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劉備的日常 211 / 2710

第051章 以命填河

  夜課第一天,恩師便告訴劉備,天下沒有完美無缺的計策。計策,考量的也不是智謀,而是人心。   謀略無非兩種,示強示弱。似是而非。   手段無非兩種,陰計陽謀。逆勢順行。   結果亦不過兩種,信與不信。   信則中計。不信則識計。   恰逢北地旱極而蝗。   草原無草,牛羊餓斃。大漢精騎三路齊出,直搗敵巢。戰況綿延,牧民紛紛遷移躲避。眼看寒冬將至,若不能勝,奪漢軍輜重口糧以續命。今冬必成大害。再加上檀石槐身染鼠疫,時日無多。於是,時間就成了他最大的敵人。   也是他心頭最大的憂患。   與四百年國祚綿延的漢庭不同。此時的鮮卑,尚不是個統一的封建王權,而只是鬆散的部落聯盟。檀石槐死後,聯盟瓦解,鮮卑又分裂成許多互不相屬的分支。用樹倒猢猻散來形容,也不爲過。   眼看生命燃盡,後繼無人,又遇心頭大患。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兩難。   而細作帶回的‘城中缺箭’,便是送到溺水者手中的救命稻草。   潛意識裏,諸多不甘的檀石槐定會牢牢抓住。   至於那些細節,便皆成了信以爲真的佐證。   比如,時間和空間。比如,上谷烏桓王難樓與他暗通曲款。比如城頭堆滿鮮卑殘箭。比如工匠營中無弓弩匠。比如劉備殺細作以自證。   如此種種,皆是佐證。   劉備卻等得起。   千里奔襲,直搗敵巢。殺死鮮卑皇儲,掠走大閼氏。王庭動盪,三部鮮卑棄三路漢軍,齊來救駕。即便計策被識破,檀石槐壯士斷腕,丟下輜重牧羣,遠遁漠北。休養生息,捲土重來。   此次北伐,亦立於不敗。   畢竟,劉備救下了大漢北地精銳,挽救了南匈奴單于的性命,又令四百年大漢天威不墜。   足夠了。   能令鮮卑有今日之氣象,檀石槐堪稱雄主。心有所想,必有所動。這便言道:各自緊守營盤,廣佈斥候。無令不得出戰!   衆部落大人行禮後各自退下。   是夜,白檀城頭果又人影浮動。斥候來報,漢軍下城偷襲。   檀石槐當機立斷:命一隊精騎,發火箭射之。   衆大人領命而去。   一隊鮮卑精騎趁夜色出營。不舉火把,人馬緘聲。雖聞城外蹄聲如雷,城上軍士卻不知所蹤。亂箭射之無用。抵近城牆的鮮卑精騎,火箭拋射。目標便是吊在城牆上的一串串兵士。   草人中箭,立刻燃起大火。   須臾,整面城牆一片火光。   檀石槐最後一絲疑慮,盡數破去。城牆懸滿草人,便是爲了誆我射箭!   草人借箭,此計高妙。   被病痛折磨的狼目中,精光四射。   各部大人,齊齊趕來通報:啓稟大單于,城頭所掛,皆是草人!   檀石槐一聲冷笑:城牆懸滿草人,便是爲了誆我射箭。好收存備用。此乃漢將之計也。   部落大人頓時醒悟:城中果真缺箭。   各部大人紛紛請命出戰。檀石槐卻又搖頭:各自回營,我已有計較。   五日,天空微亮。鮮卑大營人頭攢動。虎踞正中的王帳內,各部大人齊聚。目光皆在上首王座鮮卑大單于檀石槐身上。   一身黑袍,半邊臉裹着黑巾的王者,咳嗽數聲,這便緩緩直起腰,解開了遮面的黑巾。   半邊遍佈肉瘤,五官盡毀的醜臉上。被肉瘤擠成條縫的目中,一片猩紅。   “本單于四十有一,族中已算高壽。今疫病纏身,命不久矣。獨子和連被人一劍劈成兩半。大閼氏亦被掠入城中,生死難料。呵呵呵……”說着,檀石槐仰天悲笑,不覺已流出血淚。   “殺子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此仇不報,誓不爲人。”檀石槐取刀在手,用力割裂手腕,一時血流如瀑:“鮮卑大單于檀石槐。以血立誓,攻破白檀城殺漢臨鄉侯劉備者,便是下任大單于!”   三部大人聞言,頓時血脈噴張!   累日積怨,一掃而空。這便各自取刀,割腕立誓:“破白檀城殺劉備者,便是下任大單于!”   檀石槐仰天長嘯,聲如夜梟。   部落大人便在草原老王的嘯聲中,走出王帳。   俯瞰着傾巢而出的鮮卑大軍,劉備先喜後憂。看來城中無箭的消息,鮮卑全信了。本以爲勇健有謀的鮮卑大單于,即便得知城中缺箭,也會將信將疑。定會先派一支偏師佯攻試探。豈料竟大軍壓上。   這是要拼命?   還是……   劉備下意識的回望城中大營。   三部鮮卑中的雜胡騎兵,渾身潑水,頂着木盾,從四面八方向白檀城衝來。人馬皆澆水,乃爲防火。頭頂木盾,自爲御箭。只是如此一來,自己便無力射箭。且馬背上又無負土填河的皮囊。此是何意?   不待劉備想明白。   千步之內,牀弩先發奪人。八百步內,板楯黃弩手齊射犁地。五百步,射鵰手狙殺雜胡裨將。等衝到城下已死傷過半。城頭弓弩手,亂箭如雨。   滿身插滿箭矢的雜胡,竟驅馬衝向河道!   “射死他!”城頭上伍、什長互相呼喝,弓弩兵齊向衝河的胡雜死士。渾身插滿箭矢的雜胡騎兵早已嚥氣、身下駿馬也渾身中箭,轟然撲落。人馬倶死,卻借先前衝勁,翻滾着撞入河道,濺起大片血花。   馬匹中箭喫痛,全力奔騰。榨乾最後一絲力道,與背上騎士一同撞入河道。很快,人馬屍體便將本就大旱枯水的高石水,漸漸阻塞。   竟然……   劉備恍惚又回到了樓桑雪夜,雜胡馬賊悍不畏死,以肉身撞刀牆。   這些被稱爲茹毛飲血的化外野民,竟全然不懼死亡。究竟是因太野蠻,未開化。還是太樸素,執拗。又或者有一個外人不曾知曉的原始信仰,讓他們悍不畏死。正如那些信仰太平道的流民一樣。   護城河岸。長短箭矢野蠻生長,密如荊棘。衝到近前的雜胡騎兵皆死於箭下。連人帶馬撞入水中,阻塞河道。   竟用人馬屍體填河。   即便是劉備,也未曾想到。   北地旱極而蝗。青草被啃食一空。白檀城南的高石水亦水量稀少。時間急迫。劉備着急搶修白檀城,護城河自也就不可能挖掘的太過寬闊。讓鮮卑以命填河,成爲最簡單便捷的攻城方式。   先用裝備最爲簡陋的雜騎以命填河。並儘可能的消耗守軍箭矢。如此一舉數得。爲後續精銳攻城,提供諸多便利。   當然,以命填河,完全不計損失。這一切謀劃的前提,是建立在細作帶回的‘城中缺箭’的消息下。   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