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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節 久違

  生命之神潘塔西莉雅眼看着其餘的十一位神靈相繼離開聖域,前往曾經作爲聖域與地獄之間夾層的虛空之境。惡魔期待一次決戰,天神不會逃避。但是,潘塔西莉雅不明白爲什麼單單留下她。她清楚第十六提案的所有細節,但是,她不像時間之神那樣預言未來。她很清楚時間之神的心中種下了怎樣無法解開的結。她回到生命聖域,看到生命泉水流淌的池子中,兩個閃耀着微光的靈魂像胎兒一樣沉睡着。她忽然感到無比地悲傷,無助。這不是一個神靈該有的狀態,托克希爾的子民等待着神的救贖,但她卻只能留在聖域照看這兩個新生的、不知道如何命名的生命。化作小鳥的靈魂徘徊在她身邊,爲她唱歌,但她無論如何也提不起神來。作爲一位女神,她從來沒有如此無助,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這樣無助。   尤利希爾、安緹瑞婭、穆林尼爾、密特勞斯、柏絲麗雅、格蘭蜜茜爾、帕特洛克里歐斯、愛倫坎提斯、琳妮婭、希爾德、緹婭·克洛斯十一位天神來到虛空之境的時候,風魔盧克西斯已經如約地召集來了所有的惡魔領主。冰魔查拉克、炎魔卡雷、電魔阿波斯迪克、魅魔謝爾絲、石魔本蒂、影魔洛斯里、風魔盧克西斯,這七大惡魔領主如果追溯源頭,還可以算得上是與十二天神同時誕生的反面存在。歷經千年,托克希爾的第六天使序列開闢“輝光紀元”以來,惡魔領主第一次回到天神面前。十二天神的面孔已經變了,因爲一些不可預知的原因,每一代天神都會有死亡的一天,新舊更替已經是第九次,而惡魔領主,自創世紀以來,還是那七個。   這場神靈與惡魔的會面,沒有任何人親眼見證,對於勢均力敵的神與惡魔,他們的戰鬥將作爲邊境的虛空之境摧毀成如何模樣,沒有人能夠得知。托克希爾曾經把她的力量化作一個西瓜,將它切成兩半,一半分給了神,一半分給了魔鬼,但有少許的西瓜汁和西瓜籽掉落在人間,產生了所有性靈種族的文明。其中最傑出的一顆西瓜籽長成了參天大樹,賦予了整塊大陸生機,它的名字叫做奧瑞麗歐。奧瑞麗歐的北方住着光之精靈,南方住着夜之精靈,托克希爾嫡傳的大地之神奧瑞麗歐庇護着他們,遠古的森林守護靈庇護着他們。奧瑞麗歐以北,矮人氏族的城堡屹立在瓦倫貝爾環形山千年之久。矮人從來沒有嘗試擴張,只是守衛着自己的土地和家鄉,他們的人口向來維持穩定,但因爲除了身高之外各項全能的天賦使得他們被譽爲近神的種族,憑藉自身的力量立於不敗之地。極北,寒冷的獸人部落耶戈,古老的薩滿爲年輕的獸人勇士佩戴上符文護身符。傳說他們崇拜的神靈是托克希爾的化身,被譽爲“大地之母”。他們所謂的大地之母並不是奧瑞麗歐,但這位傳說中的神靈的存在就像托克希爾本身一樣飄忽不定,從未有人知道過真相,可是,她賜予了獸人無窮的蠻力和神祕的大地符文。縱使法師和人類都譴責獸人是沒有文明的野獸,但是這並不妨礙獸人在軍事上從不落後其他種族。   而人類……北部王國尼塔拉,西部王國赫洛,南部王國阿爾拉斯,東部王國諾坦尼亞,從來不曾擔憂過太多生存的問題。他們有神靈庇護,從前如此,而今如此,今後也是如此。當惡魔席捲這片土地的時候,所有的種族都鬥志昂揚,只有一個種族顯得那樣無力。   法師。   ※※※   “你看上去很健康,絲特拉,一點沒有顯老的感覺。”   萊伊文拍着馬屁。這讓已經蓄起小山羊鬍子的作爲當年的魔力學院高材生、“空刃魔手”、絲特拉的丈夫的菲利克斯火冒三丈。他本來就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看到萊伊文壞笑着,臉都氣綠了,但是當着妻子的面無法發作。   絲特拉最後一次見到萊伊文,是在東部王國諾坦尼亞的雨林試煉中。那一次,萊伊文早已視作與魔道學院的兩個善良女孩的永別,但是命運用一根稻草救回了她們倆中更加幸運的那一個——絲特拉。歷經千辛萬苦回到白色卷軸的絲特拉嫁給了菲利克斯,兩個人遠離學院的高壓學術環境,到種草莓、養奶牛聞名的潘塔鎮無憂無慮地做自己的學問。這種安寧的生活與埃利斯蘇茜夫婦如出一轍,對學院更是大大的諷刺,但是出於種族的使命感,他們在惡魔入侵的前期回到了白色卷軸,加入到對抗惡魔的戰鬥中。不過,他們並不是上前線,而是在鍊金學院的老學院長西奧多·萊特的指導下照顧傷員。他們並非鍊金學院出身的鍊金生,但各自有各自的長處。絲特拉依舊擅長魔道術中的靈魂人偶(也就是波比),她讓波比們以她的分身進行一些瑣碎的工作,包括安慰從周圍村子逃進白色卷軸的難民和孤兒。菲利克斯擅長“空刃”,不知道怎麼地竟然與那個流氓手術師“獵鬼斥候”奧蒂斯搭上關係了。他們交流魔法刀刃的使用方法,奧蒂斯啓發了菲利克斯“魔力手術刀”的竅門,於是菲利克斯也學會了給傷員開刀的技術。他成了一個副職醫師。   “雖然你從天上掉下來是一件大事……嗨嗨,可是我們亂作一團啦。”絲特拉笑起來還帶着少女時期的那種無邪味道,“你知道白色卷軸的現狀麼?白色卷軸已經被惡魔包圍了。惡魔們看不起法師,說法師的靈魂不堪一擊,中央議會不得已對一些禁術進行緊急調整,利用靈魂學的奧術,在白色卷軸建立起了靈魂結界。惡魔們的靈魂無法侵入法師的身體,他們就開始強攻。那些怪物就像沒有神經,不知痛楚,力大無窮,醜陋無比。”   “那些看似力氣大的其實是中低等的惡魔。高等惡魔大多懂得如何侵蝕靈魂。”萊伊文說,“不過,看上去白色卷軸已經很危險了,是不是?”   “法師們正在全力防禦,但是看不到勝利的曙光。”絲特拉嘆着氣,說,“有些生病的女孩哭了,‘寧靜咒語’已經起不了作用了。她們太害怕。絕望籠罩着這座城市,連四大學院的學生和教授都湧上了城樓,作爲戰士保衛家園。”   “看看我能派上什麼用場。”萊伊文果斷地說,“還有,我想我的那幾位朋友也能幫上忙,他們其中一個還是……還算半個法師。”   萊伊文這時才恍然大悟,爲什麼時間之神會拜託通靈學院的援助。柏絲麗雅是最瞭解法師的神靈,她通過伊拉的嘗試,深入地瞭解法師,挖掘法師們靈魂深處的本真,並希望神靈改變對法師的態度。雖然她的初步計劃失敗了,但是在這危急關頭,她還是像法師的守護神一樣爲法師考慮到了未來——這片大陸的堅固城市,只有法師最脆弱,她不能親眼看着這些靈魂沒有開竅的孩子被惡魔吞噬乾淨。而萊伊文一直等待的神靈需要的幫助,就擺在眼前了。   萊伊文的心中始終還抱着某種錯覺一般的希望。雖然柏絲麗雅已經親口否認伊拉的生還,但是……他恍惚在柏絲麗雅的眼中看到了伊拉的影子。這位女神是伊拉的母親,伊拉的靈魂如果是落葉歸根,那麼那份思念有可能回到了柏絲麗雅的心中。萊伊文知道這純屬亂想,因爲柏絲麗雅注視着每一個人的人生和記憶,她不可能爲每一個人都動容。可是,偏偏在他認爲他和伊拉已經結束的時候,他又回到了他們倆數十年前最初的起始點。白色卷軸——他們就是在這裏相愛的。   “如果說你還沒有忘記鍊金術的話!”絲特拉高興地說着。她希望萊伊文來幫忙治療那些傷員。西奧多爺爺屋子外面的庭院,現在成了一個小醫院,因爲白色卷軸的傷員和病號越來越多,那些被傷口和病菌折磨的法師如果不找個地方安頓,就會爛死在大街上。這城市的恐慌程度已經到了極致了,西奧多老人認爲他應該在這把老骨頭入土之前盡最後一些力量——雖然說他現在能做的事情,除了讓出庭院,就是守在煉藥大鍋前面看書了。   “如果你能提供給我必要的藥草,我能夠治療大多數的傷口和疾病。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丟掉草藥學。”萊伊文說,“哦,對了,我還有自己的藥囊,我想它能幫上一點忙。”   萊伊文的腰帶上掛着一個繡了一條小仙女龍的布袋。這口袋其實是西普莉送給他的百寶袋,能夠壓縮空間,外觀的小身軀看似只能裝四五個雞蛋,其實裏裝下許許多多的藥草。萊伊文將它當做藥囊,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藥草,修煉之中受的傷病,他都自己治療(與艾莉同行的時候也爲艾莉治療過)。萊伊文取下小布袋,布袋散發着一股天竺葵的清香。對於修習魔道學的絲特拉來說,百寶袋已經不值得好奇了,她只是好奇那袋子上神奇的圖案是什麼。   萊伊文隨着絲特拉和菲利克斯來到庭院中,只見並不十分寬敞的庭院頂上搭起了簡樸的遮雨布蓬,盆栽全部被移開,花園上鋪起了木板,整個庭院徹底被改造成一個臨時的傷病房了。用硬木板和牀單搭建起的臨時病牀甚至沒有足夠的被單,法師們在這冷颼颼的庭院中冷得發抖。庭院的空氣中瀰漫着沒有機會漱口洗澡的傷病法師的臭氣、濃濃的藥草味和硫磺的氣味。絲特拉說,這是一些屍體的味道,傷病人員太多,已經無法一一治療,所以死亡是在所難免的。   菲利克斯要爲一個內臟出血的守城士兵做手術,絲特拉就去幫助他了。萊伊文熟練地展開“虛幻試驗檯”,用魔力構造出種類繁多、結構複雜的鍊金試驗檯,然後將平日收集的那些藥草傾倒進試驗檯,開始配置藥劑。大多數人都是外傷,所以萊伊文使用的主要藥材寒帶草藥派上了很大的用場。寒帶草藥的功效偏向於治療外傷,也就是因爲萊伊文更多時候需要治療的是外傷,所以才專門研究了寒帶草藥。他給那些要麼嗷嗷亂叫、要麼半死不活的病人細心地敷藥療傷,等他將視野中需要藥劑治療外傷的傢伙們一一處理完畢之後,天都有些暗了。他聽到庭院外的街道上總是有匆匆奔跑的腳步聲和慌亂的呼喊聲。他覺得光是治療這些可憐的人是沒用的——畢竟他的專長是用劍,而不是用藥勺。絲特拉和菲利克斯勞累了一天,感到很疲憊,但是他們用法術提起自己的精神,黑着眼圈照看着這些病人。   “一個是空刃高手,一個是魔道專家,爲什麼你們沒有被派去守衛城牆呢?”萊伊文好奇地問他們。   “法師不缺戰士,現在在中央議會的靈魂結界的保護下,城中相對安定,城牆也暫時不會被攻破。自從那次泰坦襲擊之後,南城區和城牆重建得很好,比原來更堅固,還專門花了不少錢僱傭了矮人工匠,爲城牆鑲嵌了符文石,注入了符文力量。那段時間矮人在和赫洛打仗,我們爲他們提供了一些武器和魔法水晶,他們很感激,所以修城牆的事情也沒有怠慢。所以,城樓上暫時不需要我們,但是照顧傷員的人手很缺。鍊金學院的學生幾乎全員出動,還是供不應求,我們是來這裏爲知識淵博但身體虛弱的西奧多先生做助手的。”   “嗯……你們真是辛苦了。”萊伊文說。   “萊伊文……你這次忽然回來,只是路過,還是……”   絲特拉問得很委婉,但是萊伊文在她眼中看到的十分不安的期待。她的家園正面臨危機,這種慌張和不安也是十分合理的。萊伊文嘆了口氣,心想,這已經算是時間之神委託給他的使命了,他又怎麼可能會推脫。何況,西普莉老師引導他這麼多年,嵐哥哥死前也那麼懇切地叮囑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劍鋒爲何而動。需要他的地方,就是他證實自己劍道意義的地方。   “我會留在這裏,要麼與你們一同將那羣來自地獄的牛屎打回老巢,要麼就和你們一起被埋葬在白色卷軸的廢墟之下。”萊伊文說,“我在學院中待的那些日子,是我除了快要忘卻的童年以外最安定、最幸福的時光。我需喲守護這裏,爲了自己,爲了你們,也爲了一些已經不在這裏的人們。”   這個時候,庭院裏又來了幾個老熟人。萊伊文首先聽到了當年大小姐帶着挑釁和輕蔑的問候。   “哼,你這傢伙竟然到這裏來了……還算稍微有點可靠的,不太忘恩負義的傢伙……”   “綺莉·卡斯特……”萊伊文笑嘻嘻地說,“我就當您在誇獎我了,元素學院的大小姐。”   “是元素學院祕研會會長!我可是憑藉自己的努力到達這個位置的!”綺莉瞪起眼睛,嚷道,“什麼大小姐啊!你以爲我還是當年那個小丫頭啊?”   綺莉這種法師王國的貴小姐看來依舊不疏忽於保養,看上去不太顯老,眼神還是像年輕時候那樣帶有十足的攻擊性。不過,萊伊文覺得她的脾氣似乎沒怎麼變,過了這麼多年,對人還是兇巴巴的。   “別嚷嚷,綺莉,你的聲音就像一串蚊子衝進了我的鼓膜。”   這個時候,萊伊文看到一幅熟悉的眼鏡。當年的小個子麥倫以十分穩重的姿態走了進來。他還是比萊伊文矮了一截,身材像個女人,額頭上已經有些皺紋了。   “怎麼啦,鍊金學院院長大人,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給折了!”綺莉嚷得更厲害了。   麥倫理都不理他,直接走了過來,伸出兩根手指頭,說:“握手,老室友。”   萊伊文拽住他的兩根手指,說:“沒想到你都成爲鍊金學院長了,麥倫。”   “在中央議會的選拔裏,在場的這羣忘恩負義的混蛋都投我得票,你以爲我有任何發言權麼?”麥倫聳了聳肩,說,“還有……我這段時間調製藥劑,手有些凍傷了,你不要介意我用兩根手指頭跟你握手。”   繼承了母親蒂娜方劑天賦的麥倫已然超越鍊金學院衆多比自己資歷更老的法師,成爲新一代鍊金學院年輕有爲的學院長,雖然說他從來不認爲自己還年輕。   “我本來只是來散散步,綺莉說我的手指不能再維持一個姿勢了。”   麥倫的眼神已經如同當年那樣死眉爛眼的,而且還嘟囔地補充了一句:“她很會關心人的哦。”   綺莉聽到了,火冒三丈,但是不好意思當場發作,因爲麥倫還帶了幾個鍊金生來幫忙治療,綺莉不敢在晚輩面前欺負他們的學院長,只好憋得臉頰通紅。   “總之……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麥倫說道,而後,難得地笑了笑。   萊伊文沒有說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他只是告訴麥倫,現在他願意被編制爲白色卷軸守軍的一員。於是,麥倫提出要萊伊文隨他去白色卷軸南城門看看,其他人留在庭院中做一些後續工作和第二天的準備工作。和萊伊文一起到這裏來的艾莉、露絲和托馬斯都還昏迷不醒,他也就只能獨自前往了。   新建的白色卷軸南城區與曾經的風貌差不多,寬敞的街道,水晶燈,白色的店鋪、居民屋和高塔。只是,法師們都躲在自己的家裏,街道上只有來去匆匆的士兵。白色卷軸作爲謝爾茲的首都,擁有相當數量的服役法師,這些法師有些是四大學院培養出的高材生,有的只是從普通法師中選出來經過嚴格的戰鬥訓練的基層士兵。萊伊文和麥倫來到城樓上時,法師士兵們陣列在城樓上,用巨大的魔道弩箭對準城牆外面。此時天色已經暗了,城外的風景黑乎乎的一片。   “平靜的很。”麥倫看了看城樓上的狀況,說,“一個月前惡魔就開始突擊南城門了。他們什麼事情都幹過,也攻打過北城門和西部河岸,但是他們喫了虧。北城門因爲靠近中央議會和四大學院,防禦工事一直都比南城門堅固許多,而西部河岸附近又佈滿了魔法漩渦。攻擊這裏的惡魔似乎並不是惡魔軍隊中較強的,他們不會游泳,不會飛行,像一羣野獸一樣將爪子釘進城牆壁,一下一下地爬上來。不過,這些怪物不怕痛,所以好幾次惡魔爬上了城樓,和守衛士兵肉搏,守衛傷亡不少,你今天在西奧多先生那裏看到的傷員,都是今天早晨惡魔的突擊中運氣比較好的守備士兵。”   “惡魔還潛藏在城外的樹林裏。”萊伊文說。黑夜無法遮蔽他的惡魔視野,他站在城樓上,對眼前的事物一目瞭然。   “他們的突擊暫時不頂用,但是城市現在處於全封閉狀態。我們不瞭解對手的實力,無法貿然出城,城裏的糧食和物資越來越少,而且傳開了瘟疫。這幾天鍊金學院擠滿了人,連一年級的新手學生都參加到治療者的行列中。那些笨手笨腳的小孩讓傷員呼號得撕心裂肺的,甚至讓他們的傷口感染化膿。”   麥倫語氣平靜地說着,雙眼平視着漆黑一片的地平線。忽然,他低下頭,輕輕地、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座城市就算在泰坦進攻的時候,都沒有如此絕望過。”麥倫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有些無奈,“這片大地是怎麼了,爲什麼安寧了千年之久,會突然出現這種情況呢。自從約莫四十年前的卡爾託大屠殺,尼塔拉人奪回卡爾託城之後,謝爾茲元氣受挫,幾乎沒有發動任何戰爭了。難道是這座城市在安寧之中失去了力量麼?”   “我可不這麼認爲,相反,這座城市在蓄積力量。”萊伊文說,“至少我認識的法師裏,不乏比他們的上一代更加勇敢更加真誠的人。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以你一個人的力量,是改變不了全局的。”麥倫說,“現在的情況是,惡魔將我們圍得死死的,我們的力量在不斷地減弱。聽說尼塔拉和賀卡托里特堡的惡魔都是長着翅膀的,惡魔這是在嘲笑我們麼?”   “惡魔不敢太過分,神靈站在你們這一邊。”萊伊文說。這句話絕非安慰,而是發自肺腑,因爲,他相信時間之神。   “神靈不信任法師,法師不信任神靈。這種事情連小孩子都知道。”麥倫搖搖頭,說,“我們還是得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自己。”   “有時候你們也得依靠一下別人的。”萊伊文笑了笑,說,“就像泰坦襲擊的時候。”   萊伊文說得若有所喻,麥倫抬起頭來,無精打采地看着他的眼睛。   “哦。”他答道,死眉爛眼地。   ※※※   “爸爸媽媽!嘻嘻!”   露絲跳到埃利斯懷中,使勁用臉蹭着埃利斯的胸膛。埃利斯撫着她的長頭髮,嘆了口氣,說:“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還這麼小孩子氣。”   “就小孩子氣!爸爸爸爸!嘻嘻……”   露絲又開始笑,笑個不停。雖然這庭院裏烏煙瘴氣的,人們心情都很沉重,但是露絲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整個庭院之中,像無形的治癒之雨一樣灑在人們的靈魂上。   “笑是可以傳染的。”蘇茜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寶貝女兒,自己也笑了起來。蘇茜還是像年輕時候那樣美麗絕倫,一點也沒有顯露出年歲的痕跡。她的祕密並非所有人知曉,但是並沒有人關心這件事。綺莉見怪不怪,麥倫早就知道,菲利克斯和絲特拉都是粗神經,壓根就沒有懷疑過蘇茜的血統。至於西奧多——他已經上了年紀,裝得瘋瘋癲癲的,很少說正經話,但是做起事來還是一絲不苟。除了露絲,小托馬斯和艾莉也恢復了正常狀態。托馬斯倒是眼不見心不煩,他聞到院子裏的臭氣就跑出去了,露絲只好以大姐姐的身份跟着他,免得他跑丟了。   艾莉清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萊伊文候在她身邊。外面吵吵嚷嚷的,艾莉感到非常不安,於是跳了起來,抓起自己的兩把劍就往外走。   “這是哪兒?”她一邊走一邊問。   “白色卷軸。”萊伊文說,“別擔心,這裏的法師都很友好。”   “我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是神靈的引導?”艾莉駐足在門口,因爲他看到了西奧多老人。   “算是吧,我希望你和我一樣站在這個世界需要我們的地方。”萊伊文說。   西奧多抬了抬眼鏡,目光依舊沒有移開書本,面前還是那口大鍋。這個清晨,大鍋裏的藥熬好了,如果惡魔發起進攻,會有更多傷員送進來,而且尚未痊癒的傷員還需要換藥。剛纔露絲和父母重逢的短暫鬆弛之後,麥倫開始正兒八經地安排工作了。現在,還待在這間屋子裏的,只有他們倆,還有西奧多老人了。   “你是神派來的吧,孩子。”西奧多輕聲地說着。   艾莉有些驚訝。她答道:“我不知道,先生。”   “或許我們都只能在災難中學會一些東西。法師如此,人類也一樣。”西奧多說,“我希望你能和萊伊文一樣,幫助一下白色卷軸。”   “老先生,事實上,我不知道我究竟是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那不重要,艾莉。”萊伊文忽然打斷了她,說,“出來看看吧。”   萊伊文走出門去,艾莉只好跟着出去。她看到了那些傷員,甚至死者。有些法師被惡魔的爪子割開了肚皮,腸子流了出來,在菲利克斯和絲特拉在滿手鮮血地試圖挽救他們的時候就斷了氣。但是沒那麼多負責火化死人的人員,屍體只能裹起來和柴火放在一起。有些法師斷了胳膊,埃利斯爲他們重新包紮的時候,他們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慘叫。曾經讓鍊金生不在意的麻醉方劑調製出的麻醉劑現在已經不夠用了,到處都是呻吟聲。   “我想,尼塔拉的現狀也好不了多少。”艾莉咬着嘴脣,說。   “我希望你能暫時留下來。”萊伊文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前去保護自己的故鄉?在神聖聯盟的待命一直沒有改變,現在神聖聯盟的命令已經到達不了這裏,我想要回尼塔拉……我的父親還在那裏……”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和我一樣的,這裏是你的第二故鄉,我知道的,你爲什麼這麼在意這裏,因爲你和伊拉,就是在這裏相遇的!”   艾莉的眼眶忽然變得有些紅了,眼前的慘狀和想象中的恐懼讓艾莉有些失神了。   “而我……我的一切都在尼塔拉……對不起,我不能留在這裏,我……”   “看看這些人吧,艾莉,你不是鐵石心腸的。你是二十年前阿爾雷斯特的命運選擇出來的‘劍聖’,你並不僅僅屬於尼塔拉和神聖聯盟。我們至少可以不讓這麼多不擅長對付惡魔的可憐士兵受苦或是死去。”   “我也可以救更多的尼塔拉人,我體內流動的是人類的血液。出去惡魔之血,你和我一樣,之所以你毫不猶豫地選擇這裏,是因爲你永遠都忘不了伊拉。”   艾莉絕望地看着他,就像二十年前的那次離別一樣。那一次,艾莉還替他說出了他的臺詞,“可惜,最早不是你。”這是他一直迴避她的藉口,他卻一直不敢承認。可是,萊伊文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吼了出來:“難道你真的只是爲了父親,而不是爲了薩繆爾統治下的尼塔拉王國?他的王國,他的人民?”   “爲了他……呵,你和我,都做得太完美了,爲了……爲了一個離自己而去的人。我早就知道要發生的一切。只有絕望才能將一個女人訓練成我這個樣子,可是,你從來都沒明白過!”   說罷,艾莉衝了出去。萊伊文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庭院的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