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4章 自卑的人

　　回了桃源劍派，範蘭舟三人進去，方駿眉在外等待不提。 　　…… 　　小半天之後，楊小慢出來，與方駿眉一起離開，踏上了歸程。 　　萬里白雲舟破空，方駿眉站在船頭，俯視着下方的山河大地，心中想着的，還是已經離開的龍錦衣。 　　他的眉宇，微微有些陰沉。 　　“駿眉，你在想什麼？面色這麼難看，唐杞都已經死了，這一下，我們兩個爲宗門挑出接班人之後，也可以安心離開了。” 　　楊小慢依偎在他的身邊，柔聲說道，神色有些擔憂。 　　“無事。” 　　方駿眉微微搖頭，還是不打算將高德的話告訴她，免的楊小慢擔心。 　　二人再不說話，享受着難得的獨處時光。 　　…… 　　一路順順利利，回了磐心劍宗。 　　只第二天的上午，方駿眉就獨自一人，出了宗門，朝着天空高處的方向飛去，就要看一看，自己能否擺脫天地威壓的束縛，看一看這個世界，是否是一個星辰世界。 　　自由，不羈。 　　方駿眉腳踏劍光，直衝雲霄而去，越飛越高。 　　那大片大片飄飛的白雲，很快就被他踩在了腳下，方駿眉忘卻了一切，放開心神，盡情享受着這生命中最動人的一刻。 　　低頭看去，透過白雲之間的縫隙，隱約可見，石公山已經成了一個黑色的小點。 　　而新生的，碧綠色的希望高地，也不過是巴掌大小的一塊，而且還在越變越小。 　　方駿眉不是第一次來到天空高處，但這一次的高度，遠遠超出了以往，令他的心中，生出波濤澎湃感覺來，彷彿真的超越了人，要成爲另外一種生靈一般。 　　向上！ 　　向上！ 　　不知多了多久，連那綿延的白雲，也已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而莫名的威嚴，終於襲來。 　　頭頂高處的地方里，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壓着方駿眉的身軀一樣，令他朝上飛去的速度，越來越慢。 　　喝—— 　　低低的吼聲，從方駿眉的口中傳出。 　　方駿眉運轉全身的法力，將自己的心神意志，也凝聚到極限，硬生生的朝上衝去。 　　速度越來越慢。 　　汗水開始從方駿眉的額頭上泌了出來，每向上一尺，彷彿都要榨乾全身的力量。 　　再幾十息之後，無論方駿眉怎樣向上衝，都再無法前進一點。 　　…… 　　不是星空世界！ 　　這個世界，和黃泉界主他們的世界不一樣！ 　　方駿眉心中說道，堅信衝不上去，絕不是因爲自己的問題，而是天地法則本就這樣。 　　呼！ 　　心中一鬆，身影直朝下落去。 　　一直掉了幾百丈，方駿眉才停住身影。 　　凝着眉頭，思索了片刻之後，心中疑團更生。 　　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到底是誰開闢的？若說不是一個星空般世界，那天上的日月星辰，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回到石公山的時候，竟然已經接近中午時分。 　　方駿眉獨自一人，在山中行走，浮想聯翩。 　　唐杞這個大威脅殺了之後，他和楊小慢還剩最後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爲磐心劍宗挑一個合適的接班人，這個人，若是境界高一些，並且感悟了道心，自然是最好，否則的話，方駿眉還要守衛宗門一段時間。 　　這是他的責任，無論他有多少想到西方去。 　　這個人物，他和楊小慢，原本都是屬意太史俊義的，但太史俊義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更不要提有沒有感悟道心了。 　　呼—— 　　方駿眉微微嘆了一口氣，目光陡然閃了閃，想起一個人。 　　那小童牧野青天。 　　距離此子進門，已經過去了五六十年時間，照理來說，牧野青天此刻，應該已經是浮塵中後期的境界。 　　境界雖然低，但若是值得培養，方駿眉並不介意晚一點走，多花一些時間來栽培他。 　　而此子到現在，也沒有來找過方駿眉，原因不明。 　　想到這裏，方駿眉靈識鋪灑，朝着西面的方向而去。 　　門中的外門弟子，全都集中在山西面的庚金谷中居住與修練，牧野青天的事情，早就在門中傳開。 　　除非是拜入方駿眉的門下，否則沒有哪個長老敢收他做弟子，因此如今必定還是外門弟子。 　　…… 　　庚金谷中，金光道道，將此谷映照的彷彿是金子鑄就的一般，耀眼之極。 　　那金光，是從地下射上來，在地下不算深的地方，有着一種名爲庚金之精的金屬，此庚金之精釋放出來的光芒，最能洗精伐髓，拓寬經脈，是對小輩弟子們，極有益的一種神光。 　　山谷的南，西，北三個方位，有連綿的精舍，不下四五百間，中間則是空出來一大片平地，供弟子們切磋手段，磨礪技藝，有時也做講道的廣場。 　　方駿眉靈識看來的時候，正有兩個弟子在打鬥中，一招一式之間，倒也頗有幾分章法。 　　旁邊圍着幾十個弟子，瞧着熱鬧。 　　但掃了一圈，也沒有認出牧野青天在不在其中，此子長大之後，是什麼樣子，方駿眉實際上並不知道。 　　想了想，方駿眉傳音給一個弟子，讓他帶信給解千愁，讓解千愁來不動峯見自己。 　　…… 　　很快，解千愁便到來，進了不動峯頂的小院之中。 　　“千愁，門中弟子裏，可有什麼傑出的可造之材？” 　　爲對方倒了一杯茶後，方駿眉就開門見山的問了起來。 　　“多謝宗主。” 　　解千愁道了一聲謝，就道：“門中有些資質的弟子，都已經被拓拔他們，收爲徒弟了，拓拔的小弟子林清奇，秀兒師妹的弟子白唱晚，還有其他幾人的弟子，都是極優秀的後輩。” 　　方駿眉點了點頭，再問道：“上一次的那個牧野青天呢？修煉的如何？” 　　解千愁聞言，竟嘆息了一聲，才道：“宗主，那個小子入門之後，就比任何人都刻苦，一天只睡了兩三個時辰，境界高起來之後，睡的時間更少，但他的資質真的只是一般，到現在——也只不過是浮塵初期的境界。” 　　方駿眉微微點頭。 　　“一些同時進宗，卻沒有他刻苦的，都已經是浮塵中期的境界，那個小子的壓力極大，修煉的就更刻苦了，幾乎達到玩命，甚至是走火入魔的程度。可惜天分上的不足，卻不是刻苦可以補起來的。” 　　解千愁再道。 　　方駿眉聞言不語。 　　天分上的不足，刻苦補不起來，但丹藥卻補的起來。 　　方駿眉手裏，不缺這樣的好丹藥，但前提是——牧野青天得是這樣的可造之材。 　　想了想，問道：“他既然這麼努力，爲何沒讓你們帶他來見我？” 　　“因爲自卑吧。” 　　解千愁聞言，苦笑了一下，說道：“他這麼努力，精進的卻比別人慢，也知道自己資質差，哪裏還好意思來見你，每天把自己關在房中，人都不怎麼見。” 　　方駿眉皺眉。 　　資質差沒有關係，若連心胸格局也出了問題，這個人，基本上就算廢了。 　　“門中關於他的風言風語，應該不少吧？” 　　方駿眉再問。 　　解千愁點了點頭。 　　“我們磐心劍宗，已經算是名門正派，不過小輩弟子之間的競爭仍不少，甚至不乏齷齪之處，因爲當年入門時的那一樁事情，牧野青天承受着極多的關注，壓力和嫉妒，他表現不佳之後，自然是牆倒衆人推。我雖然訓斥過幾次，但也無法天天盯着此事。” 　　方駿眉再次點頭。 　　當年他那個大庭光衆之下的承諾，的確也稍顯考慮不周。 　　若是天份高，又心志堅的修士，說不定便是乘勢而起，一鳴驚人。 　　但偏偏牧野青天的資質一般，再堅定的心性，面對這巨大的壓力，也有被壓垮的那一天。 　　篤篤篤篤—— 　　方駿眉站在身子，在房中踱起步來，眼中全是沉吟之色。 　　…… 　　又是數日時間過去。 　　這一日，纔是四更時分，天色還是黑壓壓的，晨霧微籠。 　　庚金谷中，靜悄悄的一片，所有的弟子，都在自己的房中修煉。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的落在一間房門口，朝門上封鎖的禁制裏，打出一道指風。 　　身形挺拔，相貌儒雅溫和，來人是解千愁。 　　吱呀！ 　　片刻之後，房門打開。 　　門中人是個三十出頭模樣的青年男子，八尺多高，穿着一身樸素的青色長衫，身材健壯。 　　輪廓分明，相貌硬朗，重眉闊頤，膚色有些發白，或許是因爲長期沒出門的原因。 　　雖然濃眉虎目的八尺大漢，但眉宇之間，卻籠罩着一股子鬱結之氣，缺了幾分開朗豪邁，境界是浮塵初期。 　　“解長老——見過解長老。” 　　男子一愣之後，深深行了一禮，垂下頭去，彷彿恭敬，又彷彿是不敢與對方多對視一般。 　　解千愁仔細凝視了他幾眼，就淡淡道：“青天，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 　　青年男子聞言，身軀一震，面色鉅變。 　　這是什麼意思？ 　　要趕他出宗門嗎？ 　　心中胡思亂想起來，眉宇之間的愁予之色，就更濃重了。 　　解千愁卻突然神神祕祕的微微一笑，神色極和藹可親。 　　“山門外面，有一個人在等你，去見他吧。去的路上，想一想當年那個山門外的孩子時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