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節 黑夜,白雪
“喜歡嗎?”
“這……”
好多好多的小紙花,形形色色的擺滿了他們身邊的雪地。蘇茜捧起那些小紙花,將雙手放到埃利斯面前。
“每一次都是你準備好多好多好喫的給我,這次輪到我給你準備禮物了。”
蘇茜含情脈脈地笑着,她的笑容似乎讓這些白色的紙花都開出了斑斕的色彩。埃利斯驚訝地看着這麼多的紙花,每一朵都是那麼精緻,那麼特別。
“九十九朵花,九十九種花語。”蘇茜微笑着說,“每一朵花都藏着它的祝福,每一種象徵全部在這裏。”
“爲什麼……是這麼多不同的花語呢?”埃利斯打量着那些精緻得就像是從枝葉里長出來的紙花,“而且,爲什麼這麼精緻……”
“小的時候,我一個人穿梭在森林之中,在那裏,各色各樣的花朵,親吻它們,凝望它們,讚美它們,和它們一同入眠。我很喜歡花,它們就是編織起我的記憶。各色各樣的花朵容顏,我都很熟悉很熟悉,它們比親人朋友,更值得讓我傾訴。”
埃利斯愣愣地聽着。雖然他很努力去理解,但是這種類似精靈的心態確實讓埃利斯有點難懂。
“在白色卷軸,在萊卡里奧,我看不到太多的花,越來越覺得孤單。我希望那些花朵再次陪伴我,陪伴我……嗯,但是後來,我遇到了你。”
埃利斯撓撓頭,說:“可是我長得不像花啊。”
蘇茜“噗”地一下笑紅了臉。
“我的意思是,你代替這些花朵陪着我,所以,這些花的陪伴,你已經代替它們給我了。”蘇茜笑嘻嘻地說。
這一個月,因爲實戰魔法競技賽,參加訓練的綺莉幾乎沒讓她做過什麼事,學院的課程也鬆了下來。蘇茜和埃利斯就經常一起跑出去玩,去逛魔道市場,去城外騎掃帚兜風,去和人類的吟遊詩人一起唱歌野餐。
蘇茜只要不是在綺莉身邊,就是個特別陽光特別愛笑的美麗少女,她的熱情讓埃利斯覺得不是他在主動追求她。受寵若驚的同時,埃利斯還是非常非常看重他面前的蘇茜。他告訴自己,雖然約定的是學業爲重,但是他隨時可以犧牲一切和她在一起——他想像萊伊文那樣,這種事情上果決得不摻任何猶豫。
現在,兩個人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隔閡了。蘇茜可以猜出他心裏想的一切,而他,總能用很笨的方法讓蘇茜高興得跳起來。或許一切都很平常,只是因爲愛情,所有的禮物都被包裝成了驚喜。
埃利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而且他也覺得自己說不出讓蘇茜感覺有新意的回答。他沉浸在溫暖的幸福感之中,隨口說:“你小時候在森林住過啊?”
蘇茜點點頭。
埃利斯好奇地看着她:“這麼好!我覺得森林裏遍地都是新鮮的食材!”
“哪有那麼誇張啊……雖然說有很多看起來可以喫的東西,像果子啦蘑菇啦,可是其中不少都是有毒的呢。”蘇茜說,“但是,有一些花是甜的喔。”
埃利斯點點頭,繼續欣賞着那些花朵。
蘇茜猶豫了一陣,忽然說:“埃利斯,你想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嗎?”
埃利斯愣了愣,忽然笑了起來:“啊,其實我也沒告訴過你我小時候的事情呢……總感覺小的時候記憶模模糊糊的,一下子就長這麼大了,都不記得有啥有趣的事情了。”
“但我記得很清楚哦……”蘇茜的聲音忽然變輕了。
埃利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沒有搞懂她這語氣的轉變是怎麼回事。
“但是……埃利斯,你真的,能夠完完全全接受我嗎?”蘇茜忽然問。
她的眼中閃爍着遲疑的神色,這讓埃利斯感到很困惑。他立刻反問:“你爲什麼這麼說呢?我什麼時候質疑過嗎?”
“我……我不是你想象中那麼完美,我有很……很致命的缺點,只是你不知道。”蘇茜說。
“致命的缺點?”埃利斯眨了兩下眼,半開玩笑地說,“我怎麼沒有感覺到?我覺得你很勤奮,很聰明,很善良,又很……漂亮。莫非這些都是你裝出來的哦?”
“當然不是!……不是這個。”蘇茜目光低垂,濃密纖長的睫毛半掩着水靈靈的眼睛。
“如果你想要呈現你的真實,就對我呈現吧……我想成爲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完全接受你的人……因爲我想,我想一直……守護你。”埃利斯紅着臉,有些結巴地說出這些豪言壯語。
“真的嗎?”蘇茜抬起眼,輕聲問。
“真的!”埃利斯瞪大眼睛。
他知道蘇茜似乎不是在開玩笑。他腦中閃過了一些不好的念頭,比如蘇茜……萬一是殺人犯,或者……是個混血後裔……不過他轉念一想,就算蘇茜有這些瑕疵,就算她有不堪回首的過去,他也應該和她一起分擔,幫助她克服困難,和她一起創造彌補瑕疵的未來……
“我是……狐狸哦。”
※※※
萊伊文看完米拉,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心情有點複雜,主要是擔心米拉。雖然法師聲明無法使用魔法能讓米拉延長壽命,但是他站在米拉的角度想,無法使用魔法的法師不是一個健全的法師,而且米拉也有想要成爲一個出色法師的願望。比起生命的時間,他更希望米拉的未來能夠沒有悔恨,過得快樂而滿足。
你曾經發誓要找到治癒米拉的方法,但是你現在是什麼爛水平!草藥學還是停留在白癡階段,沒有任何能夠拿得出手的能力,甚至比不過伊拉!
萊伊文在內心裏有些自我埋怨,他倒是沒有看不起伊拉,只是他覺得他必須超過所有現在的法師纔可能突破那些難題,他不知道其實自己現在的草藥學水平已經在半年以內提升到了一個學了七八年草藥學的普通法師的水平了——可是他偏偏要拿自己去跟伊拉、麥倫之類天賦超常資歷又比他深的鍊金師比較。
正亂七八糟地想着的時候,他感受到一股異常芳香的氣息。他以爲是花香,但是在這嚴冬之中,學院裏的花朵早就凋謝了。
忽然,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影子在飛速奔跑。
那似乎是一隻小動物。如果說在鍊金學院裏看到小動物,那一定是從實驗室跑出來的,因爲除了伊拉這個小笨蛋養了那隻叫做列蒂西婭的白貓,幾乎沒有任何法師養寵物。實驗室的動物如果是做了特殊處理,逃出來或許會造成一些意外。
於是萊伊文拔腿就跑,追了上去。
那隻小動物飛速地衝出鍊金學院大門,向着圖書館旁邊的雪山上跑去。它跑得很快,萊伊文雖然使出最大的力氣,卻沒辦法追上它。他又不敢因爲這種小事而使出惡魔力量,所以只能窮追不捨。
一路追過去,萊伊文感覺那芳香一直迎面撲來。他納悶着,莫非這香氣是從那隻小動物身上散發出來的?
天色很暗,憑藉着前方那一點點白色,萊伊文一直追它追到雪山的半山腰上。這座雪山是白色卷軸城內的丘陵地帶,這不高的山體頂端有着魔咒高牆,而高牆外面,就是拔地而起的雪峯——牆外的雪峯高聳入雲,是白色卷軸東邊的天然屏障,沒有任何野獸或者軍隊能越過那座山峯到達白色卷軸東邊。
那隻小動物跑到半山腰,似乎才發現有個傢伙發瘋一般地死追着它。奇怪的是,它停下了腳步。
萊伊文好奇地停下了腳步,夜色太暗,他確實看不清楚那是一隻什麼動物。
他本來想撲上去抓住它的,但是它停下腳步之後,萊伊文反而猶豫了。他放慢了步子,放鬆地走了過去,而那隻小動物,一動不動地望着他。
知道萊伊文走進,才發現那是一隻白色的雪狐。這隻狐狸形態優美,白色的毛輕柔而整潔,雙眼靈動水潤,長長的尾巴輕輕地搖動着。或許是因爲寒冷,雪狐的身子瑟瑟發抖。
“哦,可憐的。”萊伊文忽然心疼起這隻可憐兮兮的狐狸了。他伸手過去,並沒有觸碰到它,而是將手放到它面前。
“你是從實驗室逃出來的嗎?是不是不想在實驗室裏待了?好像實驗室裏的動物,不是被殺就是被喂藥哦。”萊伊文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語。
他知道狐狸不會回答他,但是他還是繼續說着:“其實我想把你抓回去的……但是,你也希望自由,不是麼?我把你送到城外去吧,那樣你就不會被抓了。在白色卷軸城裏亂竄,你活不過一個星期。”
他溫柔地看着那隻美麗的雪狐,不想因爲動作太大而嚇到它。但是他自己反而被嚇了一跳。
“萊伊文。”
這狐狸叫了他的名字!
“嘻嘻,你也喫驚了麼。”
萊伊文忽然覺得這個聲音好熟悉。而且,這個聲音,似乎在笑,但是聲音卻是哽咽着。
他皺緊眉頭,猶豫了喃語一句:“蘇茜?”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啥忽然叫出蘇茜的名字,或許是德雷伊爾的長者喜歡把美麗的女人和狐狸聯繫在一塊兒吧……但是他叫出來了以後才發現,那聲音,確實……確實和蘇茜的聲音一模一樣。她的聲音很清脆,很獨特,不容易和別人混淆。
“喂!”
出乎雪狐意料的是,萊伊文大叫一聲,然後,不假思索地將她抱了起來,而且十分生氣地說:“你怎麼被變成這個樣子了?誰給你灌了變形藥劑的?是鍊金學院的人麼?還是綺莉那個瘋女?我幫你去揍她!”
他大吼一通之後,雪狐並沒有回答。萊伊文稍微平靜一點之後,才聽到她哭泣的聲音。他注視着雪狐的雙眼,那雙美麗的眼睛……被淚水完全浸溼了。
“……怎麼了?”萊伊文放輕了聲音。
“……萊伊文,我不想騙你了,我就是這個樣子……”蘇茜泣不成聲地說,“我沒有喝什麼變形藥水……我就是一隻骯髒的雪狐……你就不驚訝麼……”
“啊?”萊伊文長大了嘴巴,一副嚇呆了的模樣。
蘇茜瞥見他的神情,忽然掙扎着想要從他手臂中跳出去。
“我知道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討人厭的狐狸,我就是一個騙子,一個異族……哦,對於你們來說,一隻野動物……又怎麼可能和高貴的學者們一起生活……”
她跳了出去,摔倒在雪地裏,然後掙扎着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跑去。
忽然,萊伊文伸手抓住了她的尾巴。雖然萊伊文想也不想就知道這很不禮貌,但是蘇茜跑得太快,他只能抓住她的尾巴了。
蘇茜惱怒地發出一聲驚叫,然後轉過頭來,不假思索,張嘴咬了過來,尖利的牙齒狠狠咬住萊伊文的手臂。
她以爲萊伊文會喫痛縮手回去,但萊伊文一動不動,依舊拽着她的尾巴。
蘇茜閉着眼睛,悽慘地哭道:“你幹嘛啊!放手啊!或者你乾脆殺掉我,拿我的皮毛去做坐墊,就像姐姐它們的命運一樣……那纔是我的歸宿吧!”
“如果你咬穩我的手不放開,我就放開你的尾巴。”萊伊文慢條斯理地說。
“你簡直是……!”
蘇茜抬起眼睛,忽然看見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副面容。萊伊文的雙眼泛着恐怖的血紅光芒,渾身黑氣繚繞,恐怖的氣息擴散開來,蘇茜驚呆了,不知覺間鬆開嘴,卻忘了逃跑。
“你……你……這是……”
“你看到了哦。”萊伊文依舊拽着她的尾巴,“一隻雪狐,沒辦法和高貴的學者們一起生活,那一個惡魔,又如何呢?”
“惡……魔……”
蘇茜從來沒見過惡魔,她只聽說過,那是一種來自地獄的生物,恐怖、絕望和欺詐是大部分人對它們的描述。
“你不需要想象惡魔是怎樣的,就如我不需要想象狐狸是怎樣的,只是,如果你沒有騙我,那我就能理解你的處境。”
或許一個普通人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但是萊伊文反應很快。惡魔這個身份一直壓在他心底,一個異族,甚至一個邪惡象徵的烙印在他身上永久不褪,所以他對類似的身份非常敏感。他真的沒有想到蘇茜是一隻雪狐,但是他能立刻想象,一隻雪狐在學院裏是什麼處境,什麼感受……
蘇茜愣住了。萊伊文的黑色氣息漸漸散去,外表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依舊微笑着,試圖以這種表情,平復蘇茜波動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你怎麼回事,但請你相信我,我們是朋友的嘛。而且,你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還可以幫你揍他,我又不是沒幫你揍過人。”
萊伊文語氣平和地開着玩笑,就好像他壓根沒聽到蘇茜的話一樣。
他伸出手,說:“剛纔你咬我不疼的,要是你不解氣,就再咬咬麼。”
蘇茜呆住了。她縮在雪地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發抖。
萊伊文嘆了口氣,將她抱起來,用法師袍那寬大的袖子將她裹了起來:“山上很冷,我們回去吧。”
“……不要……我不想被其他人看見……看見我這樣……嗚嗚……”
“好,那就在這兒。”萊伊文說。
他一屁股做到雪地裏,蘇茜哭了好久好久。萊伊文一言不發,看着星空。今天的月亮特別亮,雪上覆蓋着淡淡的月光,看上去別有一番清冷的感覺。
“……是嗎。”
聽完了蘇茜的傾訴,萊伊文皺緊眉頭,目光出神。
“原來,你一直都保留着自己的祕密。但是,這個祕密爲什麼不一直保留下去呢?”萊伊文輕聲問。
“因爲……我真的是太傻了……我真的以爲,他能夠接受我的一切。我……真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法師了,怎麼可能呢……”
蘇茜的嗓音有些啞了,她哭累了。但是,她的字句之間還是那麼委屈。
“怎麼可能呢……”
萊伊文搖搖頭:“你是,太相信埃利斯了麼。”
“嗯……可是我真的想不到……他會發抖,他會逃跑,他眼中的恐懼就像是投向一個怪物的……而那個時候,蘇茜對於他來說,根本就是一個不認識的人……”
“那你,爲什麼要告訴他這一切?”
“因爲……當然是因爲我相信他啊……”
萊伊文猛拍大腿,嘆了一口氣:“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完全沒有意料到哦,原來蘇茜這麼努力是原因的。因爲綺莉對你從小的照顧,所以你纔對綺莉那麼言聽計從。因爲想證明自己,想真正地融入法師的世界,所以你才那麼勤奮地學習和掙書錢。”
蘇茜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來。她聽不懂萊伊文的語氣,那是一種……感嘆?
“可是很奇怪呀,變形藥水這種東西,可以把法師變成小狐狸,這能辦到,但是,把一隻小狐狸變成法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啊。”萊伊文歪着頭看着她。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綺莉小姐說那是她從什麼蒂娜阿姨那裏偷來的,說能讓小動物開口說話……她就讓我喝了,從那以後,我就變成了法師的模樣,但是……藥效一直不退,所以……”
“所以,你就從一隻小雪狐,變成了我們的賣地圖女孩蘇茜咯?”
萊伊文抿嘴一笑,他的笑容那麼輕鬆,就像在閒聊一些和彼此都無關的八卦一樣。
“我們的……蘇茜……”
蘇茜愣住了。
“蒂娜是麥倫的母親,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鍊金師,誰知道綺莉偷來的是什麼藥劑呢。不過我想,一種藥劑是不可能持續這麼久的,那是屬於你自己的力量吧——就像我一樣。”
蘇茜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從來沒有人,在被惡魔附體的時候能夠反過來將自己的意志凌駕於惡魔之上,從而掌控惡魔的力量,但是我偏偏做到了。”萊伊文搖搖頭說,“而從來沒有一隻狐狸變成法師,而你做到了。這麼看來,你就跟我差不多,所以沒啥好稀奇的哦。”
沒啥好稀奇的……是啊,明明自己看來那麼正常的一切,爲什麼會被別人敵視,被別人誤解,甚至——甚至被最愛的人恐懼……難道,這都是自己爲了生存下來,而一步步走錯的道路麼……
※※※
那天晚上,回到白色卷軸的綺莉將蘇茜藏在牀底。晚飯之類的活動結束以後,小小的綺莉蹦蹦跳跳地跑到自己的臥室,抱起藏在牀腳的小狐狸。這隻小雪狐太餓太累,根本走不動路了,綺莉餵它牛奶。她撫着小雪狐地頭,溫柔地對它低語:“小狐狸不要怕哦,我不會讓爸爸他們發現你的。我會好好照顧你,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玩了!”
從那以後,蘇茜總是找來足夠的食物餵食這隻小雪狐。小雪狐的體力漸漸恢復了,但是它不知道何去何從,偌大的白色卷軸對它來說是一片陌生的石頭城。
而面前這個小女孩,總是笑嘻嘻地對她說話。她抱它,幫它梳理銀色的絨毛,餵它糖果。即便是媽媽,也不曾對它這麼好過。
蘇茜覺得,好喜歡綺莉。它變得依賴綺莉,每次看到綺莉,它都那麼開心,那麼充滿期待。綺莉有時候會呆呆地望着它,嘟囔着:“只可惜你不能說話,要是你能陪我說話,那該多好呀。”
不知道爲什麼,它逐漸能夠聽懂法師們的話語了。綺莉的招呼、命令,她都能懂了。而綺莉興高采烈地抱着那瓶從蒂娜那裏偷來的藥劑的時候,蘇茜也毫不猶豫地喝下了它。
第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第二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綺莉生氣地抱怨那藥劑不管用,但蘇茜覺得,綺莉討厭它了,覺得它太差勁,連說話都辦不到……
難道,難道它最後還是會被綺莉遺棄麼……難道,一隻雪狐,最終的宿命,還是被獵殺麼……
“綺莉姐姐。”
“啊?!”
第三天晚上,綺莉回到臥室的時候,發現一個比她還小的小女孩一絲不掛地蜷縮在角落裏,一條白色的尾巴在她身後搖來搖去。
從那以後,蘇茜就成了綺莉“從街上撿回來的孤兒”。綺莉對她的身份隻字不提,就連和她單獨相處的時候也完全不說雪狐這個詞。綺莉只是覺得,自己的願望成真了,她會好好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夥伴。
只是,綺莉變了。那年,她的母親,西奧多·萊特的妹妹,泰貝莎·萊特,因爲久治不愈的疾病離開了這個世界,而父親在她的葬禮上竟然只顧着和別人說話,根本沒有安慰他那小小的女兒。綺莉看着那些平時吹噓鍊金術的奧本赫爾的學生,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那麼沒有自知之明,連母親的疾病也無法治癒……
蘇茜雖然盡最大的努力去安慰綺莉,去陪伴綺莉,但是她漸漸發現自己力不從心。綺莉開始對她很煩很兇,甚至很冷漠。蘇茜越來越沒辦法弄清綺莉的心思,她成了綺莉的一個完完全全的侍女,而不是朋友……
蘇茜心想,一定是自己太弱小,和之前那一隻小雪狐一樣,壓根沒有理解她保護她的能力。所以,她暗暗賭咒,一定要變強,一定要活得更多的學識和智慧,勝過更多的法師,那樣才能和綺莉成爲同樣水平的存在……
可是,明明在變強,卻越來越疏遠。不再得到從前綺莉給予的關懷,她在這個法師的世界感到異常地孤獨,異常地冷漠。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在她的眼中全是灰色的,遠處那個已經長大的身影,不再是她唯一的依賴,同時,剝奪了她唯一的依賴。
她努力地笑着,奮鬥着,因爲她覺得只要變得更強,綺莉總會重新走近她的。是的,她一直相信,無論多麼強大的孤獨力量扭曲着她的希望,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而直到遇到埃利斯,她才驚喜地發現,除了綺莉之外,還會有第二個人主動關心她,甚至真心喜歡她。她是那麼感動,那麼充滿感激……她想,既然綺莉能夠接受她雪狐的身份,埃利斯也一定能,所以,所以……
※※※
“哎,那你變回來吧。”萊伊文忽然說。
“我做不到了……”蘇茜啞着嗓子說,“我……不知道爲什麼……”
萊伊文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頭:“傻丫頭,是傷心過度了麼……別自己想太多,很多沒法接受的念頭其實都是自己臆想的。埃利斯可能只是腦子短路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面對你,不用擔心太多哦。”
蘇茜愣了愣。
雪山的寒風呼嘯而過,但是萊伊文用身體爲蘇茜擋住了大部分涼意。她偎依在他懷裏,忽然感覺好溫暖。
“謝謝你……萊伊文。”蘇茜輕聲地、有些羞怯地說着,“可是,爲什麼你卻能這麼淡然地接受這個事實……你哪來那麼多的勇氣,甚至來安慰我,鼓舞我……爲什麼,要告訴我你的祕密呢,你的這個祕密,更加神祕也更加致命吧……”
“哪來那麼多爲什麼,你這麼聰明一個女孩,什麼時候變得跟那個小笨……伊拉一樣傻了?我說了我們是朋友啊,雖然現在看起來一個狐狸和一個惡魔成爲朋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是它確實發生了。”
月光之下,點點細細的雪花逐漸從天空飄落下來,遠處的高塔傳來風鈴的聲音,讓夜色之下的四大學院顯得更加靜謐。那一份靜謐在蘇茜眼中,前幾分鐘還是凜冽,如今卻變成了安寧。
那份,來自朋友的安寧。
“按理說我倆都是遇到奇蹟了呢。”萊伊文笑了,“別傷心啦,像你這麼努力的雪狐,比那些庸碌無爲的法師強了太多了。當你不知道如何做如何想的時候,就不去做,不去想,好好睡一覺,黎明的陽光會讓你忘記自己是誰。那時候,完完全全,只着想向前走,只想着,千萬不要錯過命運爲你安排在嶄新一天的驚喜。”
蘇茜抬起眼睛,她的眼眶,再度溼潤了。眼前的萊伊文,讓她想起第一次相遇時那個兇兇的萊伊文。那時候她將他看做人類,而現在,她將他看做惡魔,可是,爲什麼她會覺得,惡魔,更加溫柔呢。
“雪花掉下來了……”
“啊。好美。”
“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