臉上滿是皺紋,看年紀比陳榮泰也未必小上幾歲,他的娘子被陳家老太爺霸了去?這個消息未免太過勁爆,那畫面……讓衆人幾乎不忍心去想。   李炎卿也問道:“老丈,你先起來說話。你說你娘子被陳家霸了去,可有什麼憑據?”   “憑據?這要什麼憑據,草民就是憑據。哦對,草民的娘子也是憑據。他們陳家難道沒有女人?只要有女人,那就是我娘子。”   “休得胡說,我來問你,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四十七年前啊。那時老夫剛十六歲,老夫的娘子也才十五,正在好歲數啊。可恨陳榮泰貪圖我妻美貌,強行將她霸佔。草民不過是欠了他幾兩銀子還不上,他就把我的娘子拉到府裏去抵債了。我幾番尋找,反被他的家奴打了出來。可憐草民一心想着娘子,再沒有續娶,結果到現在我無兒無女,無人養老送終,這都是陳家的錯。還請青天大老爺爲我做主,讓他賠償我的損失,怎麼……怎麼也得三十兩銀子吧。”   “三十兩銀子?太少了。搶人妻室,絕人宗嗣,這麼大的罪過,怎麼能只賠償三十兩銀子?要知道,你的娘子如果沒被他拉走,就會爲你生兒子,你的兒子又會生兒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他這件事,簡直就是殺了你家無數子孫後代,怎麼能只賠三十兩?我決定了,他要賠你紋銀六十兩,好地五十畝,還得把你娘子還給你。等會進了陳家大院,見到年歲合適的,就是你娘子了。”   “多謝青天大老爺,多謝青天大老爺。您簡直就是包龍圖轉世,狄仁傑重生。青天英明啊。”這老人年紀雖大,嗓門倒是不小,這口號喊的震天響,被衙役拉到一邊時,歌功頌德之詞,依舊不絕於口,直到衙役小聲道:“再說話不給錢。”他才乖乖閉嘴。   這時圍觀的人羣中,一個後生拼命甩開拉着他的老人,三步兩步來到公案之前,跪地磕頭道:“小民陳阿四,乃是谷字都的百姓,已在此居住五代,皆有名籍可查,今日請大老爺爲草民做主,我要告陳家強搶良家婦女,無法無天!”   “草民的娘子因爲被陳家管家看上,就帶着幾個家奴將她奪到大院裏,草民前去討要,卻被他打的臥牀一個月有餘。可憐草民家裏還有兩個孩子,天天哭着要娘,草民冤枉啊。大老爺開恩,求您讓他把我娘子放回來,至於賠償,我不要了。我只要人啊。”   李炎卿心頭暗喜,朝一邊負責記錄的秦蕊珠道:“小秦,用心記。這案子咱們一定要辦的漂漂亮亮,纔對的起這父老鄉親啊。”   他此番用的是陽謀,講的就是個一力降十會,任是陳家機變再多,也應付不了這個局面。如果他們此時出來對打,有現成的洋兵和公差,還有那十都子弟,械鬥他佔不到任何便宜。可是他不出來,自己就在這裏公開辦案,以民意取勝,照樣摧枯拉朽,讓他無法招架。   這裏面唯一的問題,就是百姓是否敢出來告狀。他僱傭的那一老一少,就是千金買的馬骨,他連那麼荒誕不經的案子都接,並表示爲他們做主。只要不是個傻子,就能看出來今天是個什麼風向,那陳家在此傳承多代,地連阡陌,田地無數,若說他手上沒點血債,誰信?   只要有一個人站出來,那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這陳家不倒,就是天理不容。秦蕊珠原本也擔心虎頭蛇尾,到時候沒人來告,就靠僱來的幾個人,似乎撐不起場面,這時歡喜道:“老爺放心,我這裏記的清楚。”   這漢子剛說完,就有人跟着跪倒道:“太爺,請您爲小民做主啊。”陳家在此做了幾百年鄉紳,積德行善,不知做了多少好事。可恨這些百姓,不懂得感恩戴德,只記得陳家奪人田土、放高利貸、擄人妻女之事,讓老員外只能在祖宗面前罵幾聲愚頑不堪教化,別的也無計可施。   這告狀風直從上午刮到了午飯之時,百姓不但不見少,反而越聚越多。目光中也從最開始的看熱鬧,變成了有些躍躍欲試,看着陳家大院的眼裏,也多了幾分期待。這青瓦白牆,佔地數十畝的大院落,不知積蓄了多少金銀財寶,糧食美人,自己是否也能從中分一杯羹?   只聽遠處又是一陣鎧甲摩擦之聲,一個西洋大漢從遠處走來,見了李炎卿抱拳道:“多虧劉大令的福,陳家的鐵匠鋪已經全部搗毀,查獲了許多刀兵,看來這次我瑞洋人,又要加官晉爵了。” 第二百零六章 動員   “恭喜恭喜。這點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知收穫如何?”   “收穫可着實不小啊,這老東西當真是要作死了。不但有明令禁止的管制兵器,居然還有兩件私造的甲冑,和一張半成品的強弩,幸虧他們還沒徹底造出來,否則的話,怕是抓他們時還會有損傷。”   瑞恩斯坦自從認識李炎卿之後,官運亨通,屢破大案,已經成了朝廷反白蓮教工作骨幹,幾次三番立功受獎。這回李炎卿對付陳家大院,又如何能不拉上錦衣衛這支人馬?   自從廣東兵變之後,對於兵器的管制越來越嚴格,以往以備倭備盜私存的兵器,如今都被勒令上繳,一點也不許留。十一都各族前次守衛香山時露了家底,李炎卿藉着這大好東風,將各族的甲兵弓弩、火器、長槍,全都收繳到縣庫裏武裝了公人,各家手裏,就只剩了短刀棍棒,沒了和官府叫板的實力。   陳家的鐵匠鋪裏有幾個好手藝的匠人,據說是軍衛裏逃出來的匠戶,慣能打造兵器,就是連火槍都造的出,又能打百鍊鋼。靠着這鐵匠爐打造的兵器裝備,陳家的戰鬥力在十一都內可以坐二望一,械鬥中也是一支不可輕視的力量。   其他十都沒有這等好匠人,在兵器上先天喫虧,早就看這個鐵匠鋪不順眼。這回官兵出手對付陳家,他們趁機舉報,不但告發鐵匠鋪存在,就連其祕密倉庫的位置,都是各族中人領路前去查抄。要知大家親戚固然是親戚,但是這帳目,也要分明些纔好。這鐵匠鋪我們沒有,你也就別想有。   現在廣東對兵器查禁正嚴,那些江湖豪傑,以往公開佩帶兵器,四處橫行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不但兵器要交重稅,行走時還必須用布緊緊的纏上,不許露出半點痕跡。陳傢俬藏的這許多兵器已經犯了忌諱,更何況還有弩弓、鐵甲這些朝廷嚴禁擁有的物事,不殺他的頭,殺誰的頭?   “錦衣衛?你們看見了吧,居然是錦衣衛。這回陳家看來真要完了,錦衣上門,一定沒好事,搞不好就是抄家滅門,株連九族啊。”   “那我們會不會也被株連啊?聽說錦衣衛手段狠,剝皮抽筋,什麼招都有。這可如何是好?”   “別怕,我們現在過去告狀,只要表示和陳家劃清界限,總不至於就連我們一起砍了。”   雖說破家知縣滅門太守,但是對於百姓來說,還是錦衣衛這等平素裏就披上了兇殘面紗的組織更有威懾性。在他們心目中,只要錦衣衛出現,就意味着滿門被殺,血流成河,接着就是四處搜捕,寸草不生。   若是單純的縣衙門與陳家鬥爭,還有一部分人持觀望態度,對於勝負不敢下斷語。但是加上了錦衣衛這個砝碼後,就沒有任何人會看好陳家大院,這次陳家是真的完了。   錦上添花永遠多於雪中送碳,痛打落水狗的事,誰不願意幹?在錦衣衛出現之後,現場圍觀百姓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紛紛前去告狀,一部分則跑回家裏通知親屬,發財的機會來了。   “孩他娘,別做飯了。趕緊跟我走,跟我去陳家大院那,去告陳榮泰去。告啥?就告他欺負過你,上次來咱這收租子時,趁我不在家,把你欺負了。沒有?我知道沒這事,可是那你也得這麼說。你不知道,咱只要這麼一說,不但欠陳家的債都免了,就能分幾十畝好地,還能拿好幾十兩銀子的賠償。名聲?我都不在乎了,你還在乎啥,趕緊的吧,去晚了,就被別人家搶先了。連村東頭那老乞婆都要說被死了的陳大少糟蹋過,你可不能落後啊。”   這場告狀風波從未時開始,又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峯,幾乎是人人搶着告,爭着告,生怕自己落後別人一步,讓到手的便宜飛了。   “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陳家的租子實在定的太高了,地裏收成又不好,把租子給他,我喫什麼,還望大老爺開恩吧,讓他把我的租子免了。最好這地白種三年,我回去之後給您修個長生牌位。”   “青天大老爺,我租陳家的地已經四代了,這地是不是就該判給我了?我家裏有個丫頭纔剛十五,還沒許配人家。只要您把這地斷給我,我就把我那丫頭送與您做小。”   到了傍晚時分,告狀的內容已經連李炎卿僱來的人都聽不下去了。陳家已經兼職彩花大盜、倭寇頭目、倭寇合夥人、化裝成漢人的倭寇、白蓮教徒、修成人形的妖怪等多種身份。陳家那死去的大公子,甚至在同一天內,在五個地方壞了不同姑娘的清白,這神通簡直堪比五通邪神。狀紙堆成了小山,幾乎要把秦蕊珠埋起來。   秦蕊珠雖然肩膀痠痛,但心中卻是充滿歡喜,只有這時候,她才感覺到自己是有用的。李炎卿內宅中女人越來越多,而且各自都有本事。或武藝高強,或家世顯赫,或廣有部衆多有金銀,自己呢?自己不過是個懂些武藝,懂些文案的小女人,如果不能做點什麼,他是不是很快就會忘了自己?   過幾天那人稱香山第一美人的梁五小姐就要過門了,他會不會從此就冷落了自己?只有在拼命爲他工作時,她才能感覺到塌實。兩人親密無間,聯手合作時,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和他貼的是這麼近。因此這筆下依舊記個不停,心裏只希望這一刻是永恆。   “別寫了。”李炎卿按住她的胳膊“再寫下去我的小秦就要累斷胳膊了。”他猛的站起身來,腳踏在公案上,用手指向陳家大院“你們告了半天,所圖者,不管是金銀土地,還是公道王法,都在那座大院之內。今天有本官爲你們做主,你們可以無所顧忌,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咱們這裏這麼多人,而那裏,又有那麼多金銀財寶,還等什麼?開了陳家大院,活捉陳榮泰!” 第二百零七章 白玉蓮花   經過一天的醞釀,此時衆人的情緒已經到了最高峯之時。加上金銀田地的誘惑,李炎卿大手指處,那些陳家的佃戶如同奔流的狂潮,向陳家大院席捲而去。   陳家大院論起防禦之嚴密,守備之森嚴,比起梁家莊並不遜色。莊內也有十幾張弓,還有兩具強弩。當年曾有倭寇來攻打陳家莊,想要開他的大戶。結果陳榮泰就是憑藉這陳家莊的高牆厚壁,與其大戰三日,外牆雖失,內宅不陷,生生讓倭寇不堪死傷,只得狼狽而退。這陳家的防禦能力之強,自此可見一斑。   但是今天,在這場佃戶、各族子弟、洋兵的聯合攻擊下,陳家莊卻連一頓飯的時間都沒堅持到,就宣告失守。誰打開的莊門放那些佃戶進來,已經無從查找。   那些陳家的子弟精壯,見憤怒的佃戶殺進來,有的跪地求饒,有的撒腿就跑,有的卻乾脆調轉兵器,帶頭喊道:“跟我來。陳家藏錢藏糧藏女人的地方在哪我都認識,我給你們帶路,到時候要多分我一份。”   香山縣這次行動,不費一兵一卒,一槍一彈,就把號稱十一都子弟最多,兵器最利的陳家徹底消滅。這手段讓其他各族族長也心內生寒,越發不敢小看這位縣太爺。看來他這個舉人出身的知縣,比那進士出來的蔡建德,可要厲害十倍,自己等人不過一鄉紳,萬不是他的對手。   梁瑞民則是捻髯微笑道:“好心計,好手段,真不愧是我的孫女婿。將來我梁家的家業,還望朝佐你多多用心,替我照顧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孫後輩了。”   陳榮泰這位往日裏呼風喚雨的人物,被五花大綁推到客廳中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喫了不少拳腳。能癡和尚邊推邊道:“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還去禍害別人的老婆女兒,簡直不要臉,該打該打。不過陳員外,你都喫的什麼,能讓身體那麼好,跟我說說成不成?”   李炎卿則端坐在大廳正中的太師椅上,這本來是陳榮泰的座位,他不來,這椅子就只能空着。可今天,卻是李炎卿大馬金刀的端坐其上,地上一口口的箱子,裏面放的滿都是金銀財寶,土地契約。   在攻破陳家大院之後,公人與洋兵的聯軍連同那些官兵,迅速控制了陳家的所有重要倉庫,另有一支人馬控制了內宅,不讓有亂民趁機去在陳家女眷身上報仇。那些佃戶們不比官兵,沒有豐富的查抄經驗,進去之後,東衝西撞,只搶了不少浮財,這大筆的金銀,卻還是落到官兵手裏。   尤其他們一來怯官,二來打進陳家大院後士氣已折,不似剛開始進攻時那般驍勇,哪還敢與官兵爭雄?只好乖乖待在一邊,看着這許多錢財歸了官府,不住在心裏後悔。   看着那幾次與自己作對的陳榮泰,已經成了階下囚,李炎卿冷笑道:“陳員外,別來無恙啊。往日裏你不是很氣派麼?怎麼今天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這可不像咱十一都第一把交椅的老員外應有模樣,來人啊,給他弄點水,把臉洗洗。”   陳榮泰卻不服軟,冷哼一聲“狗官,你居然帶領這些亂民洗劫鄉紳之家,你可知你犯了何等大罪?且讓你囂張一時,他日自有你連哭都哭不出來的時候。”   “陳翁,你可真會說笑話,洗劫?我幾時帶人洗劫鄉紳之家了。我只是來替朝廷清繳積欠稅款,清查土地,代理民詞而已。別忘了,香山司法刑訟之權,應歸於衙門,而不是歸於你們這些鄉賢。既然百姓告狀,我就得替他們訪查清楚不是?你家裏有那許多刀槍器械,還私藏弩弓甲冑,已經犯了大罪,我查抄你又有什麼錯?”   “那些弩弓兵甲,乃是爲了備倭之用,這事自有府裏面的備案,你隨時可查。”   “對不起,那備案已經作廢了,難道沒人通知你?”   就在此時,瑞恩斯坦罵不絕聲,從後面走來,邊罵邊道:“哦天哪,這該死的……如果我們能早幾天來,就能抓住一條大魚。我的提升,我的獎賞,這下全都泡湯了。我就說該早一點來,結果你看看……”   李炎卿見他這副模樣,忙問道:“老瑞,你中什麼邪了?在那唸叨什麼東西呢。”   瑞恩斯坦沒好氣的將一朵白玉蓮花和一封書信遞到李炎卿面前“如果我們早三天來,那條大魚就跑不掉了。我們兩個人,哦主要是我,就可以得到獎勵和提升。都是你要等待那些洋兵,才耽誤了寶貴的時間。我早說過,有偉大的瑞恩斯坦伯爵在,你不必擔心戰爭的勝負問題。給我一半的人,我就能將那些由乞丐、小偷、劉氓組成的僱傭軍打個落花流水,他們只會耽誤我們的時間,你看應驗了吧。”   李炎卿只見那書信上寫道:茲任命香山縣開明士紳陳榮泰爲龍鳳聖朝廣東督軍兼參議院參議,總管聖朝廣東錢糧,享受堂主級待遇。凡至廣東公幹之聖朝人員,必須無條件服從陳督軍之命令,如有違反者,將受聖朝最殘酷之制裁。落款處的名字,則是白雲生,另外還附有一個蓮花圖章。   白蓮教三大法王,風舞陽已經把知道的說的差不多,移交廣州府處理,據說不日就要遞解進京。施傲霜前次做了一筆大生意,與李炎卿算是成了合作伙伴,也帶着自己拐來的女俠俠少返回扶桑本土,繼續她的白蓮大業。這白雲生,就是風、雲、霜三法王中的第二把交椅。   白玉蓮花,是法王專有徽記,再加上這委任書,很可能是白雲生親自送來的。怪不得瑞恩斯坦如此抱怨,若是能再把這位雲法王捉住,他直接升到南北兩京去供職都不是奢望,這大好的功勞飛了,他能高興纔怪。   李炎卿心裏也是陣陣後悔,若是能在陳家拿住白雲生,自己不要說開了陳家大院,就是殺了陳家滿門,再把他家女眷睡個遍也沒關係。朝廷優待士紳,但是正因爲士紳家財豐厚,影響力大,他們勾結白蓮教,受的處罰也最重,不會有任何活路可走。   陳家有上千青壯子弟,家中私造刀槍甲兵,再加上勾結白蓮教,弄個滿門抄斬簡直再容易不過。可是眼下,沒能把人抓住,要想釘死他,卻不那麼容易了。   他心中嘀咕,臉上倒是一臉嚴肅,將書信一舉“白玉蓮花、委任書,這是怎麼回事,陳員外能否給我解釋一下?” 第二百零八章 智滅土豪   陳榮泰果然沒被這些東西嚇住,冷哼道:“解釋?這有什麼好解釋的?那些東西我從沒見過,什麼白蓮妖人,老夫也從沒見過,這白玉蓮花也好,什麼委任書也罷,我怎麼知道是哪裏來的。你們錦衣衛與白蓮教往來最多,隨身帶着這些東西,不是正常的很麼?”   瑞恩斯坦本來就爲失了大魚而垂頭喪氣,聽他搶白,更是怒不可遏“好啊,老東西你還敢說怪話?你記不清沒關係,等你到了錦衣衛的牢房裏,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恢復記憶。”   “瑞洋人,你急什麼。他是個鄉紳,不是普通的百姓,你那些恢復記憶的手段,未必真能對他用。他有恃無恐,也在於此。不過陳翁,你之所以能成爲鄉紳,靠的是什麼?是你陳家詩禮傳家?別開玩笑了,你們家難道有很多人在外宦遊麼?不一樣只出過幾個秀才而已,算的什麼詩禮傳家。你所依仗的,無非是家裏有田。”   他用手一指那些箱子“這些,纔是你陳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沒說錯吧。可惜啊,你魚肉鄉里,作惡多端,是時候遭報應了。等你沒了這些東西,再橫一個給我看看?”   “狗官,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你!府控、省控、再不成就去告御狀。老夫還有幾個好友,定要告的你抄家滅門。”   陳榮泰被幾個錦衣拖拽着出去,嘴裏罵不絕聲。瑞恩斯坦道:“你放心,我肯定把這個案子辦穩當,不讓他有翻身的機會。若是翻了案,咱們大家都不好辦了。”   “那也不必。你只需要公事公辦,其他的事,就交給上憲去解決吧。陳家廣有田產,又是幾代鄉紳,結交官府的事沒少做,朋友還是有一些的。如果他坐實了勾結白蓮,做廣東督軍,那瓜蔓一起,到底要抓多少人啊。那時候即使不想保陳家的,也得保陳家。否則就牽連到自己身上,咱們沒必要惹上那些大人物。所以這事,板子舉的高一點,落的時候輕一點,關鍵的問題,交給上面的人去裁斷,咱們只聽就好。”   瑞恩斯坦想了想,也只得如此。誰讓沒把白雲生捉住,沒有關鍵過硬的人證,那確實不容易扳倒大鄉紳。李炎卿將那些鄉民集中起來,先將那些借據債條,全都拿出來,當着衆人的面燒了。   “這些印子錢,閻王債,壓的你們喘不過氣來,也是陳家魚肉鄉里,荼毒百姓的憑據。我若是拿着這些借據,到府裏打官司的話,還是個證據。可是爲了鄉親們能過個安生日子,這些借據本官做主,全燒了,一張不留。至於賠償、撫卹,等過幾天,你們到城裏,在衙門統一來辦。”   百姓聽說壓在自己頭上的一塊大石,那些借據借條,可以被燒了,個個心裏歡喜,對於去衙門領賠償,也沒什麼意見。這麼要緊的事,哪能現在辦?再說大老爺也累了,需要休息不是?再一聽說陳家居然還要上告,還要打官司,頓時就有人鼓譟起來:   “陳老狗魚肉鄉里多年,多虧劉青天爲我們出了氣,怎麼他們還敢上告?這話好說,我們便一頓亂拳捶死了他們,看看還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去上告?”   李炎卿將手一擺“大家切不可如此。你們都是好百姓,不是那些強盜土匪,怎麼能隨便殺人害命?他們要告,只管去告,府控省控,全都隨他。本官大不了,豁出去自己性命不要,也要爲鄉親們討一個公道,絕不允許陳家繼續胡作非爲。”   這一刻,李炎卿彷彿歷朝名臣忠良附身,月光之下,他身上彷彿籠罩了層層光圈,讓那些百姓忍不住下跪磕頭道:“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您放心,若是將來打起官司,我們都是您的人證。”   帳房內,秦蕊珠一手毛筆一手算盤,將算盤珠打的飛快,就算着這次出兵的所得。陳家田產衆多,其隱匿的田地數字,幾乎抵的上香山全部在冊土地數字,即使扣除一部分,通過這次檢地,香山的田產已經快翻了一倍。   至於其積蓄的白銀、糧食也有幾萬兩之數,可以稱的上一頭大肥羊。最重要的是,倉庫內那海量的糧食。要知道如今香山越來越像一個商業口岸發展,可以預見,將來這裏的糧食出產將成爲一個大問題。說不定口糧就得依賴外購才能得到保障,這陳家的存糧拉到縣庫裏,可就成了定海神針,不怕鬧了糧荒無米下鍋。   秦蕊珠邊算邊想:看來當初張若蘭說我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自認爲才略出衆,可也只是百里之才。眼下這麼大一筆數字,我計算起來就有些喫力。   將來若是讓我執掌一府之政,又哪裏招架的住,還是得讓夫君找個師爺。可是他若是有了師爺,自己就只好待在內宅,又哪有機會與他隨時待在一處?   她正想着,卻聽一陣腳步聲,抬頭看去,見李炎卿手裏捧着一個托盤,從外面走了進來。“娘子,你今天累壞了。天晚了,我想你八成是餓了。方纔到陳家廚房掃蕩了一通,見什麼拿什麼,做了這碗粥,你趕快趁熱喝了,有什麼帳咱們明天再算。”   他邊說邊將托盤放下,拿了調羹來喂。秦蕊珠張開櫻脣,將粥吞入口中,卻覺得從嘴直甜到心裏。那些猶豫與不快,隨着這一碗粥,也都煙消雲散。“老爺,這一天你又是扮青天,又是開陳家大院,比我累多了。要歇息,還是你去歇息吧。這些錢財裏,咱們自己要留一半呢,若是有外人插手,總歸是個麻煩。”   “麻煩?那能有什麼麻煩的。老爺我在香山,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我還就不信了,誰還敢掀我的桌。你是我的心頭肉,要是累壞了,我該心疼了。這些俗物,不能傷了你的身體,咱現在也不差這幾個錢,趕緊喫,喫完了老爺帶你去休息。我跟你說,陳榮泰臥室那張牀我剛纔看了,又大又舒服,應該是南京買的拔步牀,鋪蓋也都是新的……”   臥室之內,一番恩愛之後,秦蕊珠難得的在李炎卿懷內撒起嬌來。往日裏她總是一副端莊模樣,凜然不可犯。今天這陌生的環境,讓她感覺格外刺激。“老爺,我有你就夠了,那些土地錢財,我真的不稀罕。即使有朝一日你不做官,沒了銀子,我也願意跟着你。哪怕是乞討,我也可以養活你。這陳家財雄勢大,根基深厚,若是實在招惹不起他們,還是算了吧。”   李炎卿笑道:“招惹不起?笑話。你也不想想夫君身後站的是誰,我會怕他?那些土地我拿在手裏,是有用的。” 第二百零九章 陳家的王牌   秦蕊珠哼了一聲“有用?難道老爺是要拿那些土地,來種什麼玉米、辣椒,那些西洋作物。”   “娘子真聰明,居然一猜就中。”   秦蕊珠心頭微酸,這張若蘭憑什麼就這麼值錢?她喜歡喫玉米辣椒,郎君就要拼了命的討好她?   李炎卿與張若蘭借錦衣衛渠道書信往來,已經不是什麼祕密。只是礙於身份限制,道路阻隔,多半是李炎卿寫十封,張若蘭未必能回一封。每一封回書,都被他當成寶貝,在手裏反覆看上不知多少次,有時甚至是拿着信自己睡一晚,讓大家輪空。後宅的妾室,心裏對張若蘭都有幾分不滿。   秦蕊珠嘴上不說,心裏其實早已嫉妒。她知道最近一封書信裏,張若蘭提及自己回京後,喜喫玉米、辣椒,只是這東西是西洋來的作物,普通農家並不敢隨意耕作,產量十分有限。沒想到,丈夫居然爲這麼一句話,就搞了香山第一大地主,用他的田地,來弄這西洋作物。一般都是他的女人,別人可沒這待遇。   看來還是洪姨娘說的對,男人都是喜新厭舊,只有把梁寶珠弄進來,才能分薄丈夫對張若蘭的喜愛。想那香山第一美人一到,張若蘭遠在京師,丈夫對她的情義,也就慢慢淡了吧。   她哪知道李炎卿的心思,張若蘭與他通信不易,由錦衣衛傳遞的書信,保密性也不敢保障,所以內容上,儘量都是閒話家常。但這種閒話家常的背後,所蘊藏的信息量,往往非常巨大。   比如張若蘭來信說自己前些時噁心乾嘔,食不知味,惟喜酸梅。如今身體甚好,改以魚湯爲主。基本就可以判斷出,張若蘭多半也生了自己的骨肉,母子平安。有了孩子做保險,離張家的大門,就算又近了一步。   這玉米辣椒的事,也是一樣。張若蘭是湖廣人,天性喜歡喫辣,但是她不會因爲這個辣椒的事,隨便寫在信裏。從內容分析,所謂的她和她爹喜歡,暗裏是指張居正有意推廣西洋作物,但因爲農人抵制,進展並不順利。   這東西具體什麼時候傳入中國,在歷史上又是什麼時候大規模種植,以及是否有意義,李炎卿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清楚一點,這是張居正要搞的。只要是張居正要搞的,自己就要努力幫他搞成,這是自己的利益所在,他能記清這點也就夠了。   秦蕊珠不知他心裏的道道,只當是爲了搏美人一笑,就要弄這麼大個干戈,心裏大爲不是滋味。“夫君,我也想要個孩子了。”   “你不怕要了孩子,我就不帶你出來了?”   “我信的過夫君,不是薄倖之人,不會忘了我是你的小門子,女師爺。說起來洪姨娘才怕老爺不要她呢。她沒事就說,跟你是不是個姑娘,又比你大,現在生了孩子,只怕身材也走了樣,將來要獨守空房。所以她拼命把梁寶珠拉來,就是爲了在你面前賣好,梁家出閨女出嫁妝,好處記在她頭上,老爺纔不會忘了她。我沒有她那麼多心眼,只知道你對我好,其他的什麼都不在乎。這些地雖然是掛在我名下,可我不要,老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會管的。”   李炎卿暗自苦笑,看來內宅裏想找個不嫉妒的女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固然洪四妹用的好手段,秦蕊珠這何嘗不是變相的邀寵固寵?   他在秦蕊珠身上捏了一把,“蕊珠,你倒是賢惠啊。不過老爺說給你的,就一定會給你,哪怕你自己不要,也要爲咱的孩子想想。現在要孩子不是時候,我還離不開你這小師爺的幫襯呢。這種玉米、辣椒只是第一個目的,只有官田,用那些俠少和犯人耕地,才能讓種什麼就種什麼,沒那麼多廢話。第二個目的,則是蓋房子。”   “蓋房子?”秦蕊珠腦筋有點轉不過來,“夫君是嫌咱家人太多,房子不夠住麼?那在城裏再找個房子好了,何必到鄉下來蓋?”   “你啊啊,這時候就不聰明瞭。你想想,這香山開埠之後,四方商賈雲集,香山縣裏房子再多,也不夠那麼多商人住。這時候,他們就得到城外來找地方住。吳帥告訴我開埠的事,是讓我作好準備,把基礎打好,不要亂了手腳。可是我忙公家的事,也不能誤了自己的事。那房子到時候都掛上咱的名字,再轉手或賣或租,還怕不能發財?可是靠城附近的地,全是陳家的,你跟他徵地,肯定是要麻煩,只有這樣,才能省事。”   香山徵地蓋房事件,在後來的歲月裏,頗引發了些變故。從巡撫都察院到布政使司,再到廣州府,給出的批示都是:無法無天,嚴肅處理,立即拆除,不能遲疑。可事實上,那些房子一直存在到香山擴城,才爲了配合這擴城工作而拆除。在那之前,這些批示根本就沒有意義。   究其原因,這些房子的房契,可不是單純屬於李炎卿。從吳桂芳以降,廣東大小文武,誰名下沒有幾套?哪個衙門即使願意犧牲自己的那幾處房產,想要動手拆除,也要考慮其他人的意見。   暫時拋開這建房的事不提,陳家的浮財基本都解到了官府當作這些年偷逃賦稅的罰款,只留下一成,作爲日常開支之用。至於田地上,則有三成留下,其他全被沒收。陳榮泰被裝到車上拉回縣衙,據說還要仔細審問。   陳家大院內一片哭啼之聲,愁雲慘霧,瀰漫期間。陳旺宗先是在祠堂大哭了一場,又跪在祖宗面前發了毒誓,此仇不報誓不爲人,表示自己哪怕潑了性命,也要把爺爺救回來,倒是收穫了不少稱讚。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眼下陳家嫡出長房這一支,也只剩了一個陳旺宗爲首,不捧他捧誰?   等他回了房中,卻對天磕了幾個響頭“老天保佑,終於把那老東西給弄走了,千萬不要讓他被放回來啊。只要要了他的命,我情願爲媽祖娘娘,再修一座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