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節 雙生少女
萊伊文。
嗯,這些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啦。對不起,你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可能已經沒辦法看到我了。
其實,我沒有告訴你一切的一切,因爲我自己本來也不知道。我一直傻乎乎地過着自己的法師生活,從來沒有想過我從哪裏來,我到底是誰。一開始,我就做噩夢,夢到的是西奧多院長、朱莉安老師他們收留我的時候。我是一個被放在搖籃裏的棄嬰,搖籃上掛着我的名字牌。那本來是我已經不記得的東西,我卻回憶起來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是啊,要是被忘記的記憶能夠重新喚起,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可是,我頻繁地做噩夢,那段時間,我可能表現得很消極,很大程度就是因爲這個,但是我知道,我這個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爲萊伊文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考慮,要處理,我不想用這種事情來煩你。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能單單憑藉觸摸別人,就看到別人的記憶。其實,雖然你親口跟我說過以前復仇者什麼的,我還是沒能親身體會萊伊文的感受,直到我擁有獲取記憶的能力之後,才完完全全明白,萊伊文經歷了怎樣的生活哦!你不信呀,那我跟你念,德雷伊爾的妹妹叫璃,好溫柔好美麗的妹妹呀,還有高大帥氣的嵐哥哥,嚴肅的爸爸,細心的媽媽,好多綠色的茶樹,漂亮的桃花……可是嵐哥哥被謀害,連屍體都被扔下了山崖……
對不起,這些讓你回憶起了不好的東西。我看到那些的時候也好害怕,我想如果是我……甚至連報仇都沒有勇氣吧。萊伊文拿起了劍,成爲了復仇者,那段黑暗的記憶,我也和過去的你一起走完了哦……所以所以,我比誰都明白現在的萊伊文是多麼多麼地不容易,所以我現在可以非常自信地說,伊拉是最瞭解萊伊文的人哦,比萊伊文的爸爸媽媽,比小璃還要了解萊伊文~
一直都好喜歡你,從一開始見到你……哼,你居然以爲我是個弱不禁風的法師,不知道我學戰鬥杖術的哦!我真的好想和你再去一次奧瑞麗歐森林,去看精靈們……精靈好有趣,還有獨角獸,還有大麋鹿……我真的好感謝那次意外的旅程,還有我們一起經歷的一切一切……只有我,只有我是最幸運的吧,只有我纔有機會,瞭解萊伊文的一生的吧……
對呀,世上相愛的人,都恨不得將對方瞭解得透透徹徹,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我違背了法則,所以要受到懲罰了……
時間之神柏絲麗雅分離了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創造了伊拉,讓伊拉以法師的形態出現在白色卷軸。智慧之神德雷克羅切爾派遣了自己的夥伴,智慧小貓列蒂西婭來陪我,等待着我有一天力量覺醒,去觀察法師們的人生。天神們似乎有什麼改變的打算,我不得而知,但是我也沒辦法逃離我的使命。我應該繼續這麼過下去的……
可是白色卷軸要被毀掉了呢……普雷斯科特教授爲什麼要這麼做,我不覺得他是那麼壞的人呀……其實我一開始,很害怕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你……萊伊文,明明你是惡魔,我是天使,明明他們說你是壞蛋我是好蛋,但是爲什麼你總是爲迷失的我指引着方向呢,爲什麼光明需要讓黑暗引路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跟着你走就是對的,你二話不說就挺身而出,你完全不考慮法師們怎麼對待你,怎樣看待你,你立刻拼上性命爲白色卷軸而戰。我也知道了,我不是法師,我是光明與時間的女兒,這裏也不是我的家,但是你那麼輕易做到的事,我怎麼能輸給你呢……
我們做到了哦,我們一起拯救了白色卷軸!嘻嘻,你說,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在一起居然這麼厲害,是不是比以前更厲害了呢!
可是,可是……
一切的勝利都有代價,一切的交換都需要籌碼。
我耗盡了我的力量,耗盡了我的生命。我並非時間之神本身,所以沒辦法無限制地自由操控時間,我已經盡力了,也已經爭取了最多的時間了。你不知道這三十天有多漫長,我好難受,但是我一刻都不能休息,時間結界一旦停止——我一旦睡着,一切都完了。
我沒有開玩笑,這的確是我的極限了,耗盡我全部生命的極限。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知道自己只能痛苦地活三十天了……我真的一直祈禱,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多待一會兒,但我不敢告訴你。你在時間結界外面和泰坦戰鬥,我在裏面維持結界,我甚至祈禱,哪怕早一分鐘打敗泰坦也好啊,那樣,你就能多陪我一會兒了……可是……
我知道你也很喜歡我的對不對?我知道你也很捨不得我對不對?
所以我纔想哭啊……
哪有我這麼笨的天使啊,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天使……
原來,我是那個最不應該愛上惡魔的角色。
可是我又愛上惡魔了。
嗚嗚……
可是我還是好喜歡你,我一直重複這句話也不會膩。我可以哭但是你不可以哭,不要再一次被仇恨埋沒了靈魂,萊伊文……你不該是黑暗附身的魔鬼,你要是魔鬼,那世界上,就沒有什麼清白的人了。
聽哦,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我只是一個靈魂分身,只是一個幻影,但是我喜歡你是不會變的。
我爲什麼這麼傻啊!我這樣說是不是讓你很傷心……可是我也很傷心……
笨蛋伊拉終於再也不能陪在聰明的惡魔身邊了。
這些話,是我用記憶烙印的力量,印入你的腦海之中的,也是我最真心、最傷心的告別。不過呢,上面說的,全部都不重要哦,你忘記了也沒關係的。
最終要的是,你不能忘記的。
我愛你。
——伊拉
※※※
萊伊文跪在瓦礫之中,雙手停在擁抱的姿勢,擁抱着冷風,瑟瑟發抖。
雪花飄下來,灰色的大地,變得雪白。
光芒向着天空收斂過去,那一道純白的光芒擴散開來,變得不那麼獨特。
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白色的城市,白色的雪。
腦海之中宛若耳邊的話語飄然迴盪,包裹着冷清的溫暖顫抖飄搖。
萊伊文雙眼失神,像一尊雕像。雪落在他的白色頭髮之上,落到他空空的雙手懷抱之中,彷彿試着幫他填充什麼不該有的空白。
“親口……”
他嘟囔着。顫抖的聲音低啞而絕望,身體和靈魂,都在七分凍結之中繼續寒冷。
“親口給我說啊……爲什麼不親口給我說啊……”
比賽前一天的晚上,伊拉,是不是就要告訴他這些呢。因爲蘇茜的緣故,伊拉沒能找到他。他錯過了她。
一次錯過,就永遠錯過了麼……
隨性,總是會付出代價的麼……
“叮鈴鈴。”
他的耳邊,響起了輕輕的鈴鐺聲。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一個黑色長袍的神祕人立在他的身側,俯視着他。這個身材高大的神祕人,扛着巨大的鐮刀,身纏冰冷黑暗的鐵鏈。
看上去就像死神一樣……不,這個傢伙,就是死神吧。
萊伊文歪着頭,看着那個神祕人。他雙眼無神,淚水掛在臉頰幾近凍結。死神……又怎麼樣。
“給。”
死神伸出手來,青黑色皮包骨的瘦長手指上,託着一個小小的光球。
萊伊文無神地望着他,面部沒有一點表情。比起這個黑袍死神,萊伊文自己,更像是一個已死的傢伙。
他的靈魂,都被凍結了。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萊伊文。”死神的聲音彷彿黑夜之中的冰凌,寒冷而虛無。
萊伊文依舊無可救藥地愣着,除了心臟依舊跳動,沒有一絲生氣。
死神搖了搖頭,上前兩步,抓起萊伊文的手掌,將那個小光球放到萊伊文手中。
那個小小的光球,散發着微弱的暖意,輕輕搖動,就像有一顆心臟在跳動。
“這是米拉·亞當斯的靈魂之珠,她的身體已經死亡,沒辦法再復原。她繼續活下去的機會在你手中。向東南方向進入人類的境地,找到一個和她年紀相仿即將死去的人類女孩,將她的靈魂放進那一個身體裏。”
萊伊文的身體忽然抖了一下。
“……米拉的靈魂?”
黑袍死神站直身子,轉身過去。
“十個小時以內,她的靈魂就會回到死神的手中。你自己定奪。”
說罷,死神的身影遁入一道黑暗迷霧之中。他消失在黑霧之中,幾隻烏鴉撲了過來,圍着那團黑霧呱呱叫。
“叮鈴鈴。”
那鈴鐺聲那樣清脆寧靜,萊伊文的魂魄忽然被猛然搖醒。
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
米拉,米拉還有救,還有救……那是死神給予的機會,不能浪費了……
不能連米拉都失去了……
絕對不能!
這個時候,從城市北方趕過來的一隊法師騎着掃帚降落到萊伊文面前。一個領頭的法師走過來,用法杖對着萊伊文:“奧本赫爾的萊伊文,現在以隱瞞惡魔身份的罪名逮捕你……”
“給我閃開……”萊伊文雙手握住那閃閃發光的靈魂之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絲絲暗黑氣息,重新繚繞身體。
“你最好立刻服從,不要拘捕。你已經給白色卷軸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中央議會已經……”
“給我閃開!”
一聲嘶啞的低吼之後,那個法師看到了一個雙眼血紅的暗翼惡魔向着他徑直衝來。他還沒來得及舉起法杖施法,就被那黑暗的身影撞飛出去。
惡魔的身影化作一道暗色疾風,向着南邊殘垣斷壁地廢墟衝過去,法師們還來不及反應,黑色影子就消失在南城區廢墟之中,消失在泰坦殘骸的後面。
西奧多遠眺着他消失的身影,注視良久,才嘆了一口氣。
“天使,與惡魔……他們的故事,竟然會因法師而結束……”
天空依舊飄着雪花。白色卷軸從來沒有這麼寧靜過。
法師們趕過來的時候,看到被死神鎖鏈貫穿的普雷斯科特的屍體倒在泰坦的旁邊。他們先是驚愕,然後開始歡呼,完全得意忘形地歡呼起來。
麥倫歪着腦袋,咬着嘴脣望着天,聽着那些法師亂七八糟的歡呼,低語一句:“好吵哦。”
※※※
504年初,卡爾託城南部叫做安德里亞斯(Andreas)的小鎮的黃昏非常熱鬧。這個小鎮平時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一個虛着眼睛的小女孩被麻繩五花大綁,綁在一個大柱子上。
“魔女!”
“燒死她!”
“將她切碎!”
村民們向着那個小女孩丟雞蛋,丟番茄。謾罵之聲此起彼伏,全部都是憤怒無比、咬牙切齒的詛咒。
小女孩虛着眼睛,東看看,西瞧瞧,忽然翻白眼,吐舌頭,來回應那些謾罵她的人們。
“喂……”
一個村民發現身邊有人碰他,就轉過頭去一看,一個看上去並非本地人的白髮男子正在用低沉的聲音和他說話。
“幹嘛?”村民問。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村子專門烤少女來喫麼?”
這個白髮男子說話非常不客氣甚至十分冒犯。村民立刻感到有些生氣了:“你是哪裏的外鄉人,嘴巴怎麼這麼討厭?”
“快說!”白髮男子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否則我捏斷你的骨頭。”
那個村民本來想大喊的,但是那個白髮男子的手力氣奇大,掐得他完全發不出聲來。周圍的人都喧鬧地看着火刑臺上綁的那個小女孩,根本沒注意到這個殺氣騰騰的神祕男子。
那個脖子都快被掐斷的村民眼睛都翻白了,白髮男子才稍微放鬆一點,讓他狠狠地喘了兩口氣。
“你這個暴力的外鄉人!”
白髮男子血色的雙眼狠狠瞪住他。
“別……不就是說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那哪裏是個普通的少女,那是一個魔女!一個惡魔幻化的小女孩!你看……你看她在火刑臺上還那麼自如的樣子,她根本不怕火燒!你看她外表這麼小,竟然拿着殺豬刀砍死了五六個比你還強壯的成年男人!你說,她不是魔鬼是什麼!”
這個時候,一個穿着得體的看上去像鎮長的老頭開始吼了。
“請注意!各位!”
衆人逐漸停止了扔東西的行爲,但是還是議論紛紛吵吵嚷嚷。
“我們終於抓住了這個連續殺人的瘋狂少女,這個沒有父母的魔女!她用刀殺死了鎮子裏的六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並且還不以爲意……”
“是用的殺豬刀,蠢貨。我對武器很挑剔的。”那個小女孩斜着眼睛,看着那個村長,一邊說着,一邊還用舌頭舔着嘴脣。
“你……你果然是惡魔,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麼重的罪……不,一定是因爲惡魔對這種罪完全不重視吧!”
“那六個男人,三個揹着自己的老婆,和外面的一打女人上牀,兩個和強盜合作幹着殺人越貨的勾當,還有一個專門拐賣不滿八歲的小孩。至於那兩個女人,也沒幹什麼大事,都是爲了繼承財產毒死了自己的單親而已。”小女孩一臉無所謂地樣子說,“這些人連豬都不如,我專門挑了殺豬刀,是看得起他們。”
“你……”
鎮長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這時,底下的村民立刻大吼起來。
“胡言亂語!胡說八道!”
“她只是爲自己辯解而已,魔女是不會承認自己是魔女的!”
鎮長用柺杖敲着地面,怒氣衝衝地說:“你所說的事情沒有一個人認可,分明是自己編造的!”
“哼,這裏專門負責抓殺人犯的大叔們每天至少喝五瓶酒,你指望這羣豬腦能查出什麼東西?哪天你老婆殺了你,大家也會說她是無辜的。”小女孩詭異地笑了笑,“都是一羣蠢貨,怎麼可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呢。不過沒關係,因爲你們這羣蠢人,纔有聰明的我的存在,你們這羣蠢人嫉妒我的智慧,就想燒死我,只可惜世界是完全平衡,過度的隱瞞總會被事實戳穿,過度的愚蠢總會被智慧掐死。”
“燒死她,燒死她!”
“魔女,如假包換的魔女!”
“留着她,總有一天她會將全鎮人都殺完的!”
“對,必須燒死她,燒得灰燼都不剩!”
小女孩依舊半睜着眼睛,傲視着所有怒目瞪視着她的那些人。
“是的,我們必須燒死她。我們代替神靈,對這害人的惡魔進行審判。”鎮長大吼道。
“呵,連個教堂都沒有的破鎮子,還代替神靈審判,你們連神的名字都念不完吧。”小女孩冷笑道,“你們知道靈感之神帕特洛克里歐斯的全名嗎?哦對了,你們可能連帕特洛克里歐斯都不知道吧,這破地方沒一個人懂藝術,又怎麼會知道靈感之神呢?”
鎮長氣得胸口都要炸開了。他搶過旁邊人手中的火把,立刻將火把伸到木柴堆下面的乾草上。
乾草被點燃,火焰開始蔓延開來。小女孩稍微皺着眉頭,她感到熱浪漸漸上升。雖然她極力掩飾,但是恐懼之色還是終於表露了出來。
“哈哈……魔女果然還是害怕火焰呢!”鎮長得以地大叫着,“看吧,魔女要被燒死啦!”
“燒死她,燒死她!”衆人附和道。
這個時候,圍觀的人一個一個被掀開——不,是被掀飛。一個白髮男子從人羣中硬生生掀出一條道,沒有人擋得住他。
“這……這是誰?!”
白髮男子走到火刑臺上,看着那個即將被火燒死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見他的時候,半睜的眼睛也忽然一亮。
“你要幹什麼,外鄉人!難道你打算救這個魔女?你或許很強,但是你是錯的,這個女孩根本不是你看到的一個外表單純無邪的小女孩,她是一個魔女!她欠下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白髮男子一言不發,走到火焰漸漸升高的火刑臺前面,一下子拔出背後那把血紅的長劍。
“你的辯護,都是實話麼。”白髮男子問。
火焰的熱量已經讓小女孩滿臉通紅。但是,她認真地點點頭,說:“是實話。”
“是麼?”
這個時候,小女孩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黑暗力量將她的靈魂包裹起來,一雙恐怖的血紅雙眼死死瞪着她,那目光就像刺透了她的心臟一般銳利。一時間,她的身體連同靈魂都被那恐怖的黑暗力量掌控住了。
“絕對沒有撒謊!”小女孩咬着牙,極力控制着自己的聲帶,一字一頓地說出她最想說的話。
白髮男子露出了恐怖的微笑,然後,血紅的長劍猛然揮下——
小女孩恐懼地緊閉雙眼,想象着自己被砍成兩半的劇痛。
一聲劍鋒掠過的切割聲,小女孩差點暈過去。但是,她只感到一隻胳膊一把抓起她,將她摟起來。
她試探地睜開一隻眼睛,偷偷一看,發現綁着自己的繩子已經被砍斷,那個白髮男子一隻手摟着她,將她抱出了烈焰。
“給我吞下去。”白髮男子將她放到地上站穩,然後攤開掌心。他的手心上放着一顆明亮的小珠子。
“這是什麼?”小女孩問。
“少廢話!”白髮男子趁她開口問的時候,直接猛然將小光珠拍進小女孩的嘴巴里。小女孩因爲這猛烈的一下,唾液嗆進氣管,猛烈地咳嗽起來,但是那顆小珠子還是囫圇吞棗地吞了下去。
“你……外鄉人,我提醒你了!”鎮長大喝道,“你竟然相信魔女的話!連這種謊言,都能夠欺騙你!”
“她沒有撒謊,也不是惡魔。”白髮男子單手扛起猛咳不止的小女孩,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徑直向外走去。
“你怎麼知道!”
“因爲……”
這個時候,黑色的惡魔氣息噴射出來,絕望感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靈魂。周圍一切都靜止,只有那個恐怖的聲音,從他們內心之中傳出來。那雙血紅的眼睛掃視過每一個人的雙眼,將無盡的恐懼通過目光傳遞出去。
“我,纔是惡魔。”
※※※
“咳咳咳……哎!咳咳……”
夜幕降臨,小莫拉河沿岸的一個山洞裏,小女孩被扔到地上。
“哎呀……輕點兒!咳咳……”小女孩嚷道。
白髮男子坐到他旁邊,望着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
“你是誰哦?”小女孩終於緩過氣來了,便問。
“劍之惡魔,萊伊文。”萊伊文直截了當地回答。
“劍之惡魔……惡魔的一種麼,好厲害!”小女孩忽然眼睛一亮,跳起來說,“地獄是什麼樣子呀?無盡的黑暗?所有罪人都在那裏受折磨,是不是?他們叫得很慘吧!哈哈哈!你告訴我嘛!”
萊伊文側目過去,看着這個外表清純可愛的小女孩。
“你還真像個魔女。”萊伊文說,“你叫什麼名字?”
“雪莉(Sherry)。”小女孩回答道,“也有叫我暗之雪莉,魔女雪莉,不管啦,反正是雪莉。”
“差點被燒死的雪莉,你就一點不害怕火刑麼?”萊伊文冷冷地問。
“怕,當然怕,但是害怕也不能讓那些愚蠢的人看出來。看來你還是稍微聰明一點的,相信了我的話。”雪莉仰着頭,高傲地說。
“你一點也不懼怕黑暗,反而像是誕生自黑暗的傢伙……”萊伊文低語道,“真是奇怪。”
“喂,劍之惡魔萊伊文,你剛纔給我喫的什麼?”雪莉忽然問。
“靈魂之珠。”萊伊文答道。
“什麼玩意兒?”雪莉仰着頭,摸着自己的肚子。
“聽着,雪莉,”萊伊文忽然用大大的手掌將她的整個腦袋都捏住,“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要以光明還是黑暗的行徑行事,給我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爲,現在你的身體不再屬於你一個人。”
“……什麼意思,我成你的傀儡了?你要控制我?”雪莉瞪大了眼睛。
“一個叫做米拉的女孩,身體已經死去,但是靈魂尚且鮮活。她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我將她的靈魂注入你的體內,藉助你的身體繼續活下去。無論你是否願意,你必須與她分享你的身體。”
“……啊?”雪莉一臉驚愕。
萊伊文本來再想說一些威脅她的話,但雪莉的表情立刻變了。
她變得——興奮起來。
“什麼啊?與另外一個靈魂共享這個身體?那,我和那個靈魂之間,是不是就心靈相通了,彼此能夠完全明白對方的想法了?!”
“誰知道呢。”萊伊文敷衍地回答道。
“這種好事你怎麼不早說?!”雪莉驚喜地跳了起來,“米拉?米拉!哈哈,米拉和雪莉一起使用這個身體?太棒了!”
“……你高興個啥?”萊伊文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了。
“天哪……那個,萊伊文,我能不能把她當做姐妹哦?”雪莉指着自己的胸口,說,“米拉年紀多大?”
“……九歲多一點吧。”萊伊文答道。
“啊!那就是姐姐了!好,米拉是姐姐,雪莉是妹妹,米拉和雪莉,是一對雙生姐妹,這樣可以不,劍之惡魔萊伊文?”雪莉的表情就像普通小女孩得到了數公斤重的巧克力糖一樣興奮,簡直要放出光來了。
“隨你。”萊伊文答道。但是,他打心底裏喫驚,這個小女孩需要面對的是被奪走對自己身體的一半的自主權,她居然……高興成那樣!
“那,那,米拉什麼時候能和我說話?”雪莉迫不及待地問。
“誰知道呢,估計要等一段時間吧。”萊伊文說。
“好,好……”
雪莉高興得雙頰泛紅。這個時候,她忽然收起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神情變得溫柔無比,那表情,根本不像是抱着自己,而是抱着一個至親至愛的人:“也就是說……這個身體,有一半是雪莉的,有一半是米拉的了……真好,真好,米拉……這樣,你就會一直陪伴我了對不對……雪莉,就不再會一直孤身一人了,永遠不會孤身一人了,對不對?太好了,太好了……”
萊伊文皺起眉頭,心想,這真是一個比魔女還魔女的傢伙,身上一股掩不住的邪門勁兒。
“你要是死了,她也會跟着死,所以……”
“放心吧。”雪莉的笑容自信得有些過頭,幾乎都帶着一股邪惡的感覺了,“雪莉不可能死的,這個世上還沒有聰明到能夠殺死雪莉的人。”
這個寒冷的夜晚,雪莉抱着自己甜甜地睡着了。因爲被那些粗魯的村民拉扯和捆綁,雪莉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了。萊伊文將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米拉……”
萊伊文看着她。這個小女孩,確實,長得和米拉頗有幾分相似,雖然性格完全不同,但是,如果她可以和米拉一起活下去,那樣最好了。雖然一體雙靈的情況對正常人似乎的確是不敢想象的,但雪莉好像絲毫不介意。
他不想考慮這麼多,只想讓米拉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讓米拉活下去……從卡爾託城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似乎是命運註定着讓萊伊文去拯救她,並且,無論任何災難,都將她從頭拯救到尾。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明白了,也就是因爲泰坦的緣故,米拉必須死,但既然現在泰坦已經倒下了,也不會再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只是,爲此,代價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誰知道伊拉會那樣……誰能想到啊!早知道,寧願白色卷軸滅亡,也不讓伊拉使出那時間結界啊!
伊拉,終究是犧牲了自己,拯救了白色卷軸。是,或許在場的某些人或者全部都死於泰坦手中,大家也有了失去彼此的覺悟,但是,萊伊文最想不通的就是,爲什麼是伊拉,爲什麼非要是她……
她是時間之神的靈魂分身,是神靈派到白色卷軸的天使。
原來,這纔是她。
命運麼……必須分離一對相戀的天使和惡魔。的確,這種事,光明和黑暗,都是不允許的吧。
“叮鈴鈴。”
一串冷清的鈴聲從夜色之中傳過來。
萊伊文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手握巨大鐮刀的黑影已經立在他面前。
“死神……”萊伊文望着他。
“米拉的靈魂,進入了這個女孩的身體了。”那個死神用低啞的嗓音輕語着,“你不必擔心了。”
萊伊文點點頭,說:“我確實不必擔心了。死神……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我爲什麼看得見你,因爲書上說,活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死神略微沉默了一下,萊伊文隱隱聽見,死神好像輕嘆了一口氣。
“這不重要。雪莉會保護好米拉的。”死神說。
“你怎麼知道……不,爲什麼你要幫我?”萊伊文問,“死神,一定知道我是什麼玩意兒吧。難道你想從我這裏撈到什麼好處麼?我不介意回報你,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需要爲你做些什麼。”
死神搖了搖頭。
“我不是幫你,這是命運的安排。”死神答道。
“這是最差勁的解釋了。”萊伊文說。
“有些事情總會明白的,明白過早或許反而是負擔。”死神說。
“負擔……又如何,”萊伊文神色黯然,“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哦。”
“不,你還有一些東西的。”死神上前了一步,忽然好像打算伸出手去觸摸萊伊文,但是他自己忽然停住了。
“還是有的。”死神退了兩步,“比如米拉。”
萊伊文看了看熟睡的雪莉。是啊,他還有米拉……一無所有的惡魔,這半年多來,一直努力地收集自己的幸福,一直努力着,讓自己成爲一個普通人。好不容易,尋找到了想要永遠守護的人,想要拋棄一切憂慮在一起的人……
“或許,只有米拉了吧……”
他抬起頭的時候,死神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這個死神很奇怪,而且,總覺得他說話的口氣,並不向一個陌生人說話的感覺。
那串鈴鐺的聲音,分外奇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