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民族魂魄
“師座，那裏還有一個火力點！”
“拔了它！”本就有些心情鬱悶的程宏冷冷地說道。
這是一個僅僅由一個小隊的鬼子守衛的火力點，僅僅一個突擊，全小隊的鬼子即被全殲。
程宏踢了一下那些鬼子的屍體，輕蔑地笑了一下。雖然自己已經不在111師了，但111師的軍魂卻依然被他帶到了87師。
111師的官兵無論走到哪裏，這種軍魂永遠都不會丟失。
忽然，槍聲響了，程宏一個趔趄，面前站穩了身子。
他扭頭看了一眼，見到憤怒的士兵們正把刺刀胡亂地捅向一個鬼子的身上，正是這個鬼子裝死，然後偷偷地放了一槍。
鮮血從自己的心口流了出來，程宏笑了笑，然後又發出了一聲重重地嘆息，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冷，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程宏哆嗦着手想取拿酒，但水壺離自己實在太遠了，而且水壺裏的酒只怕已經被撒得沒有了吧，程宏苦笑着放棄了這想法。
他哆哆嗦嗦的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煙，哆哆嗦嗦地點着了煙，用力吸了一口，大口噴吐出了濃濃的煙。
自己征戰十多年了，從當年的狹山嘴子打到了這裏，難道今天要死在這裏了嗎？
累，真的累，死了也好，起碼以後可以再也不用那麼操心了，纔剛剛三十出頭的人，都已經有白頭髮了。
只是實在放不下自己的部隊，放不下自己的那些兄弟。
就在幾天前兄弟們還在一起喝酒呢。
“師座！師座！”
他的副官帶着幾名軍官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面前的一切讓他們完全驚呆了。
師座的胸前全是血，“突突”地還在那往外冒。
軍官們手足無措的想要幫他止住血，可是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止住。
“沒用了，沒用了……”
程宏喃喃地說道，苦笑着微微搖了搖頭：“我死後，嶽旅長負責接替指揮，並將這消息立刻電告總指揮部，請求立即指派軍官擔任87師師長，同時，我部應繼續迅猛突擊，完成總指揮部命令。”
幾個軍官強忍着淚水用力點了點頭。
程宏大口大口地抽着煙：“幫我告訴總指揮，我要先走啦，不是我想偷懶，實在是我累了，真的很累很累了。下輩子要有機會的話，我還跟着總指揮幹……”
他的眼神變得渙散起來，煙落到了地上他也渾然不知道，嘴裏一直在那輕輕說着：“狹山嘴子，奉天，東北……帶我回去，幫我求求那些老兄弟們，帶我回去，我真的想回去……把我的骨灰安葬在狹山嘴子，我想回家……”
他的聲音漸漸地低落了下來，他的嘴角帶着一絲笑意，然後他低低地唱着：“起來，弟兄們，是時候了。我們向日本強盜反攻……”
他唱的是當初在上海血戰的時候，第六軍的軍歌。
這一首軍歌一直都在激勵着他們奮勇向前，與日軍戰鬥到最後一刻。
程宏做到了，他無愧於自己身上的這身軍裝。
漸漸的聲音沒了，程宏帶着微笑閉上了眼睛。
“起來，弟兄們，是時候了。我們向日本強盜反攻……起來！弟兄們，是時候了。踏着先烈的血跡，瞄準敵人的心胸，我們愈戰愈勇，愈殺愈勇。抗戰必定勝利！殺！救國必定成功！殺！！殺！！！”
軍官們站起了身，圍在師座的遺體旁，輕聲的唱着，他們要幫自己的師長唱完這首軍歌，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響，一直到整個戰場都能清晰的聽到上千人在那歌唱……
……
“好，告訴各攻擊部隊，一定要不怕傷亡，持續突擊，在規定時間內結束戰鬥，我已經向最高軍事委員會爲你們請功了！”
鄭永放下了電話，滿意地笑了一下：“恩來先生，攻擊非常順利，我軍已連續攻佔倭寇主要陣地，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在規定時間內戰鬥就可以結束了，現在唯一讓我擔心的，就是能不能抓到谷壽夫。”
“恭喜你啊，鄭將軍。”周恩來春風滿面地說道：“殲滅第六師團和西線日軍所部，必然能再次給予侵華日軍以重創。都說鄭將軍不打則已，打則必勝，現在看來此言非虛，不敗將軍繼續書寫戰場傳奇啊。鄭將軍，這仗一旦順利結束後，通告全國，必然能極大振奮我軍民抗戰決心啊……”
“恩來先生言重了。”鄭永謙遜了幾句，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
走到電話前接起，鄭永聽了幾句，忽然笑容從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過了好久好久，他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你，你再說一遍！”
周恩來看到鄭永慢慢地放下了電話，腳步遲緩的走到椅子前坐下，掏出香菸，但劃了幾次火柴都沒有能夠划着。
周恩來接過了火柴，替他划着，湊到了鄭永的面前。
煙被點着了，但鄭永卻沒有吸，任憑一縷縷的青煙在空中飄動。
周恩來驚呆地看到，一滴淚珠，竟然從這個堅強的第三戰區司令長官的眼中流淌下來。
“鄭將軍，究竟發聲什麼事了？”
周恩來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很久沒有說話，鄭永將頭埋在了雙腿間很久，才抬起頭來慢慢說道：“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日，抗日英雄，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八十七師師長，少將程宏，在攻擊西線倭寇的戰鬥中，不幸中彈，以身殉國……”
周恩來也呆在了那裏。
他早就聽聞過這位師長的大名，鄭永手下赫赫有名的幾員虎將之一。
儘管他的名氣不及鐵定國、司徒天瑞、歐陽平、陶平這些人來得閃亮，但一旦需要他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中華民族打響抗戰第一槍的那天，程宏就參與到了戰鬥之中。
死守瀋陽，出擊長城，血戰上海，圍殲十六師團和國崎支隊，他一場仗都沒有拉下過，九死一生的這位抗日英雄，今天就這麼倒下了……
周恩來能夠知道現在鄭永的心情有多麼悲哀。
就在不久之前，他的另一位愛將，空中英雄劉一刀失蹤了，雖然還在盡力尋找，但其實誰都知道生還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而現在另一個噩耗又沉重的擊向了他。
“三十三歲，他才三十三歲。”
鄭永喃喃地說着，他的眼神裏寫滿了回憶：“恩來先生，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是連長，他是排長，我手下的幾個排長，一天到晚盡給我惹些麻煩出來，只有他不。除了喜歡喝兩口，他沒別的毛病。幾個老兄弟都升中將了，他卻還只是個少將，可他一點怨言都沒有，整天都是笑呵呵的。
我本來想着等這次打完了之後，怎麼着也得讓上峯給他批箇中將下來，可現在沒着機會了。邢亞創陣亡了，現在程宏也，他也……恩來先生，我難過，我這心裏真的難過。老兄弟們一個個都走了，他們都偷懶去了，就留下我一個人還在這裏……”
“鄭將軍，節哀順便。”周恩來沉默了一會說道：“你還有鐵將軍在，還有司徒將軍在，還有千千萬萬的同胞和你在一起。任何人都可以倒下，只有你不可以，你是第三戰區的最後司令長官！”
鄭永慢慢地吸了口氣：“恩來先生，我拜託你件事情。”
“請說，再怎麼困難的事情我都幫你辦到。”周恩來用力點了點頭。
“請你，請你幫我去看看程宏，請你把他的遺體帶回來，我怕……”
鄭永的拳頭緊緊握在了一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我怕看到程宏，真的怕……”
“請放心吧，鄭將軍，我一定會把程將軍帶回來的。”周恩來的語氣裏也帶着幾分哽咽。
程宏，國民革命軍陸軍第87師師長，少將。十九歲從軍，從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走到了將軍的職位上。
他參加了幾乎到現在爲止全部的對日作戰，戰功彪炳，人送外號“酒瘋子”。
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日，陣亡於第三戰區西線戰場，殉國時年僅三十三歲。
這是以111師爲老底子組成的第三戰區抗日英雄中，繼邢亞創後又一名以身殉國的抗日名將，是第三戰區開戰至今最大的損失。
“抗日英雄，民族魂魄”。
這是周恩來先生親自爲他寫的輓聯。
其後國民政府追認程宏爲陸軍中將，雖然來得晚了一點，但終究還是來了……
還會有人犧牲的，而且隨着戰爭的繼續，犧牲只會越來越大，但這種犧牲，必須要承受，和着血往肚子裏咽也必須要承受下去。
鄭永一直呆呆地坐了十多分鐘，即便是周恩來的離開他也沒有發現。
來得實在太突然了，之前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但噩耗卻偏偏就這麼降臨了。
他終於緩慢地站了起來，在參謀們悲哀的眼神中走到了電話前，他拿起了電話，用沉穩的語氣慢慢地說道：“接參與攻擊之各師師部，我是鄭永，八十七師師長程宏殉國，我下令，全殲西線之敵，不使一人漏網，生擒谷壽夫者，是爲民族英雄！”
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日，隨着程宏的陣亡，西線日軍的覆滅也隨之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