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七面魅婆
生死本一念，何苦又貪戀。
“大姐……”撕心裂肺的慘嚎聲，瞬息就飄到了玄風的眼前。一條纖纖長臂，透過了綠絛纏綿的長袖，露了出來。白如脂，滑如冰，潤如玉。
一隻纖纖素手，如蔥白，飛快地伸了出來，彷彿要抓住玄風眼前刺殺的那條女鬼幽影。只可惜，太慢了！她甚至沒來得及抓住那縷漫漫飄飛的白煙……
接着，玄風就看到了一張臉，一張柔美動人，成熟風韻，超凡脫俗，絕世傾城的臉！
又是一張傾城之臉？
又是一個美麗的妖鬼？
玄風又要遞出一劍？
銷魂？
不，沒有。
玄風怔住了。來者甚美，比方纔女人更美！因爲，她較爲年輕。縱是年輕，但看起來比婉馨還要大些年紀。不過，這張絕世的容顏和體態的婀娜，足以遮掩她的年齡。舉止的優雅，神情曼妙，足以彰顯她風情萬種的美韻。
一身翠綠的霓裳，如春。輕飄飄的身影，如風。長長的絲絛，如碧綠的藤蔓。雲髻下烏黑飄逸的長髮，如水……
她很美，站得很近，玄風看得很清。她沒有拿着剔骨叉，也沒有拿着紫芒繩。一張臉悽楚動人，悲痛欲絕，絲毫沒有猙獰恐怖的神情。看樣子，她真的爲剛剛死去的大姐垂淚悲傷。可是，血晶一般的眼眸中，並不會有一滴眼淚。但是，一滴滴鮮紅無比的鮮血，正從她那悲傷的眼角慢慢地滑落。
這張臉，原本十分美麗。然而，這幾滴血紅色的血淚，瞬間給這張臉籠罩上了一層令人毛髮悚然的妖異。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狠心？爲什麼你要殺了大姐？爲什麼……”這綠裳女鬼，簡直泣不成聲。雙手死死抓住玄風的肩膀，使勁的搖晃。一聲聲質問，咄咄逼人，彷彿發瘋一般猛然晃動着玄風的肩頭，顯然是不能接受大姐已死的事實。然而，這事實就在眼前，兇手就在眼前，即便不想接受，又如何？
“放開他！”一條長長的白練，如龍似蛇，遠遠纏了過來，打在那兩條綠袖上，“嘭！”一聲悶響。霎時間，本來死死扣着玄風的兩條玉臂，已經軟綿無力的被蕩在了一邊。
一個身影如雪一般聖潔，倏然已經擋在了玄風的眼前。玄風定神一看，來者居然是雪伊？
爲什麼？雪伊爲什麼要來？
只聽雪伊一聲冷喝：“綠袖！你幹什麼？”
“小五？”原來被雪伊打落一旁的女鬼喚作“綠袖”。此時此刻的綠袖，一雙血晶眼直愣愣地望着雪伊，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實。傻傻問道：“他就是殺死大姐的仇人，難道你沒有看見？”
“紅袖死於自殺！”雪伊居然冷冷道出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看樣子，雪伊並不想多說什麼，更不想解釋什麼。
“活着的時候你就沒有叫過一聲‘大姐’，如今已死，你還是喚作‘紅袖’。我這條賤命還留在世上，你叫我‘綠袖’也無妨。但是，大姐素日待你我姐妹不薄，你始終不肯喚一聲‘大姐’麼？”綠袖輕揉着兩條胳膊，彷彿雪伊方纔出手真的很重。
雪伊並不作答，只是用十分低微鼻息發出了一聲“哼”。當然，雪伊並沒有鼻息，只是一種奇怪的鬼韻罷了。
“那你也不曾想過爲大姐報仇了？”綠袖狠狠道。
“我的確不想，但你似乎也不會想。”雪伊說的話總是沒頭沒尾，玄風直直聽着發愣，始終不解其意。
“唔？爲什麼？”綠袖狠狠問道。
“因爲你想順理成章的奪取紅袖的位子，從此以後就是七面魅婆的首座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和榮耀，對你而言，不正是企盼已久的夢想麼？”雪伊手中剔骨叉異芒閃動，脣齒間冷冷的話語始終淡淡如火。似乎，雪伊是有意在保護玄風，又或許，雪伊已經意識到了一場潛在的危機正在緩緩醞釀。
“七面魅婆首座？”玄風聽着一愣。他並不明白七面魅婆是個什麼稱號，或者頭銜。但從雪伊的話語中已經得知，“首座”這個位置當然非同小可。可是玄風不解，爲什麼同爲姐妹，彼此的情感居然會淡薄如此呢？
看樣子，雪伊對已死的紅袖，本就沒有絲毫的姐妹感情，冰冷的目光，始終如霜。雪伊對眼前的綠袖更是無情，幾乎就沒有抬眼正看過綠袖這張絕世的容顏。彷彿，這張容顏如何絕世傾城，都不值得雪伊一看。
而綠袖，似乎對紅袖深情無限，看樣子跟紅袖的關係實爲緊密。但是，雪伊方纔所言，綠袖要當什麼七面魅婆的首座。想必這個位置，綠袖早已期許已久，這一下，總算盼到頭了。
“小五？你說的可是真的？”一串美麗的聲音，夾着一道美麗的身影，從濃重的妖幕中輕輕飄下。瞬間，已經落在了雪伊的面前。
這張臉，居然也是傾國傾城！
一身紫裳如羽，悠長的絲絛宛若紫色的花藤，纏纏綿綿，飄飄灑灑。彷彿千絲萬縷的柔情，又彷彿萬般美妙的風韻。一對兒高揚的眉頭，輕蹙。滿臉質問的表情，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方纔所聽到的話語。
轉臉衝着綠袖問道：“二姐？小五說的是真的麼？”
“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和地位，正是小五的嚮往！不要忘記，魅公當下的新寵是誰？是小五！如今大姐已死，這七面魅婆的首位，不是小五，又會是誰？會是你紫英，還是我綠袖？都不是，是小五！”綠袖狠狠道。
“新寵？”雪伊居然回頭看了看玄風，忽而低下了頭，把眼簾垂得更低了。彷彿“新寵”這個稱號足以讓人低迷，足以讓人羞愧，足以讓人卑微。
“要什麼稱號？什麼首座？什麼地位？大姐已經死了！”好是狂烈的性子！好事是狂傲的語氣！
接着就看一道殷紅的身影，扯着千絲萬縷的殷紅絲絛，擁着一張絕世傾城的容顏，落在了妖幕之下！
“又是一張絕世容顏？”玄風愕然！
“小四？”綠袖和紫英幾乎同時喊道。
玄風震驚不小。一張絕世容顏，一身紅裳如紗，乍一看以爲紅袖復活了。然卻不是，這身紅裳十分清秀，這張容顏十分清純嬌媚。看年紀，遠沒有紅袖、綠袖、紫英那般老，反倒更像雪伊這般年輕，嬌嫩。只是這脾氣，異常火爆孤傲。
“傲梅？你怎麼來了？”雪伊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眼前這位紅裳絕塵喚作“傲梅”的女鬼，本就是個意外的出現！雪伊是個冷靜的人，冷如冰霜的人。素日裏，她甚至連眉頭都懶得蹙一下。更不會有什麼驚訝和意外，能夠觸動她。
然則當下，雪伊不僅蹙起了秀美，表情甚爲驚訝。看起來，傲梅的出現，的確太過意外了！
“賤人！一個個都是賤人！”傲梅裙襬剛剛落下，就開始伸出玉指，一個個的指點數落。“素日裏，大姐待你們如何？時下，陰魂剛滅，你們這些賤人就開始窺探大姐的位置！往日的姐妹情深哪裏去了？
綠袖！素日裏你與大姐不是親同手足嗎？不是親如姐妹嗎？眼下呢？流了幾滴血淚就算了結完事？”
綠袖一把格開了傲梅的手，叫道：“不要拿手指着我！”
“還有你，三姐！你素日裏不是極爲溫柔賢惠？怎麼反倒是二姐流了幾滴血淚，三姐的臉上卻沒有一滴？往日裏對大姐的柔情那裏去了？難不成百依百順的相隨，盡是虛假？
如今聽到七面魅婆首座這個名號，你卻這麼來勁，大姐的死反倒不能勾起你的傷心？還有那些往日裏的美好回憶？”
紫英也是一把格開了傲梅的手，叫道：“不要拿手指着我！”
“你！賤人！小五！”很奇怪，越是不讓傲梅指，傲梅偏偏要指，並且死死指着雪伊的眉心，罵道：“素日裏大姐待你不好？你的血淚哪裏去了？魅公那麼寵你、愛你、疼你，你居然沒有一絲笑意？你死了算了，還活着幹什麼？
瞧瞧身後這個小白臉是誰？兇手呀！殺害大姐的兇手！你護着他幹什麼？難道你想和他私奔？你個不要臉的賤人！”
很奇怪，面對傲梅咄咄逼人的罵語。雪伊並沒有反駁，反倒羞愧難當的接受了，沉沉的低下了頭。訥訥道：“紅袖是自殺，傲梅，你是不會懂得。其實，你和我一樣，被騙了，騙的是那麼徹底……”
雪伊的語調很低，低的就像沒有說過一般。全然淹沒在了傲梅咄咄逼人的臭罵中，但是，雪伊並不曾介意。既然不曾介意，既然不想被人聽見，那爲何還要說出口？
難道雪伊的話，真的不想被人聽見？有一個人聽得十分清楚——玄風。
玄風沒有冷眼旁觀，而是十分驚訝。傲梅一口一個賤人的指責，雪伊竟能夠一一收下。綠袖和紫英的問話，雪伊卻含糊而答，爲什麼？難道傲梅臭罵更容易讓人接受？還是雪伊本就這麼下賤？
顯然不是！
冷若冰霜一般的美人，已經被騙了！一身如雪般的聖潔？是否還在？
不在了，她被騙了，被玷污了！玷污的不僅僅是一身如雪聖潔，還深深傷害了那顆曾經充滿熱情的、生生不息的少女之心。此刻她的心，如冰！悽霜而凍，怎生解讀？
這一句句聽起來刺耳的臭罵，雖然惡臭如糞。可是哪一句講的不是事實？哪一句可以反駁？
“你們這一個個不要臉的賤人，如今大姐已死，爲何不痛哭哀悼？爲何不手刃了這個小白臉？小白臉，你好狠心，爲何殺死了大姐？爲何小五會護着你？難道你也看上了我們的小五？
警告你！小五是魅公的女人，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只要我傲梅活着，小五永遠都別想離開七面魅婆宮，她永遠都是魅公的女人，即便是死！也是！”
玄風斷然沒有想到傲梅的指責，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更不能接受傲梅的任何謾罵和指責。因爲，傲梅不配！在玄風看來，傲梅已經瘋了，徹底瘋了。
但是，傲梅的話中，隱隱透露出，這個幾個女人其實並非真正的姐妹，而是屬於同一個男人的妻妾，所以才以姐妹相稱。無疑，雪伊是它們當中最小的一個，所以喚作小五。
受了劈頭蓋臉的一番謾罵，玄風的肺都要炸了。從小到大這麼些年，他哪裏受過這般侮辱？殊不知，雪伊也從未受過。但是，玄風不會接受，手上青綠色的劍氣隱隱閃爍，玄風身子一震，一股洶湧澎湃的劍氣赫然盪開。以排山蹈海的陣勢，把綠袖、紫英和傲梅同時震開了。玄風無心聽那喋喋不休的謾罵，更是對這幾張面容厭惡至極！
唯獨雪伊沒有震飛，爲什麼？
因爲，雪伊癡癡的眼神正呆呆的注視着眼前的玄風。一隻纖纖素手，正被一隻強有力的手緊緊地握住。這隻手握的不松不疼，溫柔而又適度，彷彿很久以前就已經握住了，這個力道，恰到好處。
這是誰的手？當然是玄風的手。
他們飛走了，飛向哪裏？
雪伊不知道，雪伊也不想知道。雪伊只想這樣飛走，隨便飛向哪裏，不要停下來，一直飛，一直飛……
終於，雪伊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的眼角彷彿閃爍着淚花。不是血嗎？不是！是淚！
心酸的淚？悽苦的淚？幸福的淚？還是期盼許久的淚？
這淚的含義，又怎生解讀？
這笑並淚着，又有誰能看見？
玄風？
沒有。玄風頭也沒回，飛速奇快，彷彿十分着急。一個着急的人怎會在意這滴眼淚？一個無暇回頭的人，怎會不忽略這滴眼淚？可是，一個多情的人，又怎會忍心來看這滴曾經沉默已久、清冷已久的眼淚？
玄風沒有回頭，因爲，他懂！
但是，這笑並淚着，被冥冥之中，黑洞洞的一雙淒冷眼，看見了……
那對眼睛恍似兩個幽暗又深邃的空洞一般，悄無聲息，隱約詭異。幽幽蕩在九幽天幕陰霾的角落裏，暗暗注視着雪伊，許久，許久……彷彿始終不想離去……不想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