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南京撤退（一）
“是的，總指揮部已經有令，南京準備全線撤離！”
“告訴總指揮部，南京奉命撤離，請接應部隊注意警惕！”
已經只能躺在牀上的蔣百里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不急不緩：“命令堅守南京之各部，有順序互相掩護撤退。命令159師、298旅，死死守住防線，按照總指揮部命令，有丟失一寸陣地者格殺勿論！”
“總指揮，你也該走了！”羅卓英上前一步說道。
蔣百里苦笑了一下：“走？看我這個樣子還能夠走到哪裏去？羅副司令，撤離任務就交給你了，我已經走不了了，我想在這殺身成仁是我最好的歸宿！”
羅卓英急了起來，正想說什麼，忽然看到部下帶着一名少校走了進來，一進門一個敬禮：“奉總指揮令，少校營長屈濤前來接應總指揮撤離！”
“好，好，你來了就好，你來了就好了。”羅卓英大喜過望，可轉身一見蔣百里的樣子，又顯得有些爲難：“你看司令……”
“請副司令放心，就算爬，我們也一定爬着把總指揮送過江去！”屈濤的話裏沒有任何的猶豫。
他衝着門外叫了一聲，幾名抬着特製擔架的士兵很快走了進來，屈濤的話裏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司令，請上擔架吧，屈濤已經在總指揮面前立下了軍令狀，要麼帶着總指揮出去，要麼就拎着自己的腦袋回去，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蔣百里苦笑着搖了搖頭：“恆淵總是那麼蠻不講理嗎？”
在士兵的幫助下蔣百里上了擔架，又拉着羅卓英的手說道：“羅副司令，萬事就拜託你了啊！”
隨着總指揮部的命令，南京大撤退開始！
一道道命令通過各種形式傳達到了各部隊，在南京苦苦堅守了二十六天的中國軍隊開始有組織撤出陣地。
一路上時常能夠看到匆匆而過的士兵，腳步雖然急促，但卻並不慌亂。
有些士兵認出了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擔架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司令長官蔣百里，幾乎每一個士兵都很自覺的讓開了一條路，並且自發的開始護送擔架向下關方向撤離。
在下關方向之挹江門守衛的是相對來說還算完整的48師，而在這親自指揮部隊防禦南京撤退咽喉命門的正是參謀長蕭山令。
見到幾名士兵抬着總指揮匆匆過來，蕭山令大聲吆喝着部下趕快過去幫忙，又讓江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船隻過來。
臉色慘白的蔣百里還是不放心地說道：“參謀長，159師和298旅勢必會蒙受相當沉重的壓力，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頂住！”
“放心吧，司令，我一會就親自去前面督戰！”蕭山令緊緊握着蔣百里的手：“趕快上船過江，總指揮已經一連幾份電報拍到我這了，連着追問你倒了哪裏。”
蔣百里被擔架抬上了船，忽然大聲說道：“屈濤，扶我起來！”
屈濤猶豫了下，還是和士兵們一起扶起了蔣百里，看着船外的一切，蔣百里緩緩抬起了手放到了自己的帽檐邊。
走了，終於要走了，終於要離開這個守衛了兩個月的城市了！
士兵們還在激戰，南京依舊還在戰鬥，但很快這裏就會丟給倭寇了。
不過並不要緊，起碼在這裏中國軍隊已經給予了倭寇難以承受的傷亡，迫使倭寇即便得到南京之後也沒有力量再組織新的攻勢。
南京的守衛部隊們，已經爲後方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蔣百里相信後方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新的反攻會在倭寇完全不提防的時候瞬間發生。
“全體都有，敬禮！”
屈濤的喊聲讓這條船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學着蔣百里的樣子，他們一齊端正的舉起了手，向南京，向還在這裏繼續奮戰的中國士兵們，敬了自己莊重的軍禮。
別了，南京！
中國軍隊一定還會回來的，但自己，卻永遠也回不來了，希望等到國旗再度在南京城飄揚的時候，會有人記得在這發生了什麼，會有人把自己的骸骨帶回到這個自己爲之奉獻的地方……
蔣百里在心裏輕輕說道……
……
在兩翼即鄭永所說的生命通道，159師和298獨立旅拼命阻擋着一層層撲上來的敵人。
倭寇似乎也隱隱嗅到了什麼，攻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被安放在廣德洋行的兩輛德國Ⅰ號坦克成爲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這是留在南京爲數不多的坦克之一。
親自指揮着坦克抵抗的是劉曉龍，在南京保衛戰準備的時候，他就主動要求留了下來。
這位從東北開始就乘坐着戰車屢次建立功勳的坦克手，心裏也一直奇怪，那麼多的兄弟都丟在了戰場上，可是自己到現在還是好好的。
雖然坦克幾次都被擊毀，可每次都毫髮無傷的回來了。是不是自己上輩子積了什麼大德，閻王老爺不敢收留自己？
劉曉龍指揮的坦克上，兩挺7.9毫米機槍拼命噴射着火焰。
一輛日本94式輕裝甲車氣勢洶洶的壓來，它似乎忘記了自己根本不是德國Ⅰ號坦克的對手。纔剛剛衝了幾步，薄弱的鋼甲就已經被SMK鋼芯穿甲彈打穿。
劉曉龍看到兩個鬼子慌慌張張的從裝甲車裏跑了出來，親自接過機槍的他，咬牙切齒的射出了一串子彈。
兩個鬼子慘呼着倒在了地上，劉曉龍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有些傲慢地笑了……
“參謀長，你怎麼跑這來了！”
159師師長譚逢看到參謀長蕭山令出現在了自己身邊，大聲叫了起來。
戴着一頂鋼盔，手裏拎着一枝衝鋒槍的蕭山令大聲說道：“司令不放心你們，讓我親自來獨佔，譚師長，現在陣地的情況怎麼樣？”
“大部分陣地還在我們手裏，不過鬼子的攻勢非常兇猛，陣地上多處發生白刃戰，我軍傷亡非常慘重！”
“再慘也得頂住！”蕭山令幾乎在那大吼：“幾萬人要撤退，其中還有大量失去戰鬥力的傷員，司令部命令你們務必再堅守三天，不得後撤一步。記得，我們在總指揮部名單上都已經是死人了！”
“是，我們在總指揮部名單上都已經是死人了！來人，給我把這道命令傳下去！”
的確，蕭山令的話一點也沒有誇大，所有人都知道負責掩護撤退的部隊會遇到什麼，甚至整個部隊番號從第三戰區作戰序列上都有可能被劃去。
機槍的吼聲異常兇猛，樓房上、汽車後……幾乎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成爲了陣地。
左邊的159師，右面的298獨立旅，全部的軍官都親自參與到了一線作戰部隊之中。每一個團長甚至旅長、師長，在這個時候都成爲了敢死隊員，每一個官兵，在這個時候都早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死人……
這一仗的殘酷，遠遠超過了南京保衛戰中的任何一次戰役。
在南京損兵折將的倭寇，明確地判斷出了中國軍隊的撤退意圖，他們絕對無法容忍，在南京給予了他們重大殺傷的中國軍隊，就這麼輕易地撤出南京，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從自己眼前消失……
成聯隊成聯隊的鬼子壓了上來，瘋狂的對陣地發起了一波高過一波的進攻。
很快，鬼子們就發現他們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每一箇中國陣地上，都已經預先埋設了大量的炸藥，一旦陣地被敵人突破的話，迎接那些衝上陣地鬼子的，是轟天的劇響，是中國士兵殺身成仁和自己的敵人同歸於盡！
這些負責掩護的中國軍人早就已經不要性命了，遺書都已經寫好，師部、旅部都已把他們的遺書讓預先撤退的部隊帶到了大後方去。
這次陣亡的撫卹將比任何一次都要豐厚，總指揮部也來了命令，陣亡將士的家屬一律會按照最高的標準照顧。
但同時命令中還有一條，那就是在部隊沒有完全撤離前，159師和298旅不許一個人離開自己的陣地！
一天的時間就這麼在緊張的戰鬥中過去了。
陣地上空瀰漫着難聞的血腥味，士兵們默默地掏出乾糧放到嘴裏，強迫自己嚥到肚子裏。然後打開水壺朝嘴裏灌了一口，可不知道爲什麼，水裏也帶着血的味道……
部隊在這一天的戰鬥中已經傷亡了三分之一。
最慘痛的損失是悍將易安華在今天的戰鬥中殉國了，他也是黃埔三期的，憲兵科畢業的。
他指揮的部隊面臨的衝擊最大，日軍拿一個完整的聯隊對陣地發起了十餘次衝鋒，但每次都被易安華指揮的中國士兵擊退。
可就在最後一次戰鬥中，一顆流彈打中了易安華，這位從南京保衛戰一開始就參戰的勇將終於倒在了自己的陣地上。
士兵們把易安華的士兵抬了下來。看着自己的愛將，譚逢悄悄的擦了下眼淚。就這麼走了嗎？自己真的很沒有用，甚至不能爲部下找到一塊埋骨的地方。
他接過了一枝火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部下。
終於，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把火把扔到了部下的身上。火光開始燃燒，所有的人就這麼看着，看着這位爲國殉難的勇士漸漸的消失在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