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血色狂瀾
平地忽起狂瀾,狂瀾之中則是一陣飄忽難測的詭異笑聲。
“嘖嘖,不錯不錯,居然能夠堪破老子的水霧行跡,有幾分本事。”
狂瀾之中,如龍升騰的塵灰忽然平息,一個瘦高的男子從塵灰之中走了出來,穿着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就跟要飯花子似的,唯一讓人有些心驚的則是他臉上戴的半邊面具。
白骨製成的半邊面具。
男子踏步之時,無聲無息,彷彿腳下踩着輕風,一雙眼睛狹長無神,渾濁不堪,但在其中卻能看見人類所有負面的情緒。
嗜殺、殘忍、暴虐……
幾乎是目光碰觸的一剎那,向若蘭就覺得心頭仿似被無邊的黑暗吞噬,陰寒之意籠罩全身,幾乎難以動彈。
就在此時,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柔荑,一股充沛的溫暖之氣進入她的體內,瞬間將震懾住心神的陰暗潮溼之氣去除了大半,向若蘭心頭一暖,側目一看,正是身前的吳鵬威遞出一隻手來,握住了自己的右腕。
她定了下心神,悄然將手從吳鵬威的掌中抽離。
這時候,吳鵬威又低聲說道:“這個人是個萬人敵境界的高手,難以對付,姑娘在這裏可能有些不方便,不如進魔戒中藏身如何?”
實力達到萬人敵的境界之後,就可以將氣血之力控制自如,外放隨心,甚至可以脫離了簡單的物理攻擊,在氣血崩裂的霎那,通過精準的控制,達到短時間震懾人心,讓對手神魂呆滯無法動彈的奇異效果。
這樣的效果近乎於神念之威,但相去甚遠,時間短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是這幾乎眨眼的時間,足夠武者力量迸發,於瞬間將對手斬殺。
修習武道者,一眨眼的光景足夠做出許多事。
向若蘭聽了吳鵬威的建議,卻是眉頭微蹙,淡然一笑:“不勞吳少俠費心,小女子自有防身的手段。”她雙臂一揚,長袖飛舞,身後無端的多出兩對白光交織而成的羽翼,當空展翅,飄上了十米之外的天空,狀若雲霞仙子。
吳鵬威抬頭看了她一眼,也不去計較,只是將心神放在了身前的對手上。
對方卻抬頭望着空中的向若蘭,一雙渾濁不堪的眸子裏射出貪婪的光。
“不錯,這女人好美,喫起來一定很爽口。”
頭戴白骨面具的男子望着向若蘭,露出森然的白色牙齒,他的牙齒和常人有極大的出入,一對犬牙極其發達,而其餘的牙齒也是尖細如鋸齒,上面還佈滿了血肉殘渣。
男子望着向若蘭,忽然發聲狂笑,意態極爲瘋狂,而就在此時,他身後的灰塵沖天而起,如同龍捲風一般繚繞,一分爲四,在男子前後左右繚繞,隨着男子的狂笑之聲而不斷的起伏扭曲。
“氣血異變之力?”
吳鵬威心頭一動,察微心法悄然運起,眸子深處映射出兩個銀色的三角圖案,飛速的旋轉,一切光影纖毫畢現,就連最微小的塵灰顆粒都無法隱藏。
塵灰扭曲如龍,覆蓋在其上的氣血之力正散發着淡淡的白色光芒,光色近乎透明,可以忽略不計,可就是這近乎透明的光色,卻控制了男子身側方圓十米之內的風氣,大風舞動,以極爲不尋常的頻率在逐漸的加大加強。
“和納蘭前輩的氣血之力一樣,是通過木系氣血之力異變而成的風之力,不過,他的力量更加的暴虐,遠沒有納蘭前輩的靈動飄忽,顯然控制力和品質上差了一些。”
吳鵬威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異變氣血之力也有高低之分,越是能夠接近力量本源的氣血之力越是強大,比如納蘭狂然的“風行之氣”,飄忽難測,無形無跡,無聲無息,和自然之風幾乎一般無二,又比如妙無的“極光晝氣”,就和最強烈的日光似的,能夠消融分解一切,並且蘊含着催生生命力的強大功能,品質之高,幾乎絕頂。
而眼前的男子雖然也是風系之力,卻還是有跡可循,顏色並沒有完全褪去,證明他的異變氣血之力並不如何高明。
但即便如此,這男子也遠比同一境界的對手更爲可怕。
“小子,你給我去去死!”
塵灰之中的男子忽然低喝一聲,身後四道如龍升騰而起的塵灰立刻射了過來,像是有生命一般,靈動如蛇的攻向吳鵬威上下左右四個方向。
這塵灰之力極爲特別,以風操控,一旦侵入對手的身體,就能夠完全封閉其五官,讓人無法呼吸,無法視物,甚至侵入進血液之中,讓血脈擁堵,從而造成生命力的流逝。
而人在窒息前痛苦扭曲的表情,則是白骨面具男子最喜愛看的場景。
只有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的人,纔會保持血肉的新鮮與緊繃彈性,纔會讓他接下來的進食更加的暢快。
他喜歡人頭砍下,一邊欣賞痛苦的表情,一邊血肉淋漓的進食,在白骨男子而言,這是極致的快感。
只可惜,他錯估了對手。
漫天的塵灰之中,吳鵬威只作了一件事。
閉住呼吸,同時將雙目閉上。
爾後,一團金色的火焰從手掌之上升騰而起。
“赤血狂金氣”轟然而起,化作一條巨大的金色氣血狂龍,以狂然的姿勢瞬間將塵灰之蛇轟成灰燼,僅僅一個霎那,就轟碎了兩條。
白骨男子微微一愣,將視線從漂浮在天空上的向若蘭身上移開,轉向了身前十米外的吳鵬威。
“嗯?有點意思。”
白骨男子驀然一笑,身形忽然晃動起數十個殘影,殘影之上,都漂浮出一條頭生犄角的青灰色大蛇光影,每一條都栩栩如生,連帶身下的殘影都如若真人,根本難以辨別真僞。
這是白骨男子最擅長的戰鬥方式,卻可惜遇到了吳鵬威。
吳鵬威有“心眼”之威,並非一定需要藉助目力才能夠戰鬥,相反,閉上雙眼之後,依靠“心眼”觀察對方,反而能夠使他更加的沉着冷靜。
一切皆虛妄。
幾乎是男子的殘影晃動到極致的一瞬間,吳鵬威身形如同炮彈一般疾射而出,飛掠之間,手中憑空多出一把修長的赤紅色長劍,長劍之上一點金光摧殘,轟然化作熾烈的金色火焰。
一劍刺出。
白骨男子的身影給金色的火焰轟成灰燼,卻連一點血肉都沒有溢出,只是殘影。
劍勢落空。
“嘖嘖,小子,本事不錯,可惜,你終究還是判斷錯了。”
白骨男子的真身悄然現形,伸出雞爪子似的左手,從後背刺穿了吳鵬威的胸膛,嘴角浮起一抹猙獰的笑意。
“是麼?恐怕是你判斷錯了吧。”
白骨男子猝然回頭,見到的卻是於虛空之中閃現,當頭劈落的雷霆一劍。
劍勢無可匹敵,一頭巨大的金獅光影於劍身之上浮現,豎劈而下。
無可匹敵的一劍。
白骨男子只覺得心頭一涼,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劍勢就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咦,有些不對勁。”
白骨面具男子覺得眼前的世界逐漸分離,雙眼的視線也漸漸的傾斜,這讓他極爲不解,一瞬間過後,他感覺自己倒在了地上,在其對面,則是隻剩下一半身子的自己,腦海中竟然還浮現出另外的景物,雖然依舊是荒涼的土地。
“居然是殘影?他是怎麼做到的?”
白骨面子男子腦海中升騰起強烈的疑問,可就在此時,身體內的劍勢轟然爆開,金色的火焰於瞬間炸裂,升騰起巨大的金色火焰光柱,一下子淹沒了白骨男子的軀體,轟成渣滓。
漫天灰塵頓時散去。
吳鵬威這才睜開雙眼,輕甩劍刃,將上面殘留的一絲黑灰甩去。
黑灰飄入空中,很快分解成最細微的灰塵。
“叮……”
一聲金鐵之物落地的聲音響起,吳鵬威俯下身子,將金鐵之物拾了起來。
是一個戒指,式樣吳鵬威很是熟悉,粗大的指環形狀,黑鐵的表面,上面印刻了一個猩紅的字樣——“三十”。
“是辰三十麼?”
吳鵬威不以爲然的一笑,將戒指放入懷裏,他舉目四望,看似輕鬆,其實渾身氣血之力緊繃,隨時可以沒入無極魔戒之中,躲開任何來自暗處的偷襲。
只是,過了許久,仍舊沒有動靜。
“嗯,怎麼回事?‘明箭’出了,爲何不見‘暗刺’的蹤影?”
※※※
與此同時,數萬米之外的一處山洞中,猩紅的血注滿了巨大的池子。
血池之中,一個滿頭黃髮的枯瘦男子正赤着身子盤膝而坐,靜靜的調息。
他每呼吸吐納一次,血池之中的血液就少上一分,長達數百次的呼吸之後,血池中的血液竟然少了一小半。
就在黃髮男子沉迷於血液帶來的力量之時,右手中指忽然一跳。
“嗯?怎麼回事?辰三十失敗了?”
他驀然睜開雙眼,長身而起,踏步而出。
在他踏步邁出血池之時,池中的血液彷彿被無形的漩渦吸扯一般,升騰而起,盡數沒入男子的身軀之中。
男子打了個響指,一道血紅色的光從其腳下繚繞而起,化作一襲血色的長袍。
“居然殺了辰三十那個瘋子,有些意思。”
黃髮男子笑了笑,露出血色的牙齒,一抬步,身形化作一片血色的雲霧,飛掠出了山洞。
而在其盤膝而坐的池子中,竟然堆滿了累累的白骨。
黃髮男子化作血雲出洞之時,吳鵬威正盤膝坐在地上,進行調息。
在他身側不遠處,是駐足而立的向若蘭。
“你實在很厲害,竟然能夠輕易擊敗了境界比你更高的對手,那個白骨面具男子的力量足有萬人敵的層次,卻被你一招擊殺,不能不說你的運氣好到極點。”
向若蘭繞着吳鵬威踱步而行,一臉淡笑。
吳鵬威閉着雙眼,一言不發,呼吸深沉悠遠的如一個禪坐的老僧。
向若蘭不以爲意,繼續笑着說:“你之前擊殺的傢伙我倒是心裏有數,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風瀾大陸第一地下勢力‘暗辰’的殺手,而且瞧其面貌特徵以及戰鬥方式,當是辰三十號,十五年前迷離宗的叛徒木合心,他的氣血之力經過多年的淬鍊,居然衍生出了異變之力,而且實力達到驚人的萬人敵層次,如果你和他硬抗的話,應該不是他的對手。”
“木合心天生嗜血,難以自制,但其習武智慧卻不可謂不高,戰鬥方式也是詭異無比,不過,你有無極魔戒在手,能夠輕易撕破空間,出入在十米之內的任一地方,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而且,據我觀察,你的能力極爲特別,氣血異變之力的品質之高也出乎我的意料,火中淬金,嗯,這樣的氣血異變之力即便放眼江北武道,也是少之又少,僅次於‘光’、‘暗’、‘空’三系衍生出的異變氣血,綜合這兩大優勢,你能夠將木合心擊殺也算是情理之中,不過……”
說道此處,向若蘭停了一下,饒有興致的打探了吳鵬威一眼,一雙妙目之中大有深意。
吳鵬威依舊沉默不語,顯然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向若蘭莞爾一笑,將接下來的話收入腹中。
“暗辰的殺手除了‘明箭’之外,還有‘暗刺’,辰三十的實力明顯在吳小子之上,卻被擊殺,恐怕身爲‘暗刺’的‘辰二十九’不會坐視不理,哼,‘辰二十九’,這傢伙可是一個恐怖的血巫,吳小子,你如此驕傲,置本姑娘不理,且讓本姑娘看看你還有什麼手段,居然敢對抗傳說中的血巫。”
時間靜謐如水,從晌午到日暮,不過彈指一揮間。
吳鵬威盤膝坐在地上,赤軍放於身邊,收斂氣息,一動不動。
他並非不知道向若蘭的好意,只不過在他心中卻知曉,必然與接下來的‘暗刺’會有一戰,既然無法躲開,又臨近‘千佛山’,與其整日提心吊膽,不如養精蓄銳,以逸待勞,靜等對方的到來。
他之所以不願意出聲,是因爲心中早已有了主見,不願多做解釋。
向若蘭卻好整以暇的在一旁整理修補“穿雲翼”,靜若處子,只是偶爾會用餘光掃向吳鵬威。
紅日垂下西山,如一方巨大的圓盤,火紅熾烈,照亮了半邊的雲霞。
就在此時,極遠處一片紅色的血霧飛掠而來,其速快若光火,幾乎是眨眼之間,就來到吳鵬威盤膝而坐的地點上空。
紅雲籠罩,腥臭之氣四溢瀰漫。
“來了。”
吳鵬威悄然睜開雙眼,手握赤軍長身而起。
紅雲當空而下,化作一個滿頭黃髮披肩的瘦削男子,男子一襲猩紅的長袍,長袍之上,血光迸射,霧氣繚繞,鬼哭狼嚎之聲如風一般直掠而來。
只是出乎意料的,男子並沒有攻擊吳鵬威,而是轉向向若蘭,躬身做了一個禮節。
“見過向師妹,不知‘水鏡’師叔近來可好?”
向若蘭將穿雲翼不斷的摺疊,最後竟然變作只有半邊身子大小的金屬板,她這纔回過頭,笑着說:“不勞風莫離先生掛懷,師父有言,他沒有你這樣的師侄,請勿已師叔爲稱。”
說話間,向若蘭如同行雲流水,向後退開十五步,然後雙手在空間中一拉,一個巨大的方形金屬塊脫穎而出,其上遍佈奇怪的紅色字符,中心處還有一個巨大如眼孔形狀的黃色晶石。
向若蘭素手一按那黃色的晶石,繚繞其上的紅色字符立刻綻放出熾烈的光氣,那巨大的金屬立刻發出吱呀刺耳之聲,不斷的摩擦擴大,最後轉變成一個身高兩米的鳥頭人身傀儡,向若蘭又將摺疊好的“穿雲翼”鑲嵌進其背後,輕巧的縱身躍了上去。
這一系列的動作向若蘭做的嫺熟至極,只用了不到十秒的光景,不過也累的一身香汗淋漓。
那巨大的金屬鳥頭人身傀儡立時一陣顫動,穿雲翼展開,化作一對巨大的金屬翅翼,當空搖動,破雲而去。
坐於其上的向若蘭這才擦了擦一頭的熱汗,笑着說:“風師兄,你太危險了,我師傅說見到你要離的你遠遠的,小妹在上面看着你和吳少俠解決糾紛,不用掛念。”
風莫離頓時一愣,片刻之後才大笑着說道:“好個向師妹,罷了,等師兄我處理了這個小傢伙,再來和敘舊。”
天空之上遙遙傳來向若蘭的聲音:“敘舊就不必了,吳少俠,風莫離是大血巫,你可千萬要小心,僅僅依靠氣血之力是難以爲繼的,小妹就說這麼多,你好生小心。”
她到底還是觀念吳鵬威多一點,說出了風莫離的來歷。
“血巫?”
吳鵬威心頭一驚,再次望向風莫離的眼神裏也多了幾分凝重之色。
血巫,禁忌之詞,在風瀾大陸近五百年的歷史裏,也許瞧不見一絲蹤跡,但向前追溯六百年,卻足以讓所有武道中人爲之心驚膽顫。
顧名思義,血巫傳承古老的法門,是依靠血液之力進行修煉的一門法決。
不同於神念,也不同於氣血之力,血巫介於兩者之間,通過吸收他人血液之中的精華,轉化爲己有,詭異無比,而且戰鬥方式莫可預測,傳說中,修習血巫之法的人大多心性殘忍暴虐,是天生的殺人狂。
六百年前,血巫之名如同一個惡魘籠罩於大江南北武道之人的頭頂,所過之處,殺戮無數,血流成河。
最後,卻不知何故,忽然銷聲匿跡,就此不見於武道之中,成爲一個謎團。
只是想不到,事隔六百年之後,這個可怕的夢魘如今再次出現。
吳鵬威目沉如水,面色不起一絲波瀾,靜謐如初。
“哼,小子,可是你殺了我的僕人?”
“僕人?”吳鵬威笑了笑,輕鬆地說道:“如果你說的是辰三十的話,我想大概沒錯。”
“大概沒錯,你口氣不小。”風莫離咧嘴一笑,狹長蒼白的面龐上浮起一絲紅暈,“我平生最是喜歡硬骨頭,因爲,硬骨頭折磨起來纔有意思,神魂越堅強,以後煉製成血偶之時纔會更有趣。”
風莫離猙獰的一笑,伸出一隻白皙纖瘦,佈滿血痕的手掌,虛空一點。
血袍之上,立時瀰漫出無邊的血腥之氣,化作一個龐大的血霧,遮天蔽日而來,與此同時,一股鬼哭狼嚎,神憎哀怨之聲大響,彷彿無數的冤魂在哭訴,在掙扎。
血霧籠罩了天地。
吳鵬威眼前只有一片迷離的血色。
血色之中,多出了無數血淋淋的人影,這些人影沒有面目,沒有身軀,只有虛無飄渺的哭聲和模糊的行體,像是風一般飛掠而來。
掠動之間,腥風大作,無數負面的情緒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
殺戮、殘暴、絕望,悲泣……
天地間最哀默的情緒一下子攏上人的心頭,讓人絕望的只想了卻殘生,沒有一絲對生的渴望。
與此同時,一具具白骨從地面之中冒出,手持刀兵,悄無聲息的朝着吳鵬威掩殺而來。
血色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