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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克里斯托弗的演技

  因爲是粗剪版,所以並沒有配樂,很多地方還有生硬的剪輯痕跡,片頭也沒有LOGO,而是直接切出了一副小城景緻,這也是珍妮沒有看過的剪輯素材,畢竟她作爲演員,只能看到剪輯素材裏和她有關的一小部分。   大衛的電影一貫是凌厲而陰鬱的,但在《莎莉》的片頭,小城卻是一副陽光明媚的祥和樣子,幾個空鏡頭切換着人們在陽光下走動的笑臉,以及公園、街景的特寫,這應該是預備鑲入影片信息的片段,珍妮也眼尖地注意到她扮演的戴芮在人羣角落中晃了一下,在逐漸拉高的鏡頭中可以看到,她正拿起一個蘋果和水果攤老闆詢價,笑容甜美,看起來心情十分愉快。   “原來這個鏡頭是用在這裏。”她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同時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新鮮感:到目前爲止,她出演的所有電影幾乎都有一個原始版本,所以在看成片時,珍妮總會不自覺地比較兩個版本的高低,對於影片本身也不可能有太多的期待,畢竟下一秒會出現什麼鏡頭她完全可以預料。而現在坐在小放映廳裏觀看《莎莉》時,她卻能感受到心潮澎湃的忐忑和期待,心裏更是充塞了莫名其妙的驕傲和自豪,以及對大衛的欽佩:雖然是她決定出演並且注資,直接推動了《莎莉》的開拍,但最終《莎莉》的全貌還是由大衛來繪製,自己和克里斯托弗的表演只是大衛的畫筆而已——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一想到當時在漢密爾頓反覆、漫長、痛苦而膠着的拍攝化作了現在的成片,想到自己在當時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已經被導演在腦中化爲了現在的一個鏡頭,珍妮就感到一陣充實和幸福,不論《莎莉》的結果如何,現在她已經品嚐到了勞苦工作後的成就感。   用短暫的陽光燦爛迷惑了一下觀衆,大衛迅速地迴歸到了他熟悉的風格,鏡頭轉高以後一個環繞,找到了一棟陳舊的樓房,衝着上頭褪色的‘艾許精神病療養所’招牌拉近了過去,透過窗戶和牆壁,穿行到了診室中,由克里斯托弗飾演的羅傑·艾許,也就是招牌上的艾許醫生正爲病人查房,病房裏採光不好,燈光冷暗,羅傑面容呆滯而冷漠,和病牀上穿着束縛服,但卻期盼地望着窗外春光的精神病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雖然在表演中,珍妮經常能看出克里斯托弗化妝的痕跡,但從鏡頭中看,經過打光的修飾,化妝的痕跡被抹得一乾二淨,克里斯托弗彷彿完全化身成了冷漠、發福的中年男子,這個風靡了整整一代人的大衆情人現在看來毫無魅力可言,僅僅是和護士的幾句對話,就表露了羅傑現在的心理狀態:他對於自己的職業已經失去了熱情,雖然護士還在盡職盡責地彙報病人的起居,但羅傑顯然已經走神了。   經過一番喃喃的詢問,羅傑給病人開了藥,回到自己狹小的辦公室中,走入洗手間反覆地搓洗着雙手,洗過了一遍以後,他猶豫了一下,又開了水龍頭再洗了一遍,一邊洗他一邊無意地透過鏡子打量着自己,然後湊近了鏡子,仔細地找到一根白頭髮,將它拔了下來。   影片進行到現在已經是兩分鐘過去了,情節還是沒有展開,相對於大衛一貫的快節奏,這是比較罕見的,也許精剪中會有一些改變,不過珍妮並不覺得無聊,克里斯托弗的表演有足夠的張力,並不僅僅因爲他是用30歲的身體出演40多歲的中年人,這是他的演技秀——也是因爲他的眼角眉梢‘有戲’,珍妮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總之,克里斯托弗的表演給人感覺很有厚度,從頭髮到腳尖都訴說着故事,觀衆一眼就很自然地確認了他的身份,解讀出了種種信息,開始把精力花在推測他的狀態,猜測他的背景故事上,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了,如果是一個單薄的形象,觀衆還需要說服自己相信角色的身份,那麼這就是角色和電影雙重的失敗。   現在,影片纔剛開始,珍妮就嗅到了好電影的味道,甚至嗅到了奧斯卡的味道,她輕輕地碰了一下克里斯托弗,“不錯的演技。”   “超水平發揮。”克里斯托弗語調冷靜地說,但聽得出來,他對自己的表現也很滿意。“也要多謝你。”   在他們的對話中,羅傑接連接了幾個電話,他厭煩而含糊地應付着電話那頭的要求,需要水電費的,醫保打來索要病歷的,還有警察局打來讓他過去做精神狀況鑑定的……羅傑在接完電話後又洗了手,然後換下衣服,離開了辦公室出去買午餐。   剛買好了午餐,咖啡館就接到了診所打來的電話,羅傑只好拿着漢堡邊喫邊回診所,他小心地整理着漢堡的包裝,不讓肉汁往下流,一邊糾結地大口進食,一邊漫無目的地瀏覽着人羣。雖然陽光還很燦爛,但畫面色調很冷,黯淡的建築和風塵僕僕的落魄中年,讓陽光也變成了壓抑的淺白色,甚至讓人感覺有些髒污。   戴芮就是在這樣的天色中笑嘻嘻地從遠處走來的,一開始她只是街角一個模糊的人形,但隨着羅傑表情的變化,她的臉也越來越清晰,她走在遠處的橋上,那裏沒有建築物遮擋,所以陽光很亮,戴芮穿着花色鮮嫩的連衣裙,腳步活潑,臉上帶着甜甜的笑意,她看上去就像是十八九歲的少女——或者也許還要更小,但身體卻明顯已經成熟了,被布料包裹的胸脯很引人注目,裙襬似乎也有些短,但她漂亮的長相和出塵的氣質完全掩蓋了這些違和感,羅傑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以後就再也移不開了,他微張着嘴,漢堡卻沒送往嘴邊,癡癡地凝視着戴芮。在兩人眼神相對後,戴芮對他友善地笑了笑,又做了個動作,羅傑這才忽然意識到,他的漢堡汁水已經流到了手上。   明顯懊惱地處理了一番以後,他再抬起頭時,戴芮已經不見蹤影,羅傑把漢堡丟進了附近的垃圾桶,加快腳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幾乎是闖進了衛生間,用力地搓洗着被汁水染成黃色的手指關節,卻怎麼搓都搓洗不乾淨,鏡頭細緻地表現了他手上的老繭。又給了羅傑的手部一個特寫:這雙手粗糙、鬆弛,在這平鋪直敘的鏡頭中,觀衆自然地體會到了它的蒼老和醜陋,而羅傑用震驚的眼神注視着他的雙手,又挑剔地看着鏡中的自己。雖然沒有配樂,但從克里斯托弗的表演和層層推進的鏡頭語言中,觀衆們可以瞭解到羅傑現在正處於深重的中年危機之中,甚至心理狀況也因此出現了很大的危機。   珍妮垂頭看了看錶:已經五分鐘了,戴芮還只是驚鴻一瞥,全是羅傑的戲碼——   “看,”克里斯托弗彷彿和她心有靈犀,在她身邊吸引回了她的注意力,“這一段真美——戴芮真是美極了。”   大衛在這裏剪掉了一段他們拍攝過的劇情,可能打算用背景旁白交代過度,但旁白還沒錄,所以這個切換有些突兀,羅傑已經來到了戴芮之前走過的橋,順着戴芮的來路一直往下走,他來到了一個河濱公園,茫然而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悠然自得的人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時不時地露出猶豫和自嘲的表情:很顯然,他是來等戴芮的,但自己都不贊同自己的做法。   很快,夕陽西下,前來玩耍的孩童和老人們漸漸地逐一起身離開,羅傑也失落地露出自嘲的笑意,他站起身子準備離開,但卻又在下一刻驚喜地大步走上前——他發現了河邊的戴芮。   戴芮換了一身衣服,還是有些過小,但她恬靜自得的表情讓人注意不到這些細節,她純淨而喜悅地注視着鳥羣在河面上徘徊流連,羅傑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又猶豫着不敢上前。   “我記得你。”戴芮聲音嬌甜地說,她回過身,靠着欄杆,風捲起了她的金髮和裙襬,露出了下頭花色保守的四角內褲,戴芮笑着按下了裙襬,神態純真,而羅傑也沒有露出淫蕩的表情,反而走到上風口,爲她擋住了調皮的風。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大衛的節奏在這裏又慢了下來,他幾乎是詩意地流連着夕陽、河濱,在夕陽的金輝中,連羅傑看上去都顯得儒雅而從容,戴芮則像是一隻快要被風吹走的精靈,這協調的畫面甚至觸動了珍妮心中的審美神經:拋開劇情,這幅畫面的確是很美的。   “我叫戴芮。”戴芮繼續以天真、超然的態度和羅傑交談。“你呢?”   “羅傑。”羅傑有些拘謹地說,“羅傑·艾許。”   “你看起來很悲傷。”戴芮說,“別那麼悲傷,羅傑。”   羅傑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戴芮對他笑了笑,從河邊蹦跳地小跑開了,很快消失在了一排柳樹後,羅傑注視着她的背影,彷彿在下什麼決心,但等他追過去的時候,戴芮又不見了人影。   羅傑又恢復了鬱鬱寡歡的表情,走向了來路,但隨着陽光的變化,來路已經爲陰影覆蓋,在建築物投下的影子中,他的身影甚至有些陰森詭譎。珍妮忍不住評論,“你說觀衆是否會誤以爲這部電影是羅傑墮落傷害戴芮的故事?”   “看起來大衛有意如此誤導。”克里斯托弗回答,“這讓整個故事更有趣了,是嗎?如果是沒看過原著的觀衆來看,也許他已經開始懷疑羅傑是否是變態殺人狂了。”   珍妮短促地笑了一聲,鏡頭又回到了羅傑身上,羅傑開始在生活中處處看到戴芮——乘電梯看到高傲的娜拉,被裝束精緻、氣質成熟的娜拉提防冷淡地削了一頓,受邀參加派對時又看到了放蕩的貝蕾在和幾個年輕人調情,當他擠過去時,貝蕾也對他很提防,但隨着羅傑的盤問,貝蕾又認爲羅傑有意勾引他,所以拉着羅傑來到壁櫥裏,和他來了一場大膽的親熱。   當羅傑擺脫衣服的糾纏,闖出壁櫥時,貝蕾已經芳蹤杳然。羅傑詢問着剛纔和貝蕾交談的幾個人,他們都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叫貝蕾,羅傑開始懷疑自己有精神疾病,他開始查詢精神分裂的症狀,試圖自我診斷,病人和護士抱怨他的態度,他失眠、頭痛,他的生活似乎更加岌岌可危。   “真是瘋了。”他的警察朋友一邊若有所思地觀察着他一邊說,“夏天到了,瘋子都已經到街上活動,看看報紙吧,槍擊、割喉、當街搶劫,要我說,絕對是天氣的問題。”   灼熱的陽光並不能讓人愉悅,反而讓羅傑的臉色更加蒼白恍惚,他明顯食慾不佳,一邊進食一邊掃視着街頭的行人,而他的朋友則對着餐館吼道,“這裏加點咖啡好嗎?”   “當然。”一個女侍出現在鏡頭中,但沒有露頭,她給警察加了咖啡,詢問羅傑,“你需要嗎?”   羅傑抬起頭,鏡頭也跟着抬了起來,莎莉的面孔出現在了鏡頭中——珍妮的呼吸聲一下就繃緊了。   之前的幾個人格,雖然表演效果應該也不錯,但珍妮並沒有對她們投入太多感情,欣賞戴芮、娜拉和貝蕾,就像是……就像是欣賞着和她無關的另一個人的活動,雖然也興奮,但沒有強烈的觸動。但莎莉就不一樣了,望着鏡頭裏表情木然,對羅傑的凝視表現出不適的莎莉,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手也有些發麻,就像是在批改自己的考卷一樣,她欣賞着自己的表演,回憶着表演時的思緒,“當時我在想什麼呢?不論如何,我看起來的確很莎莉,我真的做到了……”   “你知道嗎?”克里斯托弗也傾身過來,“在你的幾個角色中我最喜歡你的莎莉,她是最不迷人的,但被你處理得最迷人,她有一種力量——是別的人格所沒有的。”   他還是專業認真的語調,珍妮聽得出來,克里斯托弗現在是在認真地評點着電影,但他的話——不知爲什麼,比所有甜言蜜語都讓她高興,她主動伸手握了握他,想要抽回來,卻被克里斯托弗留住了。   的確,以觀衆的角度客觀評判,之前的戴芮、娜拉和貝蕾雖然也是光彩四射,但在和羅傑的對手戲中彷彿還是少了些什麼——也許是統治力?也許是吸引力,總之,雖然她們年輕貌美,但鏡頭的重心彷彿還是被克里斯托弗吸引了過去,觀衆的注意力總是先在羅傑身上,關心着他的狀態,然後纔想到圍繞着戴芮的謎團。而現在,雖然羅傑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拿着咖啡杯的手開始發抖,但莎莉卻依然能和他分庭抗禮,奪取着觀衆的注意力,和羅傑一樣,她的全身形象也是在第一時間就給觀衆灌注了這麼一個概念:她是一個脾氣懦弱、退縮,不討人喜歡的女招待,也許還有些窮酸,雖然化了妝,但她看起來無精打采,毫無魅力可言。   羅傑的手顫抖了起來,莎莉退了一步,眼皮顫動着往警察靠近,“咖啡?”   “不……不,謝謝。”羅傑說,他搓了搓臉,莎莉猶疑地對他笑了笑,轉身走開了。羅傑的視線一直跟着她進了餐館,莎莉和同事說話,然後垂下頭走進了櫃檯,看起來剛被責罵過。   “她……”羅傑恢復了鎮定,問朋友,“她是誰?”   朋友懷疑地看了他幾眼,“莎莉啊,她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幾個月了,難道你不記得她了嗎?”   羅傑幾乎無法維持鎮定,他匆匆找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裏,重新查閱起了精神分裂的症狀,找出了自己記錄一天行程的行程本,查閱着自己有沒有空白事件,又來到藥櫃前神經質地來回徘徊,手幾次伸向藥櫃,又縮了回來。——看得出來他已經深信自己患有精神病了,認爲戴芮、娜拉和貝蕾都是他以莎莉爲藍本幻想出來的人物。   正當羅傑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電話鈴聲突然響起,羅傑瞪着電話,過了一會才調小了電視聲音,抬手接聽,他的聲音破裂而乾澀,“喂——喂——”   “羅傑。”電話那頭傳來了冷酷的聲音,“我是詹姆斯,我希望你來一趟——我們接到了鄰縣的電話,他們有個兇案需要你來幫忙。”   隨着他的說話,羅傑也把電視轉到了新聞臺,在女主播的報道中,一具死狀奇慘的屍體被蒙太奇地切換到了鏡頭中,鏡頭又旋轉着化爲羅傑瞳仁中的倒影,他驚恐不安地凝視着屍體,不斷嚥着口水,警察們在他身邊談論:“應該是男性——”   “不用說了,肯定是個高個子壯漢……”   羅傑又開始搓臉了,珍妮興味盎然地看着這一幕,也被吸引了進去:這是克里斯托弗的單人戲碼,她以前也從未看過,看來大衛是做了一些改編,讓羅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兇手。不能不說,這麼改編以後,劇情似乎變得更加有趣了,而克里斯托弗的表演也讓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欽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