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依然感激你

　　荒草古道上，一老一少，慢步前行，各懷心事，神色之間，都彷彿飄零於世的萍。 　　方駿眉稍稍落後一些，目光落在負劍老人身上，眼睛底透着說不出的複雜。 　　…… 　　彷彿走了好久，才終於進了城中。 　　尋了店家住下，負劍老人先讓方駿眉去洗澡。 　　方駿眉泡在木桶裏，神識已經探向了隔壁房間裏。 　　…… 　　滋滋—— 　　火星四濺！ 　　負劍老人用那把後來傳給方駿眉的隨身配劍相思，瘋狂撬着那隻金匣，面色罕見的陰沉，目光罕見的貪婪，全無剛纔的慈祥味道。 　　老傢伙功力深厚，已是當時的盤國江湖第一人，但任他如何使力，就是撬不開那隻匣子，老面皮抽起，神色急躁又瘋狂起來。 　　過了好一會之後，老傢伙嘆息了一聲，終於放棄。 　　“不會錯了，一定是仙師遺物，跟我二十多歲時候，偶然看到的一位仙師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負劍老人自言自語，聲音極小。 　　“駿眉的爹孃，定然都是仙師，其中定有他們的留下的仙家功法……追上時光，趕上流年，在我有生之年，定要做到……” 　　又是自言自語，說到這裏，眼中貪婪之光，更盛了幾分。 　　隔壁的方駿眉，看的神色更是複雜。 　　當年他在洗澡的時候，隔壁真的發生過這一幕嗎？在那時，負劍老人就做起追上時光，趕上流年的夢想了嗎？而且——是要通過獨吞了方駿眉爹孃的遺物？ 　　冰冷的感覺，再一次生起在方駿眉的全身，哪怕身外，熱水霧氣蒸騰。 　　…… 　　“若要打開，關鍵肯定還在駿眉身上，但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便被我揀來了，身上沒有其他東西，到底什麼東西能打開？” 　　負劍老人繼續喃喃，思索起來。 　　…… 　　磨蹭了不少時間，方駿眉才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負劍老人領着方駿眉在城中轉起。 　　無非是車水馬龍，人間萬象。 　　師徒二人，均沒有觀看心思。 　　“駿眉，你想喫根糖葫蘆嗎？” 　　負劍老人問道。 　　“不喫。” 　　方駿眉微微搖頭。 　　“可要買幾身新衣服？” 　　“不買。” 　　“可要去買把真正的劍。” 　　“也不要。” 　　“你這孩子，如今長大了，性子也變怪了。” 　　負劍老人唏噓了一聲。 　　方駿眉默然不語，還在思索着，這重幻象世界裏發生的事情，究竟是真的曾發生過的，還是某隻看不見的手，在捉弄着自己。 　　…… 　　這一轉，便到中午，師徒二人，終於進了酒樓中。 　　如今的方駿眉，既好酒，也能喝，但十二歲時的他，第一次喝酒的那一天，卻是半杯就倒了。 　　如今舊事重來。 　　咕嚕！ 　　第一口酒下肚。 　　異常的感覺傳來，彷彿喝水一樣，沒有一點燒喉頭暈的感覺，好似連酒量，也帶到了這幻象世界裏來一樣。 　　目光一閃，若有所思。 　　…… 　　“好喝嗎？” 　　負劍老人帶着幾分戲謔的笑問，笑容裏沒有一點陰森。 　　“有些燒喉嚨，咳咳……” 　　方駿眉擰起眉頭，皺巴的小臉道，咳嗽起來。 　　不欲讓負劍老人看出異常，猜測自己醉過去之後，應該會發生些事情，打算跟着當年的故事走。 　　負劍老人聞言，哈哈大笑，說道：“現在知道，大俠不是那麼好做的了吧？光是喝酒這一關，你就過不了。” 　　“不，我一定要當大俠！” 　　方駿眉脫口而出，聲音雖稚嫩，卻極有力。 　　這也是他當年的原話。 　　咕嚕！ 　　話音落下，方駿眉端着那杯子，一整杯的就朝嘴裏倒去。 　　“小兔崽子，可不能這麼喝。” 　　負劍老人連忙來攔，可惜還是遲了些，大半已經下了方駿眉的肚子裏。 　　吧唧！ 　　再一聲響，方駿眉直接就被放倒在地，面上全是坨紅。 　　“臭小子，這點出息，還敢放狂言？” 　　負劍老人看的搖頭一笑，將方駿眉抱起，橫着放在自己的雙膝上睡覺，自顧自的喝起酒來。 　　…… 　　方駿眉自然是假醉，連那坨紅，都是逼出來的，以神識關注起了負劍老人的每一個動靜來。 　　…… 　　負劍老人似乎不着急，飲了兩壺酒，菜喫了大半，才揹着方駿眉，離開了酒樓。 　　那瘦削卻溫暖的後背，令的假醉的方駿眉，心中說不出的感覺，只覺得另外一面的負劍老人，彷彿是自己的錯覺，而自己對他的懷疑，又是如此的卑鄙和狹隘。 　　…… 　　一路慢慢騰騰，回到客棧中。 　　負劍老人將方駿眉放到牀上，一張慈祥面孔，漸漸擰了起來，眼神也冷了下來。 　　方駿眉當然知道對方沒有殺自己，因此沒有多餘的動靜，鼾聲平穩之極。 　　負劍老人看了他片刻，摸出那隻金匣來，放在牀上，又抓起方駿眉的一隻手，指尖一劃，頓時有鮮血流下，滴滴落在那金匣上。 　　嗡！ 　　金匣頓時嗡鳴起來，那嚴絲密合處，也開始分離開來。 　　負劍老人看的眼中更亮。 　　很快，金匣就打開了大半，偷看中的方駿眉，看的心都懸了起來，匣中到底有什麼東西。 　　而就在此刻，異狀突生！ 　　“你不是我的孩兒！” 　　一聲年輕女子的斥責之聲，從匣中傳來，隨後是一把小劍樣的光芒，洞射向負劍老人。 　　負劍老人瞳孔急凝。 　　在這一瞬之間，觸動手上的三息神石，同時側身躲去。 　　噗！ 　　鮮血飛濺，負劍老人肩膀被洞穿，鮮血嘩嘩飛噴，但命總算是保住了，而在下一個瞬間，玉匣之中，熊熊火光起來。 　　負劍老人雖強，但只是凡人之強，再不敢靠近過來，眼睜睜的看着那火，將匣中之物，燒了一個乾乾淨淨。 　　一場算計，歸於飛灰。 　　…… 　　負劍老人捂着肩傷處，看着依舊熟睡中的方駿眉，神色無比複雜起來，許久沒有動靜。 　　而方駿眉則是心中再一次困惑起來。 　　這一幕，當年又有沒有發生過，是真是假。 　　他依然記得，第二天起來，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負劍老人身上，也不見什麼傷。 　　…… 　　負劍老人將痕跡收拾的乾乾淨淨，很快離開。 　　方駿眉睜開眼睛來，那一雙眼睛裏，透着不屬於那個年齡的深邃和掙扎之色。 　　自己最尊敬的那個人，之一真的是那樣一個人嗎？顯然，除非真的回到過去，否則都沒法印證這一點。 　　思索了不知多久，沉沉睡去。 　　…… 　　再醒來，已經不知是幾天之後。 　　師徒二人再上路，負劍老人看不出什麼異常來，一腳接着一腳，在前面走着。方駿眉跟在後面，看着他的一邊肩膀，彷彿要看穿一般。 　　“駿眉，不要磨磨蹭蹭，跟上來，無論是做個魔頭，還是當個大俠，都要如劍一般，披荊斬棘，砥礪前行！” 　　前方傳來負劍老人的喝聲。 　　方駿眉聽的心神再一震。 　　這是當年負劍老人說的原話，曾一次次的鞭策着他，在學劍之路上，在求道之上前行。 　　如今聽來，依然是如雷貫耳，激盪人心。 　　…… 　　看着負劍老人背影，對此老的懷疑，終於漸漸煙消雲散。 　　“無論你當年，有沒有做過那些事情，我依然感激你，尊敬你，感激你將我撫養長大，傳我劍道，放手讓我去過自己的快意人生！” 　　方駿眉在心中喃喃，目光堅定起來。 　　真實世界裏，負劍老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年，而方駿眉也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懷疑當年的事情，追尋當年的真相，真的還有意義嗎？ 　　…… 　　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很快，方駿眉走到負劍老人的身邊。 　　“小兔崽子。” 　　負劍老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笑罵了一眼，這一眼中，滿是慈愛。 　　方駿眉笑了笑，伸出小手去，牽向負劍老人的大手，這是他當年，沒有做過的事情。 　　雙手一牽間，世界煙消雲散。 　　…… 　　方駿眉雙目再一睜，已經回到了真實世界裏，身外光罩籠罩，頭頂有雷霆電光閃爍，但沒有閃電轟來，彷彿還在醞釀中。 　　至於肉身裏，則是傳來莫名的感覺，彷彿變的更加的凝實了一般，更有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覺，但絕還沒有到至人境界。 　　“看來是過了第一關了，後面該還有。” 　　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目光裏浮現出緬懷之色，方駿眉不禁感激起這場融合，讓他重溫了一段久違的記憶。 　　…… 　　嗤啦—— 　　第二道雷襲來，頭腦再一次昏昏沉沉起來。 　　這一次，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張帳篷裏，掃視了幾眼，方駿眉便知道，這一次是誰要登場了。 　　阿黛爾。 　　又是一個久違的故人。 　　…… 　　這一段故事如何，不再詳細說。 　　以方駿眉不滅道心的境界，和經歷過的坎坷路程，幾乎是再沒有動搖的一關關朝前去。 　　而每過一關，他的氣息，就一點點的更向着至人邁進。 　　…… 　　其他人的情況，當然是不一。 　　如凌諸天這樣的修士，靜如止水。 　　而有些修士，則是扭曲着面孔，嘴裏說着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瘋子般的低語來，身上氣息，如風中燭火，搖搖欲滅。 　　這景象，越是下方石階上的修士，越是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