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不抗日，死！”
已經是第三天了。
六團防禦的陣地超過一半以上的陣地，在日軍飛機轟炸，步兵潮水衝鋒的聯合攻擊下都陷落到了日軍手中。
胡冰所指揮的六團陣地，僅僅剩下了跑馬坪、三山峯、秦家岙等幾處。
日軍24聯隊的攻擊非常兇悍，甚至連日軍一向都不喜歡用的夜襲戰都拿了出來。
胡冰記得以前老聽人說“夜襲戰”是日本人最害怕的，是我軍的強項，要是現在說這話的人站到胡冰面前，他保證用受了傷的腿一腳就飛踹上去。
夜戰實在是到了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才使用的作戰方式，尤其是日軍用於夜戰的裝備遠遠要比中國軍隊精良。
日軍之所以不喜歡夜戰，完全是因爲一旦發生夜戰，殺敵八百，自損也是八百，武器的因素完全扔到了一邊，剩下的就是以命換命了。
幾次夜戰的時候，六團和日本人當真都是拿着人命往上填的，僅僅三營三連，全連在夜戰中幾乎全部拼空，連長陣亡，全連僅剩戰士八人。
二旅幾次反起的反擊，雖然取到了一定的效果，但隨着日軍的再次反擊，又都被打了回去。尤其是那讓人討厭的飛機，總能帶給中國軍隊非常大的傷亡。
胡冰的頭靠在一具日軍士兵的屍體上，在屍體上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包香菸，轟走了涎着臉想來問他討一根的部下，自己叼上美滋滋地吸了口，全然不顧部下“怨恨”的眼神。
自己居然成了國軍的團長了，這放在老家的時候想都不敢去想。
等抗戰勝利後，鄭家滿門當真是光宗耀祖了。出了一個國軍二級上將，總指揮，再加上自己這麼一箇中校團長，將來去給大奶奶他們上墳的時候那頭得高高昂着。
說起來大少爺也真是奇怪，以前自己的印象裏大少爺沒有那麼厲害啊。
上學的時候老是挨先生的訓，一些書自己一邊陪聽着都會背了，可大少爺怎麼也記不得，爲此還沒少挨大奶奶的板子。
可這纔去了下法務處，執行了個什麼任務回來，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看來老話說得對，這人的命都是老天爺註定了，你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自己的命也好，跟了大少爺將來就等着升官發財，以後再娶個漂亮的媳婦……
天上又黑壓壓的飛來了一羣東西，頓時打破了胡冰的美夢，他懊喪地朝天上吼了一嗓子：“狗日的，就不能讓人消停一會！”
炸彈接二連三的落了下來，炸得原本就殘破不堪的陣地上一片狼藉。那些經驗十足的士兵們一邊躲避着炸彈的轟炸，一邊嘴裏不斷說着幾個下流的笑話。
從鬼子屍體上摘下了幾枚手榴彈，放到了一邊，讓人拿來了自己那挺專屬機槍，胡冰惡狠狠地咒罵了聲，飛機轟炸，很快步兵進攻就要開始了。
這些鬼子也真他媽的奇怪，用來用去都是這幾招，也不知道換點新鮮點的辦法。
“團座，秦家岙失守，秦家岙失守！”
忽然，部下大聲對他吼了起來。
“什麼？”胡冰瞪着眼睛嚷道。
“秦家岙薛營附電報，日軍集中重兵，在飛機配合下對我秦家岙發動十餘次進攻，秦家岙南北兩側俱失，我部傷亡殆盡，現殘存兵力十七人正在主陣地做最後之抵抗。職部全體官兵以國民革命軍軍人名義發誓：不投降，不撤退！
第三戰區萬歲！國民革命軍萬歲！！中華民族萬歲！！！”
“狗日的，誰要他死，給我守住，守住！”胡冰紅着眼睛，憤怒地吼起來。
現在要的不是慷慨殉國，而是用屍體也要把陣地守住。秦家岙一旦丟失，日軍即可以從幾個方向同時對六團堅守之最後陣地跑馬坪和三山峯同時發起進攻，這對原本就力量嚴重不足的六團來說，絕對不是個好消息，戰鬥勢必讓六團陷入到艱苦絕倫的狀況之下。
“團座，已經沒有消息了……”
部下有些難過地搖了搖頭。
胡冰苦笑了下，沒有力量再反擊把秦家岙奪回來了，他知道旅部、師部也沒有後備隊了，開戰僅僅三天全部的後備隊已經都投入到了戰場之中。
六團被敵三面包圍，除非向後撤退，否則只有死戰這一條路了。
“不投降，不撤退……”
胡冰喃喃地念了這句話，這可是大少爺在奉天時候說的，現在依然管用，他不管什麼總指揮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撤退，因爲他的大少爺就在後面，每在這多頂一天，就能爲大少爺的安全多盡一份自己的力量。
鄭家，可就只剩下自己和大少爺了……
自己和條命當年是老爺揀回來的，現在到了把他還給鄭家的時候了……
“有言撤退者，殺！”胡冰用從來沒有過的語氣說道。
他不像其他的高級將領，懷着滿腔熱情奔赴的抗日戰場，他從小就生活在一個特殊的環境裏，鄭家就是他的一切，他從小接受的思想，就是在必要的時候一定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衛自己的大少爺。
今天一天又打退了敵人的十來次衝鋒，六團還剩下不到六百人。
最遲到明天，跑馬坪估計也守不住了，剩下的，就只有團部所在地三山峯了。
其實也沒什麼團部不團部的分別了，到處都是紛飛的戰火，到處都能面對日軍的進攻，哪裏都已經成爲了第一線。
入夜，敵人發起兩次夜襲。
胡冰忽然覺得有些驕傲，自己的部隊能把日軍逼到了夜襲的份上，值了，自己在這些軍官裏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了，自己沒給老鄭家，沒給大奶奶丟人！
雖然打退了敵人的兩次夜襲，但又有兩百多名中國士兵倒在了陣地上，力量顯得更加薄弱了……
第四天到來的時候，又傳來了不好的消息，跑馬坪的官兵一夜浴血奮戰，守衛在該地的全部官兵無一倖存，當跑馬坪那傳來了連續的爆炸聲後，胡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槍炮聲忽然停了下來，過了一會，一個日軍軍曹來到了六團的陣地上。
原本以爲他又是來勸降的，但沒有想到那名日本軍官拿出了一封信放到了胡冰的面前：“我奉24聯隊聯隊長上月本明中佐之命面見中國軍隊長官，貴部英勇善戰，做爲帝國軍人欽佩不已，上月中佐知道要貴部投降完全沒有可能，此次僅代表上月中佐本人，表達中佐本人對中國軍隊長官之無上敬意。
跑馬坪一戰，帝國軍人雖已打入貴軍核心陣地，但貴部官兵死戰不屈，多有拉響手榴彈與帝國士兵同歸於盡者，壯烈行徑，感動天地。上月中佐曾言，他非常想見到您，如果沒有戰爭的話他相信你們一定能夠成爲很好的朋友……”
胡冰撕開了那封信，上面是上月本明中佐寫的一些仰慕的話，雖然其中也暗含了誘降的意思，但主要還是說的如果沒有戰爭會如何如何之類。
“沒有戰爭？”胡冰冷笑了下：“拿紙筆來！”
部下很快送來了紙筆，胡冰看了那名軍曹一眼，然後奮力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不抗日，死！”
等到墨跡幹了，他摺疊好交到了那名軍曹的手裏：“回去交給你們的中佐，這就是我的回答。即便沒有戰爭，我們也不可能成爲朋友！”
軍曹有些遺憾地收好了：“長官閣下，當我回去後十分鐘，24聯隊的進攻就會開始了，上月中佐讓我告訴你，以貴部目前的態勢，絕對支撐不過今天了。”
胡冰的眉毛揚了揚：“是嗎？那你也轉告你們的中佐，我和他雖然是敵人，但我願意和他打一個賭，我一定能夠堅持到明天這個時候，一定！”
等到那個軍曹走後，胡冰忽然大聲說道：“都他媽的聽到沒有，小鬼子說我們堅持不過今天，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別讓老子在小鬼子面前丟人！”
“幹他的！幹他個狗日的！”
不知是胡冰的話激勵了兄弟們，還是上月本明狂妄的話激怒了他們，六團全部兄弟爆發出了一陣陣的吼聲。
上月本明沒有失約，十分鐘後，日軍24步兵聯隊的攻擊開始了……
這似乎不是一場戰爭了，而是一次賭約，一次關係到兩支軍隊的賭約。
進攻方兇悍異常，防禦方也同樣信心堅定。潮水一般蜂擁上來的敵人，遇到了潮水一般的子彈。
一次進攻被打退了，緊接着又是一次新的進攻。
整個六團的防禦陣地只剩下了三山峯這個主陣地了，退無可退，沒有援軍，一切的一切都將只能靠六團自己來完成。
“職部正在做最後之戰鬥，日軍已將我陣地包圍，已無派遣援軍之可能。此刻我六團上下官兵抱定必死之決心，以做最後殊死一戰，全團殉國，死不退讓！保衛總指揮部，保衛第三戰區，保衛中華民族！
抗戰必將成功，抗戰必將勝利，第三戰區萬歲！”
這是六團發出的最後一封電報。保衛總指揮部，保衛第三戰區！六團的官兵們用自己的生命發出了最強的吶喊。
當孫立人接到這封電報的時候，一個人怔怔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了好久，他才站起了身，語音有些顫抖地說了一句話：“把這消息告訴總指揮吧，告訴他胡冰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