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阿彌陀佛”

　　山本宏次清晰地判斷出，中國軍隊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抽調出二十個師的兵力增援安慶。 　　但是隨後司令部方向來的電報，卻無情地粉碎了山本宏次的所有幻想。 　　在松井石根的命令裏，山本宏次要做的只是如何組織好安慶攻擊戰，而不是對整個戰局做出安排，這是司令部才應該做的事情。 　　這也同時表明着，山本宏次已經徹底失去了松井石根對他的信任。 　　如果自己再無法儘快攻擊安慶的話，也許很快連這個指揮安慶作戰的職務也會被免除的。 　　山本宏次開始意識到，帝國軍隊指揮系統內部已經開始亂了，互不信任，互相排斥，甚至於司令官和參謀長之間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而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現在自己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儘量按照司令部的意思打下安慶…… 　　可是安慶卻好像一座鋼鐵城牆，牢牢的阻擋在了日軍前進的道路上…… 　　安慶，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 　　林衛東筆直地站在那裏，嘴脣抿得緊緊的，好像一座雕像一樣站在那裏，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裏炮聲隆隆，喊殺聲不絕於耳。 　　攻防雙方現在處在了一個奇妙的階段，白天日軍是攻擊的主導力量，而到了晚上，攻擊方則變成了中國軍隊。 　　敵我攻擊力量犬牙交錯，在每一處大樓，每一處陣地前，都在進行捨身忘死的戰鬥。 　　總指揮部每天都有捷報傳來，就在昨天，他剛剛得到了倭寇第三師團大部被擊潰，六個師的中國軍隊正在總指揮的親自指揮下向安慶方向突進。 　　而在安慶，由於中國軍隊的主動出擊，造成日軍大量死傷，防禦各部之間互相支援，配合愈發的默契，極大緩解了防禦壓力。 　　這一切看起來都在朝着好的方向進行。 　　但林衛東知道，安慶的防禦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地步。 　　這一段時間的防禦作戰，安慶守軍死傷慘重，彈藥物資急速消耗，雖然在總指揮的督促下，從武漢方面進行了幾次大規模補給，但卻遠遠無法趕得上消耗的速度。 　　尤其是兵力的消耗，根本得不到任何補充。 　　有的連隊已經只剩下了幾個人，請求增援的電話電報此起彼伏，但林衛東手裏的預備隊，已經只有最後一個師的兵力了。 　　隨着日軍越來越多部隊的入城，戰鬥嚴重向對中國軍隊不利的一面傾斜…… 　　迎江寺，八十七師。 　　“再拉上去兩個連，黃團方向繼續支援！” 　　“師座，炮火猛烈，高團陣地被數處突破，請求增援！” 　　“讓高衛昌自己把陣地奪回來，他的對面只有鬼子一個大隊！” 　　“師座，司令部電話，問我們這的狀況，能不能夠頂得住？” 　　“告訴司令，沒有問題，沒有問題，迎江寺外線陣地還在我們手中！” 　　放下電話，齊麟只覺得嗓子眼裏快要冒煙了。正想叫勤務兵，纔想起勤務兵已經被自己派到失去聯繫的部隊去弄明情況了。 　　“將軍，喝口水吧。” 　　身後響起了心堅的聲音，一盞茶遞到了齊麟的手中。 　　齊麟喝了一口，滿嘴生香，看了一眼杯子裏的茶水，碧綠清澈。 　　“這是湧溪水火青，歷代都是皇家貢品。”心堅微笑着說道：“這是安慶之戰爆發前，我的徒弟給我弄來的，我看將軍徹夜指揮，因此忍痛拿了出來……” 　　“哈哈，方丈也不是個大氣的人，看來我今天有福，喝了一會皇上才能喝的茶，要是我有命能夠活下去的話，一定想方設法弄些還給方丈……” 　　齊麟大笑着說道。 　　心堅笑了起來，雙手合什：“正是，心堅雖是出家之人，對那些黃白之物不看在心上，但卻最是看重茶葉，總也改不了這壞毛病。我看將軍眉宇間大有福則，是個長命百歲之人，想來是大有機會歸還這些東西的……” 　　說笑幾句，心堅的大弟子素真走了過來：“方丈，除了正在前面救治傷員的師兄弟們，我迎江寺上下僧衆已經集合好了，總計青壯僧人二百七十八人！” 　　齊麟愣在了那裏，不知道心堅方丈想做什麼。 　　心堅宣了一聲佛號：“國家山河破碎，僧人亦不能避身世外，我見倭人攻勢兇猛，將軍急需用兵，因此把寺裏所有青壯僧人組織起來，以供將軍驅使，上陣殺賊！” 　　齊麟這纔回過神來，急忙說道：“方丈，這可千萬使不得，戰場上子彈無眼，而且，自古以來不殺生，乃是僧人……” 　　心堅打斷了他的話：“將軍不必推託了，想來歷代祖師若是處在心堅的位置上，也會這樣做的，我等是僧人，也是中國之人，佛祖若有責罰，皆有心堅一人承擔，阿彌陀佛！” 　　齊麟心裏一陣激動，學着心堅的樣子雙手合什：“方丈，我知道了，如果佛祖真的責罰，就讓我和方丈一起承擔吧……” 　　…… 　　“和尚，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師座把你們弄來了，會打槍嗎？” 　　高衛昌奇怪地看着身邊的和尚，好奇地問道。 　　“將軍，貧僧法號素園，是方丈的二弟子，貧僧從小出家，從來沒有摸過兇器，還請將軍多多指教素園。” 　　高衛昌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臉上顯得異常緊張的一百多個和尚，大聲叫道：“甄松！” 　　“到！”二連長甄松大聲應着跑了過來。 　　“你的連傷亡最大，這些和尚就分配到你的連裏，教他們怎麼用槍，記得，下午兩點之前，一定要把你丟失的陣地給我奪回來！” 　　“是，兩點之前奪回陣地！” 　　陣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副奇妙的畫面，在反擊的中國軍隊中，出現了許多拿着槍，和士兵們一起衝鋒的和尚。 　　這些和尚看起來緊張萬分，靠着甄松的素園咬着牙放了一槍，巨大的響聲讓他打了個寒戰，幾乎就要把槍落在了地上。 　　“大師，別緊張，第一次上戰場都這樣，等習慣了就好了。”甄鬆手裏的衝鋒槍吐出了一串火舌，大聲說道。 　　轉眼就衝了上去，兩個鬼子從幾邊向甄松撲了過來，甄松刺倒了一個，但隨即自己也被鬼子刺傷，眼看着鬼子的刺刀向自己落了下來，正當甄松絕望的閉上眼睛的時候，身邊卻響起了一聲槍聲。 　　那鬼子倒在了身邊。 　　“阿彌陀佛，菩薩原諒弟子！” 　　一聲佛號在身邊發出，甄松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看到是素園救了自己，打上了那個鬼子。 　　素園渾身顫抖，不斷宣着佛號，這是他第一次殺人，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有打死過一隻蚊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居然敢開槍殺人…… 　　“大師，多謝了。”心有餘悸的甄松感激地說道。 　　正如甄松所說的那樣，什麼事情只要做了第一次，接下來心理上的障礙就會被徹底解除。 　　很快，素園和他的師兄弟們，開始像個真正的戰士那樣，拿起武器和鬼子展開了殊死搏殺。 　　“大師，是不是好多了？” 　　重新奪回陣地，趁着整修陣地的功夫，甄松來到了素園面前問道，他拿出了一枝煙，正想遞給素園，忽然想到也不知道和尚能不能抽菸，又訕笑着放到了自己的嘴裏。 　　這次素園一共殺了兩個鬼子，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既緊張又害怕，第二次殺人的時候，卻顯得從容了許多。 　　“想來貧僧死後會下地獄的。”素園苦笑了一下。 　　“不會。”甄松斷然說道：“要是大師死了後，閻羅老爺真那麼對待大師，那我們在地下的萬萬犧牲的將士，一定會站在大師這邊，不會放過閻羅老爺的，保證！” 　　“將軍千萬不能這麼說，閻羅老爺會聽到的。” 　　素園一下緊張了起來，急忙說道。 　　殺人歸殺人，可要這麼說了神仙，素園這個從小出家的僧人，還是大爲惶恐。 　　甄松嘆息了一聲，慘烈的戰鬥，把這些從來喫齋唸佛，一心想要功德圓滿的僧人也拉到了可怕的戰火之中…… 　　戰爭，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鬼子上來了，鬼子上來了！” 　　隨着這樣的叫聲，陣地上所有的人猛然投入到了戰鬥之中…… 　　機槍在那“突突”響着，鬼子的火力非常兇猛，激戰了半個多小時，二連防禦的西側陣地再次落到了鬼子的手裏，陣地上的一個班的士兵，全部陣亡。 　　“組織人手，給我把那奪回來！” 　　甄松紅着眼睛大聲叫了起來，那裏位置非常重要，鬼子架起機槍，很快就能肆無忌憚地掃射自己的陣地。 　　一個排的士兵衝了出去，甄松在這些人裏看到了素園和尚的身影，正想要阻止，卻看到他已經和自己的師兄弟們衝了出去。 　　“保護好大師，保護好大師！” 　　甄松着急地叫了起來，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況且團座把這些僧人交給自己的時候，早就特別和自己說明過了，無論如何，也要儘量保證他們的安全。 　　紛飛的彈雨中，素園和周圍的士兵們一起躲避着敵人的子彈，一起衝鋒，不時俯身躍起的動作像足了一個戰場上真正的士兵。 　　民族危亡，國家破碎，在這時候，每一個人都是士兵，每一個人都有責任爲國家盡力，只要他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