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華機械廠
看得出來，高曉燕很緊張。
一路上，她都緊抿着嘴，目視前方，一聲不吭。其實看她的樣子，她是有話想說的，卻愣是憋着沒說出來。
高曉燕知道葉九說得有道理，也知道葉九是一片好心，爲她的安全着想。
可是一想到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裏生活一段時間，她就不由自主地緊張。
這也是人之常情。
實在她這麼莫名其妙地住進人家葉警官家裏去，也沒個名目啊。
萬一鄰居朋友問起來，她算是葉傢什麼人？
尤其是，也不知道葉警官結婚沒結婚，要是結婚了，家裏突然多出來這麼一個年輕姑娘，人家老婆怎麼想？
這些都如同巨石一般壓在高曉燕胸口，差點就喘不過氣來了。
葉九倒是沒太多的顧忌。
說到底，他也是個大老爺們，辦案子的時候，思維縝密，邏輯嚴謹，對於女孩子的心理，瞭解得就不是那麼透徹了。
更多的時候，他是從有利於破案的角度去考慮問題的。
高曉燕不說話，他自然就當人家姑娘是默認了。
微面很快駛出城區，開上了前往西郊的公路。
大華機械廠是一個很大的工廠，始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期，是大三線建設時代搞起來的，建廠之初，主要是生產各種軍工產品。改革開放之後，軍工訂單逐漸減少，工廠開始轉型生產民用產品。
和許多被迫轉型的軍工企業一樣，大華機械廠在技術力量方面並不弱，關鍵是大鍋飯機制一時半會轉不過來，包袱太重。
作爲一個正團級建制的大型機械廠，包括總部和兩個分廠在內，職工家屬子弟等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四千人。
其中真正能幹活的，大約不到一千人。
其他的都是家屬和子弟。
這麼沉重的包袱，一旦沒有國家兜底，完全自謀出路，轉型之艱難，可想而知。
所以，昔日曾經十分紅火的大型軍工廠，現如今早已沒落，風光不再。
大華機械廠離平安市城區大約二十公里左右，深藏在山區之中。
這也是五十年代末期大三線工程建設的基本思路，大型軍工廠普遍都建在山溝溝裏。山高溝深，不容易被發現，易守難攻，是這些軍工廠的特點。
現在大華機械廠的軍工訂單已經很少，戒備等級自然也不太高，但工廠建在這個地方，卻是搬不走的。
沒有親自到過大華廠的人，很難想象，在這看上去貧瘠荒涼的山溝溝裏，還隱藏着這麼大的一個工廠，如同一個繁華熱鬧的小鎮。
不過眼下已是深夜，大華廠大多數地方都已經關門閉戶，進入了夢鄉。
微面警車駛入，打破了廠區的寧靜。
大華廠佔地比較廣闊，葉九開着車，在山溝溝裏鑽來鑽去，差不多七八分鐘之後，才終於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來。
事實上，這是一個獨立的區域，依山而建，一排排平房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每一棟平房都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
高曉燕不知道，這是大華機械廠廠領導聚居區，大部分廠領導都集中住在這一塊。
這個地方地勢好，向陽，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風景不錯，山坡的坡度也比較平緩，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有二三十個這種獨立的小庭院。
葉九將微面直接開進了一號院落。
他家老爺子，打從六十年代開始，就是大華機械廠的一把手，黨委書記兼廠長。這滿山坡的平房小院子，就是在葉明德手裏建起來的。他黨政一把抓，是絕對的一哥。這些平房建成之後，自然要恭請葉廠長住進一號院落。
他住進去了，其他廠領導纔好跟着住進去。
這些平房院落建成之初，那還是相當“洋氣”的，但幾十年時間過去，也早就落伍了，顯得陳舊落後，暮氣沉沉。
事實上，現在大多數現任的廠領導，都不住在這裏了，大家都搬進了新建的單元樓裏去。按照新思路設計的單元樓，佈局更合理，使用更方便。
而且也顯檔次。
誰還住在這六十年代的老房子裏，跟個鄉下土農民似的？
也就葉老頭這種老古板，才死死釘在這地方不挪窩。
葉明德在大華機械廠威望高，因爲他處事公正，爲官清廉，當了那麼多年一把手，不貪不摟，廠裏大多數幹部職工對老頭子都很服氣。
當然了，葉老頭的暴脾氣也是全廠聞名。
外號人稱“葉黑麪”。
罵起人來，那真是疾風驟雨一般，不管你是誰，都不給你留半分情面。哪怕你是副廠長副書記，只要你做錯了事，葉老頭指定批得你屁股冒煙。
葉九的暴脾氣，怕是隨了他家老子。
儘管爺倆的年齡相差了四十幾歲，也不影響老葉頭將自己火爆霹靂的基因遺傳給兒子。
在回家的路上，葉九就給家裏打了電話，所以車子開到家門口，小院的門是打開的，平房裏也亮着燈光。
見到這熟悉的情形，葉九心裏頭湧上一陣溫暖。
明明前不久他纔剛回過家，偏偏腦子裏卻湧上一陣奇怪的感覺，似乎已經有好久不曾回過這裏了，這裏的一切，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好吧，肯定又是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在作怪。
十六年後，自家老頭，可能過世了吧？
畢竟八十多歲了。
老頭的身體，也不是多好。
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他固然沒有受到多麼厲害的批鬥，多多少少也是受到了一定衝擊的，要不是上邊有領導力保，加上老葉頭自己功勞大，搞不好那十年，老頭子就不一定能撐得過去。
事實上，老葉頭就有不少戰友是沒撐過去的。
陰陽兩隔。
葉九將車子緩緩開進了一號庭院的院子，靠邊停好。
他剛打開車門跳下來，只聽得“吱呀”一聲，平房的房門就已經打開來，燈光映照下，顯出一個苗條挺拔的身影。
“媽！”
葉九笑嘻嘻地衝着出現在門口的女同志打了個招呼。
剛剛從副駕駛座下來的高曉燕就緊張得一哆嗦，連看都不敢往那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