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惡魔該做些什麼

　　我真的沒辦法控制自己了，一年之後，我的力量第一次失控了，真如同那個惡魔所說，我會改變主意……我曾經發誓再也不使用這邪惡恐怖的力量，但是我沒有做到。一般人破壞了誓言會遭受天神的懲罰吧，那我也只好等待我的審判到來。 　　但是，這一晚遇到的奇怪東西太多了，蒼白的吸血鬼，古老的城堡，長着白色翅膀的天使，力大無比的奇怪的小女孩，甚至我沒來得及回頭看的那個落在身後的巨大的東西。若不是伊拉結痂的傷口，我根本可以把這一切都當做一次夢境。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惡魔力量也削弱了不少，連一個普通的惡魔也打不過了。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被厲害一點的天使或是惡魔給殺死，甚至一個強大的法師就可以輕鬆死送我去地獄。但是我並不害怕，我害怕的是我的力量再度失控，再度墮入黑暗的深淵。我寧願做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也不願意回到那可怕的復仇生活之中了。 　　時間是不能回頭的，我也不想回頭了。不過，我忽然覺得沒有之前那麼無聊的，感覺身邊多了一些有趣的事，或許我可以順着這種好奇的自然感朝前走，是死是活無所謂，只要見到一些新鮮的東西就好了。 　　——萊伊文的日記 　　※※※ 　　黎明時分，萊伊文帶着伊拉回到了旅店。伊拉的傷口已經快速結痂，並且她自己也說不怎麼疼了，所以萊伊文沒有去找醫生。他想，那個天使的治癒力量還真強，如果他也有那種力量就好了，不過，惡魔與天使有着不可忽視的差距，惡魔就是惡魔，他的力量只是惡魔的毀滅力量而已。 　　伊拉傷勢好轉，能自己走路之後，萊伊文就讓她自己走了，並且，他也讓自己的惡魔力量消退了。他斷掉的肋骨已經被惡魔力量重新連接，但是傷勢並沒有完全痊癒，所以他還是有些虛弱。不過出於某些原因，萊伊文仰着頭走在前面，伊拉埋着頭走在後面，兩個人都顯得跌跌撞撞走路不穩，但是並不互相攙扶。 　　撞進旅店之後，正在喝牛奶的光之精靈琪拉就看見了他們。她立刻站了起來，嘴脣上一抹奶白沒擦，就問：“你們去哪兒了？” 　　萊伊文瞄了她一眼，吁了口氣，看到椅子就坐了下去，靠在椅子背上，根本不理會她。伊拉也坐了下來，趴在桌上，顯得十分疲倦。 　　“你們……”琪拉表情複雜地看着他們的眼睛閉上，不到半分鐘兩個人都睡着了。 　　琪拉轉過身，看到抱在一團的三個矮人依然在呼呼大睡，她有些奇怪，自言自語道：“怎麼所有人都這麼貪睡呢？” 　　等到萊伊文和伊拉同時醒來的時候已經黃昏了——準確的說，是伊拉先醒來，然後挪了一下身子，不小心踢動了桌子腿。萊伊文本來趴在桌子邊上很小的一塊地方熟睡，桌子忽然挪動，他一下子就翻了下去，摔到地上。無論是誰都會被這種“襲擊”弄醒的。 　　萊伊文大叫一聲，立刻清醒了。伊拉也被他的大叫弄得清醒無比，忽然意識到自己做的事，連忙埋下頭去說：“對不起！” 　　萊伊文還沒想好抱怨的詞兒，矮人們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過來。 　　“啤酒烤肉最樂呵，一覺睡到黃昏後，呼嚕打得震天響，摔到地上繼續睡。”矮人多林大笑着說道。矮人們發出一陣粗魯的笑，這讓萊伊文和伊拉很不舒服。 　　“你們竟然比矮人還能睡，我真是小看你們了……”弗林一本正經地皺着眉頭。 　　“或許他們有矮人的血統！”塞林叫道。 　　“不可能，矮人血統會讓這個女孩渾身長毛的。”多林說。 　　“而且聲音會變得更加低沉，不可能是她這麼輕聲細語的。”弗林認真地補充道。 　　“你們纔有矮人血統！”伊拉被他們的玩笑惹得有點生氣了，想也沒想便說出口了。不過她說出來就後悔了，因爲這句話明顯是廢話。 　　矮人們發出鬨然大笑。 　　“嘿，笑不停的矮人先生們。”萊伊文眉頭一揚，說，“別笑了，精靈琪拉呢？你們不是一塊兒的麼？” 　　“嘁！誰會和精靈一塊兒？她嫌我們吵，到外面去喝北風了。他們精靈號稱能從風中獲得力量，我看只能獲得噴嚏而已。”多林嚷嚷道。 　　萊伊文搖搖頭，說：“那你們是爲什麼還待在這裏？你們應該都是暫住的吧？” 　　“是啊，是啊，可是我們沒找到兄弟波林之前是不會離開的。”塞林說。 　　“找到波林之後我們自然會離開。”弗林補充了另一種可能性。 　　萊伊文吐了口氣，說：“我看到波林了，如果我沒猜錯，那就是波林。” 　　“什麼？！”矮人們大吼道。伊拉皺着眉頭看着他，不過她也記起來昨晚那個恐怖的矮子了。 　　萊伊文託着下巴，一邊回想着夜裏的事情，一邊說：“那是一個矮人，不會錯的，但是渾身被惡魔的黑色氣息所籠罩。他使用的是一個巨大的長柄戰錘。” 　　“沒錯，波林是用長柄戰錘不錯！但是矮人都喜歡用那個，這根本不足爲據！”多林叫道。 　　“是嗎？”萊伊文皺了皺眉頭，“唉，也怪我，竟然忘了問他的名字……” 　　他覺得胸口還是有些沉沉的痛，於是扯開外衣想要看看是否發腫了。不過，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被潔白的繃帶緊緊地纏繞着，滴水不漏。 　　“這是……” 　　“那個精靈做的。”塞林說，“那個精靈看到你們倆都受了傷，生怕你們一睡不起，就把你們拿去做了個完全的檢查。精靈在治傷方面似乎很有一套，雖然他們沒我們矮人厲害，哼。” 　　“唔……”伊拉感覺自己還是全身疼，但是經過天使阿斯摩利爾的治療之後，那些傷口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不過，她並不認爲這是阿斯摩利爾的功勞，因爲她的身上也纏着繃帶，這讓她覺得這是精靈琪拉的功勞。雖然矮人們很討厭琪拉，但是伊拉對琪拉的好感增加了幾分。 　　不過這也不算稀奇，伊拉習慣性地去增加對人的好感，而很難去討厭某個人。 　　萊伊文揉了揉胸口，感覺沒太大問題了。這時，因爲他扯開了自己的外衣，一個木質圓筒忽然掉了出來，落到地上，彈了兩下。 　　矮人們自然以爲這時萊伊文的東西，沒有在意。不過萊伊文警覺地俯下身去，將它撿起來。他還記得，這時他逃出來的時候在房頂上撿到的絆倒他的東西。他本來打算拿來出氣的，不過當他仔細打量了一番之後，就改變了主意。 　　他摸到圓筒一頭的小塞子，於是將它拔了出來。然後，他從中空的圓筒中扯出一個小卷軸來。卷軸是泛黃的羊皮紙做的，不過沒有一點灰塵，似乎是新放進去的。 　　“這是什麼？”伊拉好奇地看着他的那些動作，“這是你藏起來的東西嗎？” 　　“不是。”萊伊文一邊說，一邊展開羊皮紙卷軸。只見那張羊皮紙上用墨水畫着山川樹木，還有一些奇怪的標記和文字。 　　“想不到人類也喜歡藏卷軸，我以爲只有法師和矮人才這麼做！”塞林叫道。 　　“這不是我的。”萊伊文說，“看上去是一份地圖……？” 　　“地圖？我看看！”多林一把將那羊皮紙搶過去，瞪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番。 　　“看哪！”他忽然指着地圖角上的文字，叫道，“這是波林的簽名！” 　　矮人們都擺出一副驚訝無比的神色。塞林和弗林擠過來，差點把羊皮紙給撕壞了。 　　萊伊文嘆了口氣。看來他猜得不錯，這個東西是波林丟的，而波林就是那個被惡魔附身的矮人。 　　矮人們鬧成一團，萊伊文不喜歡吵鬧的環境，於是他站起身，向旅店外面走去。這個時候正值黃昏，夕陽將樹林染成金黃。 　　他抬起眼，看到那個高個子精靈倚在旅店外的木頭圍欄上。琪拉望着天空，神情十分平靜。她聽到萊伊文的腳步聲，於是轉過頭來。 　　“Alassealóme.（晚上好）”琪拉說。 　　萊伊文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並沒有開口。 　　“爲什麼這麼沒精神的樣子？”琪拉有些好奇地問，“我找到了你的東西。” 　　“我的東西？” 　　琪拉將身旁的烏木劍舉起來，掂量了一下：“雖然是木質的，但是和鋼鐵一樣沉重，非常罕見的樹木呢。” 　　萊伊文眉頭一揚，略微驚訝地走過去，接過烏木劍。 　　“謝謝。”萊伊文將劍握在手中，揮了兩下。 　　“我在河岸發現了它，心想應該是你的丟的。”琪拉認真地說。 　　“昨天那個小法師惹到惡魔了，我和惡魔打了一陣，劍給打掉了。然後我們掉到河裏，被河水衝到下游去了。”萊伊文解釋道。 　　“哦？難道她說追逐她的那個恐怖的東西，是惡魔麼？” 　　“看來是的。”萊伊文說。 　　琪拉擰起眉頭，喃喃道：“惡魔竟然會在這裏出沒……哎，難道說，搶走老太婆丈夫和兒子的，也是惡魔麼？” 　　“有可能。” 　　“那我們要不要去把惡魔找出來？” 　　萊伊文看了一眼琪拉，發現她眼中一陣堅定和認真。 　　“喂……惡魔可是力量非常強大的黑暗生物，稍有不慎很可能送命的哦。你來赫洛的目的應該不是打惡魔吧？”萊伊文質疑的口氣十分明顯。 　　琪拉搖了搖頭。她側過頭去，說：“其實我是來赫洛，想找一個出色的人類畫師學畫畫的。” 　　“哈？” 　　精靈拜訪人類城市的理由，這還算是萊伊文聽說過的最新奇的一個了。萊伊文饒有興致地望着她：“你……一個光之精靈，幹嘛學畫畫？” 　　琪拉抿着嘴脣，說：“我想把我看到的森林最美的時刻給畫下來，如果哪一天森林遭遇了災難，我會憑藉畫中的記憶堅守我的信念。” 　　“……什麼信念？” 　　“我是彩虹守護者的孩子，我的父親是奧瑞麗歐森林黃虹區域的守護者，彩虹守護者按照血統繼承的幾率很大，所以我必須全方面地訓練自己。”琪拉一本正經地說。 　　“哦？！你是黃虹守護者的女兒啊……這就是你跑出森林的理由麼？歷練？” 　　“嗯……那，萊伊文，你有認識的出色的畫師麼？”琪拉忽然轉到這個話題上了。萊伊文雖然不想扯這些閒話，但是被問到了，也不好不回答。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想到了那個神經兮兮的畫師泰倫斯·瓦爾雷特。 　　“只認識一個畫師，我覺得他有點……” 　　“瘋癲”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琪拉就截口道：“你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 　　“他前往尼塔拉了，離這裏還不太近……” 　　“沒關係，尼塔拉是藝術家聚集的地方，越是長遠的旅途，收穫就會越多。告訴我吧，萊伊文，他是誰？” 　　“可是那個傢伙……” 　　“我幫你找到了木劍，你也幫我一次嘛。”琪拉有些不滿意地說着，一副要求萊伊文等價交換的模樣。 　　萊伊文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個光之精靈居然是個這麼執念的傢伙。 　　這個時候，天已經暗下去了。萊伊文摸索了半天，才從衣服裏找到那片黃紙。他記得當時泰倫斯·瓦爾雷特對他說的是將這張紙對着月光。 　　天哪……果然要把這尿布一樣的紙片對着月光，真傻的樣子…… 　　恰巧，月亮已經升起，清麗的月光給大地鍍上一層白霜。萊伊文舉起紙片，月光照耀在上面，本來什麼都沒有的紙片上，漸漸浮現出泛着藍色光芒的文字。 　　“月亮文字，這是那個畫師給你的？”琪拉睜大眼睛，饒有興致地看着那小紙片。 　　“藝術家大街二百二十八號……泰倫斯·瓦爾雷特，神祕畫師。”萊伊文念道。 　　“泰倫斯·瓦爾雷特，一定是一個學識淵博的畫師，看來我能向他學到不少東西了。”琪拉自言自語地說着，臉上流露出些許興奮的神色。 　　“……你執意要去找這個傢伙麼？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緣，而且感覺他有點瘋癲。”萊伊文認真地說。好歹琪拉幫他找到了烏木劍，他不能給些太不負責的建議。 　　“沒關係的，尼塔拉應該有很多出色的畫師，到時候我去了解一下他就好。聽說藝術家都有一點瘋癲，我覺得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看她如此堅決的態度，萊伊文嘆了口氣，說：“好吧。” 　　這個時候，三個矮人鬧嚷嚷地從旅店裏衝了出來，看到萊伊文就叫道：“萊伊文，你或許說得對。這是波林的東西。你真的看到一個用大錘的矮人被惡魔附體了麼？你確定那是矮人，或者說，你確定那個矮人被惡魔附體了？” 　　波林一臉焦急地說着。萊伊文吁了口氣，答道：“絕對是個矮人，而且絕對是被惡魔附體了。不僅我覺得是個惡魔，連托克希爾的天使都出現了，一個背上長着白色羽翼的傢伙，和那個渾身黑氣的矮人打成一團，這不是天使和惡魔的話，我就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性了。” 　　三個矮人面面相覷，又鬧嚷一陣之後，終於達成一致。 　　“我們認爲波林的確如你所說，被惡魔附體了。”弗林一本正經地說。 　　“告訴我們，你在哪兒遇到波林的，我們打算去找他。”多林說。 　　萊伊文皺着眉頭，正打算告訴他們惡魔是很恐怖的生物，琪拉忽然說：“我也要去。” 　　“你？精靈小丫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們不需要你這種花瓶精靈！”多林高聲嚷道。 　　“你以爲我是打算跟你們一起去喫敗仗嗎？我要去幫這家旅店的老闆娘調查失蹤的家人，這和惡魔很可能有干係。我的意思是，你們最好不要拖我的後腿。”琪拉冷冷地回答道。 　　“只有你拖我們的後腿！三個矮人所向披靡，一個精靈什麼都做不了！”塞林也叫道。 　　“三雙短腿加起來還是短腿。”琪拉沒好氣地說。 　　“混蛋精靈！有本事我們比短跑！”多林皺着眉頭，怒道。 　　“無論短跑長跑，你們都是手下敗將。”琪拉眉頭一揚，絲毫不示弱地說。 　　精靈和矮人吵起來，完全是沒完沒了，萊伊文被吵得心煩，正想喝止他們的，沒想到伊拉的聲音忽然傳來：“那裏很危險，那裏不僅有惡魔，還有吸血鬼。” 　　“吸血鬼？！”矮人們都驚訝得跳了起來。琪拉也微微蹙眉，露出些許意外的神情。 　　伊拉神情漠然地點了點頭，說：“那是一個吸血鬼的城堡，被山峯和森林隱蔽起來的，我們是碰巧才進入了那個恐怖的城堡的。” 　　“你是想用這些嚇唬我們，不讓我們去麼？告訴你，法師小丫頭，我們矮人爲了兄弟可以跳煎鍋進火爐，你是沒辦法阻止我們的。”多林皺着又短又粗的眉頭說。 　　“不，”伊拉搖搖頭，“如果你們要去，我和你們一起去。” 　　三個矮人和光之精靈都知道，伊拉是帶着一身傷回來的。她說出這話，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尤其是萊伊文。 　　“嘿，你真的不要命了？”萊伊文走過來，沒好氣地低聲說，“天使治癒了你，完全是巧合，你根本沒辦法打敗一個普通的吸血鬼，跟着湊什麼熱鬧？” 　　“我不是湊熱鬧！”伊拉不服氣地抬起頭，雙眼透露出十分認真的神情，“我要找回我的法杖！” 　　“……那根櫻桃木法杖？”萊伊文皺起眉頭。 　　“嗯。那法杖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能丟了它。”伊拉望着萊伊文，語氣一下子軟了下去，“萊伊文，你……你能幫我嗎？” 　　萊伊文緩緩吸了一口氣，沉默了一小會兒，雙眼注視着伊拉。 　　“那個法杖……真的……對我來說很重要。”伊拉被他看得有些臉紅，她低下頭去，小聲嘟囔着。 　　“這不關我的事。”萊伊文仰起頭，說，“你執意要去，就自己去好了，要不是你自己冒冒失失地跑出去，也不會被惡魔追到那兒去，更不會丟了法杖。” 　　萊伊文的表情很果決，絲毫不像是開玩笑。 　　伊拉抬起頭，抿着嘴，注視着萊伊文。她的眉毛輕輕抖動，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失望，不過在萊伊文看來倒是有點可憐。不過，他認定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就不會改變主意。 　　“對不起……”伊拉輕輕說了一聲，然後向着河邊走去。 　　琪拉取下長弓，將頭髮挽到肩後，說：“看來有引路的人了。一個法師總比三個矮人好。” 　　說着，她追上伊拉，和她並行。她們倆越走越遠，萊伊文隱隱聽到伊拉說用一個小木筏順着河流就能到達之類的話。 　　“你們也打算去麼？”萊伊文看着三個矮人，說。 　　“那是必然！我們是最強的三個矮人，使用最強的三種武器。”多林說。 　　“什麼武器？”萊伊文敷衍地問了一句。 　　“我用的是矮人最喜歡用的大錘！”塞林握着撐在地上的長柄錘，說。 　　“我用的是矮人最流行用的斧頭！”弗林指了指自己背後的雙手斧。 　　“我用的是矮人最喜歡也最流行的武器——大錘和斧頭！”多林說着，將身邊一把短錘一把斧頭一左一右的握在手中。 　　“我還以爲你會有其他的創意，多林。”萊伊文打了個哈欠。 　　“我們要出發了，回見，人類。”說着，三個矮人也扛着兵器追了上去。 　　矮人跑步的速度並不慢，看來他們的確像自己說的那樣擅長短跑。不過，這一夥人居然真的向着那個恐怖的吸血鬼城堡開過去了，還真有些出他的意料。 　　他吐了口氣，將烏木劍收起來，然後轉身回到旅店之中。空曠的大廳裏就剩他一個人了。他轉悠了兩圈，不知道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好做。他去看了看受傷的老太婆的房間，發現老太婆在呼呼大睡，於是他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盤腿坐到牀上，覺得有些心煩意亂。於是，他將身姿坐正，靜靜地閉上雙眼，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吸血鬼城堡，惡魔。那五個冒失傢伙這是自尋死路，他們根本不知道吸血鬼和惡魔的厲害。他自己沒有任何義務幫助他們，而且他知道那已經在他能力範圍之外了。最要命的是，他在情急之中，再次使用了惡魔力量，並且被伊拉看見了。伊拉雖然一開始沒認出來，但是後來萊伊文慢慢恢復，她就算再遲鈍也發現了，這就是他們倆回來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的原因。或許，伊拉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吧，她大發好心關心的那個流浪者竟然是個惡魔。奇怪的是伊拉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難道她有什麼其他的心思？不過，這可能性也不大，伊拉明顯是個爛好心的笨蛋，她心境的深淺輕易暴露無遺，所以萊伊文不需要更多擔心。不過，天使阿斯摩利爾的出現也讓他感到有些緊張，作爲惡魔力量掌控着的他會被天使當做惡魔來獵殺，既然阿斯摩利爾出現了，說明這片區域是在天使的視野之下，如果不想暴露的話，他應該考慮換個地方了。 　　不過想也正常，赫洛畢竟是人類的王國，托克希爾的天使們也就是守護人類。看來，他不能待在赫洛，而應該去遠離人類王國的地方，本來光之精靈的王國安蕾西亞是個好去處，但是圓環德魯伊似乎有着很強的種族意識，他們最終還是想方設法把萊伊文這個對於安蕾西亞無足輕重的異族趕了出來。 　　那麼，這片大地，哪裏又是他的棲身之所呢？他現在沒有其他的想法，只是希望能有機會洗清心中的那一團陰影。他很想念遠在德雷伊爾的家鄉，但是他不敢回去，同時也回不去。憑藉他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應付海上的驟雨和風暴。之所以阿爾雷斯特人將德雷伊爾大陸當做一片非常神祕的土地，就是因爲幾乎沒有人成功航行到德雷伊爾過，就算有成功的，也沒有回來。 　　他記起，他離開家鄉的時候，身邊的哥哥嵐（Rain）牽着他的手，他的妹妹璃（Lea）抱着他哭。現在，嵐已經不在人世，璃也與他相隔一片海洋，不知道是否安好。這些年萊伊文很少想到璃，只是之前和伊拉一起被河水衝到吸血鬼城堡的時候，忽然出現了幻覺，纔想起那個多年不見的妹妹。 　　按理說，萊伊文已經二十歲了，那麼璃也有十八歲了。在他印象中的小璃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他不知道，也難以想象小璃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哥哥……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這時，他的耳際忽然想起了神祕的呼喚。那是一個陌生的少女的聲音，但是那聲音異常奇異，萊伊文並不覺得那是真實存在於他周圍的聲音，反而是像自己腦海中滋生出來的臆想之音。 　　“咚咚咚。” 　　那神祕的呼喚聲加上窗戶玻璃被敲擊的聲音，還真讓萊伊文略微地心虛了一下。他睜開眼，轉過頭去看着旁邊的窗戶。因爲夜幕降臨，窗戶外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萊伊文好奇地跳下牀，提起明亮的馬燈來到窗戶旁邊。這個時候，一個熊頭忽然出現在窗戶前面。萊伊文眉頭一皺，喃喃道：“怎麼會有熊敲窗戶？” 　　他本來是對自己說話的，但是那頭“熊”居然答話了：“我敲旅店大門敲半天你都聽不到，所以就來敲窗戶了。” 　　奇怪的是，那頭熊的嗓音並不是野獸粗野的聲音，而是一個小女孩清脆的聲音。萊伊文好奇地打開窗戶，瞪着那熊頭，說：“爲什麼熊會說話？” 　　“喔！我忘記了……” 　　如同萊伊文的猜測，那果然不是真正的熊。那“熊”伸出一隻纖細嬌小的手，抓住自己的頭，然後將那熊頭罩帽拉了下來。一頭雪白的長髮和稚嫩的小女孩面孔出現在萊伊文面前。 　　“剛纔路過了幾頭熊，我不想惹麻煩，就戴上了熊帽。”小女孩說着，從窗戶跳了進來。 　　不過，他們倆看清彼此的容貌之後，都有些驚訝。 　　“你是……昨晚那個……範·西普莉？”萊伊文奇道。 　　“你就是那個最弱的惡魔吧？你怎麼會在這裏呢？”西普莉也一臉好奇地問。 　　“我住這兒不行麼？”萊伊文沒好氣地說。 　　“少在我面前兇。”範·西普莉一雙大眼中透出了與她外貌不符的冷傲，“給我找個乾淨的可以好好睡覺的地方。” 　　“我又不是這裏的老闆。”萊伊文哼了一聲，“這是我的房間，要找睡的地方你自己找去。” 　　“老闆在哪裏？”西普莉問。 　　“她受傷了，正在休息。”萊伊文答道。 　　西普莉瞄了他一眼，發現他又繼續坐到牀上去，於是說：“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冥想麼？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萊伊文搖搖頭，說：“只是整理一下思緒而已。我不是個愛刺激的人，新鮮事太多了我會頭暈。” 　　西普莉哦了一聲，就走出門去了。 　　不過，還不到一分鐘，她就回來了。她走進來，照面便問：“萊伊文，把你的手伸出來。” 　　萊伊文警覺地問：“幹嘛？” 　　西普莉有些不耐煩的樣子，直接走過去，一把抓起他的手，力量之大讓萊伊文覺得手腕都快斷了。她捏住萊伊文的手腕，用小小的食指按在萊伊文的脈搏上。 　　“你這是做什麼！”萊伊文大驚道。 　　“感受你的血液流動。”西普莉半閉着眼睛，感受着萊伊文脈搏的跳動。幾秒鐘之後，她將萊伊文的手甩開，背過身去，說：“真是一個奇特的體質，十多年了都沒有被黑暗力量侵蝕。” 　　萊伊文的驚訝和好奇已經讓他無法保持沉默。他一直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是如何辦到的，一眼就看出他體內的惡魔力量。 　　“你究竟是什麼人，西普莉，你怎麼知道我被惡魔附體十幾年了？”萊伊文沉聲問道。 　　“不告訴你。”西普莉說。 　　“……”萊伊文一下子語塞了。 　　“你只需要注意你自己就行了，你這點三腳貓功夫，根本算不上一個正統的惡魔，你只能欺負一下什麼都不懂的凡人。我提醒你，赫洛這邊被天使們監視着，你最好不要考慮在這裏久留。” 　　西普莉用的是一副說教的口氣，而且屬於“你不聽我的一定倒大黴”的類型。她的神色平淡，似乎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情緒波動。她眨巴兩下眼睛，似乎在等待着萊伊文的反應。 　　“你說的是。”萊伊文低下頭去，有些失去信心的樣子，“不過我這麼一個奇怪的傢伙又能去哪兒呢，又沒有惡魔教我作爲一個惡魔應該做些什麼事。” 　　“惡魔應該殺人，喫人靈魂，焚燒村莊和城市，將憎恨和憤怒灑遍大地，讓人世間成爲火焰與黑暗共存的煉獄。”西普莉流利地說道。 　　“那不可能！”萊伊文忽然睜大眼睛，“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那不就是惡魔要做的事麼，我告訴你了。”西普莉說。 　　“我不想那樣！”萊伊文抱着頭。 　　“那你想做什麼？”西普莉反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西普莉冷哼一聲，走過來，一屁股坐上窗沿。坐上去以後，她的腿夠不着地，所以一雙小腿在藍色長袍中前後甩動。 　　“世上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你也沒必要這麼着急。”西普莉望着黑乎乎的窗外，說，“不過凡人還好，就算渾渾噩噩，幾十年之後命運也會結束他們的徘徊。但是，如果壽命更長，這種迷惘的痛苦會無窮無盡。” 　　“我不就是個凡人麼？！”萊伊文抬起頭，帶着疑問的口氣說。 　　“不，你的體質很特別，你的壽命要麼會特別長，要麼會特別短。”西普莉閉着眼睛搖搖頭，說。 　　“那我該怎麼辦？”萊伊文注視着這個奇怪的白髮小女孩。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女孩的髮色也很奇怪，和他幾乎是一樣的。難道，她也是被惡魔附身的人類？ 　　“如果你覺得命運逼着你做出選擇，你會難受會後悔，就去自己選擇一些道路吧。比如，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需要十足的理由。你想跟誰走就跟誰走，不需要十足的理由。你想死就去死，想活就活下來，不需要考慮是活着感覺比較好還是死了感覺比較好。” 　　萊伊文愣了一下。 　　“唉。算了，我去睡覺了哦。”西普莉打了個哈欠，然後從窗沿跳下來，徑直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