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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血路

  枯滅神功,內外兼修,同樣注重於對肉身的鍛鍊,但效果卻是和不滅罡身截然相反——這種神功的最高境界,是一切生機內斂,整個身體如萬年枯樹,刀劍水火,皆不能損其分毫。如果雷烈真的照原版練習,早晚也會變得和心神影像中的枯滅戰神一個樣。好在他還有不滅罡身這個蕩決帶來的,明顯比起枯滅神功高出一個等級的練體功法,居然強勢地吞噬改造了後者,這一點,恐怕就連留下傳承的枯滅戰神本人也想不到。   “哞!”察覺到主人轉危爲安,大金又發出了一聲充滿喜悅的吼叫,雷烈寵溺地拍着坐騎的大腦袋,源源不絕的金靈氣沿着手掌,注入到後者體內。“大傢伙,這一次多虧了你,放心,你虧損了多少壽元,我一定讓你十倍地補償回來。”如果沒有大金在最後關頭灌輸的精氣,雷烈恐怕根本撐不到得到傳承的時候,在這一刻,在雷烈的心中,這頭鋼甲狂牛已經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坐騎,而是自己最爲親密,可以託付生死的夥伴。   趁着大金吸收體內那些金靈之氣的機會,雷烈也在回味和消化着枯滅戰神的傳承。這位在當時強者中絕對可以排進前十的上古戰神既然要教徒弟,留下的當然不止一個枯滅神功,種種關於武道的體悟,感受,以及自創的一些武學招數,乃至於上古的祕聞,全都被一股腦地塞進了傳承者的腦子。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寶藏,隨着時間的推移,當這些記憶真正和雷烈本身融爲一體時,他得到的好處絕對將無法想象。   讓雷烈感到意外的是,他得到的信息中,並不僅僅包括枯滅戰神的傳承。在這本特製的,歷經千萬年而不朽的羊皮小冊子的流傳過程中,並不是只有他一個意識到其真正的祕密所在,但無一例外地沒能經受住那痛苦考驗的,最後落得身殞魂滅,然而其一生的記憶,卻被枯滅戰神那一縷分神吸收,變成了留給自己真正弟子的遺產。這些人雖然沒能得到枯滅戰神的承認,卻也都是當世的豪傑,其自身修爲見識經驗感悟都非同小可,如今卻便宜了雷烈。   一個時辰後,當完全吸收了金靈之氣的大金興奮地搖頭晃腦,準備帶着主人再度趕路時,雷烈也終於睜開了雙眼。   “大金,”他的聲調有些奇怪,好像突然間乾澀了很多,“你先把這些屍體處理了,不管用什麼方法,總之一定不能被人發現他們。然後就在這一帶自由活動,注意不要讓人看到或抓住,等我辦完事情,自然會來召喚你。”   鋼甲狂牛血脈開啓後,智慧並不下於人類的孩童,當然聽得懂主人的話,卻不明白其爲什麼要這樣做。莫名其妙地哞了一聲,正要表態,卻見雷烈的身體突然在自己眼前迅速變得枯槁起來,雖然因爲骨架的原因,依舊顯得極爲高大,卻沒有了之前那山一樣的壯碩,看上去就好像一棵正在乾枯的百年老樹。   “別害怕,這只是暫時的變化。”看着鋼甲狂牛震驚的眼神,雷烈笑着拍了拍它的後背,又爲其輸入一股金靈之氣,隨後轉身離開,嘴裏道:“記住我的話。”說完展開輕功,轉眼就消失不見。   ……   黑鷹部落和蒼鹿部落的戰鬥已經結束,幾千人的混戰,又是在深夜,除了少數重要的目標,幾乎不可能做到把戰敗一方全部留下。在蒼鹿部落的最後一支抵抗力量潰退逃散後,黑鷹部落的人馬明智地放棄了追擊,轉而開始打掃起戰場——戰馬,牛羊,草料,糧食,對遊牧民族來說,這些不光是財富,更是可以救命的東西。還有那些女子,按照蠻族的習俗,她們如今已經是黑鷹部落的人了,再過一年半載,又會爲部落生產下一堆小崽子。   “什麼人?”此時天已經逐漸放亮,負責打掃外圍的戰士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緩步接近的黑色身影,急忙高喊道。   喊聲很快驚動了周圍的同伴,十幾名戰士飛快圍攏過來,手裏的彎刀寒芒隱現。“止步,報上姓名,免得自誤!”一個一臉精幹,神情彪悍的大漢沉聲喝道,“否則……”   冷凜的勁氣倏然襲至,大漢的頭顱隨之沖天而起,一股血箭隨之從脖腔中噴湧而出,直上三尺高的空中。   “大膽!”“殺了他!”驚呼交加的喝聲中,十幾名黑鷹部落的戰士一擁而上,彎刀劃過一道道弧光。向來人劈落。與此同時,一聲尖嘯從其中一人的嘴裏傳出,頃刻間便傳遍了整個營地。   形容枯槁的雷烈漠然地看着迎面而來的彎刀,沒有半點的反應,彷彿這些利刃對準的並不是自己。剎那間,十幾把彎刀已經先後命中了目標,卻並沒有想象中血肉橫飛的場面出現,反而像是砍在了一棵千年古樹上一樣,除了噗噗的悶響,甚至連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一道白印都做不到。   雷烈還是那副漠然的神情,雙手不緊不慢地抬起,而後握拳揮出,速度都不算快,卻偏偏讓人無法躲避,每一下出手,都必定會有一人被擊中。轉眼間,十幾名圍攻的戰士全都被擊飛,身體在空中時就紛紛爆裂,化作漫天的血雨。   “放箭!”馬蹄隆隆中,如雷的怒吼傳至,上百隻利箭隨之沖天而起,如同雨點般激射而至。藉助馬匹的加速,這些利箭都擁有着可怕的動能,數十步之內,就算是鐵人也會被射成篩子。   雷烈呆滯的目光微微轉動,身體終於有了大幅度的動作——衆目睽睽下,他居然迎着箭雨大步上前。   箭雨轉瞬即至,幾十步的距離,這些依靠騎射喫飯的馬背民族甚至都不必刻意瞄準,上百隻長箭無一落空,卻沒有一支能夠穿透雷烈的身體,在把那一件黑色長衫射得千瘡百孔後,紛紛被彈落到地面。幾乎在同一時刻,雷烈也已經開始還擊,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些利箭,隨手將之投擲回去,每一支都必定貫穿一個目標的身體,當騎士們衝到他身邊時,至少二十幾個同伴已經命喪箭下。   “殺!”對方的詭異表現令人心寒,但絕對的人數優勢,讓這些騎士還是鼓起勇氣,向雷烈發起了攻擊。雪亮的彎刀藉助馬匹的高速運動,在空中幻化出一道道銀色的光影,直奔雷烈的上半身襲來。   這樣的攻勢,如果放在集團作戰中一定是摧枯拉朽,此時卻派不上多少用場。目標只有一個人,接觸的面積有限,大多數人人要麼兜了個圈子,準備從後方進攻,要麼放緩了馬速,準備等到同伴一擊不中,主動閃開後展開第二輪的打擊奔來的人數雖多,真正能夠在第一線發起攻擊的,卻只不過三五人。   雷烈屹立原地不動,在第一名對手疾馳而至的時候突然伸手一抓,後者手裏的彎刀頓時換了主人,下一刻,一道又一道的光弧在空中閃現,速度不算快,力道也不算猛,但卻沒有一個人躲得開,擋得住。不過人們呼吸十幾次的工夫,圍攻雷烈人馬已經倒下了一小半,有的被從馬上劈落,有的乾脆就連人帶馬一起被擊殺。   “嗚——!”號角響起,這是部落遭遇強敵時的警訊,此時卻因爲一個人被吹響,散落在營地四周的黑鷹戰士們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卻還是晚了一步。上百名精銳的騎士,在最早一撥援手趕到的同時,在凜凜刀光下分崩離析,變作了地上殘缺不全的屍體。   雷烈的一襲衣衫已經變成了血色,頭臉上也都濺滿了鮮血,他卻絲毫不以爲意,彷彿沒有看到正在圍攏過來的敵人,依舊一步步向前走着。步伐不算快,卻很堅定,好像前面就是他這狂熱信徒要朝拜的聖地。 第一百零一章 苦癡(上)   “黑鷹鐵騎,有我無敵!”終於有人受不了雷烈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一聲怒吼,無邊無際的人潮蜂擁而至——這些人不是傻瓜,當然看得出在這種擁擠狹窄的地方對付一個人,用騎隊衝鋒完全沒有用處,只會礙同伴的事。   雷烈仍然是一言不發,手裏彎刀一下一下地劈出,招式樸實無華,卻每一擊必定殺掉一人,身體毫不停留,執着地向前行進,哪怕有人從背後發起攻擊,也只是反手一刀,將之擊斃,卻從不走回頭路。他行進的速度不算快,卻如同大海上乘風破浪的航船,全然不受人潮的影響,半刻鐘後已走過了營地一半的距離。   黑鷹部落能夠成爲蠻族十大部落之一,當然不乏聰明人,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蹺。“住手,讓開他行進的方向!”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羣后方傳來,“誰也不準再動手!”   發話的顯然是這隻部隊的首領,命令一出,正在瘋狂攻擊的人馬頓時停了下來,自動向兩側讓開,形成了一條通道。雷烈對通道兩側手持兵刃,殺氣騰騰的衆人熟視無睹,依舊大踏步向前走去,果然沒有再對別人發起攻擊,手裏的彎刀也扔到了地上。   “讓他走,誰也不準阻攔,否則以族規處置!”首領的聲音再度響起,卻明顯顯得有些緊張,黑鷹部落一向令行禁止,除了圖信這位紈絝二世祖,從沒有人敢在作戰時違背命令。儘管還有人不怎麼理解首領的用意,卻沒有一個人敢對此時手無寸鐵的雷烈動手,只得眼睜睜看着他走出營地,漸行漸遠。   “謝天謝地,總算把這個煞神送走了。”人羣的深處,一個鬚髮皆白,卻相貌威猛的老人看着雷烈遠去的背影,禁不住長出了一口氣。“沒想到苦癡一脈還有傳人存在,看他的方向,應該是往聖山去的,這一下聖山上的勢力必定會再度洗牌——少主早就該來了,爲什麼這時還沒到?”   首領的心思不必去管他,再說雷烈,出了營地後,仍舊是那一副漠然的樣子,好像天下間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引起他的注意,腳下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頻率,甚至是幅度都一模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地向着聖山的方向走去。此時的他,已經進入到一種半催眠的狀態,而催眠者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苦癡聖師,蠻族歷史最強大的一脈戰心境高手,之所以說是一脈而不說一位,是因爲這個稱號並不是專屬於某一人,而是屬於一個獨特的門派。這一派歷代都只有一個傳人。在進入戰心境之後都會自動繼承苦癡的名號,老一代的如果此時還在世,就會自動退隱。而在戰心境之前,他們根本沒資格擁有名字,只能被稱之爲默者——只要一天不繼承名號,就一天不得開口說話,只能以其他方式與別人交流,這就是這一名字的來歷。   苦癡一派雖然也屬於聖山的一份子,卻和其他聖師的處世不太一樣。他們很少住在聖山之上,常年在外行走,喫盡世間之苦,從中悟求武學之真諦,其行爲,有些類似前世地球上某些宗教裏的苦修者。通常來說,苦癡一脈的傳人都是在繼承名號後纔會前往聖山,在簡單的報備後就會再度出發苦修,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其傳人才會在進入戰心境之前就進入聖山,並在其上常住,那就是前一代突然離世,而下一代還未達到繼承名號的標準時。   “嚐盡百苦以求一甜,歷盡百劫而窺真武。”雷烈心中默唸着苦癡一脈的傳承箴言,臉上的神色更加漠然——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以默者的形象進入聖山,那就必須每時每刻保持着這一狀態。蠻族的人不是傻子,即便是在看起來無人之時,哪怕只是一點小小的疏漏,也有可能讓他的計劃前功盡棄。   苦癡雖然看起來詭異,卻是聖山傳承最久的一脈,歷代苦癡不乏出手拯救蠻族於危難的壯舉,在蠻族的威望極高,至今還有不少故舊和曾經被其指點過的人在聖山擔任要職,黑鷹部落雖然強大,在聖山面前卻和螻蟻沒什麼兩樣,真要是和默者的爭鬥起來,無論最後喫虧的是誰,黑鷹部落都要喫不了兜着走。別人不知道這些,那首領在黑鷹部落也算耆老,見多識廣,卻是曾經聽長輩說起過這樁軼聞,這才及時制止了衝突。   裝扮成苦癡傳人雖然是臨時起意,卻是雷烈經過反覆思量的結果。   枯滅戰神和苦癡聖師一脈的淵源極深,第一代苦癡據說就是枯滅身邊的小廝,可惜天資有限,沒能得到戰神的真傳,卻依着傳授弄出了一個修煉苦行之道的功法來,並且傳承至今日。無獨有偶,羊皮冊子最後吞噬的一個魂魄,正是來自最後一個默者。此人的上一代意外離世,自己則在踏上前往聖山之路後不久便得到了羊皮冊,隨即果斷地放棄了繼續行進,轉而試圖得到上古戰神的傳承。   只可惜,這位默者雖然勘透了羊皮冊的祕密,意志力卻不夠強,結果落得個形神俱滅,只留下了所有的記憶,憑空便宜了雷烈。苦癡一脈的武功源於枯滅,雷烈得到枯滅傳承,又從記憶中得到了苦癡的功法,運轉起來倒有七八分相像,除非是苦癡聖師再世,否則就算聖山上的那些聖師齊至,也一樣看不出破綻來。   有了這一分記憶和獨特的功法,他進入聖山便等於多了一層護身符,加上歷代的苦癡傳人都是特立獨行,和其他聖師沒有多少來往,雷烈裝扮的又是一個近乎與世隔絕的默者,和外界交往的機會被降到了最低點,只要自己再謹慎一些,至少有八成把握可以安然無恙。   按照規矩,默者在前往聖山時不能借助任何代步的工具,而且決不可因任何阻礙改變方向,雖然並不禁止使用輕功,但爲了磨礪意志和體力,在行進中,從來沒有一個默者會主動用輕功,雷烈當然也不能例外。這就註定了他前進的速度不會太快,當身後馬蹄聲響起,黑鷹部落的人馬再度出現時,雷烈只不過前進了二十幾裏。   “來了,到底是十大部落之一,領頭的看起來反應不慢,而且很有些決斷。”雷烈心中暗道,表面上卻仍舊是一副淡漠的樣子,連頭都不回,繼續邁步向前。   “這位默者請慢走,老夫有事詢問。”雖然來時氣勢洶洶,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首領依然不敢得罪雷烈——拋開苦癡一脈的影響力,這些苦修者耐力極強,而且能力五花八門,讓人防不勝防,真要鬥起來,剩下的這一千多人恐怕至少要扔下一半,而其中很可能包括自己。   “老夫黑鷹部落納木,知道默者的規矩,不敢攔阻,只是問一件事。”首領騎馬陪在雷烈的身邊,一邊行進一邊問道:“我族有五十幾名騎士在蒼鹿部落外數里的丘陵附近被殺,身上的我族寶物被搶走,但不知默者經過那裏時,可曾看到什麼可疑的人物?” 第一百零二章 苦癡(下)   納木說是詢問,心裏卻篤定得很——方圓數百里內,除了他們和蒼鹿部落,就只有雷烈一人,能夠殺死五十幾個彪悍的騎士,更是需要不俗的武功,這兩個條件疊加起來,再聯繫到默者的古怪規矩,只要不是傻瓜,都幾乎可以推定,多半是那些騎士不開眼,想要攔住這位煞星,結果招來了殺身之禍。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納木還不至於專門追上來。五十幾個騎士雖然寶貴,卻還沒到爲之和一位苦癡傳人,日後可能的聖師爲敵的地步,他真正關心的,卻是那些被追殺者身上的東西:兩邊全都橫屍當場,聖山信物又不翼而飛,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殺死兩方的人拿走當了戰利品。這信物關係到自家少主,甚至是整個部落在巴達爾之後數十年的前程,由不得他不着緊。   雷烈理都沒理他,依然繼續着前行,臉上的神情,就好像天塌下來都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納木知道這些默者的怪癖,也不生氣,策馬在雷烈的側面慢慢行進。   “那寶物對於我族這樣的普通人來說,算得上是無價之寶,甚至關係到一族日後的興衰,對於默者這樣必將榮登聖師寶座的人物,卻絕對算不得什麼,想來此事必定是我族那些騎士無禮,不知死活地招惹了某位大人,才被殺死,這也是他們罪有應得。默者如果方便,還請轉告那位大人,務必請把寶物賜還,我族上下必定銘感五內,無論有什麼條件,我族必定盡全力滿足。”   蠻族一向講究強者爲尊,用拳頭和刀子說話的時候遠多過用嘴,這納木隱忍至此,這樣低聲下氣地和雷烈說話,也算是個異數了。這一方面是他爲人謹慎,另外一方面,卻是默者的來頭實在太嚇人,真要是有人動了,恐怕聖山上的三大聖師都會被驚動,這樣的後果,由不得他不小心行事。   雷烈腳步不停,彷彿身邊只是一團空氣。納木在黑鷹部落也是數得着的人物,除了面對巴達爾,什麼時候在別人面前受過這樣的待遇?他年紀大,爲人老成,還能忍得住,身後跟隨而來的人裏,卻早已有人按捺不住了——最後一個默者身死魂滅已經兩百年,年輕一輩的人,幾乎沒有人知道苦癡一脈的詳情,誰會買雷烈的賬?   “把聖山信物交出來,饒你不死,否則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說話的大漢在黑鷹部落也算有名的勇士,雖然見識過之前血流成河的場面,卻並不怎麼忌憚對手:那種混戰的情況下,高手們反倒被擋在了人羣后面,無從施展,雷烈殺死的人雖多,卻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戰勁境武者,甚至還有不少算不得武者的普通人,以他戰氣境七層的實力,加上跟來的二十幾個戰氣境的同伴,就算是戰罡境高手,也絕對可以抗衡一二。一邊說着話,一邊策馬攔在了雷烈面前,試圖與其他同伴形成合圍之勢。   如果把納木看做黑鷹部落的元老,大漢代表的就是部落裏的少壯派,兩者之間本來就有先天利益上的衝突,此時更是有意要在其他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強勢,以映襯出對方的軟弱無能。“你休想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這兒四周全是荒原,就算你身後有天大的靠山,殺了你就地一埋,天王老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   他胯下的戰馬突然驚叫着人立而起,與此同時,雷烈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消失,隨後詭異地出現在大漢的身邊。大漢的反應不慢,厲叱一聲,身體騰空而起,彎刀在空中幻化出道道光影,向着雷烈劈落下來。雷烈不閃不避,任由刀鋒將自己身上的衣衫切割出一道道裂口,在大漢身體快要落地的時候一拳擊出,搗碎了對手的喉骨,而後回手把彎刀奪了過來。   “不可動手!”納木大聲疾呼,卻爲時已晚,幾乎在大漢身體倒下的同時,十幾只利箭已經挾帶着風雷之聲,射向雷烈的後背。這些戰氣境高手射出的箭矢,遠不是那些武功低微的族民可比,二十幾步的距離,就算是百鍊精鋼也會被射穿。   這些人都是族中的年輕一輩,雖然未必全和被殺的大漢是一黨,卻都對納木委曲求全多少有些不滿——黑鷹部落什麼時候對別人這麼低三下四過?大漢一死,頓時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全然不管納木的命令,出手就是要命的攻擊。   雷烈的身體再度消失,勢如奔雷的利箭幾乎是穿着他的殘影飛過,落在了數十步外的地上。幾乎在同一時刻,所有的馬匹全都驚恐地嘶叫着,或人立而起,或撒腿狂奔,全然不受馬上騎士的掌控。這些戰馬多數都隨着主人征戰多年,彼此間早已有深厚感情,這些騎士雖然知道情況不對,卻都只顧着大聲喝斥安撫,沒有一個肯於主動棄馬的。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些人本就是部落特意安排參加這次戰鬥,以便加以磨練的年輕精英,武功和勇氣或者不弱,經驗和決斷上卻差了些,此時的舉動頓時變作了致命的失誤。   好似從虛無中突然顯現,一道道弧形的光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衆人身邊,在這些人還忙於應付戰馬的異常騷動的時候,可怕的打擊已經降臨。這些騎士在見識過雷烈戰鬥之後還敢出手,可見對自己的武功都極有信心,卻禁不住對手一擊,有的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劈兩半,有的雖然舉刀招架,卻被連人帶刀一起擊潰,眨眼的工夫,剛剛出手的十幾個騎士,已經全數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幾乎在最後一名騎士倒地的同時,人影一閃,雷烈又回到了原地,隨手把彎刀遠遠扔開,繼續默默地前行。默者的規矩,凡是敢於阻攔自己前往聖山的,無論什麼人,一律有殺無赦,卻從來不會對不相干的人主動出手,雷烈的這一番做派,倒是越發讓納木堅信了他的身份。   “他太過分了,”納木邊上的一個騎士咬牙說道:“這是屠殺,就算他是默者,也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殺戮我黑鷹部落的人。”   這騎士年紀大約在四十歲左右,顯然也知道苦癡和默者的故事,卻仍舊屬於少壯一派,遠沒有老輩人那樣,對一個已經兩百多年沒現世的派系有太多敬畏。此時眼放精光,緊緊鎖定着雷烈的背影,右手在同時從背後取下自己的長弓,彎弓上箭,就要出手。此人在少壯派裏也算數一數二的高手,也是黑鷹部落有名的神箭手,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算是戰罡境的高手也難以逃過他的狙擊。   殘影晃動,納木的右手突然不可思議地出現在騎士背部,輕輕地一拂,後者頓時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軟軟地趴在了馬背上,手中的弓箭無力地滑落在地。   “所有人,不得再行出手,違令者就地格殺。”納木大聲喝道,無形的氣勢隨之釋放出來,籠罩在衆多屬下身上,戰罡境高手的威嚴顯露無遺,頓時鎮住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默者既然對此事並不知情,老夫不敢打擾,還望默者一路平安,就此告辭。”納木高聲衝着雷烈的背影說道,也不管對方有沒有把自己的話往心裏去,隨即掉轉馬頭,喝了聲“走!”一馬當先,向着來路飛奔而去。   “這人是個聰明人。”雷烈表面上雖然對外界漠不關心,黑鷹部落衆人的一切卻全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那納木爲人年老成精,居然看得出他未盡全力,生怕對手是有意引誘自己這些人全部出手,好有藉口一網打盡,因此不肯拼命,倒是讓他多少覺得有些遺憾。“不過這樣應該足夠了。”雷烈暗暗想道,腳下不停,堅定地朝着聖山走去。 第一百零三章 狐狼之怒   “砰!”一隻美玉雕琢,價值千金的酒杯被硬生生捏碎,堅硬的碎片刺進了毀滅自己的大手之中,頓時鮮血長流,然而手的主人卻似乎對此毫無知覺,一雙精光灼灼的眼睛,緊緊盯着桌案上那面破碎的玉牌。   掌控數十萬部衆,上百萬附庸部落生死,一向以狠毒冷酷聞名,號稱可以談笑間殺人的狐狼巴達爾,此刻卻臉色陰沉得嚇人,那神情,活像準備擇人而噬的猛獸。蠻族雖然被大秦視爲野人,族中的貴人卻同樣惜命,只要有能力的大貴族和部落族長,都會花高價請星術師爲自己和親近的人制作命牌,在黑鷹部落,能夠享受到這種待遇的只有寥寥幾人,而就在剛纔,代表着巴達爾獨生子圖信的命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變成了碎片。   “巴蘭!”巴達爾沉默了片刻,突然沉聲呼喚道,一個身材敦實,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幾乎在瞬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族長。”男子畢恭畢敬地彎下腰,如同最謙恭的奴僕,如果不知情的人在場,絕不會相信此人竟會是巴達爾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黑鷹部落的第二號人物,事實上,從後者登上族長寶座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敢以對方的兄弟自居。也正是這一點保住了他的命——他們的父親總共生下了十一個兒子,如今活下來的只有這位老大和他自己。   “圖信死了!我唯一的兒子死了!”儘管刻意控制着情緒,巴達爾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像是失去幼崽的野獸的哀號,在痛苦中夾雜着憤怒和瘋狂:“去找到他,找到那個殺死圖信的兇手,我要親手把他撕成碎片!告訴蠻族領地上的每一個部落,每一個牧民,不管是誰,只要能找到那個兇手,並且帶到我的面前,我會賜給他黑鷹部落十分之一的草場和牛羊,誰要是敢窩藏和包庇他,不管是誰,我會讓他的整個部落都葬身在火海之中!”   巴圖幾乎是屁滾尿流地逃出了族長的居處,在走出院門前,他清楚地聽到了身後房中傳來的怒吼,然而不知爲什麼,這如同雄獅咆哮般的吼叫聽在巴圖的耳中,卻讓他從心底油然升起了一股不安。   狡詐如狐,兇惡如狼,這纔是狐狼的可怕之處,一個憤怒的狐狼,還能保有原來的力量嗎?   “百密一疏啊。”站在人羣中央,看着圍攏在身邊的數十名黑鷹部落好手,雷烈在心中暗暗自責着。他先前只顧着吩咐大金處理掉圖信等人的屍體,卻沒料到黑鷹部落居然會如此之快地得知圖信的死訊,進而找到了那些還未完全被掩蓋的打鬥痕跡,又抽絲剝繭,層層分析地把目標鎖定在了自己身上——無論在大秦還是在蠻族,命牌都是隻有少數權貴和重要人物才享有的待遇,雷烈從來沒有遇到過,自然也不會想到這方面。   “默者雖然不便開口,但必定有其他方式和人交流。”負責交涉的仍然是納木,說話的語氣卻遠沒有當初客氣:“還請默者實言相告,我家少主和百餘名侍從,是不是默者下手殺害的?”   圖信是在與他匯合的過程中被殺的,兇手又是從他眼皮底下被放跑的,要是換了別人,有一百條命也被巴達爾生吞活剝了。總算這位狐狼沒有完全失去理性,知道眼下距離兇手最近的就是納木的隊伍,而唯一能夠和兇手抗衡的也只有他這位族中有數的戰罡境高手,這才嚴命他將功折罪,爲了逼他賣命,甚至連他的妻兒老小都被扣了起來,抓不到兇手,就要爲圖信陪葬,這種壓力下,納木沒有一上來就拼命,已經算是很剋制了。   雷烈依舊是那副漠然的樣子,彷彿世上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肚子裏卻傳來一個乾澀之極的聲音:“默……者……行進,攔路者……死,誰……知道……哪個……是什麼人?”這腹語之術是默者與人進行交流的手段之一,同樣是以苦癡一脈的武功爲基礎,雷烈用來卻是並不費力,嘴上和人交涉着,心裏卻在飛快思索着對策。   根據那位默者的記憶,歷代獨自上聖山的默者,都必須要通過重重的考驗,否則會被拒之門外,而這所謂的考驗,實際就是一場場血腥慘烈的廝殺。和頒發信物,讓武者們爲了進入聖山而自相殘殺一樣,聖山的掌權者堅信,只有戰勝所有敵人,踏着屍山血海走過來的最強者,纔有資格成爲聖山主宰的候選——這種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正是蠻族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中養成的民族特性。   換句話說,雷烈要以默者的身份進入聖山,必須一路打過去——要麼自己找對手,要麼由聖山安排。可惜的是,在那位默者的記憶中,所有任由聖山安排的默者,幾乎沒有一個能在第一次就通過考驗的,往往需要再遊歷磨練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能真正踏入聖山的大門。   雷烈當然不想等上十年,於是,剛好近在眼前的黑鷹部落就成了他主動選擇的對手。別人或者不知道默者考驗,黑鷹這種執政部落的首腦卻絕對不在此列,雷烈相信,只要聖山信物在自己身上的消息傳到巴達爾耳中,黑鷹部落必定會對自己緊追不捨。爲了奪得信物,他們必然會派出精銳,但絕不敢派出最強陣容,以免觸及聖山的底線——聖山要的只是考驗,而不是謀殺,你要是直接派出數萬鐵騎,除了聖師,沒有人能活下來。   雷烈的計劃不可謂不周詳,可惜卻因爲一個小小的紕漏,演變成了如今和黑鷹部落不死不休的局面,難怪他會如此懊惱。   “默者貴人多忘事,難道還要老夫提醒嗎?”納木怒聲道:“距離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地向北,大約五十里……”   “納木,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時候還和他囉嗦麼?”一個身材如小山一般,臉上生着兩道十字形刀疤的中年大漢怒喝着打斷了納木的話:“管他什麼默者說者,敢殺死少主,就必須拿命來償!”   這大漢叫做鐵敦,是黑鷹部落少壯派的領袖,也是巴達爾的鐵桿親信,不過四十歲的年紀,已經是戰氣境十層巔峯的高手,只差半步就可以成爲部族中第四位戰罡境,遠比納木這個七老八十還在一層打晃的老朽有前途。此次被巴達爾飛鷹傳書從遊歷途中招來,名義上是輔佐納木,實際上卻是監視其行動的監軍,因此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喝斥完對方,也不管這位名義上的首領有何反應,大喝一聲:“拿下他,族長大人有重賞!”一馬當先,向着雷烈衝了過來,轉眼就到了跟前,手中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的閃電,向雷烈當頭劈落。   這些圍住雷烈的好手一部分來自納木統領的部隊,另外一些卻是黑鷹部落在外遊歷的精英,全都是在接到族中的飛鷹傳書後日夜兼程趕來的,早就對納木的軟弱退讓不滿,此時有鐵敦帶頭,再沒有人理會納木的感受,所有人一擁而上。拳勁如山,刀光如雷,呼嘯而至,卻沒有一個敢往雷烈的要害招呼:巴達爾下令要活捉殺子兇手,誰敢在這個時候觸怒他? 第一百零四章 納木,交易(上)   蠻族的執政部落每年都會在附庸中進行挑選,稍有武學天賦的少年,不管願不願意,都會被其帶回去培養,並在長大後自動成爲執政部落的一員,爲其充當打手。久而久之,整個蠻族除了聖山外的高端武力,倒有一多半集中在不到總人口十分之一的執政部落手中。黑鷹部落人口不多,高手卻是不少,圍攻雷烈的這幾十人雖然是倉促抽調,卻無一不是戰氣境的高手,此時動起手來,勁氣縱橫,將雷烈的身邊封鎖得密不透風,真有幾分天羅地網的感覺。   雷烈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臉上卻依舊是那一副天塌下來跟我半文錢關係沒有的神情,身形在刀山劍海中游走閃動,避開了大部分攻擊,又硬生生承受了四刀三劍,任由其在自己身上砍出一道道白印,右手一伸,已經抓住了迎面劈來的一把彎刀。那彎刀的主人是個神情精悍的漢子,居然並不慌張,暴喝一聲,正準備奪回兵刃,突然喉間一痛,卻是被雷烈捏碎了喉骨,屍身頹然倒地,彎刀隨之落到了對手的手裏。   “無非就是敵人多一些,強一些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雷烈彎刀揮舞,盪開襲向自己的數件兵器,回手一抹,切斷了從右面攻來的一名對手的喉嚨,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豪情:他是刀客,刀客不會去招惹無謂的敵人,卻也絕不會在敵人來臨之後後悔畏怯,自從踏上前往聖山的征程後,或者是出於對這駐紮着若干戰意境強者的所在的顧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變得瞻前顧後,卻在不覺中失去了這股應有的熱血和勇氣。   刀本來就是殺伐決斷之器,勇往直前,無畏無懼,這纔是刀之真諦。“刀子本來就是砍人用的,爲親人,爲國家,爲自己,該出刀的時候,就絕對不要猶豫,畏畏縮縮的膽小鬼,永遠也不配叫做刀客!”前世的爺爺,一位曾經用大刀砍下上百個侵略者頭顱的老人的話,再度浮現在雷烈心頭,剎那間,刀客雷烈重新復活了。   劈,砍,掃,抹,撩,刺,切……依舊是同樣的彎刀,依舊是同樣的招數,那一道道如同從虛空顯現的刀光,在這一刻卻產生了質的變化。如果說之前雷烈的攻擊如同八爪魚的觸手,靈動多變而揮灑自如,那麼此時,這些觸手已經變成了擁有生命的靈蛇,不需要刻意控制,不需要用心引導,只要將之釋放出來並指明目標,就會自動沿着獵物的破綻,對其加以致命的一擊。頃刻之間,已經有三名好手喉頭噴血,倒在了雷烈的刀下。   “納木,你還在等什麼!?”鐵敦聲嘶力竭地怒吼道:“你難道不要妻兒老小的命了嗎?”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鐵敦看似粗魯,卻並不是傻瓜,當然看得出雷烈的虛實,也知道自己這一方只有納木纔有可能牽制住對方。但他的叫喊並沒有得到回答,納木肅立原地,目光炯炯地看着場中激斗的衆人,卻是半點出手的意思也沒有。   “啊!……”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又有一名好手被斬飛了頭顱,雷烈的身形隨即沿着對手露出的空隙疾飛而出,脫離了數人圍成的包圍圈。緊接着,雷烈回手一刀,一名來不及回身的好手再度身首異處,身體卻在同時猛然加速,任由當面而來的兩柄利劍刺在自己的左右肋間,劍身在強烈的衝擊力下彎曲成令人喫驚的弧度,卻根本刺不進皮肉半分,不等這兩個對手撤招,雷烈的彎刀已經光臨,地上又添兩具無頭屍。   “納木——!”鐵敦的喊聲幾乎帶上了幾分哀求,這個對手太可怕了,全身刀槍不入不說,一手刀法,簡直已經超出了武學的極限,整整八名戰氣境高手,居然沒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一個照面,照這樣下去,就算能夠殺死對方,自己這幫人恐怕也要折損八成,更別說族長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將之活捉。如果沒有納木這個戰罡境高手相助,這次的任務,百分之百會失敗。   納木終於動了起來,卻不是衝着雷烈。人影閃動間,高大的身影已經接近到戰圈外圍,雙掌舞動,化作一連串穿花蝴蝶般的殘影,處在最外圈的七八名好手毫無防備,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背部中掌,鮮血狂噴中,身體離地飛起,砸向正在鏖戰的同伴,人卻在落地以前就已經內腑盡碎而亡。   “呼!呼!呼!”趁着衆人被從天而降的同伴屍體弄得手忙腳亂的機會,雷烈連出三刀,將三人腰斬,至此,算上反水的納木,黑鷹部落的四十名高手,已經摺損了一半。   “納木,你要造反不成?”鐵敦嗔目大喝道:“你別忘了,你的家眷可還在族長手中……”話未說完,身體突然疾風般向後飛退,迅速退出到戰圈之外,而後轉身,向遠離雷烈和納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今年不過四十歲,眼看就要突破戰罡境,還有大把的前途,當然不肯爲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丟掉性命。左右納木反水,任務的失敗已經有了藉口,自己回去最多挨頓罵,卻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幹嘛還留在這裏拼命?至於那些同伴,他們的命多少錢一斤?   雷烈此時剛剛把一名對手開膛破肚,看到鐵敦逃跑,一股沉凝霸道的氣勢突然從體內散發出來,瞬間便籠罩了身邊數丈之地——他本身就是戰罡境高手,又有刀魂作爲後盾,模擬苦癡一脈獨有的勢,居然有七八分相像。強大的精神壓力所過之處,正在圍攻他的對手頓時不由得招數一緩,雷烈藉機騰空躍起,身體在空中一晃,隨即消失不見,再度出現時,卻已經到了鐵敦身後。   鐵敦此時已經逃出了數十丈,前面幾步遠就是拴着馬匹的樹林,只要能騎上那匹族長賜下的烏蹄,即便是戰罡境高手也休想能追得上他。“納木投敵,族裏現在只有兩個戰罡境高手,只要我加一把勁,一定能夠在兩年內突破,到時候……”   他已經來不及想象日後的美好前景了,雷烈的彎刀如同閃電劃過天際,在鐵敦意識到之前,已經把他沿着身體中線劈做了兩半。   如果他肯留下來戰鬥,就算同樣會死,卻絕不會死得如此輕易和糊塗,只可惜,一念之差,不僅讓他失去了決死的膽量,也失去了武者應有的反應和理智。狹路相逢,唯有勇者可得勝,也唯有勇者可得生,鐵敦空有戰氣境絕頂的武功,卻沒有相應的心境和勇氣,就算再有十年,也難以突破那一層屏障。   “快撤!”“快回去通知族長……!”   黑鷹部落的高手也不是傻子,鐵敦一逃,所有人全都失去了繼續戰鬥的決心,除了被雷烈氣勢震懾的數人,剩下的全都一鬨而散,向着四面八方逃去,居然顯得頗有默契。納木卻不肯放過他們,好像攆兔子一樣跟在逃敵身後,每出一掌,必有一人氣絕當場。   雷烈目光閃動,卻是有些不明白這納木爲何突然臨陣倒戈。但他向來不喜歡鑽牛角尖,此時更不是細想的時候,不等鐵敦變成兩片的屍體倒地,身形一閃,已經出現在距離自己最遠的一羣敵人面前,而後彎刀劃出一道道弧光,每一道都會帶走一條甚至數條人命,轉瞬間就肅清了這一面的敵人,而後又如法炮製,由遠及近地將所有敵人斬盡殺絕。 第一百零五章 納木,交易(下)   “果然是苦癡傳人,看起來黑鷹部落這回被你挑選爲考驗對象,還真是不怎麼走運。”看着全身上下都在滴滴答答淌血的雷烈,納木突然笑了起來,完全不像之前那種窩囊的樣子:“我並無惡意,只是想和默者談一筆交易而已——我可以把黑鷹部落的所有虛實,以及每一個戰氣境八層以上的高手,包括巴達爾的底細和弱點盡數告知,同時還會動用我在部落的全部人脈,確保默者在黑鷹部落每一次行動之前,就可以得知他們的安排。”   雷烈突然扔掉手裏的彎刀,轉身就走。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納木爲人隱忍,絕對是個老狐狸,和這種人,能夠少打交道,就儘量少打交道。況且他已經放開心結,決定把黑鷹部落的追殺當做一場真正的試煉,當然不會在意納木開出的那些可以令挑戰難度降低,等同於作弊的條件。   納木微微一笑,卻是好像全然不在乎對方的態度,突然衝着雷烈的背影高聲叫道:“如果我用兩百年前苦癡聖師的下落做交換,怎麼樣?”   雷烈前進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身影隨即突兀地從原地消失,隨後出現在納木的面前。   “苦癡……哪裏?”依然是那個用腹語製造的乾澀聲音,但任誰都聽得出,這聲音裏蘊含的殺機。   納木卻對此恍如未覺,又是一笑道:“別緊張,你我說起來是友非敵,當年的苦癡聖師,說起來還是我族中的長輩,雖說聖師爲人不喜張揚,但在其和聖山諸位大人的照拂下,我族當時也是蒸蒸日上,地位直逼如今的執政部落。沒想到黑鷹部落這幫惡賊,居然趁着聖師失蹤殺我族人,滅我部落,此仇不共戴天!”說着話,神色變得格外猙獰,一口鋼牙被咬得格格作響,顯然心中激憤已極。   蠻族崇尚的是強存弱亡的叢林法則,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滅族之事屢見不鮮,基本上,每個被滅亡的族羣,除了女人和未成年的孩童,剩下的人都要麼會被處死以絕後患,要麼會被充作奴隸。黑鷹部落發展到今天的規模,當然也沒少幹這樣的勾當,這納木的祖先所屬的部落,恐怕就是這樣被吞併的。如果是普通族民,無非就是換了個主子伺候,兩百年下來早就習慣了,而看這納木的樣子,恐怕其祖上在原來的部落地位不低,很可能是族長一系。   “雲……海……部落?”雷烈腦子裏的默者記憶中,對上代苦癡的出身來歷記載頗爲詳細,此時用腹語吐出這幾個字,頓時引發了納木的極大共鳴。   “沒錯,就是它。”納木雞叨米般地點着頭,神色激動不已:“兩百年了,沒想到苦癡一脈居然還記得這個名字,苦癡看似孤僻,卻最是重情,此言果然不假。”他這話只說對了後一半,苦癡雖然崇尚苦行之道,卻遠比其他聖師對出身的族羣更爲照顧不假,但卻僅限於自己和下一代的傳人,如果雷烈真是昔年那位苦癡的傳人傳承而來的一脈,卻是絕不會關心這些事情的。   不過納木當然不會知道這些隱情,他心機深沉,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面容莊重地對雷烈說道:“默者現在知道了老夫的來歷,應當相信我的誠意了吧?實不相瞞,當年苦癡聖師失蹤前,曾經留給我族先祖一封密信,要他教給自己的傳人,上面全都是別人看不懂的苦癡一脈的密語,此信至今還保存在我手中,只要默者肯答應爲我殺了巴達爾,我便把信交給你,相信上面一定有聖師失蹤的答案。”   雷烈之所以決定裝成默者,正是因爲苦癡一脈在世上已無其他人存在,不會被人揭破,也正因爲如此,在聽到納木說自己知道上代苦癡的下落時纔會那樣緊張。此時聽到對方掌握的不過是可能和上代苦癡失蹤有關的信件,興趣禁不住頓時大減——他又不是真正的默者,苦癡去幹什麼,幹他什麼事?   但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天知道那個失蹤了多少年的苦癡或他的傳人會不會突然蹦出來,壞了他的好事?要是其所謂的失蹤,只不過是在某處隱居,而聖山又能夠聯繫到,那雷烈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正是因爲有這些顧慮,他纔沒有掉頭就走,或者把納木斬於刀下。   “巴達爾……難殺。”沉默了片刻,雷烈緩緩用腹語說道:“我……對手……不是。”   狐狼巴達爾雖然以狡詐和狠毒聞名,一身武功卻着實不弱,已經是戰罡境五層的高手,達到了剛柔並濟的境界,雷烈雖然不怕他,僅僅憑藉半生不熟的苦癡一脈的武功卻是絕無可能取勝,要想將之殺死,非得露出自己的真實本領不可。可這樣一來,別說去聖山,能不能活着走出蠻族的領地,恐怕都是個問題。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對手,”納木坦率地說道:“除了聖山和王族,十大部落中幾乎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他這麼好殺,我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動手了,哪還用等到今天?”   “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只要能針對這點出手,以你苦癡一脈的手段,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殺死他。”納木繼續自信滿滿地說道:“巴達爾在二十年前因爲強行修煉霸龍真氣,導致經脈受損,至今仍然有着巨大的隱患,和人動手絕不能半個時辰,否則不用你出手,他全身的經脈都會寸寸斷裂。苦癡一脈最大的特點就是能夠捱打,而且耐力驚人,到時候你只要小心一些,避開身體的要害與之纏鬥,必定可以要了他的命。”   “你不用擔心他會躲在部落裏面不出來,圖信對他來說甚至比性命都要重要,如果別人對付不了你這個殺子仇人,他一定會親自出馬來報仇的。”納木爲復仇隱忍數十年,早已對巴達爾的脾性爲人瞭若指掌,後者的行事全都在意料中,“你只管一路前行,一路殺過去,在你到達聖山前,巴達爾必定會出現在你的眼前。”“可以。”雷烈這次答應得極爲痛快,狐狼雙手沾滿大秦軍民的血腥,光是他的袍澤被其殺害的就不下十幾人,早已被西疆軍方列入必殺的名單,即便沒有這一次的糾葛,如果遇到,雷烈也絕不可能放過這個屠夫。   納木大喜過望,大笑道:“苦癡一脈從來都是一諾千金,我信得過你。”突然雙臂一振,身上的衣服頓時被震得粉碎,露出肌肉虯結的上半身,居然不輸壯年的男子。   “自從得到苦癡聖師的書信,我族的歷代先祖就將之隨身保存,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將其交給這一脈的傳人。”納木緩緩說道,同時將手伸到左肋下,抓住一塊略微隆起的疤痕,猛然用力一扯,鮮血激射,一整條皮肉頓時撕脫下來。納木強忍疼痛,左手在傷口處摸索片刻,隨後從裏面取出一個蠟丸,遞給了雷烈。“苦癡聖師的留信就在這裏,今天交給你,我族總算是沒有辜負他老人家的囑託。”說話時,臉上一副大義凜然的神色。   雷烈兩世爲人,納木的這一番表演卻是瞞不過他——什麼信義承諾,全都是扯淡,他們這一脈之所以肯留下這封信,真正的目的,無非是希望能夠借這一封書信和可能出現的苦癡一脈搭上關係。卻並不說破,依舊面無表情地接過蠟丸,將之捏碎,隨手把裏面那不知什麼質地的皮紙揣到懷裏,而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遠處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苦癡去向,神祕灰影   “我會用飛鷹爲你傳信,請留下可以識別的記號!”納木叫道,卻沒有得到迴音。   蠻族的馴鷹技術獨具一格,不僅可以用來在固定地點間傳信,還可以把信送給指定的移動中的人物。只要知道對方行走的大致方向,再在事前約定好某種特定而顯眼的標誌,馴獸師便可以訓練飛鷹對目標進行尋找,送信之時只需派出多頭飛鷹,沿着不同的路徑飛行,在大草原這種一望無際的地方,總會有一路把信送到。鐵敦等正在外面遊歷的武者,全都是這樣接到黑鷹部落的通知後才趕來的。   每一代的苦癡傳人,即便最後無法成爲聖師,至少也可以達到戰罡境高層,而且其歷代累積下來的人脈極爲可觀,納木一心想着恢復雲海部落,急需各種幫助,當然不希望和雷烈之間只有這一回交易。可惜雷烈並不需要他的幫助,這份心思,卻是全然排不上用場。   雷烈從來都不喜歡納木這樣的老狐狸,更不願意與之打交道,此時一路走來,雖然沒有用上輕功,卻也把速度提升到了極限,一個時辰後,已經走出了至少五十里,這才停下腳步,從懷裏取出了苦癡聖師留下的信件。   這封密信上全都是各種晦澀難明的符號,以外人的眼光看來,無疑是隻有苦癡一脈才知道的密語,但如果按照這個方向去試圖解讀信件,就算用一百年也別想得知其中的真正內容。雷烈回想着腦海裏默者的記憶,苦癡一脈的功法隨着意念緩緩運行起來,絲絲縷縷的真氣沿着他的指端輸入到信紙中,下一刻,他毫不意外地進入了一個近乎混沌的空間。   “我在入定中得到感應,有人似乎動過聖山的妖獸封印。”空間中,一個骨架高大,但形容枯槁,一身黑衣,看不出多大年紀的男子淡淡然地說道:“封印絕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整個蠻族就完了,我必須回去一趟。事出倉促,我把這封信留在了雲海部落,希望他們能轉交給你。”苦癡一脈素來崇尚簡潔淳樸,說話從來都是這樣直入主題,雷烈早已從默者的記憶中得知了這一點。   “我有預感,這一次到聖山,恐怕很難再離開了,也許那裏就是我的埋骨之地。”黑衣男子——最後一代苦癡聖師繼續說道,即便是談及自己的生死時,神色間依舊是一片木然:“或者在你接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切記,不要輕易相信聖山的人,尤其是那些聖師,更不要捲入權力爭鬥的漩渦。”   他木然的雙眼突然泛起一抹溫和的色彩:“我知道你一向不太喜歡苦行之道,只是因爲從小被我收養,別無選擇才做了默者。我現在給你選擇的全力——如果你不願承擔起苦癡一脈的責任,現在就毀了這封信,然後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去找個好女人傳承血脈吧。記得告訴你的兒子,他還曾經有一個爺爺。”   頓了一頓,又說道:“如果你做好了承擔重任的準備,就放開心神,我會把一些原本只有歷代苦癡才知道的祕聞,以及我的一些猜測輸入你的腦海。一旦你得到了這些消息,就再也沒有可能回頭。你有十息的時間考慮,十息之後,如果還沒有做出決定,這封信就會自行銷燬。這副擔子太重,太兇險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挑得起來,即便你退縮,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人會怪你的。”   這種用特定載體承載意念的方法,是苦癡一脈從上古傳承下來的祕術之一,只有達到戰心境才能夠施展,也只有與施術者擁有同種真氣的人才能夠閱讀其中的內容。納木一族得到書信兩百多年,也曾嘗試着破解心上的內容,但無論怎樣試驗,看到的只有紙面上那一串串意義難明,被充作障眼法的符號。   這封苦癡聖師留給自己傳人的信件,至少向雷烈提供了三件有意義的信息:第一,聖山果然是當年戰帝封印妖魔的地點之一,第二,苦癡聖師有九成九的可能已經不在世上,就算還活着,恐怕也處境堪輿,第三,苦癡和聖山其他聖師的關係並不好,而很有可能,前者對於自己命運的預感,正是來自於其中的某個或某些聖師。   對假扮默者進入聖山的雷烈,這幾樣信息有好有壞,但總體來說,卻是不容樂觀,尤其是第三樣信息,如果他的推測是真的話,那就意味着聖山上正有一個未知而強大的敵人在等着自己,此行的兇險,又平添了一半。雷烈沉思了片刻,突然抬起頭來,眼中閃爍着無比堅定的目光,下一刻,他敞開心神,任由一股股信息的洪流從信件上湧入心田。   這種心靈間的信息傳遞極爲迅速,片刻之後,當那封歷盡兩百年也未曾毀壞的信件徹底變爲飛灰時,雷烈突然睜開眼,懾人的精光暴射而出,牢牢鎖定了前方的地面,如山潛力驟然爆發出來,如同墜地的隕石,瞬間掠過七八丈的空間,重重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轟!”巨響聲中,地面被硬生生炸開一個大洞,煙塵激起三四丈高,頃刻間瀰漫了方圓十餘丈的空間。雷烈冷哼一聲,身體突然從原地消失,又在下一刻出現在煙塵之中,拳影重重,罡風呼嘯,轉眼就是二十幾拳擊出,頓時將漫天煙塵絞得粉碎,露出了隱藏在裏面的灰色身影。(噹噹噹,書友回憶當初提供,本書第一位龍套出場)   灰影身法不凡,在雷烈如潮的攻勢下居然能從容躲避,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對手的拳頭,雙手中寒芒不時閃現,每一次出手,必定攻向對方的破綻,看身手,絕不在戰氣境八層以下。雷烈對對手的反攻視而不見,只管一拳接一拳地擊出,一道道勁流順着拳頭飈射出來,相互干擾,碰撞,在戰場上形成了陣陣亂流。   灰影起先還可以縱越自如,隨着亂流的數量和力量的增加,一身輕功居然發揮不出七成,每一次移動,都彷彿置身於漩渦湍流,花費的力氣,至少增加了一倍。雷烈覷準機會,大踏步上前,一拳平平擊出,毫無花巧,卻蘊含着摧山裂石之力,速度之快更是有若閃電,灰影移動受限,避無可避,唯一的辦法只有硬接硬架。   “葬神,三疊擊!”灰影手中的兩道寒芒突然光華大盛,隨即脫手而出,在空中一個轉折,劃出一個之字形,隨即向雷烈的拳頭迎去。   “蓬!”明明是兩柄匕首,和拳頭相撞卻只發出了一聲悶響,雷烈這一拳雖然沒有用上全力,至少也有七成的力量,竟然和一對匕首平分秋色,整個人被強大的反作用力推動着,向後連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那灰影也不好受,這一招顯然超出了他目前的極限,隨着匕首被震飛,一口鮮血脫口而出,顯然受了內傷。身體卻不停留,趁着雷烈被擊退之機騰空飛退,身體在空中詭異地扭動了一下,隨即變作一道似有若無的淡影,轉瞬間消失在荒原上。 第一百零七章 天蛇老祖(上)   “這就是天河大草原了?”望着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地,還有那寬達數里,水流平緩,恍如一條晶瑩閃爍玉帶一樣流淌的大河,雷烈心中暗道:“久聞這草原是蠻族最爲富庶豐美之地,面積雖不算多麼巨大,卻至少養活了全族五分之一的人口,如今一看果然是名不虛傳——但爲什麼走了這麼遠,連半個牧羣也沒看到?”   聖山原本位於蠻族領地的正中央,到各個方向的邊界的距離幾乎一樣,只是這一千年來在同大秦的戰爭中節節敗北,東部領地不斷丟失,如今的聖山,已經算是蠻族的中部偏東。但即便如此,從最東面的部落到達聖山,依然要穿越萬餘里的路程,雷烈一路行來,已經深入到蠻族領地數千裏,卻距離聖山還有一小半的路。走了這麼久,即便是他也多少感到了厭倦,此時看到這幅景象,卻頓時只覺得心曠神怡,原來的煩悶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路所走的,基本都是草地和荒原交錯的區域,很少看到這麼廣闊的綠地,尤其是那一條大河,那晶光閃動的河面,還有那汩汩的水聲,對於長途跋涉的人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誘惑。雷烈當然也不能抗拒,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大步走到河邊,蹲下身,準備痛飲一場。   水花翻動,一條足有碗口粗細,長有五丈的大蛇突然竄出水面,閃電般向雷烈射來,碩大的蛇口張開,咬向獵物的頭顱,看那寬度,足可以把雷烈的整個腦袋一口吞下去,白色的鱗片在太陽照耀下閃閃生光,如果是潛在水底,還真沒辦法被發現。   這一下事起倉促,大蛇的速度又快,襲擊的地點更是距離雷烈不過幾尺遠,想要躲過去卻是難上加難。雷烈眼中精光爆閃,左手突然伸出,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模糊淡影,在大蛇咬上自己之前抓住了它的脖子,身體急速扭動,一把將距離獵物只有數寸之遙的大蛇扔到了十幾丈外的地上。   “呼!”幾乎在雷烈鬆手的同時,又是一條外貌相似,卻要前一條長上一截,粗上一圈的大蛇從水裏竄出。身在空中,一道手指粗細的白色水柱已經如匹練般從嘴裏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雷烈的後心,頎長的身體隨即在空中扭動飛舞,向着雷烈飛落下來。此時正是雷烈扭腰發力,把第一條大蛇扔出之時,想要再行發力,難度至少增加了十倍。   一前一後,一爲佯攻,一爲殺手,這兩條大蛇雖然只是獸類,在戰術的使用和時機的拿捏上,卻足以和任何高手相媲美,憑着這一手突襲,就算是初入戰罡境的高手也極有可能飲恨當場。   雷烈枯槁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着,隨即便突然從原地消失,白色的毒液落到地面,頓時將之腐蝕出一個近一尺深的坑洞,雷烈卻早已到了第一條大蛇的身邊。此時後者身體剛剛落地,察覺到對手來臨,鋼鞭般的蛇尾猛然抬起,如疾風般向着雷烈的腰間掃來,嘶吼聲中,上半身劃出一個圓弧,獠牙森森的大嘴在同時咬向他的右腿。   “噗!噗!”獠牙和蛇尾幾乎不分先後地命中了目標,卻沒能撼動對手分毫,不等大蛇變招,雷烈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抓住了蛇尾,身形急速旋轉,數百斤重的大蛇頓時被他掄了起來,正好撞上和身後馳援而來的同伴。   “砰!”兩顆堅硬的蛇頭碰撞在一起,聲音居然帶着幾分金屬質感。雷烈心中暗驚,手下卻毫不放緩,不等兩條被撞得七葷八素的大蛇反應過來,身形已經如鬼魅般欺進,手一抄,又抓住了第二條大蛇的尾巴。緊接着,兩手分別抓着兩隻蛇尾的雷烈開始雜耍,兩條大蛇在他手裏,變成了兩隻繩鏢,上下飛舞,令人眼花繚亂,看起來煞是精彩,比起江湖耍把式賣藝的高多了。   蛇類的弱點,一是七寸,實際是心臟所在,還有一處卻是其脊骨,只要力量足夠,一抖就可以讓其全部脫臼,不管野獸還是兇獸,概莫能外。雷烈此時舞動雙蛇,強大的離心力將之抻得筆直,比起攻擊身體其他要害來,造成的傷害顯然要大得多,眼看着兩條大蛇身體漸漸僵硬,失去掙扎的力氣,身後的主人頓時再也藏不住了。   “住手,老夫天蛇老祖在此,快點放開那兩頭靈獸!”喝聲如雷,一道灰影隨之電射而至。   “馬善行!”雷烈之所以一直沒下殺手,和兩條大蛇纏鬥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幕後之人,此時喝聲入耳,兩隻瞳孔卻是禁不住驟然收縮,一股殺機不可遏制地升上心頭。   天蛇老祖馬善行,原本是大秦西疆的一個散修武者,最擅長馴養各種毒蛇和蛇類兇獸,三十五年前因爲殺害上百名孕婦,用未出生的嬰兒餵養蛇類事發,被迫逃亡蠻族,臨走前放走了自己豢養的數百條劇毒蛇類和兇獸,讓住所附近至少十七個村鎮人畜無存。到了西疆後,又投靠了蠻族王庭,用擄掠去的大秦百姓和被捉的戰俘實驗自己的蛇毒,殺害了至少數百人。在西疆軍團的必殺名單上,此人的排名甚至高過了狐狼巴達爾。   殘害無辜,叛國投敵,就算沒有那張必殺令,只憑着這兩條罪名,在雷烈的心裏,此人也絕對夠得上罪該萬死。   山洪暴發般的真氣從手心激湧而出,穿過大蛇堅硬的鱗片和堅韌的蛇皮,作用在其最後一根脊椎骨上,而後沿着整條脊椎急速蔓延,一陣清脆而急促的骨骼爆裂聲隨之響起,當雷烈鬆開手時,落到地上的已經是兩具脊椎骨盡碎的屍體。   這兩條蛇形兇獸,雷烈曾經在銳士營的密報上讀到過,至少有百名大秦百姓和戰俘葬身在它們口中,殺之毫不爲過。   “大膽!”天蛇老祖一生的心血差不多都扔在了大秦,這兩條兇獸是他來到蠻族後千辛萬苦才培育出來的,如今全都死在了雷烈手上,不禁暴怒如狂:“小輩該死,老夫今天……”   不等他說完,雷烈已經化作一條有質無形的影子,悄然欺進到他的身前,九拳八腿幾乎在同一時間擊出,拳風腿影層疊如山,瞬息間便將其淹沒在中間。   天蛇老祖能夠從西疆軍方的追殺下逃脫,本身也並非弱者,一身武功早已臻至戰罡境三層。猝然受襲,卻並不慌亂,怒喝一聲,身體彷彿突然間變成了一條大蛇,以令人驚異的方式扭曲盤旋着,遊走在雨點般襲來的拳腳當中,兩條手臂如同失去了骨頭般,詭異地鑽入雷烈攻勢的空隙,向其全身各處襲至,用的正是自己從蛇類身上參悟到的獨門絕學,天蛇百變。雙掌未到,一股腥臭的氣息已經迎面傳來,赫然是在掌上淬了毒。   武者就算臻至戰罡境,除了雷烈這樣有先天金靈氣和不滅罡身做後盾,真氣凝練且雄厚無比的怪胎,或者秦嫣這樣距離戰心境只有一步之遙,真氣源源不絕的強者,其他人的真氣依舊有限,只會將之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極少在戰鬥中大規模的使用,近身戰仍是最主要的作戰方式。通常到了這一境界,普通的毒物已經極難對身體造成傷害,但天蛇老祖的這雙毒掌卻不同,至少經過數千種不同毒蛇的毒液浸泡,其毒性之烈,就是戰罡境也禁受不起,更可以隨着真氣外放一同傳遞到體外,一旦有沾染上,同樣是要命的玩意,堪稱是近戰時克敵制勝的利器。   但這一利器遇到雷烈,卻是半點用處都沒有,不管是苦癡一脈演化自枯滅神功的護體功法,還是雷烈本身的不滅罡身,想要抵禦天蛇老祖掌上的劇毒都是輕而易舉。只憑這一點,就至少廢去了對手一半的戰力。   天蛇老祖兇名昭著,雷烈爲了掩飾身份,只能用苦癡傳承的武功對敵,實力發揮不出原來的七成,剛動手時,心裏多少對其還有些顧忌,幾招之後,漸漸摸出了對方底細,一顆心頓時放下了一大半。苦癡一脈的滅神拳盡情展開,招數看似簡單拙樸,卻沉重迅猛,讓人避無可避,擋無可擋,深合大巧若拙的意蘊,不過十幾個照面,已經佔據了主動,拳腳化作陣陣風雷,如長江大河般滾滾湧出,逼得天蛇老祖不住後退。 第一百零八章 天蛇老祖(下)   “找死!”天蛇老祖幾十年沒真正出手,第一次對戰就喫癟,早已經怒火中燒,暴喝聲中,雙手一抖,兩條長約二尺,青翠欲滴的小蛇已經出現在了手腕上。天蛇老祖雙臂舞動,彷彿兩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兩條真正的小蛇下半身纏繞在手腕上,上半身或充當手臂的延伸,猝然彈擊而出,或在攻擊的半道上離開手腕,從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進攻,令人防不勝防,至少讓天蛇老祖的戰鬥力增加了一倍。   這兩條小青蛇看似不起眼,卻是天蛇老祖從蛇卵時起就開始培養,幾十年來從未間斷,不但身體靈活堅韌,刀槍不入,而且已經開始了靈智,能夠和主人心意相通,和另外兩條手臂差不多,其體內蘊含的毒素,更是足以讓任何戰罡境當場氣絕。如果再過十幾年,等到兩條小蛇真正從凡獸晉身爲兇獸,天蛇老祖的實力至少還可以提升一倍。   “峇!眔!潃!嵡……”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從雷烈的腹間響起,似禱告,又如同吟唱,晦澀低沉,卻綿綿不絕於耳,在方圓十幾丈的空間內迴旋激盪。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隨着聲音越來越響,原本在天蛇老祖操控下如臂使指的青蛇漸漸開始躁動不安,它們瘋狂扭動着身體,卻不再按照主人的指示去攻擊對手,而是拼命向着空氣露出自己的獠牙,好像那裏有自己不共戴天的敵人一樣,天蛇老祖幾次呵斥,反倒差點讓自己被寵物反噬。   “亂靈神音!”天蛇老祖的見識總算不差,立刻認出了雷烈用腹語發出的這一連串奇怪聲音的來歷,臉色頓時大變,疾攻數招,身體突然向後飛退,而後向着來時的方向電射而去。   亂靈神音,普天下的馴獸師最憎恨的武學之一,可以通過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傳遞某種特殊的波動,對人毫無傷害,卻可以讓一切凡獸和兇獸的神智受到影響,輕者煩躁不安,重者甚至會發瘋。雷烈從默者記憶中得到的這門功夫火候尚淺,但天蛇老祖的兩條青蛇論戰鬥力不輸一般的兇獸,卻仍舊還是普通的獸類,對亂靈神音的抵抗力更是幾乎爲零,竟然被這隻算入門級別的功夫所控制。   雷烈心中早已把天蛇老祖當成了死人,怎麼肯讓他逃脫?身體奇異地閃動着,每一次都會前進數丈的距離,轉眼間已經追到了天蛇老祖身後不到一丈之處,右手伸出,凝結如實質的真氣從掌心急衝而出,化作狂飆巨浪,正中天蛇老祖的背心。   “砰!”爆炸性的真氣在命中目標的瞬間爆發開來,漫天血雨紛飛,卻並非天蛇老祖的血肉。   “小輩,你我今日不死不休!”天蛇老祖聲音中的怨毒幾乎濃到化不開,剛纔要不是事先作爲最後殺手的地行蟒及時鑽出,擋下了這必殺一擊,他此時早已命喪黃泉,此仇此恨,就算極盡江河之水也洗刷不掉。   “天羅地網,殺!”他大喝着,雙手齊揚,幾十條顏色各異,個頭不過筷子大小的蛇類從寬大的袖子中飛出,如同天女散花般落向雷烈,與此同時,三條至少有碗口粗細的灰色巨蟒突然從地下竄射出來,大嘴挾帶着腥臭之氣,向雷烈的下盤咬來,行動間居然頗有章法,三條配合,已經隱隱封死了雷烈所有可能的退避路線。   這一招天羅地網可是天蛇老祖壓箱底的招數。那些毒蛇全都是他這些年蒐集的培育的異種,每一個的毒性都足以讓一百人送命,那三條地行蟒,連同替他擋了一掌的那條,更是他歷盡艱辛培育出來的奇獸,不僅毒性大,而且可以潛伏在近丈深的地下,就算是戰罡境高手也別想發現,絕對是用來設伏偷襲的絕佳工具。可惜現在還沒到火候,只能待在某個固定地點,無法在地下自由行走,否則那用得着讓他以自身做誘餌,將對手引到伏擊圈?   上有毒蛇,下有巨蟒,然而這還不是天羅地網的真正殺招。“神血殉爆!”天蛇老祖大嘴張開,一道慘綠色的血箭從嘴裏激射而出,瞬間到了雷烈的頭頂,幾乎在同一時刻,幾十條正在急速下墜的毒蛇齊齊爆裂開來,紛紛灑灑的鮮血和天蛇老祖的精血隨即混合到一塊,頃刻間變成一團急速膨脹的血霧,向下將雷烈包裹在內。   天蛇老祖終年和各種毒物打交道,本身的血液在天下毒物中絕對可以排進前十,再和幾十種毒蛇的毒液混合,普天之下,能夠抗拒的人絕不會超過兩個巴掌。這一招,天蛇老祖不僅賠上了除三條地行蟒之外的所有家底,更是搭上了自己多年苦修的精血,真可謂下了血本。   此人生性狠毒,而且一向是睚眥必報,在蠻族被人供奉了幾十年,更是養成了半點虧也不肯喫的毛病,這一次受人之託對付雷烈,本以爲手到擒來,沒想到連連被打臉,自己的命都差點丟掉,心裏早已把對方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可謂恨到了骨子裏,難怪會這樣玩命。   就在天蛇老祖精血降臨的一刻,雷烈體內被苦癡一脈的功法完美掩飾起來的不滅罡身突然出現了一陣悸動,雖然不像面對獸神巴圖的精血和枯滅神功的傳承時那樣明顯,卻足以讓他感知到。雷烈早已經有過經驗,這血霧雖然霸道,卻還威脅不到他,此時只是放鬆心情,任由不滅罡身散發的吸力從血霧中抽出一絲絲紅線,然後吞噬到自己的循環中。   “噗!噗!噗!”三條地行蟒終於咬住了自己的目標,血霧對它們沒有絲毫威脅,反倒激發了體內潛力,使其更勝平常,這一下攻擊的速度至少提升了三分,咬合力更是增加了兩成——這也是血霧的另外一個作用。成百上千條可以在地下神出鬼沒的地行蟒,能夠在空中彈越如飛的小型毒蛇,加上能夠提升蛇類機能,對人卻是致命毒素的血霧,這些纔是天蛇老祖構想中的真正的天羅地網,眼下的,只不過算是一個半成品。   “呼!”與此同時,雷烈的不滅罡身終於分析吸納了天蛇老祖精血中蘊含的信息,隨着構成循環的符號的微小調整,一種全新的感受湧上了雷烈心頭。   不滅罡身,以先天金靈氣爲根基,揉和了雷烈穿越而來後獲得的類似不死之身的能力,又歷經進化,到了如今,幾乎可以算是這個世界上最強悍堅固的身體。但終究剛硬的一面多了些,恰如一塊硬度極高的烏石鋼,卻缺乏了幾分韌性和延展性,天蛇老祖以蛇爲師,一身武功都是從蛇類身上揣摩參悟而來,如果單以身體的柔韌靈活而論,倒也算得上一號人物,此時按照他精血中蘊含的信息作出調整,卻是讓不滅罡身彌補上了這個缺憾。   “不要殺死他,一點點撕碎他!”血霧遮擋視線,天蛇老祖看不清霧中發生的事情,卻能感應到自己豢養的巨蟒已經捉住了獵物,急忙大聲傳達着指令:“把他從霧中拖出來,我要讓他慢慢死。”血霧中含有劇毒,天蛇老祖可不想讓雷烈死得那麼痛快。   三條地行蟒果然很聽話,在收到吩咐的下一刻就從脫離了血霧,卻並沒有拖着獵物,而是一個接一個地飛了出來,落地時身軀僵硬,顯然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天蛇老祖的聲音如同中箭的夜梟,身體卻在第一時間急速飛退,速度比起之前來快了至少一半,這一次卻不是誘敵,而是真正的逃命。開玩笑,自己看家的本事都用了出來,卻依然傷不到對方分毫,此時更是精血虧耗,一身實力最多還剩下三成,不逃難道等着對手出來宰人?   微風拂過,一條人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天蛇老祖的面前,好像他原本就在那裏,只是等着後者主動撞上來一樣。天蛇老祖如見鬼魅地大叫了一聲,雙掌拼命向前打出一道真氣,隨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另外一個方向跑去,速度居然又提了兩分,看來當真是在生死關頭激發了潛力。   雷烈單手一拂,排山倒海而來的真氣被消弭得無影無蹤,隨即一指點出,一道凝實如箭的真氣悄無聲息地疾飛而出,正中天蛇老祖後背,後者的身體頓時一僵,像一塊木頭一樣倒在了地上,再也動彈不得。這世界雖然沒有前世的點穴術,各大宗派卻多少研創出了一些限制對手的手段,苦癡一脈的截脈指就是其中之一,中了這一指,天蛇老祖至少在兩個時辰內別想動彈一下。   “饒命,我把所有的財富都給你,我告訴你是誰讓我來殺你……”天蛇老祖身體不能動彈,嘴卻能說話,發現自己被對手提起,正一步步向着還未消散的血霧接近,不禁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大喊着:“我願奉你爲主,從此當牛做馬,我……”   雷烈手臂微微用力,天蛇老祖的身軀在空中劃過一個拋物線,而後落入血霧之中,無窮的血氣彷彿發現食物的蝗蟲,爭先恐後地沿着口鼻甚至耳孔向他體內湧入,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隨之從天蛇老祖嘴裏傳出,卻只持續了片刻就沒了動靜,他激烈地痙攣着,慘綠色的鮮血沿着每一處毛孔和孔洞向外流淌,整個身體好像遇火融化的蠟燭,一點點地變形融解,漸漸失去了正常人的形狀。   玩火者必自焚,天蛇老祖一輩子玩毒,就連自己也弄不清楚體內到底蘊含了多少種毒素,此時和這混合了多種蛇毒的血霧相遇,頓時發生了一連串反應,全身都被變化後的劇毒所腐蝕溶解。這種溶解並不是急進的,而是一點一點發生的,按照眼下這個速度,要把天蛇老祖的身體破壞到足以送命,至少還需要一兩天。   如果這段時間內有好心人接近,就算不能救命,至少也可以給他個痛快,讓他少受一些活罪。只可惜,爲了伏擊雷烈,他已經殺光了方圓幾十裏內所有的牧民和牲畜,至少在幾天之內,沒有人會到這裏來。天作孽,猶可爲,自作孽,不可活,就是這麼個道理。   “殺了我……”天蛇老祖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吼着,卻絲毫阻止不了雷烈向聖山前進的腳步。 第一百零九章 火海追魂   不用天蛇老祖說,雷烈也知道是誰要他來殺自己——他如今這個身份,在蠻族只可能有一個敵人,除了因爲兒子死掉而發瘋的狐狼巴達爾,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如此迫切地想要自己的命。   這件事倒是給雷烈提了個醒:黑鷹部落位於蠻族領地東部,邊界和大秦的邊境接壤,雷烈一路向西,此時距離其領地少說也有數千裏的路程,在殲滅了納木這一路臨時湊起來的追兵後,至少在短期之內,黑鷹部落不可能再有人追上來。雷烈也清楚這一點,難免有一些放鬆,卻忘記了一件事:巴達爾自己固然一時追不上來,卻可以請別人出手。蠻族豢養的飛鷹一日一夜可以飛行幾千裏,要想趕在雷烈前面邀約人手對其攔截,絕非做不到的事情。   “二十九個。”雷烈身化淡煙,以不可能的角度欺進對手身邊,一拳將其喉骨擊碎,同時在心中暗暗計算着剩下的敵人的數量。   這是蠻族領地少有的一片廣袤樹林,佔地至少有方圓五十里,原本是往來的牧民和客商休憩的絕佳去處,如今卻變成了戰場,從林地邊緣到樹林深處,幾里路的距離上,至少有十來個大漢橫屍在地,鮮血從身下流出,染紅了附近的地面,卻沒有半隻食腐動物敢於接近。   “啊……!”對手的喉骨並沒有被完全擊碎,居然還能擠出一絲尖利的慘叫,引來了附近的同伴。“在那邊!”“從兩邊包抄!”“注意陷阱!”紛紛嚷嚷的喊叫聲中,十幾個人分別從不同方向趕來,彼此間相互呼應,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一點點向中間推進,顯然訓練有素。   雷烈的身體和樹木的陰影完美融合在一起,靜靜站在這些對手的身後,看着他們的行動,最終,他把目標鎖定了最右側的一個大漢。爲了避開一個小水塘,他的位置已經稍稍落後於其他同伴。   似有若無的淡影在林間一閃而過,轉瞬跨越了數十丈的空間,在那個大漢意識到之前,一雙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擰斷了他的脖子。下一刻,淡影出現在距離大漢最近的一名搜索者身邊,手起掌落,在一陣骨骼斷裂聲中擊碎了後者的脊骨。   “救我!”脊骨碎裂的大漢並沒有馬上死掉,淒厲的求救聲很快驚動了同伴。“堅持住,把他扶到林子外面!”一個身材不高,卻結實已極,相貌頗爲威武的大漢沉聲道:“其他人上箭警戒,小心偷襲!”   他提醒得太晚了,兩個跑去救治大漢的同伴剛接近其身邊,一個彷彿虛空顯現的人影已經來到了他們身後,兩掌砍斷兩人的脖子,一擊即走,身子向下一伏,消失在齊膝深的草叢中。幾隻利箭挾着風雷急射而至,卻只擊中了空氣,連目標的影子都沒挨着。   “久聞苦癡一脈擅長潛伏獵殺,如今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距離樹林一里遠的一處小山丘上,兩個身着灰色長袍的中年人全神貫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個水晶球,裏面顯示的,正是雷烈和那些對手在林中搏殺的場景,其中一箇中年人由衷地感嘆着:“法林部落的四十鐵騎從今以後算是除名了,這片樹林,就將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法林部落,十大執政部落之一,人口和實力猶在黑鷹部落之上,四十鐵騎是其族中最精銳的子弟所組成,每一個的武功都在戰氣境之上,更精通聯手搏擊之道,四十人如果在戰場上集體衝鋒,真氣聯結爲一體,就算是戰罡境高手也要退避三舍。可惜此時卻犯了致命的錯誤,自以爲人數上佔據優勢,居然捨棄了自己的長處,在這密林中和對手打起了追獵戰,之基不知彼,註定了結局悽慘。   “啊……”兩人說話的工夫,又有數人被雷烈襲殺,其中兩人仍然未死,四條手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如同四根麻花,人卻並沒有性命之憂,仍舊在大聲慘呼着,聲音在林間迴盪,顯得格外的刺耳。   “不必管傷者,所有人向我集合,退出林外!”之前發號施令的大漢,也是四十鐵騎的首領總算沒有傻到家,此時已經認識到對手的打算,居然狠心不顧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下令向林外撤退。   四十鐵騎一向是一個整體,素來令行禁止,衆人雖然不理解首領的命令,卻無人反對,任由幾個傷者在林中呼號求救,剩下的二十幾人以首領爲中心迅速集結,而後緩緩向樹林外退去。   算上這一撥和最早的天蛇老祖,雷烈這一路已經遇到了九撥來自不同勢力的對手的襲擊,尤其是這一次的四十鐵騎,在平原上列陣,不分青紅皁白地就向自己發起衝鋒,真氣聯結共振之下行雷霆一擊,就連他也差點喫了大虧。好不容易詐做重傷逃亡,一路引導着對手進入到這無法聯手的密林中,爲的就是各個擊破,如今剛見成效,怎麼可能任由他們退走?   即便拋掉這一層不談,身爲十大執政部落之一,法林部落雖然和大秦西疆並不接壤,每一次侵掠卻都少不了它的影子,歷代的四十鐵騎殺害的大秦軍民,加起來少說也有上萬,父債子償,既然這些人繼承了這個稱號,就必須有接過這些血債的覺悟。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雷烈既然遇到了,當然要替死難的同胞逃回這筆債務。   一道紅色的光芒如流星劃過天際,準確地落到衆人中央,隨後又是數道同樣的紅光掠過,幾乎在同一時刻落在了衆人的幾處結合部。   “這小傢伙瘋了!”觀戰的中年人之一倒吸了一口涼氣,“現在刮的是西風,他居然在樹林深處點火,就不怕自己也被燒死?”   天乾物燥,西風猛烈,樹林裏就算落進一個火星也有可能形成燎原之勢,更不用說把幾塊點燃的火石扔進去,如果撲救不及時,整座樹林有九成的概率會被全部點燃。雷烈和那些大漢此時全都在樹林的最深處,距離最近的邊緣也有將近三四里路,行動稍慢些,真有可能會被大火堵在裏面出不去。   旁觀的人尚且如此,四十鐵騎剩下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火光一起,所有人全都陷入了混亂之中,有的想趁着火勢還小將之撲滅,有的卻向樹林外亡命狂奔,原本相互呼應的陣勢頓時瓦解。   火光掩映中,雷烈的身體如同有形無質的影子,輕巧無聲地穿行在樹叢之間,拳腳揮動中,最先逃出的五名鐵騎頓時鮮血狂噴,內腑盡碎而亡。緊接着,雷烈身化狂風,在瞬息間席捲過數十丈的距離,正在撲火的四名鐵騎隨之如被風吹起的稻草般飛上了天,落地的時候,五臟六腑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呼!”被雷烈這一攪局,終於有一處火頭失去了控制,勁風吹拂下,火苗竄起七八尺高,隨即迅速向外蔓延開去,轉眼就將半徑十餘丈的區域變成了一片火海。雷烈卻對此毫無畏懼,一腳踹飛了攔在路上的一名鐵騎,身體從熊熊烈焰中穿行而過,一雙鐵掌重重印在了以爲有大火阻隔,正在安心逃命的兩個鐵騎背上,將他們當場震斃。   雷烈身上的衣服此時已經被盡數點燃,看上去就如同火人,但他好像對此渾然未覺,全身火光湧動中,已經飛掠數十丈,直撲四十鐵騎中僅有的還保持完整陣型的四人。所過之處,燃起樹木草叢無數,硬生生在身後趟出了一條火路。   這四人正是四十鐵騎的首領和最得力的三名屬下,火勢一起,首領已經知道事不可爲,首先做的就是把最強的三人召集到一起,而後向着樹林外急速撤退。此時眼看雷烈如同一團火流星般飛撞過來,即便以他們久經沙場磨練出來的心性,也不禁感到心驚,首領怒叱一聲,長刀離鞘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直奔雷烈劈來,另外三人也在同時出手,三把長刀如三道電光襲至,卻只是劈向旁邊的空中。   一層層隱隱約約的波動在四人出手的同時在空氣中泛起,而後迅速向首領身上集中,轉眼間,他的氣勢暴漲了數倍,原本寒光閃爍的長刀更是變得光芒奪目,寒森森的勁氣從刀鋒上散發出來,這一刀的威勢,居然在這片刻的工夫增加了兩倍!   百兵合一,當者辟易,千兵合一,橫刀斷嶽,萬兵合一,誅神滅魔!法林部落的雷霆千重震據說傳自上古,可以通過共振之法,把不同個體間的真氣聯結爲一體,而後集中到某一人身上施放出來,理論上,只要參與共振的人數足夠,甚至可以發出與戰神相媲美的一擊。只可惜,法林部落前後用了數百年的時間研究,最終能夠達到的共振上限也不過只有四十人而已,這也是組成四十鐵騎的最初原因。   首領合四人之力發出的這一擊雖然遠比不上四十人之力,卻也足可與戰罡境一二層高手的全力一擊相比,對雷烈來說卻算不上什麼。不閃不避,任由首領的長刀劈在胸前,激起火星無數,雷烈大步上前,在手中長刀被反震而起的首領驚駭欲絕的眼神中雙手合擊,一下將他的腦袋搗了個粉碎,而後身體彷彿突然間一分爲三,同時出現在三名鐵騎的面前,挾帶着灼熱火焰的手臂揮動中,三人已經橫屍當場。   強風吹拂下,樹林的火勢終於失去了控制,烈焰沖天,火光閃爍,血光四射,雷烈彷彿化身地獄使者,不管四十鐵騎的倖存者逃向哪裏,總會被他所追上,然後一一殺死,當整個樹林全都被火海籠罩時,他終於解決了最後一個對手,而後踏着足以融化金屬的火焰,一步步走到了林地的邊緣。   “苦癡一脈都是些瘋子!”看着水晶球傳來的屠場景象。聖山派來觀察雷烈表現的星術師臉色發白,喃喃自語着:“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就知道他們只要一出現,就一定會是血雨腥風!”   他的同伴,專責保護他的戰罡境高手,此時的反應也不比他強到哪裏去。“好一個苦癡,好一個默者!對敵殘忍,對自己同樣殘忍,他一定殺過至少數百人,這樣的手段,這樣的煞氣……”後者艱澀地嚥了口唾沫,頭一次對一個境界不如自己的武者產生了一絲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