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節 雪山上的死神
“既然艾洛斯小姐是雷哲·艾洛斯的長女,這些事,我希望艾洛斯小姐能夠給予一些幫助。”
莫里歐德和艾莉·艾洛斯在古劍城的道路上漫步。這座“古城”方圓不過兩三哩,除了入口,其他三面都環繞着陡峭的山壁。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城市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競技場,而艾莉和莫里歐德散步的道路,就是環繞競技場的石子路。
“你是說,那個謀殺聖劍侍艾貝爾的劍士雖然死了,但是,真正的陰謀者另有其人?”
“不僅如此,”莫里歐德說,“偷襲我們的那個靈體也非常可疑,這一切就像預謀好的一樣。老師不可能這麼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他可是阿爾雷斯特聖徒之一……”
“聖劍侍平日裏會有一些仇人吧?”艾莉問。
“嗯。有些被艾貝爾老師懲戒的惡人很記恨老師,但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匹敵艾貝爾老師的……”
“如果說不是仇殺,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清除’。”艾莉說,“或許,艾貝爾先生壞了某些傢伙的陰謀,所以……”
“唔,確實有這種可能。”莫里歐德若有所地點點頭。
“哎,不過現在完全是憑空猜想——兇手也已經死了,線索斷了,大家都認爲這件事情完了吧。”艾莉也蹙眉說道,“我也不敢相信,聖劍侍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那種傢伙殺死了呢……”
“……可是,他真的死了。”莫里歐德神色黯淡地說。
艾莉吐了口氣,轉過身去,說:“別泄氣,牧師。無論是有什麼人在謀劃着什麼,迎難直上,見招拆招。這是我們劍士的方式。”
“……唔。”莫里歐德愣了愣。
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影從古劍城的大門走進來。因爲大門離圓形競技場並不遠,所以那人一進來,艾莉和莫里歐德就看見了他。
那是“獵鬼斥候”奧蒂斯,一面銀色的蝴蝶面具掩住眼睛,米色的短髮披着銀白的月光。
“獵鬼斥候奧蒂斯,”艾莉好奇地看着他,“你散步完啦?”
“哦,是的。”奧蒂斯走上前來,看到艾莉和莫里歐德,拍了拍手,“真是抱歉,破壞了英俊帥氣的莫里歐德先生和美麗優雅的艾莉小姐極度浪漫的幽會,我真是大罪人啊~”
“你才幽會了!”艾莉嗔目罵道,“面具鬼!”
“唔,先不說這個。”奧蒂斯忽然收斂了笑容,沉聲說,“我發現了一些嚇人的情況。尼塔拉的審判侍衛和卡爾託的聖職者,我想我能夠信任你們。”
※※※
艾莉和莫里歐德走下絕壁站到和千層階梯,跟隨着奧蒂斯來到作爲第一道試煉的半山腰上。月光皎潔,山谷中雪狼的幽嚎讓人毛骨悚然。
“你們從山腳出發的時候,是不是遇到了很多來參加試煉的劍士?”奧蒂斯在前面領路,邊走邊問。
“是的……光從我上來的那個方向,山腳的旅店裏就住了起碼五六十個劍士。”莫里歐德說,“我是從西邊來的。”
“我和萊伊文前輩是從南邊上來的,那邊的劍士看來也不下五十個。我沒記錯的話,還在西南方向和你們相遇了。”艾莉說,“當時還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呢。”
“你還把埃希之燈讓給我們了。”莫里歐德說。
“好了好了,現在不是互相讚美的時候,”奧蒂斯凜聲說,一改之前那嬉笑的口氣,“那麼,按照這個估計,前來參加劍者之巔大會的人,起碼有一兩百人之多,但是到達山頂的卻只有二十多人。其他的人,是知難而退了麼?”
“按照常理來想,的確是知難而退了……”艾莉說,“不過我也有些奇怪。我們上山的時候,曾經有兩個跟着我們一起來的新手劍士,但是他們跟着跟着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艾莉小姐,身爲審判侍衛,你的觀察能力應該不差,”奧蒂斯說,“注意到什麼了麼?”
“唔……你是說,上山的二十多人麼?”艾莉說,“如果我判斷沒錯,無一例外都是千里挑一的用劍高手,沒有任何一個是渾水摸魚的新手。”
“那麼老實說,這一路上山的試煉,真的是能夠篩選出這些‘千里挑一’的高手的難度麼?我可是記得我根本沒有出手打人,單憑自己的視力摸索着上山的道路,就毫無困難地來到了山頂。”奧蒂斯說。
“嗯……其實攔路的幻術靈體也並不厲害,第一道試煉真正的考題是‘埃希之燈’吧。”艾莉說。
“是的。”奧蒂斯點點頭,“用少數的燈籠引得衆人爭搶,那些看到作爲‘捷徑’的埃希之燈就頭腦發熱,根本沒有試着去探索。雖然濃霧非常討厭,但只要耐心細心,普通人也能不依靠埃希之燈到達山頂的。”
“……像你這麼說,的確應該有相當數量的‘普通人’到達山頂啊。”艾莉說,“那爲什麼……”
奧蒂斯走到一個小山丘上,用手指着下面。此時,幻術濃霧已經散開,小山丘的絕壁之下的景色,在月光照耀下能夠看得很清楚。
“那,我散佈到這裏的時候,發現了這些。”
艾莉和莫里歐德走到懸崖邊上,探頭向下一看,都驚得瞪大了眼睛。
懸崖之下,橫七豎八躺着十多個一動不動的劍士。
“這些人怎麼……”莫里歐德忽然抬起頭來,似乎在尋找着下山的道路。
“別在這時候發善心了,牧師,”奧蒂斯冷笑一聲,用手指扭着蝴蝶面具上的一個小旋鈕,“或許隔這麼遠你看不清,但是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哦。那些傢伙,都被精準無比地割斷了喉嚨,當場斃命。在濃霧之中,他們根本不會被諸如我和艾莉小姐這種‘必然通過試煉’的劍士發現。”
艾莉驚訝地望着他,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什麼叫‘必然通過試煉’……”
“你有遇到切喉嚨的襲擊麼?”奧蒂斯問。
“……沒有。”艾莉搖搖頭。
“如你所說,到達山頂的人,都是劍豪級的劍士,無一例外。然而,這試煉難度並沒有達到劍豪級——那麼只能說,是某些人要陷這些‘沒有達到標準’的人於必死之地。”奧蒂斯凜聲說,“可是,二十年前的劍者之巔大會,並沒有這種殘忍的規定。我的一個前輩曾經參加過二十年前的比試,他劍技並不強,但是也並不是以這種方式被殺死,而只是在山頂的對決賽中被淘汰而已,毫髮無傷地下山回家了。”
“難道,這是山中隱者……”艾莉忽然想起了那個神祕的“主持者”。
“喂喂,你們……”
這個時候,他們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奧蒂斯冷笑一聲,說:“竟然還有比我更神出鬼沒的傢伙。‘紅髮學者’加勒斯·提克。”
莫里歐德看到那一頭紅髮,才發現那是之前在旅店遇到的那個劍士。
“‘獵鬼斥候’奧蒂斯,你那蝴蝶面具既可以當望遠鏡用又可以當洞察水晶用,你捕獵亡魂的工作是很依賴這個裝備吧……你說什麼,紅髮學者?”紅髮的加勒斯·提克好奇地望着奧蒂斯。
“難道你不知道那些劍士都這麼稱呼你?”奧蒂斯嘻嘻笑了兩聲,說,“一頭紅髮,總是喜歡跟人搭訕,順便給人講一堆百科常識。‘紅髮學者’,哈哈,用在一個劍士身上真是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加勒斯聳了聳肩,說,“我倒是奇怪你們在做什麼呢。大半夜跑出大門,我看着奇怪就跟了過來……你們看到什麼了?”
“你也看看吧。”奧蒂斯說。
加勒斯探頭過去,看到了那些倒在雪地中的劍士。
“唔……這是……”加勒斯驚道,“怎麼會有人睡在這裏?”
“不是睡,是死了!”奧蒂斯沒好氣地說。
“你怎麼知道?!”加勒斯張大了嘴巴,驚道,“死……了?這麼多人?!”
“他們的喉嚨被砍斷了,不可能還活着。”奧蒂斯冷笑了兩聲。
“唔……我看不清,借你面具用用……”加勒斯說着,向奧蒂斯伸出手去。
“哎!纔不借,”奧蒂斯叫道,“這可是讓我魅力飆升的寶貝!”
莫里歐德和艾莉都覺得無言以對,發現了這麼驚人的場景,奧蒂斯還可以笑得這麼輕鬆。
“不過,這件事,還是不要告訴太多人比較好。如果引起了恐慌和猜忌,山上的劍士互相殘殺就很可怕了。”“紅髮學者”加勒斯忽然說,“要不告訴那個神祕的山中隱者?”
“再說吧。”奧蒂斯呵了一聲,“我們四個在這裏議論紛紛,小心那個幕後黑手一口氣將我們四個一起殺了滅口。如果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死了,再跟山中隱者彙報也不遲。”
莫里歐德驚道:“這……豈不是要……”
“別信這個面具男,莫里歐德,”艾莉沒好氣地說,“他不過是在說廢話而已。”
“嘿嘿,玩笑玩笑,被你識破了,聰明絕頂的艾莉小姐~”奧蒂斯對着艾莉壞笑着說。
“先回去吧,這半山腰上的確不安全。”艾莉說着,轉頭就走。莫里歐德也跟了上去。
“走咯走咯,‘紅髮學者’,回去歇口氣,喝喝茶,再想想怎麼辦。”奧蒂斯笑嘻嘻地說着,跑跑跳跳地向着山峯前進。
“唔……真是可怕。”加勒斯·提克嘟囔了兩句,也轉身離開了。
※※※
艾莉和莫里歐德私下商量之後,在回到古城後向萊伊文和米拉也說了這件事。萊伊文和米拉聽了這件事之後,都非常地喫驚。
“估計,其他沒有發現的劍士,也已經死了吧。”
萊伊文點點頭。艾莉的推測的確很合理,雖然這種事情讓人覺得很不爽——那些年輕劍士,應該也有不少是抱着歷練的心態來的,竟然有人因爲他們的技藝不夠強就下此狠手。
“不過,”艾莉繼續分析道,“殺死那些劍士的兇手,還不確定和聖劍侍之死有沒有關係。”
“聖劍侍之死果然有什麼蹊蹺麼?”萊伊文眉頭一揚。
“那只是推測……是誰暗算了他。”莫里歐德皺着眉頭說,“那個對老師下狠手的劍士,已經弄清身份了。那不過是南部王國阿爾拉斯的一名普通的劍士,聽說在阿爾拉斯國境內是數一數二的呢。”
“數一數二……天哪。”米拉十分驚訝,“可是,艾貝爾老師幾乎從沒去過阿爾拉斯王國啊!”
“是的。問題就在這裏。”莫里歐德說,“無冤無仇。只能這麼說。”
“那爲什麼……”
“果然有不對勁的地方。”艾莉說,“但是,現在也只能靜觀其變。萊伊文前輩,這件事,是否應該告訴那幾個‘評判者’呢……這裏的人們,只有他們算得上是‘長者’了。”
萊伊文搖了搖頭。
“我看那個山中隱者一點也不關心試煉之外的事情。這血案明明發生在他面前,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說實話,西普莉老師看上去也沒有插手這事的打算,或許是因爲某種原因吧。”萊伊文說。
“雖然西普莉老師很厲害,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但她畢竟是通靈學者,處在和我們不同的境地之上。”萊伊文說,“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麼?”
“‘紅髮學者’加勒斯·提克,還有‘獵鬼斥候’奧蒂斯。就他們倆。”艾莉說,“加勒斯·提克看上去是個挺博學但又穩重的劍士,而奧蒂斯是一個態度輕佻但心思也不簡單的傢伙。”
“你好像對那個面具男有很大意見,艾莉。”萊伊文笑了笑。
“是啊,那個傢伙很……”艾莉哼了一聲,“真想揍他。”
這個時候,房間之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例行通知。”門外,傳來了響亮清晰但絲毫不帶任何生氣的嗓音。
艾莉前去打開房門,看到一個半透明的靈體人正站在門外。莫里歐德和米拉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之前襲擊艾貝爾的,也是一個幻術靈體。
“例行通知。”那個靈體繼續發出那種死人一般的聲音。
“說。”萊伊文也走了過去,警戒着那個靈體。他做好準備的狀態,隨時可以在一瞬間拔出“無影之劍”碧刃芷草。
“例行通知:劍者之巔大會與會者萊伊文。請與會者萊伊文於明日早晨八點準時抵達古劍城中央競技場,參加第二試煉第一場對決。提示,對手爲‘斬魂者’維克。”
萊伊文鬆了口氣。原來是山中隱者派來通知他們對決安排的靈體。不過,“斬魂者”維克是誰,他完全沒概念。
“斬魂者維克(Vic)是那個白麪小丑哦,萊伊文前輩,”艾莉提醒道,“聽說他使用的是劍術和魔道術的結合。”
“唔……那個人啊。”萊伊文想起來了,白天剛抵達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傢伙。
“例行通知:劍者之巔參賽大會與會者艾莉·艾洛斯。請與會者艾莉·艾洛斯於明日下午三點準時抵達古劍城中央競技場,參加第二試煉第四場對決。提示,對手爲‘刃魔’撒克遜(Saxon)。”
艾莉雙眼一瞪。
“是那個瘸腿劍士啊。”萊伊文笑了笑,“有把握麼,艾莉?”
“唔……那個瘸腿大叔。”艾莉咬着嘴脣,“不知道,我不瞭解那個人。看他的膚色,應該也是從南部王國阿爾拉斯來的。”
這個時候,靈體又繼續說道:“通知完畢。提示,夜裏請勿閒逛。”
說罷,靈體漸漸變得透明,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下,米拉和莫里歐德終於放下的戒備。這個靈體看來並不那麼具備攻擊性。
“這個山中隱者每隔二十年都會寄出一些神祕的信件,邀請各地的劍士來參加劍者之巔大會,藉此選出‘劍聖’,同時授予‘劍聖之兵’。這種傢伙的實力應當是遠超我們,應該不會暗算我們。”艾莉說。
“說的也是。那麼,今晚先好好休息吧。”萊伊文說,“米拉,莫里歐德,也請你們冷靜下來,不要被聖劍侍之死過度影響——我們會找出那個用某種方法‘操縱’兇手攻擊聖劍侍的傢伙的。”萊伊文說。
米拉抿着嘴脣,點了點頭。
“一定。”莫里歐德說。
※※※
夜深了。艾莉和萊伊文回到祖格幫他們找的一間屋子,安心睡了一晚上——至少艾莉是安心睡了一夜。萊伊文擁有惡魔之血之後,睡眠可有可無,他更多地是在考慮,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西普莉在這五年教給他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靜心應變,無論何種情況下,都要冷靜分析決定如何採取行動。現在他知道的消息,只有聖劍侍和那些普通劍士被殺。因爲現在克羅爾山峯所有的劍士都是用劍高手,又是同時參加第一場試煉的,根本無法瞭解到任何多餘的信息。
並且,除了萊伊文等人,其他人似乎都沒有看出任何聖劍侍被殺的端倪——他們相信兇手已經正法。的確,死人不會開口說話,萊伊文也沒辦法把那個死去的阿爾拉斯劍士抓起來問個究竟。
黎明前,天空還是一片黑暗,萊伊文躺在一張簡潔的木板牀邊,聽着隔間另一側的艾莉均勻的呼吸聲。這五年裏他一直與艾莉住在同一個屋檐之下——要說具體一點,就是淨化之泉的那棵大橡樹下。西普莉命令萊伊文和艾莉一人睡南側,一人睡北側,而西普莉自己總是在夜晚一個人跑到更深處與古樹和奧瑞麗歐聖樹私語。夜間,萊伊文更多是用冥想取代睡覺,所以清醒的意識中,夜晚寧靜無比,除了蟲鳴,就是艾莉的呼吸聲。艾莉睡覺很老實,很少說夢話或者翻滾,所以萊伊文幾乎習慣了艾莉一整夜的平靜的呼吸聲。時間久了,那種細微的聲音似乎能夠讓他進入更深層的寧靜心境之中。
不過,這個時候,一點雜音引起了萊伊文的注意——那是不遠處很細微的鈴聲。
類似於小風鈴的聲音。
萊伊文當即悄悄地離開了牀鋪,從房屋的窗戶翻了出去。他將自己的氣息隱藏得很好,也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這讓他完全進入黑夜的隱藏狀態之中。
拐過牆角,他發現了一個不遠處的古城街道之中的幽幽黑影。那是一個高個子黑袍人,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鐮刀。
萊伊文看到那個身影的時候,感到十分驚訝。因爲,打扮成這個樣子的傢伙,不可能是劍士。如黑夜一般的黑色斗篷,能夠斬斷人魂魄的黑色鐮刀——這個黑影,是死神。
死神是介於神靈和死者之間的虛無存在。他們遊蕩於世界各地,捕獵着某些不老實的遊蕩鬼魂。他們會用他們的鐮刀消滅惡鬼,或者用他們的鎖鏈鎖住那些鬼魂,將他們拉向天堂或是地獄。他們並不受天神或是惡魔領主的指示,也並不是死靈的一員。很少有人見過死神,因爲死神本身是魂魄,是虛無的存在。萊伊文所見的死神,也是從書中看到的。
可是,面前這個死神,明明是以實體的形式出現在他面前的——擁有惡魔視界的他,能夠輕易辨識出虛實存在,這個黑色的身影絕非幻影,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甚至不透光的身體。
忽然,從那個黑影死神身上,傳來一聲輕輕的風鈴聲。聽到鈴聲,那個黑影忽然轉過身來,向萊伊文這邊望來。
那遮蔽於黑色斗篷和罩帽之下的身體,連輪廓都看不清。萊伊文看着那個黑暗之中的面龐,感覺到了森森的死亡氣息。沒錯,這是死神。
不過,惡魔是不會懼怕死神的,何況,死神沒辦法看見隱藏得這麼好的惡魔。
“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吧。”
那個死神忽然開口了,聲音彷彿某種定向的力量,向萊伊文這邊撲了過來。
萊伊文皺緊眉頭——不可能吧,這傢伙不可能發現自己的氣息啊。
“你在隱藏,我知道。”死神沉聲說道,“其他人聽不到我的聲音,但你聽得到。其他人發現不了你的蹤跡,但我能夠發現。”
萊伊文心想,這傢伙肯定是在試探。他一定沒有發現自己。
“唔,你似乎還是覺得我在試探你呢。劍之惡魔,萊伊文——就如你能聽到風鈴之聲,風鈴也聽得到你的聲音。”
死神叫出他的名字的時候,捆在他腰間的風鈴又發出一聲輕響。
萊伊文吐了口氣,從藏身處走了出來,同時也放出了自己的暗黑氣息。看來,是那個奇怪的風鈴在指引死神。
“有何貴幹?”萊伊文低聲問道。
“噓……”死神忽然將黑色的手指放在面前,示意萊伊文噤聲。
萊伊文愣了愣。
死神做了個手勢,要他跟自己走。然後,死神邁步走向古劍城大門之外。的確,這個實體化的死神不像其他死神那樣“飄着”走的,這讓萊伊文確定了他的特殊之處。
來到離古劍城有一段距離的空地上之後,死神才停下腳步。他黑色的斗篷遮住全身,散發出絕望而冰冷的死亡之息。
“我可不想讓死神左右我的死活,”萊伊文忽然拔出“時間之刃:青刃穹歌”,指着死神,說道。
“不要用你的劍指着我,”死神將鐮刀一橫,凜聲道,“我叫你來,不過是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什麼事?”萊伊文問。
“這裏可是出現了許多死者,你知道麼?”死神問。
“唔……你是說,那些劍士?”萊伊文說,“還有,聖劍侍艾貝爾?”
“聖劍侍艾貝爾之魂魄潔淨無瑕,已自行前往天空聖域,並非我所能觸及的。”死神凜聲說道,“而那些死於非命的劍士,靈魂應當無人引導。我本來是來引導他們的冤魂,不料,附近一個遊魂野鬼也沒有。”
“……什麼?”萊伊文皺起眉頭,“可是……那些劍士,沒有安息?”
“被不祥之物獵殺的人們,是無法得以安息的。”死神低聲說道,“可他們憑空消失了。”
“……我可不是死神,”萊伊文說,“消失不消失,我怎麼了解?你既然知道我是惡魔,也就明白我和你們死神的事情毫無關聯。”
“只是一個問題。”死神說,“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你說吧,什麼問題?”
“你……是否見過一個化爲人形的不祥之物,雙眼如你一般血紅?”死神問道,“並非僅僅瞳色血紅,整個眼眶之內,都是血紅色。”
現在的萊伊文早已養成了敏銳察覺的習慣,所有來到克羅爾山峯的人,他都已經記住了他們的長相和特點——包括瞳色。萊伊文仔細想來,除了“獵鬼斥候”奧蒂斯用面具遮住了眼睛之外,其他人的瞳色都清晰可見。至少他沒有發現死神所描述的“雙眼血紅”的傢伙。
“……倒是有一個帶着面具的人。”萊伊文心想,只可能是奧蒂斯了。
沒想到,死神立刻說道:“‘獵鬼斥候’奧蒂斯是尼塔拉人,擁有湛藍的瞳色和清澈的雙眼。”
“……”萊伊文吐了口氣,說,“那你說的是誰?根本沒有你所描述的那種人。”
“……唔。”死神頓了頓,說,“這樣麼……好吧。十分感謝……”
死神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了。
“等等……”萊伊文忽然叫道,“我們之前……有碰過面?”
“……”
死神背對着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沉默之中,風鈴又發出一聲響。
“叮叮。”
死神沒有轉過身,只是繼續往前走。
“碰過面,沒碰過面,只是記憶與靈魂的碎片。你選擇如何,便是如何。”死神幽幽地說,“不過……你看上去,已經找到了新的陪伴……”
萊伊文還想再追問,死神的身邊忽然騰起一陣死亡氣息。而死神實體化的身影忽然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夜幕之中。
萊伊文愣愣地看着前方。他想起來了——這死神,這風鈴聲,曾經……曾經遇到過。
那個時候,普雷斯科特所操縱的泰坦被他們擊敗,同時普雷斯科特也被那個死神的鎖鏈貫穿身體——是那個死神,給予他米拉的靈魂之珠,並且告訴他如何拯救米拉。在遇到雪莉的那一夜,那個死神又再次造訪。那清幽的風鈴聲,是這個死神特有的陪伴……
天空的東側泛起了明亮的魚肚白,黎明很快就到來了。萊伊文知道沒有太多時間管這個不速之客了——他的對決賽就要開始了。
萊伊文趕到中央競技場的時候,中央競技場還沒有一個人影。他坐在競技場的觀衆席上休息了一會兒之後,艾莉也來到了競技場。
她一臉焦急的神色,看到萊伊文之後,立刻跑了過來。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你不見了!”艾莉看上去有些生氣,“爲什麼跑到這裏來都不叫我啊!”
“唔……”萊伊文愣了愣,說,“我只是想來呼吸下早晨的空氣。”
“……真是的。”艾莉心有不甘地坐到他旁邊,抽出自己兩把劍中的一把。
刀鋒之聲讓萊伊文轉過頭來瞪着她。
“你要幹嘛?”萊伊文問。
“唔,難道你覺得我要刺你啊,萊伊文前輩,”艾莉笑了笑,說,“我只是覺得,這兩把劍,有一陣沒有磨過了。”
“你不是前天才磨過麼?”萊伊文皺着眉頭,說,“還在山下旅店的時候。”
“唉,那不也好久好久了……”艾莉吐了口氣。
“你管這叫好久?”萊伊文搖了搖頭,“我可是從離開奧瑞麗歐森林開始就從來沒磨過劍,而且這一路上我出手的頻率可比你多很多……”
“哼,你那些寶貝劍刃可是西普莉老師給你提供的材料!赤刃血舞是古戰場的血銅,黃刃曦影是諾坦尼亞的雷霆石,碧刃芷草是淨化之泉的蝶影礦,青刃穹歌是時間之神的水晶碎片——全是無價之寶!我這兩把劍不過是普通的審判長劍,雖然是爸爸親手爲我鑄造的,但……終究比不過你的。”
“要不借你用用?”萊伊文笑着拔下碧刃芷草,呈在艾莉面前。
“劍都是有主人的。”艾莉皺着眉頭說,“我可用不來你的劍。雖然我的劍資質平平,但……終究是父親給我的十六歲禮物,在我眼裏,它們可比寶石更珍貴。”
“說起來,你也五年沒有回過家了吧。”萊伊文說,“像我這樣的流浪者倒是無所謂,你終究是個有家有父親的孩子。還是找個機會,回家一趟吧。”
“嗯……”艾莉點了點頭。
萊伊文雖然嘴巴里這樣說,但是心中,還是有着隱隱的惆悵。反過來說,他自己,不也是有家有父親的孩子麼,只是,家太遠,親人太遠。
要是能回到小時候,該有多好——小時候,父親,母親,小璃,還有,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