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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迴天無術

  擔驚受怕多日,今夜終得安枕。   陛下睡意昏沉,呼吸平穩。御醫在大帳外,駐足傾聽。陛下呼吸綿長,並無異樣。終是放心,悄然離去。   大澤霧生,氤氤氳氳。隨風擴散,淹沒高臺。偶有一絲天光撒下。隱約可見,濃霧及腰,高臺仿如海上仙島,虛無縹緲。累日逃亡,身陷重圍,日夜煎熬。一朝得解,筋疲力竭,倒頭便睡。   臺上、臺下,鼾聲四起。   胸口一陣鑽心劇痛,陛下猛然驚醒。   藥效已退,疼痛難忍:“來人。”   帳內宮女內宦,或站或跪,宛如雕像,無動於衷。   陛下不禁抬高聲音:“來人。”   “陛下。”終有人應。   此聲甚是熟絡,必是園中美人。陛下不急多想,劈頭問道:“湯藥可曾煎好。”   “早已煎好。”宮女答曰。   “速取來。”湯藥有鎮痛之效,陛下飲後便可安睡。   “喏。”須臾,便有高挑美人,掀簾而入。服侍陛下用藥。   良藥苦口。一碗入腹,疼痛漸消。陛下不由得長出一口暖氣。比起先前用藥後睡意昏沉,似夢似醒。此番用藥後,竟起亢奮,睡意全消。陛下心煩意燥,見美人捧藥離去,忽伸手抓住衣袖。   “多日未行房事,速爲朕紓解。”陛下呼吸漸重。   “陛下龍體未愈,不可貪一時之歡。”美人婉拒。   “癬疥之疾,有何所懼。朕乃天子,自有神力護體。”陛下等不及,便要強扯入榻。   豈料美人竟奮力掙脫:“陛下請自重。”   陛下怒道:“大膽奴婢,豈敢逆君。”   “陛下安睡。待藥效盡顯,自當與妾從未相見。”美人冷言冷語。   “你是何人!”陛下心頭驟驚:“又喂朕何藥!”   “事已至此,陛下又何須多問。”美人作勢離去。   “賤婢……哪裏走!”陛下惡向膽邊生。血氣衝頂,竟翻身下榻,順勢拔出枕邊中興佩劍。   追身一劍,被美人讓過。陛下隻手捂胸,面紅耳赤,氣喘吁吁。薊王曾受紅丸之毒,陛下今亦親嘗。目光胡亂掃過大帳,雙眼一亮。鎖定女婢,快步抵近,一劍刺向後心。   “陛下萬勿輕動,箭瘡未合,小心崩裂。”聲如鬼魅,竟出自身後。   究竟是人是鬼。   “賤婢……找死!”熱血倒灌,渾身冒煙。口鼻血滴不止。陛下怒不可遏。不管不顧,再刺一劍。   這一劍,含恨而發,去勢無減。   迅捷如此,仍被美人避過。陛下重心不穩,前撲落地。   啪!   胸前異響,血痂崩裂。   熱血長流,白衣盡染。   目光所及。只見一雙鳳頭絲履,駐足身前。陛下仰頭上看,美人相貌依稀難辨:“你,究竟是何人,受何人指派,又爲何要行刺朕!”   美人聞言,徐徐屈膝。   隨美人容貌,越發清晰。陛下渾身寒毛直豎,驚恐至極。   “陛下何其健忘。”美人面沉如水,清冽無波。   陛下心驚膽裂,魂飛魄散:“皇……皇……皇……”   “噗——”極度驚懼之下,陛下雙目圓睜,狂噴一口血箭。   轟然墜地,人事不省。   美人輕輕起身,居高下看:“若知今日,何必當初。”   雞鳴時分,忽聽臺上騷動。   便有小黃門奔走哭號:“陛下危矣,陛下危矣——”   和衣而臥,側耳傾聽。曹操猛然睜開雙眼。   “事成矣!”   翻身下榻。欲掀簾而出,又猛然停頓。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片刻之後,這才挑簾而出:“何人喧譁!”   便有小黃門披頭散髮,涕泗橫流,聞聲跪伏在地,手指臺上大帳:“陛下血崩,陛下血崩!”   曹操又驚又怒,一把將小黃門薅起:“何以至此!”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嗚嗚嗚……”小黃門何曾經歷如此危情。渾身無骨,縮成一團。   待曹操疾步登臺,饒是駐足帳外,見慣生死的大劍宗王越,亦難掩哀痛。   須臾,侍醫面無人色,踉蹌出帳:“陛下箭瘡崩裂,血流不止。下官……迴天無術!”   孫堅怒問:“先前不是說已無大礙。”   “不知何故,結痂崩裂。”侍醫流淚頓首:“且……且……”   “悉數說來!”孫堅怒喝。   “陛下似飲下……慎恤膠助興。此物至陽,亦有活血化瘀之功效。故血流不止,難以結痂。”侍醫不敢隱瞞。   “唉——”孫堅一腔怒血,瞬間化爲烏有。滿心悲愴,徒發一聲悲嘆。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帳外衆人,表情各異。一時無言。   忽有小黃門自帳中奔出:“陛下口諭,速召薊王入帳!”   曹操一個激靈,猛然醒悟:“喏!”   顧不得許多,這便衝下高臺。   待薊王聞訊趕來,陛下已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陛下!”見龍榻血染,劉備痛心疾首,淚流下拜。   “可是薊王。”陛下強開雙眼。   “正是下臣。”劉備再拜。   “朕命不久矣。”陛下輕聲言道:“恐再無機會,往薊國一遊。”   “陛下……”劉備悲從心起,竟無言以對。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今命喪困龍臺,乃是朕之過也。怨不得旁人。”   “陛下何出此言。”劉備止淚相問。   “前事種種,不說也罷。”陛下無力擺手:“朕,不該疑你。更幸,臨終之際,薊王再側。欲將朝政家事,盡數相托。若論經營,朕十倍於薊王。若論治國,薊王十倍於朕。朕,膝下二子,長子輕佻無儀,二子年幼勢孤。本欲待二子長成,立貴子爲帝。奈何命不久矣,國不可一日無君。思前想後,王芬之舉,或有可取之處。”   “陛下何意?”劉備驚問。   “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或可先立合肥侯爲帝。待朕二子長成,再將皇位傳與貴子。”陛下言道。   “如此,當可避兄弟鬩牆,免同室操戈,手足相殘。”劉備幡然醒悟。   “然也。”陛下似迴光返照:“朕崩後,大將軍與皇后,必立長子爲帝。然天下板蕩,國祚難繼。非明主不可中興。次子,雖聰慧機辨,卻少不更事,勢單力薄。若強令其繼位,主幼臣強。何氏外戚必難相容。恐爲奸人所害。”   “陛下欲行‘割楚益梁,虧楚適秦’,‘嫁禍安國’之計。”劉備幡然醒悟。   “知朕者……薊王矣。”陛下欣慰而笑,漸無聲息。   “陛下?陛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