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香山之亂(八)
李炎卿見這廝一臉搔包模樣,心道:這是哪來的傢伙,怎麼看着這麼不靠譜。就這樣的人,居然是江南第一高手?
再說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又不值幾個錢,怎麼敢和劉勘之如此放肆。看他穿戴不似等閒角色,身前身後的跟班居然可以着鐵甲,看來絕非個等閒之輩。而那人身旁幾個貼身隨從,都是相貌清秀的俊俏童子。
李炎卿久歷花叢,目光毒辣,一眼看去就能發現,這些人全都是女扮男裝。帶着俏婢健奴,闖到縣衙門鬧事,跟巡按面前如此放肆,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卻不知,這個人確實有放肆的本錢。論名氣,劉勘之號稱金陵文膽,南京四大才子之一,可是來人則是有名的金陵武膽,是另一個版本的金陵四俊之首。不論是家世名望,比起劉勘之只強不弱。
在江湖上,大家通常都會給自己喝一個響噹噹的綽號。比如草上飛,未必真能跳過一道高牆。三峽五義,或許只是打家劫舍的強盜。但是大家起綽號時,都會避免觸及底線,以免給自己找麻煩。
即使以當年謝天涯之強,一人一劍號稱無敵,但也只是被江湖朋友稱一聲劍神,他自己只稱白雲劍客,絕不敢以天下第一劍自居。同樣,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槍之類,也基本沒人敢用。
畢竟用了這個綽號,就意味着跟所有使同類兵器的人搶飯碗,從起了這個綽號開始,就得時刻準備跟人比武。打輸了固然不好看,打贏了也要賠上湯藥錢。一不留神,刀槍無眼,還會喫上人命官司,得不償失。
敢用這類綽號的,多半是地方官府在背後煽動,爲了推動地區旅遊經濟,故意吸引眼球。讓五湖四海的江湖人過來比武,拉動區域內需所用。輸贏勝敗全看莊家操縱,所耗錢財有地方包乾,這纔有人敢叫。
這年輕人卻是敢公開挑出打遍江南無敵手的大旗,在東南各省橫行無忌,江南萬千豪傑,卻只有低頭認慫的份。若問起來,都得挑大指道:“人家確實是東南第一高手,不服不行。”
據說南少林第一高僧了塵方丈,與這位年輕公子只動手十招便認輸敗北。就這,還被江湖人稱道,果然是少林神功名不虛傳,能和他走上十招,放眼江南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了。要知南宮世家的家主,只不過是兩招就敗了。
當然,也有不識趣的,鐵劍門掌門居然與他大戰五十餘招,一度還搶過上風。結果沒過幾天,鐵劍門通倭事發,整個門派都被滅了,連那把嵩陽鐵劍,都成了這位公子的私藏。
這內中的原因倒也簡單,誰讓這位公子有一個好祖宗:北趕大元,爲朝廷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的中山王徐達徐千歲。
當今南京中軍都督府左都督統領南京四十九衛,掌握南京十餘萬大軍的世襲魏國公徐鵬舉,是他的爺爺。這位徐天鵬徐公子不能打遍江南無敵手,誰還能打遍江南無敵手?
當年中山王打的蒙元落花流水,不知多少名臣猛將在槍下飲恨,中山徐門也確實有了得的槍術。不過這戰陣槍法練起來十分辛苦,徐天鵬可是徐鵬舉的嫡出孫,又在家行老,是老公爺的心頭肉。誰要敢讓他在烈日下苦練槍術,那多半就要被誇幾句嚴師高徒,然後捲鋪蓋走人。
徐家是什麼人家?一門兩國公,南北兩京都有人家的國公府,世襲罔替的爵位,家中還有丹書鐵券護門。魏國公於南京掌兵,十幾萬人馬都歸他操練,軍中將官升降,多由他一言而決。整個南京四十九衛兒郎,多有徐家嫡系,誰不聽老公爺的命令?
這樣人家的子弟,那武藝還用的着練?誰不知道徐鵬舉是岳飛嶽武穆投胎,一身槍馬武藝乃是天授。據說能在百步之外,打倒任何一名南京軍衛的武將,百發百中,例不虛發。便是當年真岳飛,也沒這麼大本事。
徐天鵬的武藝與他祖、父一樣,也是天授所得。五歲能騎着他爺爺在家中到處跑的人物,武藝能弱麼?南京十幾萬將兵,藏龍臥虎高手不知凡幾,天下各大門派的精英子弟,哪個到了南京,也得規規矩矩,說不定哪個站崗的兵卒就是本門前輩。
可是這十幾萬精兵強將武林高手,就找不出一個,能與徐公子喂招的人來,這徐公子的本事還用說麼?當年南京四十九衛大較中的第一猛將神槍馬蓋飛,也不過是被徐公子馬上三合,就打的落荒而走,這份槍馬之能,誰人能及?
要知他不是徐家嫡長孫,就意味着他不會繼承自己家的勳位,也就可以任意胡作非爲混不論,不用承擔責任。他同時又是徐家的嫡孫又是老公爺最疼的孫子,是老國公的逆鱗,誰惹了他就等於惹了老公爺。連南京的文官都不跟這等紈絝一般見識,江湖人算什麼東西?
誰要是比武贏了他,莫非是說自己的武藝比南京四十九衛十幾萬兒郎都要了得?那好啊,我們就帶着隊伍到你門派裏去試試手,看看誰高誰低。
這徐天鵬自從癡迷武藝以來,遊歷江南諸地,遍訪名門大派,一杆爛銀槍下,不知敗過多少豪傑。劉勘之在他眼中,不過一個吟風弄月的腐儒,算什麼東西?
聽他一聲吩咐,幾名家人卻將一條亮銀槍抬到他面前。那幾名抬槍的家丁是家中精挑細選的健壯僕人,個個體格雄壯,身上都有幾百斤的膂力,可是人人都面露辛苦之意,彷彿這槍比起李元霸的錘還要重幾分。
徐天鵬單手抄起槍來,隨手顫了幾顫,身旁那幾個嬌娃拍手道:“徐公子真帥,徐公子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這麼重的兵器,舞的像燈草一樣。”
“哈哈,小美人兒,你家公子的力氣,你們還不知道?劉勘之,你放人不放?若是不放人的話,信不信我一人一槍,挑了你的衙門?還是你準備讓你手下的人過來,跟我練練?聽說他們是南京刑部的高手,那好啊,誰過來接我一槍。接的住的話,我調頭就走,決無二話,你看怎麼樣?”
那幾個刑部捕快你看我看你,心道:劉老爺若真下令,讓我們與這個混帳動手。那對不起,我們就只好反水,來個逃之夭夭了。
第三百零一章 香山之亂(九)
不聽劉勘之的命令,可能會被打板子,回了南京可能也要遭殃,這都是事實。但是真要打傷了徐天鵬,那不是打板子的問題,那是要死全家的。
這位小公爺年紀雖輕,但頭上已經有三品錦衣衛指揮使的虛銜。老公爺爲了讓孫子得到這個充門面的虛銜,不惜動用了北京定國公府那邊的關係,對這個孫子的寵愛可見一斑。
誰敢摘老公爺的心頭肉,那就是自己找死。以魏國公的權勢,殺自己這樣的小角色,根本不費任何氣力,那劉勘之也不可能保住自己。
劉勘之見這個寶貨突然冒出來,也大覺頭疼。他們兩人不是一個圈子的人物,彼此也無交情,這般殷勤的探訪,自己實在有些承受不起。他知道,這人跟張敬修不一樣,基本就是無法用孔孟之道說服的混人。
要對付他,唯有使用武力。可問題在於,自己的武力似乎怎麼看也不足以震懾這個冥頑不靈的惡少。
那些幫役絕對打不贏魏國公府那些屍山血海中鍛煉出來的家將跟班,而且徐天鵬自己的武藝雖然是天授神通,他身邊的跟班,可是着實有幾個江南武林頂尖角色。
自己手頭的十幾名南京刑部衙名捕,武藝倒是不錯,可是衆寡懸殊,如何是那許多人馬的對手。至於耿直和他部下的官兵,全都是從南京四十九衛裏選拔出來的精銳,換句話說,他們都是徐公爺徐鵬舉的部下。到底站在誰那一邊還難說的很,這支武裝實在靠不住。
但是要讓人這麼就被帶走,也顯然不可能。他將臉一沉“徐天鵬,本官勸你不要胡鬧。你不過是個虛銜錦衣指揮,這樣的大案,你無權參與進來。就算你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老公爺考慮考慮。你如果膽敢憑藉武力公開劫囚,本官定要上本參劾與你,到時候我怕老公爺臉上也不好看吧。”
“放你孃的闢!許你屈打成招,不許我見義勇爲,這種道理走到哪也說不通。咱家老祖宗當年一刀一槍打天下的時候,若是見到這等事,早就一刀把你砍了。今天我若是想帶人走,你手下這些人,我看看怎麼攔的住我。”
“徐千歲,不必如此。這位劉勘之是個文官,你再把他嚇着就不好了。你不能帶走人犯,不知道咱家要帶走人犯,是行還是不行啊。”
這嗓音尖利,一聽就知道是宦官。卻見一箇中年宦官從外面走了進來,此人生的精明幹練,身前身後跟隨的都是皁靴笠帽的精幹漢子。劉勘之是官宦出身,一眼看出那些漢子全都是東廠的番役。
這東廠番子與錦衣不同,輕易不到地方上來辦差。這名宦官身前身後帶的東廠番子足有幾十名,必然是在宮內擔任要緊職位,在東廠內也身份不低的要人。東廠的提督太監是馮保,這名太監想必是他的心腹。
這些番子表情陰沉目光如電,周身上下佈滿陰森殺氣。他們一進二堂,那些衙役及官兵,就覺得身上發冷,不由自住的向後退去,自動讓開一條人衚衕,將這一行人放了進來。
那名太監見了劉勘之略一拱手“咱家高進忠。現在司禮監任秉筆之職,在馮公公手下混口飯喫。這次到香山,是替天家傳旨,宣撫夷州,順帶褒獎香山縣令劉朝佐的。”他目光一轉,看向了依舊被按在地上的劉朝佐。
“誒?這怎麼看怎麼像是夾棍啊,我沒說錯吧。這東西咱家可知道,厲害啊。若是我們東廠的人用,只一用力,這人下半輩子就算是廢了。刑部衙的爺們不知道手藝如何,不過這總歸是個力氣活,怎麼也辦不差。這得虧咱家早來一步,若是晚來一會,劉老爺難道要爬着接旨麼。”
他身邊一名東廠番子接口道:“是啊。這多虧是高公公您來的及時,這要是晚來一步,這麼一個忠良被人廢了,這不是寒了朝內文臣武將的心麼。”
高進忠一擺手“別瞎說。你沒看看這是誰?這可是刑部劉侍郎家的公子,國朝有名的玉面小包公,南京四大才子之一,號稱金陵文膽。人家說的話,跟咱們不一樣。咱是人家眼裏的佞幸小人,人家纔是忠臣。這誰是忠良誰是奸黨,可是得人家說了算,咱說了可不算。這忠臣奸臣咱是不知道,可是這要是把宣撫夷州蕃的事耽誤了,這麼大的簍子,是誰擔啊。這可得把話說明白了,咱家這官小職卑,可擔不起這麼大的罪過。”
那名番子道:“小的也聽人說過評話,也看過戲文。這包龍圖可是個黑臉啊。黑臉的包公斷案明白,不曾冤枉過一人。這怎麼臉色一變,就連本事都變了?”
“猴崽子一邊待着去,別胡說八道。不過,眼下本公身上帶着聖旨,劉巡按,您難道是準備把人夾廢了以後,再讓他接旨麼?”
劉勘之對於夷州歸附的事也有耳聞,不想卻是現在徹底運做成功。而且這事跟劉朝佐有什麼關係?但是對方手裏有嘉獎聖旨,無論如何,自己也無權干涉別人頒旨,只好道:“那就先把刑具撤了,讓他先把旨接了再說。”
給劉朝佐的聖旨十分簡單,只是嘉獎了他忠心可用,爲國效忠,宣撫夷州土夷,以王化教導夷人,促其歸順天朝。特加劉朝佐從五品銜,又加廣東鹽課提舉司提舉,仍理香山縣政帶管廣州鹽法。另賞白銀百兩,綢緞十匹,金花五朵。
等到李炎卿磕頭謝恩之後,高進忠朝自己的部下打了個眼色,有人提了把椅子過來。高進忠大馬金刀朝椅子上一坐:
“咱家無權干涉劉巡按問案,但是東廠向來有聽記之權,這一點劉巡按沒忘吧。咱家今天就要在這看一看,這個案子是怎麼個審法。你要動刑,咱家絕不阻攔,至於小公爺……咱家可說不好。我說你們幾個。”
他用手一指那幾個刑部的衙役“東廠查到消息,白蓮教有一批死士藏在衙門之內,準備行刺劉朝佐劉老爺。你們動刑的時候,可給我留神着點,不要有人趁機下毒手,害了劉老爺性命。若是有這等事,咱家只好公事公辦,把你們都帶回東廠仔細詢問,現在你們動刑吧,咱家不管。”
第三百零二章 香山之亂(十)
他這人長的也不兇惡,面目說起來,其實還能算做周正。可是被他這眼睛一掃,這幾個衙役就覺得毛骨悚然,兩條腿忍不住打顫。
他們不過是南京刑部的捕快,人家可是東廠的要人。看看前後左右,那許多的番子,個個都彷彿是從地獄裏鑽出來的惡鬼,往那一站,就覺得陰風四起,讓人不寒而慄。
沒聽高公公說的麼。誰若是傷了劉朝佐的油皮,就要被東廠當做白蓮教帶走,帶回東廠協助調查。而東廠的威名,他們可是知道的。
那什麼待客茶,十八道點心,幾十道大菜。任你是銅金剛鐵羅漢,這桌筵席喫不到一半,也就煙消雲散了。自己與劉朝佐沒冤沒仇,犯的上爲了劉勘之拼這個命麼?
這幾個衙役身手敏捷,幾個起落就逃到一邊,將那夾棍扔在地上,沒人敢往前湊。一個東廠番子走過去,一刀將那皮繩砍斷。“公公,這夾棍不行啊。皮條子太不結實,一刀砍過去就斷了。”
“混蛋!南京刑部衙置辦點家底容易麼?你這一刀,就毀了人家一個夾棍,回頭找咱家賠錢可怎麼辦啊?給我一邊待着,別搗亂。”
他又看了一眼幾個捕快“身手不錯。不知道你們用刑的本事怎麼樣。咱們東廠在用刑上,還是有點心得的。大家都是爲朝廷效力的,不分什麼彼此。幾位有時間來東廠坐坐,咱切磋下用刑的手藝,這也叫取長補短,互通有無。咱家到時候,請你們喫飯。”
他又朝劉勘之一點頭“劉老爺,對不起了,咱家來的不是時候,打擾您老問案了。您繼續吧。想上什麼刑具只管說,您手裏沒有的,咱家讓人去取。等到回了京師,我還得把您審案的威風,到處說上一說。這大破白蓮妖人的大功臣,是怎麼被您收拾的,這絕對是個好談資。我估計說完這個,就沒人說風波亭了。”
徐天鵬那邊又將大槍一搖“我爺爺就是嶽爺爺轉世,生平最恨的就是陷害忠良的奸臣。若是有人想要用酷刑迫害忠臣,我沒別的,一槍刺他個透明窟窿就是。”
劉勘之倒是不信他真敢往自己身上捅槍,但是他相信,自己手下的衙役眼下沒人敢去動刑。這兩個人來的太是時侯了,有他們在,自己的刑怕是動不得了。
他的那些隨員此時也從外面進來,這些人多是讀書的君子,都有一腔浩然正氣,不畏這些鷹犬紈絝。只見這些人在劉勘之身前形成人牆,保證了劉勘之的安全。有人低聲道:“好漢不喫眼前虧。這些人太過霸道,劉兄要小心纔是。”
劉勘之勃然大怒,自己是讀書人,連廷杖都不怕,還會怕幾個鷹犬麼?只見他氣沉丹田,手拍桌案,義正詞嚴道:“你們到底想怎麼樣?難道想把人犯提走麼?”
“談不到提不提,只是不想讓人隨便暗算,害了國朝忠良。咱家出京前,我們馮老公公說的明白,劉知縣的差使辦的好,給了那些白蓮妖人一記重擊。自來困獸猶鬥,那些白蓮賊不會安心喫這個虧,必然要報復。萬一劉老爺有個閃失,咱家在馮公公面前怎麼交代?所以啊,我的人得把他護住,免得他喫虧啊。”
徐天鵬也道:“我爺爺也說了,劉老爺這樣的人,那是我國朝的幹國忠良,我們徐家就是要保護這些忠良不被人害了。本公子到此,就是要憑一杆銀槍,護住忠臣不受害的。你要是不讓把人帶走,那也沒關係。反正這衙門地方大的很,本公子乾脆就住下不走了。有我這條銀槍在,我看看誰還能害的了人。”
魏國公府、東廠,他們也牽進來了麼?劉勘之心頭暗思,難道這東印度公司,已經把勳貴和中官都拉下了水。這一網打到大魚是不錯,可是如果魚太大,自己的網能不能禁的住,這就成問題了。要知天家可是念舊的人啊。
這馮保是他裕王府的舊人,縱然有些過錯,也不過是下不爲例,罰酒三杯而已。自己若是這一次把東廠也引進來,到底明不明智?一瞬間,他甚至有了放人,從此息事寧人的念頭。但轉念一想,這種假知縣的案子若是從自己手裏放過,自己這輩子也不會好過。
他終究是個剛直之人,將心一橫“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劉朝佐帶下去,咱們擇日公開審理。高公公,你既然是要宣撫夷州的,似乎總在香山也不成話吧。”
“有勞您惦記了。那位洪土司這幾日就到香山,咱家就在這傳旨就是。您這又不夜審了?您要是不夜審,那咱家就要下去休息了。這幾天舟車勞頓,也實在是快累散架了。劉老爺還請安排個住處,我這大晚上的,就不去驚動客棧了,就在這衙門裏歇了吧。”
李炎卿沒有被押回牢房,而是帶到了縣衙門的客房。徐天鵬是個講享受的人,隨身帶有美酒佳餚,他這混帳脾氣倒也沒什麼架子,命從人取了幾個金碗篩酒,與高進忠、李炎卿對飲起來。
“劉老爺,前者那事,還多虧了你幫忙。賤內已經跟我說了,你肯調度那麼大的款子解我的危機,這份恩德咱家銘記在心,今天這點小事情,不過是舉手之勞。咱家不是個忘恩負義之人,這份恩情,定然要報的。”
“那是,這劉勘之也是豬油蒙了心,不過一個巡按御史,就以爲自己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了。你放心吧劉老爺,你的事我問了。不過是把一個什麼文必正的相好,搶到自己家裏做妾。男人麼,這點事算個啥。有本公子在,保你平安無事。”
李炎卿各敬了一杯酒,口中也是不住道謝“若非二位恩公趕到,我怕是這兩條腿就廢了。這個恩情,纔是我要報答二位的。勞動二位金身大駕到這小地方,實在是死罪。”
高進忠笑道:“劉老爺,你就不用客氣了。就算我們不來,你也喫不了虧。你手下那些公差又不是喫素的,沒我們來,他們就要往裏衝了,到時候劉勘之喫虧更大。這也是多虧張大公子報信,我們才及時感到,要謝,還得謝你的大舅哥啊。”說到這他又是一陣大笑,一旁徐天鵬也大笑起來。李炎卿才知,原來背後居然還有張居正長子的推手。
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面色一變道:“小千歲,這若蘭和我的事,過程有些曲折,一言難盡,總之,是有些對不住你們徐家,千萬莫怪。”
他心道:自己綠的好象不光是一個劉勘之,好象還有一個京師定國公家的人,這定國公魏國公同氣連枝,榮損與共,自己落到這位打遍江南無敵手手裏,似乎比劉勘之更要命?
第三百零三章 香山之亂(十一)
劉勘之這人未必算的上一個能吏,但起碼算的上是一個講規則的君子。他可能幹出屈打成招的事,但是不會隨意動手殺人,也不會做出飲食裏投毒這種沒品的事來。
可這徐天鵬,那可是個混帳紈絝,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更要命的是他家裏有丹書鐵券,真把自己宰了也未必抵命的。一想到這一層,李炎卿心裏纔是真正的有點沒底。
不過徐天鵬倒很四海的一擺手“喝酒喝酒。提那事幹什麼?左右睡都睡了,我跟你說,你都當爹了,還提那個做什麼。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張家丫頭一跑,我堂哥那邊就退婚了。他本來就不想娶,這回借了因子,正好退婚。這跟咱的交情沒什麼妨礙,我們國公府不是那鄉下的混人,沒有什麼只要定了親就是我婆娘,退了婚也依舊是我娘子的混帳想法。說來我堂哥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有你這事,萬一張家硬把那張若蘭硬塞給我家,我堂哥纔要哭死。”
見二人不解,他得意的摟過一個女扮男裝的俏婢親了一口“看看,這樣的妙人兒知冷着熱,拿手一捏就能捏出水來,多好。要什麼丰情有什麼丰情,這纔是真正的活寶貝。那張若蘭就算長的再好,也是個木頭美人,我們哥們可看不上。聽說她是京師有名的才女,張口就是詩詞,閉口就是文章,跟這樣的人過日子,那還不如把我們殺了呢。說不定在炕上換個花樣她都不答應,還得給你講一堆大道理。娶了以後,票不能票,賭不能賭,打架還怕她孃家,那不是受活罪麼。劉老爺你得算我堂哥的恩人,沒別的喝酒。”
高進忠道:“是啊。咱家雖然是個閹人,可也聽人說過,這姻緣是天註定,咱們凡人只有聽天由命的份。這張家小姐和劉老爺的姻緣啊,那是三世註定,拆不開的。徐千歲那邊,自然也有如花美眷等着,這都不叫事。劉老爺若是有心,等將來香山市舶司建立以後,您多給徐千歲弄幾張船引,不就全有了?”
徐天鵬聽了之後,也不住點頭“老高,還是你說話我愛聽。過去在南京的時候,你說話就對我的耳朵。眼下你進京了,這功夫沒放下啊,說話還是那麼對我的胃口。沒錯,咱這個交情今天可就算結下了,將來香山開市,你可得多給咱弄幾張船引,再讓胡船王多給我造幾艘又大又好的快船,就算你有心了。”
高進忠前次獻銀得力,籌措了大筆白銀,在馮保面前立下了大功,眼下正是紅的發紫,在宮中地位甚高。徐家世襲罔替,與國同休,他們兩個人肯主動來結交李炎卿,必然有所圖謀。趁着酒酣耳熱,這纔算交了底。他們都是爲了一個目的:銀子。
開海貿易,這是個一本萬利的好買賣。誰的船在東西兩洋轉上一圈,回來之後都能賺個盆滿鉢滿。但不是誰的船都有資格出海的,大明即使開埠,也實行的是船引制。有船引的人才允許造船,然後持貨引購買對應貨品,出海進行貿易。
按這個趨勢,香山開埠後,船引的發放權必然掌握在李炎卿手中。憑徐家的權勢,搞幾張船印倒不是問題。
但是如果有一個自己人做提舉,那麼就不是搞幾張船印,而是能控制十幾張乃至幾十張船引,這裏面的區別可就大多了。再說胡靜水那先給誰造船,後給誰造船,這一拖一壓,也是海量的開銷。
徐天鵬表面上是自己來,實際背後代表的卻是南京的勳貴聯盟。甚至說,連京師的勳貴聯盟,也有了動靜。那位差點成了張若蘭相公的徐家小公爺,眼下在南京教坊司里正在拯救一干花魁的心靈,順帶開發幾個清倌人。在賭桌上縱橫馳騁,殺的一干英雄豪傑落花流水。
他早就跟徐天鵬說好了“張若蘭那女人我沒什麼興趣,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劉朝佐佔了也就佔了,左右還沒過門,這也算替我擋災。不過這船引上,他可得多給小爺幾張,要不然咱哥們的臉往哪放,你說是不是?別動,我這把是豹子,通殺!”
徐天鵬是南京出了名的混帳紈絝,又不是該繼嗣的徐門子弟,就算惹了禍又能如何?誰能跟他一般見識,最多就是把他頭上的錦衣指揮的虛銜弄掉,過幾年還能弄回來。再嚴重的,他手裏有丹書鐵券,也就不了了之。因此他作爲勳貴代表出面談判,倒是合適不過。
當然作爲世襲勳貴,他們也不會真出海去做生意。那些船引到了他們手裏,他們就會倒手轉租出去,每年坐地收銀,照樣能賺個盆滿鉢滿。
李炎卿與他們一番敘談也知道胡靜水前些時四處奔走,現在人已經進了廣州。他揚言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憑他胡家潑天的富貴,就算劉朝佐殺人放火,也一樣買他出來繼續做官。這一把他倒要鬥一鬥,是王命旗牌厲害,還是他胡家那花不盡的傢俬厲害。
高進忠道:“放心吧劉老爺,胡船王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巡撫都察院裏,也任他隨意往來。你這點小事,還能算個事?那梁寶珠的事,咱家已經打聽過了,算個什麼?咱家自己還有十幾房夫人,我看看誰敢說什麼。真要是翻了臉,咱家有的是辦法對付他。這次馮公公給了我幾十名番子,正好也算撐起場面,您放心吧,萬事有老奴在,料也無妨。”
他與徐天鵬還不同,別看娶了十幾個夫人,又聚斂了大筆的銀錢,可是平日生活卻是十分節儉。家中的妻妾還得自己種菜洗衣,伙食上也很樸素,日子過得比小太監還苦,只是他只要想到自己的積蓄,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
開海這可是一個大收入,只要自己能從中插上一手,拿幾張船引孝敬馮公公,自己弄幾張船引玩玩,到時候自己的積蓄就能翻着跟頭往上漲啊。爲了這個目標,他也得拼命。
再說這次到香山前,胡靜水送了他整整三千兩黃金,進香山後,花惜香又通過關係給他送來三千兩黃金。前後六千兩黃金,足夠他去殺人了。一個小小的梁寶珠算的了什麼?
李炎卿心知二人來的可能略晚一點,沒聽到那真假劉朝佐的問話,否則的話,還不知道是個什麼表情呢。不過有了這二尊護法在,自己苦肉計就行不通,只好改爲見招拆招,跟劉勘之鬥個高下。
他正在這想着如何與劉勘之過招,外面卻有一名番子來報,有客人來訪。門開處,一人低聲道:“這裏可有我一個杯子?”
第三百零四章 香山之亂(十二)
劉堪之房中,那位隨同他前來的紹興師爺與他對面而坐。這位老師爺年歲比劉一儒還要大幾歲,在劉家算的上半個謀主。
以他的才學,若是投奔其他人,不知有多少東翁會高興的倒履相迎,引爲知己。只是他當年欠劉家一個大人情,唯有用報效的方式才能報答。
劉堪之向來不喜歡他,認爲這是個無良劣幕,不止一次向父親提出建議,把這個老貨開革,以免他總是用各種卑鄙無恥的計謀來敗壞自己父子的名望。
這位老夫子也知道,自己與這位大少合不來。這次南下,他只安心查帳,平時不發一語,可是今天卻由不得他不說話了。
“少主,懸崖勒馬,爲時未晚,再這麼下去,就是死路一條。”那位幕僚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焦急。
“武功勳貴、中官太監,加上廣東地方官府,甚至還得算上這香山的士紳百姓。咱們把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光了。這一戰,您已經失去了天時地利人和,強打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江東弟子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今時今日,與其強行交戰一敗塗地,不如先偃旗息鼓。您手中既然握有那狗賊的把柄,不如回京之後到刑部,由東翁上本,交三法司會勘其罪,難道還怕他跑了?”
劉勘之也知,眼下自己的處境不佳,內外交困之下,這一戰贏面不大。但是自己手握大殺器,要是就這麼狼狽回京,最後靠爹來給自己善後,這臉往哪放?
再說,自己若是連這麼點事都做不好,日後還想着爲國朝棟樑?最重要的是,自己能聽這老貨的麼?
他的爲人自己還不知道?沿途不知收了多少好處,替多少人說好話走人情。這樣的人,若不是看在他是老爹派給自己的理財上手的份上,早就讓他打鋪蓋了。若是聽了他的話,今後自己還用的着混?
他想了片刻一擺手道:“你出去吧。這件事我自有主張,老夫子只管盯緊那些帳目就好。若是你能從帳本里找到問題,我也許就不用處在這麼被動的位置了。這香山有鹽糖之利,又檢地檢丁,苦害百姓與民爭利。我就不信,他的帳本上乾乾淨淨,我給你三天時間,不管有沒有問題,你都得給我查出問題來。”
劉勘之給了那位老夫子三天時間,可他卻不知道,留給他的時間沒有三天了。第二天天剛亮,一名守門的衙役慌張的跑進來報道:“巡按老爺大事不好。整個縣衙門被人圍了,好多人馬啊。以下役看來,這情形有些不大對頭,您可千萬小心啊。”
“被圍了?等本官出去看看,也許是香山的百姓終於覺醒了,來催我處斬這個狗官劉朝佐。”劉勘之自詡爲民請命,是包龍圖再世,百姓怎麼可能跟自己站在對立面上?如果百姓跟自己對立,那不是說自己做的全錯了?
他由幾名衙役跟隨來到衙門大堂位置,卻見大門已經上了門閂,那幾個衙役死活不肯撤,只爲他備了個梯子扶了上牆。站在梯子上向下望去,只見牆外,黑壓壓一片,到處都是人頭。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望去也看不出有多少人。
他們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手中拿的都是鋤頭扁擔之類的農具,身上也無鎧甲。只是不知怎的,這些人湊在一起所散發出的威懾,竟然比那些東廠番子更嚇人。
“鄉親們!”劉勘之口才不錯,嗓門也大。可是今天見此情景,卻覺得心裏沒底,聲音都小了幾分。往日裏的爾等,也消失無蹤,鄉親們倒是順口出來。
“鄉親們,你們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你們的訴求本官也知道了。你們還是回去各安生計,我保證,不會放過劉朝佐這個狗官,不會讓他繼續魚肉鄉里。”
那些百姓本來只是盯着衙門,聽了這話,都往牆頭看去。只聽有人小聲道:“就是他……沒錯,就是他。”
劉勘之見他們議論紛紛,只當是要來叩拜青天,哪知不知從何處就扔過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狗官,放了我們的劉青天!狗官,放了我們的父母官!”
不知是誰在隊伍裏帶頭喊了一聲,就像在火藥桶上丟了個火摺子一樣,將百姓的情緒全部點燃。他們的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手邊能找到的東西,也紛紛扔向牆頭和衙門的大門,將劉勘之鬧的暈頭轉向。一不留神紗帽已經被一塊石頭打落,只好倉皇的從牆頭上下去。
“可惜了。這生完孩子沒練功,手是生了。本來說打他腦袋的,結果只打掉了紗帽,丟人。”柳葉青投完石頭之後,懊悔的小聲嘀咕一句。
花惜香笑道:“打落紗帽已經不錯了。這是妹夫的地盤,真要把巡按的腦袋打成漏勺,他怕是也不好交代。不過他敢對我……你男人用刑,也得給他點教訓纔是,否則他就不知道馬王爺長了三隻眼。”
洪四妹生產之後的體型保持的不錯,整體上略微豐腴一些,但變化不大。她自己心裏卻總覺得沒底,生怕自己模樣變醜,從此不再討郎君喜歡受了冷遇。尤其見花惜香那蛇腰風胸,就覺得心裏泛酸,冷笑道:
“花女俠真是大手筆,一個人一天一兩銀子出場費,扔石頭再加五錢。居然僱了這麼多人,我看怎麼也得破費個萬把兩吧。還是老爺疼你,居然給你這麼多銀子用。我這夷州就像個吞錢的無底洞,可比不了你闊綽。”
花惜香搖頭道:“洪姐您這話就錯了,這些人裏我僱傭的不過百十來個。剛纔帶頭喊號的就是,內中真使了錢的也就幾十個,其他都是心腹嫡系。其他人,可沒接咱家一文錢。”
“什麼?”這下輪到洪四妹喫驚了“你是說,這些人是自發來的?”她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人海,大驚道:“這些人是幹什麼來的?可千萬不要是白蓮教匪在裏面趁機煽動民變啊。咱的壞夫君,幾時有了這麼好的人緣,能讓百姓爲他請命。”
第三百零五章 香山之亂(十三)
張戚也從夷州到了香山,他知道這次是個大好的機會。只要表現出足夠的忠誠,就能獲得知縣的信任,自己在東印度公司內就能掌握到實權。
他畢竟是跟過汪直的人,眼光十分老辣。他看的出來,東印度公司是個蒸蒸日上的組織,未來前途不可限量。這小小的縣官能量無窮,能給組織拉來海量的資金,又能爲組織提供豐厚的人脈支持。有了這些基礎,這個組織想不發達都難。
他在這個組織裏,位置比較尷尬。他是汪直的遺將,現在還養着汪直的愛妾弱女,赤膽丹心扶幼孤固然能爲他帶來好名聲,但是在這個團體內,也就難免不被信任。總是有人懷疑他是否會在羽翼豐滿後拉隊伍出去單幹,爲了防範他這一點,不論是人、財權還是兵甲,他總是受到這樣或那樣的轄制。
論地位,他跟那些恭常都的夷人不過是伯仲之間,始終不能進入團體核心。可要是真的出去單幹,不論是海上的整體格局,還是他的家底,都做不到這一點。照這麼發展下去,五峯這點遺留血脈,早晚被人連皮帶骨吞個乾淨,連點渣都剩不下。
這次是機會,是個表現自己忠誠的機會。爲了給自己這些老部下打出一條出路,爲了讓那孤兒寡母有個好前途,他也得拼了。他這次也算是孤注一擲,帶來了自己所有的嫡系人馬。這些人全都是一句話就可以爲他去死的老兄弟,是他真正的心腹。
只是這些年隨着他張老大南征北討,這些老兄弟日子也過的苦的很。這次不但是他的機會,也是這些老兄弟的機會。張戚抱拳道:“洪頭領,您就下命令吧。就劉勘之帶的那些蝦兵蟹將,張某包打。保證把大老爺救出來,再解決了劉勘之那個狗賊。我把五色帆的旗號都帶來了,到時候把這個旗號一掛,保證不會牽連到老爺頭上。”
洪四妹嘉許的點點頭“好個張頭目,是個好兄弟。不過現在可不是動手的時候,衙門裏一個武功勳貴,一個東廠頭目,都是朝廷的人,在他們眼前動武,可就不聰明瞭。”
“最要緊的不在於他們是朝廷的人,而在於他們是我們的人。”花惜香面帶微笑來到二人身旁“那徐天鵬好武,我就給他介紹幾個高來高去的女俠,還可以爲他安排一場他想要的挑戰。江南第一高手徐天鵬,對決龍鳳雙俠,這一戰他一定會滿意的。至於那高進忠倒是好對付多了,三千兩黃金,連水玲瓏都能買過來,何況只是買他站在咱們這邊。”
洪四妹總覺得她在家裏的位置十分古怪,但是這個時候,總不好開口趕人。只得問道:“既然如此,眼下咱們要做什麼?”
“眼下啊,咱們就得拿出另一宗法寶出來了。”這宗法寶威力雖不及白銀銅錢,但卻也相去不遠。一包包的白米,被人從倉庫里拉出來,拖到衙門外面。還有人趕着豬羊等大牲口過來,幾十口大鍋支好,所有在這試圖營救李炎卿的百姓,都能免費獲得食物,白米飯燉肉管夠。
這些普通的莊稼人即使是過年,也不一定能喫到這麼好的伙食。如今卻是可以免費供應,想喫多少喫多少,還有錦衣衛在旁維持秩序,“別搶被擠,保證人人有份,糧食有的是。”
這次洪四妹也下了血本,按着花惜香的安排,不計代價的採購米糧,廣州及周邊各縣的糧食都被她買了過來,存糧豐厚,支應着幾千人的飲食自然不成問題。不過這飯香四溢,又引來香山本地義民無處,不少人跟着大喊口號,只是抽冷子問道:“喊的聲大點,多扔兩塊石頭,能給家裏的帶一份回去麼?”
本來這些人見了那些錦衣衛的人,還多少有些擔心。只當他們是來拿人入監的。哪知這些錦衣衛態度蠻橫,言辭粗魯,來了之後就大罵道:
“你們是要瘋啊,怎麼能隨便扔石頭呢?你看看,把衙門大門都砸成什麼樣了。你們這樣太不像話了,影響太惡劣了,我們……我們將來一定會好好的懲辦你們。眼下麼,都給我守秩序,不許踩踏拉扯,更不許趁機偷東西佔女人便宜。一人扔三塊石頭就完,多扔罰款。”
既然錦衣衛的態度都是睜一眼閉一眼,不但不阻止還幫着維持秩序,這些百姓還有什麼可怕的?有人給糧食,有人給水,還有人幫着維持秩序,這些人的勁頭自然一浪高過一浪,聲音直傳到衙門裏。
那位老夫子面帶焦急“大公子,您可要想好啊。當斷不斷,必留後患。如果您再跟這些百姓對抗下去,他們真的發了怒,打進衙門裏。到時候怕是就不可收拾了。”
劉勘之也知,一旦自己這個巡按在地方釀成民變,固然是當事知縣有可能摘印,自己又能好到哪去?用一個國朝進士兌掉一個假知縣,這種買賣怎麼能做?可如果被這麼要挾着放人,又絕對不符合他的心意。
他只好請了那位耿直耿中軍過來,請他帶人殺出去,到廣州調兵。哪知耿直卻道:“末將奉令保護王命旗牌,不得有絲毫損毀。若是有了半點折損,末將的性命都難保全。至於衝殺百姓隊伍這種事,末將可萬不敢做。再說我這點人馬,如何衝的出這幾千人的包圍圈?不過大老爺放心,這些亂民如果敢衝進來末將一定給他們一個教訓。即使把這條命扔下,也不會讓他們損壞王命旗牌分毫。”
劉勘之見他都指揮不動,那徐天鵬的家丁東廠的番子,乃至香山本地公人也就全指望不上了。自己唯一的部下,就是這十幾個南京刑部衙的捕快,還有那四十多名新招募的民壯,再有就是那些跟着自己前來查辦廣東的正人君子,聖人門徒。
可就在他盤算自己手頭兵力之時,崔佑之又從外面進來,面色凝重“這些幫役都是香山本地人,學生只怕,外面的人和他們是鄉親。一旦內外勾連,趁夜開了衙門的門……還請東翁早做定奪。”
第三百零六章 公審劉朝佐(一)
劉勘之只想含血噴天,怒問一聲“到底是誰告訴我,要招募民壯,往香山隊伍裏摻沙子的?怎麼眼下這個時候,這些民壯都不堪用麼?”
如果想看管這四十人,自己少說也得有二十人以上的兵力,可問題是眼下自己又去哪找二十人的兵力給他?
他現在也初步瞭解了以下情況,外面的百姓大概分爲兩部分。
少部分是因爲米飯和肉隨便喫的關係而支持劉朝佐,大部分則是因爲,他們手裏拿着縣衙門開的白條。上面有給他們補償款的數字,只要劉朝佐在一天,他們就有希望拿到補償。如果劉朝佐倒了,他們的白條就可能成了廢紙。
而這些人中的主力,則是分了陳家田地的前佃戶大軍。他們從佃農變成了自耕農,每人都分了一部分田地。而且香山這執行的土政策,田地的稅收有補貼,租稅並不算高,比起當佃戶來,做自耕農收入略高一些。這些人自然對劉朝佐感恩戴德。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土地轉讓契約還沒有訂立完成,那麼這個時候如果把劉朝佐弄掉,這土地轉讓的事是否有效,誰還說的好?這些人爲了快點把土地弄到手,可是在諮詢公司花了錢的,又在土地上投入了太多的感情。這個時候如果土地無效,這羣人如何接受的了。
劉勘之如果眼下果斷宣佈縣衙門的一切承諾全部有效,縱然有魚米相助,他們也多半會散去。可問題在於,這種命令,他還真下達不了。
劉勘之向來以愛民如子作爲自我標榜,當初讀書之時,就立志要爲民請命,請天子體恤民力,愛惜黎民,不可與民爭利。既然連利都不能爭,這地自然就更不能爭了。
他口中的民,自然不會是香山那些升斗小民,普通百姓。在這些文人君子眼中,他們怎麼是民,只是螻蟻而已。只有陳榮泰、梁瑞民這幹士紳,才符合民的標準。讓劉勘之爲螻蟻出頭,將良民陳榮泰的田產斷與這些普通螻蟻,這自然大違他的良心,寧死不能爲之。
這樣一來,他解圍無方,調兵無門,只好坐守孤城,想着“這香山離廣州也不算太遠,總不能放任這些亂民長期圍困衙門。若是吳桂芳膽敢按兵不動,本官到時候就要好好參他一本,看他如何下場。”
只是他想的是好,可眼下的局面也不容易應付。香山縣那些衙役佔領了各處庫房,不管是糧食還是蔬菜肉食,都在香山公人控制之中,劉勘之這些部下根本拿不到。以往是到外面點餐解決,眼下卻是連衙門都出不去,這下就連飯都成問題。
那些香山的公人,倒也對外面的圍困十分緊張,只見大家搬來二十幾張桌子,四人一桌,以雀戰之法,研究克敵之策,從早到晚經久不絕。這些人雀戰殺的天昏地暗,又有香噴噴的米飯肉食下肚,劉勘之的一衆隨員,卻只有幹看着流口水的份。
而那些錦衣衛倒不曾參與雀戰,他們工作認真負責,堪爲朝廷表率。劉勘之想要喝口茶水,都被他們一巴掌打落了水壺“這可不成。外面那麼多百姓圍了衙門,天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白蓮教派來的刺客。說不定這水井裏已經被他們下了毒,若是劉巡按喝這水有個一差二錯,出了問題誰來承擔?不行,在我們確定這水安全以前,誰也不能喝水。”
你問什麼時候安全?按照錦衣衛方面的相關配屬條例,查閱對應條款。從提取樣水,到檢驗完成,再找相關長官簽字,沒十天是轉不完這個流程的。考慮到香山錦衣衛最高負責人瑞恩斯坦被百姓隔絕在外,這個時間怕是還要延長。
李炎卿是待罪之身,那些錦衣衛對他疏於防範,結果他那邊大喫大喝,不知在鬼門關前走了幾回。與高進忠、徐天鵬談笑風生,彷彿衙門被圍的事完全不知。聽他那裏陣陣喧譁,不時還有骰子麻將之聲,劉勘之就覺得雙眼冒火,將屋裏的陳設全都砸了個稀爛。
這一天日子過的甚是艱難,肚裏無食,口內無水。自從劉勘之出世以來,還不曾受過這等折磨。外面百姓的罵聲,一天到晚就沒停過,就算到了日落西山,還有人在外大聲叫罵。
等到劉勘之歪在牀上才醒悟過來,這不是自己餓劉朝佐的辦法麼?怎麼鬧來鬧去,這忍飢挨餓無水無米的殺威棒,卻落在了自己頭上,這是什麼世道?
當天晚上罵陣的,卻是從香山特意選出來的幾百個婦人,都是一等一的罵架好手。罵的詞語,連男人聽了都臉紅。那劉勘之總算鎮定功夫過人,這口血纔沒從嘴裏噴出來,辦着自己家無辜受難的列祖列宗進入夢鄉。那位紹興的老夫子,則無奈的收拾着行李,搖頭道:“自取滅亡,我對不起東翁啊。”
次日天還沒亮,就聽外面陣陣號炮之聲,劉勘之只當是真起了民變,嚇的跳起身來,扯着嘶啞的嗓子叫道:“來人啊。”
兩名刑部的捕快推門而入“老爺大喜啊。吳帥帶着人馬來救咱們了,那些亂民已經被撫標營制住,剛纔就是撫標營的人在點號炮。”
劉勘之聽說不是亂民造反,心裏多少安定了一些。可一聽吳桂芳的名字,心裏又罩了一層陰影。這老貨來的這麼積極,分明是來看自己的笑話,這一遭,卻是被他看扁了。
那些百姓早得了錦衣衛的命令,見了撫標營人馬,早將扁擔鋤頭扔的到處都是,跪地磕頭,一副恭順模樣。吳桂芳面沉似水,駢指道:“你們啊……簡直是不成話。若非本官治粵,就你們這個行爲,就要被定個民變,那是要殺頭的。還不趕緊散了,這裏的事,自有本官爲你們出頭。”
以往吳桂芳與劉勘之相處,總是放低姿態,甚至有些討好的因素。可這回,他終於拿起了老前輩的架子,用手指點道:“劉直指,這次的事,是你辦的差了。若是老夫晚來一步,激發香山民變,連令尊臉上都無光彩。劉朝佐的事,你必須拿個結論出來,這案子不能再拖了。”
第三百零七章 公審劉朝佐(二)
巡撫本身也在都察院內任職,而巡按屬於科道官體系內,在職級上,也受巡撫壓制。不過劉勘之手握王命旗牌,以往是不把與自己同握旗牌的吳桂芳放在眼裏的。可是這回誰讓自己被百姓圍了,是吳桂芳發兵來救命的,自己只好聽他幾句閒話。
至於劉朝佐的事,既然吳桂芳來了,那就要審。他有把握,自己別看前面輸的很慘,可到時候把這殺手鐧一施,定叫吳桂芳知道自己的厲害。
“既然大帥有吩咐,那本官也不敢不遵,明日就在大堂,公審劉朝佐一案。若是本官有絲毫不妥之處,情願當堂爲劉朝佐賠罪。若是他確有過惡,不管他背後有誰,站着多少人,我都要嚴懲不怠。”
吳桂芳點頭道:“說的好。不愧是名門子弟,確實有份骨氣。年輕人,就是有衝勁纔好。老夫老了,身體不行了,這份衝勁是不如你們年輕人了。大明朝的將來,就看你們了。你只管放手去做,老夫支持你。自老夫以降,廣東官員任你調遣。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若是查到有人包庇劉朝佐,你就只管抓來下獄。”
他這番話,算是把劉勘之架到了火上,又在爐膛裏添了把柴。李炎卿在房中聽了吳桂芳的話,忍不住笑道:“好個吳大帥,果然有本事。這話一說,劉勘之是想退都退不下來了。二位,到了開審的時候,還勞煩二位前去聽審,看看在下是如何低頭認罪的。”
徐天鵬哈哈笑道:“好好好,這個堂我還非聽不可。這樣的熱鬧,也只有香山才能看,在金陵看戲,也沒有這般好玩。你放心吧,咱哥們在你後頭,一個劉勘之,翻不了天。”
此日聽審之人的數量,遠超劉勘之與李炎卿的想象。不但香山本地百姓士紳,連同商會中人,就連廣州的文武官員,也有大半來此聽審。還有不少人改扮行藏,混在百姓隊伍裏,在外面觀看。
這劉勘之排場擺的十足,巡撫調了五十名標兵給他,堂上威風十足,不似前者那般小貓兩三隻的殘破模樣。與他相比,李炎卿的模樣卻是狼狽多了。只見他披頭散髮,頭上沾滿草屑,步履蹣跚,似乎腿腳不大方便。那身囚衣殘破自不必說,上面又佈滿了血跡,還能看到鞭痕,一看就知是受了無數刑罰。
那些百姓見了自己家父母官變成這副模樣,頓時就喧譁起來。梁滿倉仗着自己是秀才,官府不敢隨意動他,第一個大叫道:“遭瘟的惡官,居然如此欺負咱們香山的父母官,這樣的外來佬,我們香山人若是不給他點教訓,還有面子麼?”
“不錯。隨意毆打朝廷命官,這到底是朝廷來的巡按,還是山上的土匪?我們的大老爺殺過亂軍,打過白蓮賊,怎麼才進衙門幾天,就變成了這副模樣。我們不答應,不給個說法不算完。”
劉勘之也覺得眼珠子掉了一地,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狗賊昨天還和徐天鵬他們喝酒賭錢,大殺四方。聽說他將徐千歲殺的落花流水,精神十足。怎麼只一晚上沒見面,就變成這個德行了?自己什麼時候打他了?他那一身傷是怎麼回事,這走路怎麼瘸了?
吳桂芳本在上首陪坐,微合二目一言不發。見此情形,卻是心頭暗笑:這劉朝佐一肚子鬼心機,劉勘之終歸是個君子,哪是他的對手。可惜他挑錯了人來打,就註定要遭殃了。
那邊下首相陪的,是提刑按察使段之廉,他見此情形忍不住道:“人說劉公子年紀雖輕,手段卻很老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刑用的好,若是不用刑,犯官如何肯招?想必這麼一通大刑動下來,劉朝佐必定已經招供。這審麼,我看就不必了,只要劉巡按將口供念一念,讓那些百姓聽清楚就是了。”
劉勘之一拍公案道:“堂下何人?報上名來。你到底被誰弄成這副模樣,還不在堂上說清楚。”
“本官香山知縣劉朝佐,字廷望。我這一身的傷,是我自己弄的,與劉大老爺和您的部下,沒有任何關係。”
秦蕊珠藏在人羣裏,見此情形,眼眶一紅,竟是低聲抽泣起來,恨不得撲到夫君懷裏,安慰一通。自己不住嘀咕着“我是不祥之人,這一切都是我害的。怪我,全都怪我。”
花惜香撲哧笑道:“傻妹子,你是真看不出來啊。那傷明顯是弄的,他身上連個油皮都沒擦破,你這怎麼就心疼上了。衙門裏有咱那麼多人,哪能讓他真喫了虧。你們啊,真是被他迷住了。”
暖雪卻用手擦着眼淚道:“就算明知道是假的,可看了相公這副模樣,我心裏也難過。”
晴雲一旁接口道:“不錯。原本我還說劉公子是好人,現在看起來,卻是再也不拿他當好人看了。”
“你們啊,都少哭兩聲,留着力氣晚上伺候他吧。待會啊,還要看咱家那位的手段,這公堂上第一個打劉勘之臉的,就要看她了。”
而那些百姓卻不知這是苦肉計,大家叫罵聲一聲高過一聲,那些站堂軍連喊了幾次威武,才勉強把百姓的聲音壓下來。
“劉朝佐,本官問你,你反省多日,可曾知罪?若是你肯在百姓面前自陳其罪,本官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許會對你從輕發落。若是執迷不悟,這王命旗牌,可有先斬後奏之權,你自己想清楚。”
“本官自入獄中無水無食,受盡痛苦。自知這次難逃一死,然身雖滅,志不可屈。本官上報天子,下安黎庶,自到任以來,抗亂軍,殺教匪,爲國朝立下汗馬功勞。興鹽糖之利,安黎民生計。若說我有罪,那我之罪,便是讓香山父老的日子越過越好。除此以外,本官無罪。鄉親們,本官今日縱然一死,你們也不可有任何怨恨朝廷之心。要安心生計,做你們的好百姓,要相信朝廷,相信一二小人是不能矇蔽聖聽的。”
劉勘之見他那邊慷慨陳詞,又將百姓情緒煽動起來,那些香山秀才鬧的尤其熱鬧。只好將驚堂木接連拍了幾下“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態,也不必假做冤枉。我先問你,你強搶民女梁寶珠爲妾之事,你可認罪?”
第三百零八章 公審劉朝佐(三)
劉勘之心知,這假劉朝佐靠着欺詐手段,聚攏了不少人心。如果自己剛開始就拿出殺手鐧,一來太過聳人聽聞,二來那些百姓未必肯信,不知道還要如何鼓譟。按他想法,必須得先把他的名聲搞臭,再拿出證據證明其根本不是朝廷命官,而是江洋大盜,才能將他的罪過釘實。
因此他今日開審,就先拿這強搶民女的事來發個利市。這類罪名最易激起民憤,只要百姓對這劉朝佐不再擁護,自己進退上也就自如多了。
哪知李炎卿卻冷笑一聲“梁寶珠是我的愛妾,這事倒是有的。當初我納妾的時候,整個香山縣誰不知道?你可以去問一問,我們香山的父老鄉親,誰不讚我們一聲天作之合。至於說強搶民女,下官可從沒幹過。”
堂下百姓中,也有不少人嫉妒李炎卿攀折了香山的第一名花。可問題是眼下自己的利益最要緊,梁寶珠早就是人家的人了,還有什麼可說。有人乾脆道:“這哪來的巡按,怎麼管到人家家務事了。這最多是大娘子打的老爺滿頭包,哪輪的到外人插手。這什麼巡按倒是好大的威風,連大婦的活計都搶了。”
“是啊。還什麼強搶,大老爺一表人才,那位梁小姐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有的強搶?當時我們都看着呢,分明是花轎抬人,跟娶妻沒什麼區別。那位梁小姐面子十足,嫁妝也厚,哪有人去搶?”
劉勘之見堂下的反應與自己預期中竟然完全相反,暗恨香山縣教化無方,百姓賢愚不辯是非不分,只好道:“你不必巧言推搪,帶苦主上來。”
等到文必正走上堂來,未等開口,吳桂芳搶先道:“這位公子我看的十分面善,怎麼好象是巡按您的幕僚啊。”
段之廉道:“是啊。這不是文必正文秀才麼。他是本府生員,本官倒是還認得他。怎麼,巡按您的幕賓居然就是苦主?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劉朝佐有罪,有大罪。”
他這有罪二字說的陰陽怪氣,下面百姓卻已經在梁滿倉帶領下大罵起來。文必正一張白臉脹的通紅,下面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之類的罵聲,一浪高過一浪,就連那些站堂軍也彈壓不住。
他與梁寶珠郎才女貌,怎麼看也是話本里寫的天作之合。怎麼那些百姓卻站在了橫刀奪愛的劉朝佐一邊?文必正只覺得一口鬱氣橫在胸中,難以發散。
他的身體本就不佳,聽說愛人落入劉朝佐之手,更是受了一番打擊,如今那聲聲咒罵就像一柄柄巨錘砸在他的身上,直讓他眼前發黑。怒道:“大老爺,學生與寶珠小姐雖無三書六禮,然有白頭之盟,絕無負心之理。必是劉朝佐依仗權勢強霸民女,還望幾位老大人做主。只要將寶珠小姐請上堂來,一聞便知分曉。”
段之廉將臉一沉“文公子,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怎麼如此的不懂事?一個姑娘家的閨名,也是你隨口亂叫的?咱們廣東這個地方不比腹裏之地,規矩少的多。女兒家的閨名往往也不知道躲避外人,可是你是國朝生員,難道也和那些人一樣?尤其是一個出了嫁的女人,她的名字也是你隨便叫的?你叫一個官眷上堂跟你對質,這簡直豈有此理,不成話,不成話。”
吳桂芳卻很大度的一擺手“段廉訪,我看咱們還是有個成人之美。就讓那位梁小姐上堂對質,若果真有強搶民女之事,也好處置了劉朝佐這個混帳東西。再成全他們夫妻團圓,百年好合。這也算是一件成人之美的大好事,這些俗禮,本官看來就不必講究了。劉知縣,這次老夫可不會袒護於你。如果你確實有強搶良家女爲妾的事,即使劉巡按放了你,本官也要辦你。”
堂下那位中年美婦拉着女兒的手,囑咐道:“寶珠。一會上了堂,你應該知道怎麼說的吧。娘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丫頭,你不會讓娘失望的,對吧。”
“恩,娘你放心吧,女兒心裏有數。”
那邊洪四妹忍不住問花惜香道:“你這手是不是太險了一點?這丫頭可是咱家壞夫君強佔到手的。堂上這個,又是她的心上人。萬一她臨陣反水,咱們可就弄巧成拙了。”
花惜香依舊是一身勁裝,似乎隨時作好接陣準備。臉上帶着自信的笑容“洪姐別擔心。你我都是女人,難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小丫頭都是妹夫的人了,還反個什麼水?她要是肯反水,會對你和師妹的孩子那麼好?你們兩個的寶貝,跟她比和你們還親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和她是什麼交情,難道對她的性子不瞭解?讓她反水,還不如殺了她呢。”
洪四妹輕啐了一口,叼起了菸袋“你少在這嘔我,當心哪天老孃把你也收了。到時候讓你也知道知道磨鏡子的滋味。我和我的人都準備好了,事有不好就翻臉開打。不過這次若是你真能把我的男人保出來,家裏你留間屋子,也不是不行。葉青,你說呢?”
柳葉青心裏自然不願意師姐進門和自己分男人,可是眼下大敵當前,這等事卻是講究不起,只好低頭道:“我沒什麼可說的。反正這次家裏總是要進人的,我有什麼辦法。”
“我纔不稀罕你們家裏的房子,也不稀罕什麼名分。我是替我師妹出謀而已,跟你們的男人沒關係。老孃可看不上那樣的男人,你們自己留者吧。這回來的,可是劉家大婆子,將來有你們這些女人受的。”花惜香嘴上從不肯服軟,只是她這一說,柳葉青倒是如釋重負的長出了口氣。
公堂上,文必正見了梁寶珠上來,心情激動,呼吸急促起來,忍不住叫道:“寶珠!你別怕,今天我可以保護你了。”
而堂下的百姓中,有不少人也扯脖子高喊起來“寶珠小姐別怕,我們站在你這邊,誰敢欺負你,我們就打死她。”
梁寶珠一上堂來,就連劉勘之的目光都有些呆滯。這是一個何等美麗的女子,那精緻的五官,苗條的身姿,那巴掌大的小臉,簡直就像是一個瓷娃娃般惹人憐愛。即使是最粗魯的男子,也不忍心對這麼個精緻的小美人說上年一句重話。
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段之廉不住搖頭道:“造孽,這簡直是造孽。這本該是長在深閨中的一朵嬌花,怎麼能讓她到堂上來啊。”
而寶珠上堂之後,卻不曾看文必正一眼,而是碎步撲到李炎卿面前,眼淚如斷線珍珠般落下來,哽咽道:“相公,你受苦了。”
第三百零九章 公審劉朝佐(四)
雖然她這聲音細小,可在文必正耳中聽來,卻如平地驚雷一般。往日裏的山盟海誓,怎麼今天全都不見了。他急道:
“寶珠,你不要怕,這個壞人不能再欺負你了。今天有巡按大老爺在,他會爲咱們做主的。巡撫也答應了,讓咱們重修於好。我不在意你和他發生過什麼,我願意娶你。”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摸向了懷中,緊緊攥住了那個比他生命還重要的錦囊。
那梁寶珠卻不理他,只是緊緊抓住李炎卿的手,用李炎卿的手在自己臉上摸索着。“相公,妾身和幾個姐姐都很想你的。怎麼,他們這麼不講道理,把你打的這麼重?”
她是所有妻妾中,唯一一個不知道李炎卿使苦肉計的。只當自己的男人真的被打成了重傷,心中如同刀割一般,眼淚哪裏忍的住。
李炎卿也表現的如同一位深情的丈夫,輕輕爲她擦着眼淚道:“好夫人,有什麼可傷心的。進了監牢,自然就是這個樣子,沒關係的,你的相公命硬,死不掉。只是眼下大帥要把你發還那位文公子,你高興不高興啊。”
寶珠卻一轉身,給吳桂芳連磕幾個頭道:“小女子求求這位大帥,你就行行好,放了我的相公吧。我是相公的娘子,怎麼可能再去嫁給別人。再說我已經有了相公的骨肉,如果大帥您不肯收回成命,小女子就只有一死。”
戰勝文必正與她海誓山盟的,除了李炎卿前些時的水磨功夫,最有效的武器,卻是那一次診脈。梁寶珠自己就是被母親帶到梁家的,自然知道這種日子。她寧可自己受苦,也不可能再讓自己的兒子遭自己遭過的罪。
那些少女的情愫,已經在當初自己與劉朝佐動房那天就該隨風而去了。梁寶珠心內拿定了主意,又見自己的相公被打成這般模樣,生怕自己的孩子也像自己一樣,一出生就成了孤兒,因此哭的格外傷心,那白皙如瓷的額頭,竟然都磕出血來。
不等吳桂芳說話,那邊的段之廉已經忍不住道:“梁姑娘快起來說話。香山的禁婆都死到哪裏去了,還不趕緊扶梁小姐起來?來人,給梁小姐準備個座位。梁小姐,哦不,應該稱呼你劉夫人。你放心,有本官在此,沒人能把你們夫妻拆開。”
這位負責一省刑名的大佬,此時也似乎動了真火,朝劉勘之一拱手道:“劉巡按,我想咱們該鬧夠了吧。此情此景,到底是兩情相悅,還是強搶民女,我想不用多說。即使咱們不說話,下面這些百姓,也看的一清二楚。若是強行指鹿爲馬,要小心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劉勘之不料梁寶珠居然是這個態度,這與文必正說的完全不符啊。可他再看文必正,卻見這位宰相之才的廣東才子,已經二目無神,嘴裏只念叨着“寶珠,寶珠。”根本就問不出什麼來。
吳桂芳也道:“這事鬧的有些不成話,實在是太不成話了。我看還是把官司改在二堂審問,不讓百姓聽堂爲好。”
大堂改二堂,百姓就不能再行聽審,不過廣東的文武官員,倒是全都能列席參加。那些百姓們見了這一場大戲,正覺得過癮,哪裏肯放過。有人喊着“我們不放心,不能把我們的父母官再押下去。”
還是段之廉出面立保,保證有自己和吳軍門在,沒人敢對知縣動刑,又有香山本地公人和錦衣衛在旁維持秩序,這些百姓總算纔沒衝到堂上。饒是如此,那些人依舊不肯散去,而是在外面等個結果。
整個香山衙門,依舊在百姓的包圍之中。有不少好事者,則爲走下堂來的梁寶珠喝起彩來,還有幾個愛熱鬧的婦人,忍不住唸叨着:這纔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啊。
洪四妹如今得了個從五品安撫使的官身,也算的上廣東文武的一員。只是她身份特殊,剛纔沒出現在堂上。眼下見要把自己的男人帶到二堂,便帶了幾名親兵跟了進去。
柳葉青等人無此待遇,只能等在外面,她忍不住小聲道:“人到了二堂,咱可就看不見了。他們不會下什麼毒手吧?”
“師妹咱雖然看不見。可是有人看的見啊。不提洪姨娘那個潑婦,別忘了高公公和徐小千歲,都在裏面聽審。有東廠的人給咱通消息還怕什麼?再說洪四妹那潑婦在裏頭,這回劉勘之有的倒黴了。”
一等進了二堂,吳桂芳對劉勘之開門見山道:“劉巡按,今天的事,我看到此爲止吧。香山的公務已經耽擱很久了,再這麼耽擱下去就要出大問題。已經有商人把狀告到了我這,如果不管,他們會繼續告下去,這不是個辦法。劉知縣應該儘快官復原職,升堂理事。這段日子的事咱們就當沒發生過,劉知縣這邊,由老夫負責。我保證,這件事不會有任何人再追究下去。廣東這麼大,您大可按臨別處。”
他又頓了一頓“至於那些有關香山的人事任命,也由劉知縣做最後的拿捏。畢竟他纔是這裏的父母官,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瞭解本地的情形,更清楚誰更勝任哪個職位。”
劉勘之心知,這是吳桂芳在給自己找臺階下。如果自己答應這個條件,那麼香山這段時間的鬧劇,就算正式收場,自己也可以保全顏面,無損名聲。或許吳桂芳還會繼續拋出一些倒黴蛋,幫自己完成業績。不過這種皆大歡喜的結局,他劉勘之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他見此時堂上都是廣東的文武官員,心道:你們只當自己贏了?這回我就要你們哭。
他笑道:“多謝軍門好意。只是本官奉旨按臨廣東,自當訪拿奸邪,正本清源,絕不能允許任何一個歹徒逍遙法外,否則就是有負浩蕩皇恩。這一點,想必吳帥也是支持的。若是我就這麼離開香山,放任這個狗賊繼續竊居香山正堂之位,又如何對的起陛下,如何對的起我喫的俸祿。這個狗賊的腦袋,我摘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