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四章 決死的日子（一）
民國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快，快！”
“醫生，醫生！”
“來人，快來人啊！”
“醫生，他媽的醫生死哪去了啊！”
慌了，亂了，所有的人都慌了，亂了。
幾名滿身血污的士兵，抬着一具擔架瘋了一般從戰場上衝了下來。
“慢點，你他媽的慢點，別搖，再搖要把師座搖下來了！”
一個抬着擔架的士兵手稍稍晃了下，帶隊的少校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杜鵬匆匆走了過來，看着士兵們驚慌失措的眼神，一種不好的預感忽然在心裏升起，不顧一切的衝到了擔架之前。
自己的預感成了真的。
擔架之上，師長風振華靜靜地躺在那裏。
血正在無法遏制的從傷口處流出，風振華的臉色一片慘白。
“快，快，快點給老子送下去，他媽的命令醫生一定要救活師長！”
在這一刻杜鵬也失去了方寸，大喊大叫着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杜鵬一把抓住了少校的衣領，紅着眼睛大聲吼着：“說，說，你他媽的給我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少校再也忍耐不住，失聲哭了出來：“旅座，已經衝上去了啊，師長帶着咱們已經衝上去了，帶着咱們和鬼子拼命啊。師長一口氣捅死了幾個鬼子，可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鬼子的一把刺刀刺到了師長胸口，師長沒注意，我們也都沒有注意，我們該死啊，我們沒有保護好師長！”
杜鵬愣愣的在那聽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他暴怒的一把把少校踹倒在了地上，瘋了一般大叫起來：“槍斃，槍斃，把那些警衛全部槍斃，全部槍斃！”
頭腦之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完全沒有了方向，完全沒有了目標，真的好像失去了一切。
“總指揮，立刻去通知總指揮……”
終於，從杜鵬嘴裏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鄭永幾乎是一路小跑來的，跟在他後面的還有薛嶽和司徒天瑞。
當他們見到風振華的時候，正在全力搶救的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鄭永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走到了風振華面前。
真的已經不行了，面色慘白，大口大口吸着空氣，但吝嗇的空氣好像一點也不願意進入這個忠勇的中國軍人的嘴裏。
“風振華，起來，起來，你他媽的給我起來，你躺在着像個孬種，孬種，你知道嗎？你是111師的師長，你他媽的給我起來繼續指揮你的部隊去！”
司徒天瑞衝到了部下面前，大聲叫着，好像自己這麼叫着，部下就能醒來一樣。
“風振華，醒過來，你不能死，還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鄭永在風振華身邊坐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長官的話好像喚醒了昏迷中的風振華，竟然真的奇蹟般的睜開了眼睛，看到總指揮和司令長官就在自己面前，風振華居然微微笑了：“總指揮，司令，你們知道嗎，我剛纔見到老邢了……”
再次聽到邢亞創的名字，鄭永心裏一陣發緊：“知道，知道，你和老邢一樣，都是好樣的，可現在你的任務是休息，休息，傷沒有什麼大礙的。”
“總指揮，不成了，我知道我自己怎麼回事，我不成了。”風振華的神智好像非常清楚，說話也非常連貫：“我見到老邢啊，他對我說，老風，你小子怎麼現在還活着啊，殺的鬼子也夠多的了，快點下來，我在下面寂寞着呢……”
眼淚從所有人的眼裏流了出來，但風振華還在那癡癡地說着：“我啊，就對老邢說，你個王八羔子，那麼早就扔下部隊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在這，你說你這算什麼朋友，鳥啊。
老邢還是那副嬉嬉壞笑的樣子，他說老風你辛苦了，等你來了哥們陪你喝酒，葡萄酒，真正的法蘭西葡萄酒，好喝着呢……”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但隨即又竭力睜大了眼睛，努力抬高自己的聲音，可聲音卻已經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總指揮，司……令……你們放心……放心……等我真的見到……見到了老邢，我，我幫你們恨恨地……罵他……他偷懶了……偷懶……”
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他不行了，他只是在那勉強控制自己不會睡着，因爲風振華自己非常清楚，一旦現在睡着了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總指揮，司令，等我死後，別埋了我……我要看着咱們的軍隊，收復首都……”風振華用最後的力氣說道。
當他看到總指揮和司令長官用力點了點頭，風振華笑了，開心地笑了，自己知道長官一定不會騙自己的：“杜鵬可以代理師長……他打仗勇猛，和老邢一樣不怕死，是條漢子，是條漢子……111師交給杜鵬，放心……”
“師座！”一邊的杜鵬放聲哭了出來。
鋼鐵一般的漢子，現在卻哭的和淚人一樣。
“不哭，男兒流血不流淚，幫我，幫我把國旗插上去！”
風振華忽然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一下坐了起來：“不投降，不後退，萬衆一心，收復家園！！111師，衝鋒！！”
這是風振華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的身子就這麼筆直地坐在那兒，即便沒有人攙扶，也都不會倒下。
沒有人認爲風振華已經去了，所有的人都當風振華依舊活着。
在111師的歷任師長之中，風振華是第一個在這張位置上殉國的。
風振華，國民革命軍陸軍111師中將師長，奉天大突圍倖存者之一，民國十九年入伍，二十年參與奉天保衛戰。
民國三十一陣亡於南京戰場，時年僅二十九歲。
以二十九歲的年紀，升任嫡系部隊中將師長，曾經有人說過，風振華纔是真正的少壯派，如果他能夠熬過來的話，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僅僅是如果而已。
民國三十一年十一月，國民政府追增其爲陸軍上將。
可是無論是中將還是上將，都和風振華沒有什麼關係了。
他終於可以和自己的老搭檔，邢亞創一起在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痛痛快快地喝酒了。
一起喝酒，一切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兄弟們收復首都繼續爲111師增添戰功了。
一寸河山一寸血……
還會有像風振華這樣的人死的，他們死的時候從來都沒有什麼後悔的。
就如同當年邢亞創戰死疆場一樣，隨後的風振華迅速接過了他的槍繼續指揮戰鬥。
一個邢亞創，一個風振華。
但會出現十個邢亞創，十個風振華！
只要倭寇還在我們的國土一天，邢亞創和風振華這樣的人就永遠不會缺少。
因爲他們都是中國人，真正的中國人。
他們的脊樑是用鋼鐵澆鑄而成的，他們的勇氣是永遠也不會擊垮的。
鄭永站起了身，走了出去，他抬頭看去，那面蔣百里留下的國旗依舊還在士兵們的手中，鄭永叫過杜鵬，指着那面國旗說道：“看到那面國旗了嗎？”
杜鵬用力點了點頭。
“那是方震先生留下的，很有紀念意義。”
鄭永的語氣淡然從容，但卻有些讓人害怕：“那上面有方震先生的血，有風振華的血，有邢亞創的血，還有無數中國軍人的血。
去吧，現在你就是111師的師長了，我相信風振華不會看錯人的，帶着過去去首都，我必須交代給你一個任務，讓倭寇的血灑滿南京！”
“是，讓倭寇的血灑滿南京！”
杜鵬的回答並不響亮，但卻充滿了自信和堅定。
從現在開始，杜鵬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死人。
衝進南京，讓倭寇的血灑滿南京！
用倭寇的頭顱，祭奠師座英靈！
暫時退卻下來的111師全體官兵，再度被集中起來。
敢死隊已經成立，這些敢死隊隊員，每人一枝衝鋒槍，一把大刀。
敢死隊隊長就是杜鵬。
正當杜鵬準備下令出發的時候，司徒天瑞走了過來，他的手裏攥着一把大刀，所有的人都認得那是跟隨着司徒天瑞南征北戰從不離身的大刀。
“拿去，給我把倭寇的腦袋取來！”司徒天瑞把大刀遞給了杜鵬，用力說道。
杜鵬沒有客氣，接過了大刀，然後用另一隻手接過了那面國旗，深深舒了一口氣：“不投降，不撤退，萬衆一心，恢復家園！！111師，衝鋒！”
111師再次出擊！
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哪怕，整個師的弟兄都長眠於南京城下。
因爲總指揮在後面看着自己，司令長官在後面看着自己。
以爲邢亞創長官在天上看着自己，因爲風振華長官在後面看着自己。
死，對於現在的兄弟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好像活着，對於他們來說纔是一種恥辱。
戰火聲音好像一下靜止下來，只看到一個個士兵衝了上去。
這一天是民國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是一個決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