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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9章 天下第一的代價

  風子嶽聽母親楚紅玉說過,古襲人當年,也是絕頂高手,前途無限,但他折服於楚狂人的人格魅力,寧可藏在楚狂人的影子之中,就做一個替他說話的人。   自己的姓名和一切,他都已經放棄。   古襲人如今有着一張極爲普通的臉,除了臉色特別蒼白之外,並無什麼明顯的特徵,眉毛微微有些八字,看上去有些蒼老、憔悴和晦氣。   他數十年來,都是在楚狂人的影子之中生活,今日突然在此,風子嶽也不由喫驚。   “古前輩,今日到此,就是爲了這個孩子麼?”   他心中疑惑不解,古襲人出現之後,那面對死亡眼睛都不眨一眨的男孩,突然露出了極爲惶恐之色。   顯然,這個男孩,應該就是古襲人一手培養出來的。   而且他今日此來,並未得到古襲人的同意。   那他爲什麼要來刺殺自己?   楚狂人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那麼說來,這個男孩是自作主張?   古襲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小少爺,這孩子乃是在下的義子,名叫古影,此次擅作主張,前來刺殺少爺,罪不可赦……”   他頓了一頓,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但是,小少爺能不能看在他並無殺人之意,就饒他一條命。斬下右臂,就算是懲罰如何?”   古襲人的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語聲之中,卻也有些微微的顫抖。   這名叫古影的孩子,看來與他的感情甚篤,不然的話,古襲人絕對不會出面向風子嶽求情。   不過,說要斬去古影的右臂,也說明了楚狂人並無要刺傷風子嶽之意,古影絕對是自作主張,所以至少要受此罰。   風子嶽皺了皺眉頭。   “古前輩,並不是我不講人情,不過,比起這孩子的一隻手臂——”   風子嶽轉頭望了望臉色蒼白的古影,看他額頭又冷汗涔涔而下,知道他心中也是在害怕,只是憑着一股硬氣,不肯出聲求懇而已。   “——我更想知道,他來此到底是爲了什麼?”   古影年方十一二歲,暗殺流劍術已經高明至此,風子嶽不懼他,但他也是有家人有朋友的,遭遇這樣的殺手,只怕猝不及防之下,就連風不凡這樣的高手,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爲了家人的安全,風子嶽剛纔就已經起了斬草除根之念。   與其糊里糊塗斬下這孩子的右臂,從此結下不可解的深仇,倒不如要知道,他到底是爲了什麼,要來刺殺自己。   萬事都有原因。   如果他不是楚狂人派來,那是誰派來?或者說,他自己一時衝動,想要爲主人分憂?   風子嶽必須搞清楚這個原因。   古襲人嘆了口氣,冷冷地掃了古影一眼。   “現在,你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麼?”   他的聲音,變得尖厲而冷峭,古影渾身顫抖,竟是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面盡是悔恨之色。   “影兒知罪!愧對主公!”   只見他手腕一翻,不知從哪裏又變出了一柄只有三寸來長的短刃,毫不猶豫地就朝着心窩刺去。   風子嶽臉色一沉,卻見古襲人伸手虛空一抓,古影握不住手中短刃,脫手飛出,落到古襲人的手中。   古襲人冷哼一聲,伸手一捏,就將那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捏成了一團,隨手就拋在地上。   “事到如今,豈是你死可以解決的?你也不必擔心,主公不曾怪你,所罰之事,不過只是你擅自行此卑劣行徑而已……”   古影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古襲人搖了搖頭,苦笑不止,“影兒,我養了你十年,沒想到你還是一點都不瞭解主公的心思,日後義父過世,你是不可能繼承義父之位了,看來,這一世的成就,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他似乎是有些意興闌珊,不過,當他提起楚狂人的時候,臉上似乎又煥發了光彩。   “主公爲人,事無不可對人言,這件事,他本來也沒想遮掩……”   古襲人轉過頭,對着風子嶽恭敬行禮。   “小少爺,這件事豈是你也能夠猜得到,”他指了指古影,又嘆了口氣,“這不成器的小子此來,只是爲了他心目中的公平而已……”   “公平?”   風子嶽心中一凜,似乎是猜到了什麼。   這個古影,一出手就並不是想要自己的命,而只是想要自己受傷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求的是公平,那意思就是說……   “沒錯,主公如今,身負重傷!”   古襲人坦然相告,臉上卻無一點神色波動,他說話的口氣,似乎是在所,就算是楚狂人重傷,也依然是天下無敵的存在。   楚狂人受了重傷?   楚狂人怎麼會受傷?   誰能傷得了楚狂人?   風子嶽深吸了一口氣,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他……是天地之力所傷?”   天地之力,非人力所能相抗。   楚狂人的武功,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天武大陸這一片封魔之地當中,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也沒有一個人能傷得了他。   他已經到了這個世界武學可以容納的巔峯,只差一步,就可以破碎虛空。   可惜,受到鎮魔石碑的壓抑,這幾十年來,縱然是楚狂人驚才絕豔,天下無敵,卻始終邁不過那一步。   非但如此,他的武功越高,受到的壓抑和牽制,也就越強。   風子嶽踏入先天巔峯之後,其實也是深有感觸。   前面有楚狂人頂着,他所分到的壓力,不過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卻也足夠讓他感覺到心驚,可以猜測,站在世間巔峯的楚狂人,受到的壓力有多大!   就算是他什麼都不做,行止之間,只怕也是極爲艱難。   但是,楚狂人還並不是什麼都不做。   在天地壓力之下,他還是不斷艱難地,卻是無止境地提升着自己的武學,距離那破碎虛空的終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有一日,他必然將打破這天地的桎梏,踏足破虛境界!   他的強,已經到了讓天地都能感覺到畏懼的程度!   所以楚狂人越強,受到的壓力也就越大;提升越快,受到的反噬也就越發嚴重。   就像一羣人迎風奔跑,最前面的人,總是受到最大的壓力,他跑得越快,消耗的力量也就越多。   但是,真正的強者,終究要跑第一,終究要自己去頂住這天地的壓力。   等他跨過這最後一步,他纔是天下無敵的英雄!   所以對楚狂人來說,受傷,根本就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或者說,如果有一天他身上沒有傷,那纔是奇怪的事情。   以前楚狂人的對手,都跟他差着一截,楚狂人所圖,不過是他們身上幾個閃光點而已,就算他身受重傷,對付他們,也不過是小菜一碟。   但這一次,卻是不同。   即使是楚狂人身邊的人,也能夠輕易地看出來,楚狂人對風子嶽這個對手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以往。   或者說,他是將風子嶽看成了真正的對手。   也因此,讓他身邊的人產生了擔心。   沒錯——楚狂人在他們心目中,就是無敵的代名詞,但是,他畢竟傷得那麼重……   古影年幼的心中,頓時產生了不公平的想法。   主公傷得這麼重,還要跟人比鬥,如果對方完好,那豈不是絕大的不公平?   所以他纔會自作主張,前來刺殺風子嶽。   “原來是這樣……”   風子嶽苦笑一聲,怎麼也沒料到,這個孩子刺殺的念頭,竟然是出自如此偏執的想法。   他剛纔如此惶恐,只怕並不是怕死,而是害怕將楚狂人受傷之事,泄露給自己吧。   不過古襲人也解釋了,楚狂人坦坦蕩蕩,根本就不在乎此事。   他並不想遮掩自己的傷勢,不讓對手氣勢增長;也沒想過以自己的傷勢,來換取對手的手下留情。   對楚狂人來說,傷,或是不傷,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他也根本不需要用什麼盤外招來對付別人,絕世比鬥,靠得從來是他自己的拳頭。   “這句話,是主公要我告訴你的……”   古襲人嘆了口氣,轉頭面向古影。   “天底下,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平的事情。”   “我受傷,風子嶽無傷,這也許是不公平;不過,我已經踏入先天五十多年,他今年纔不過十七歲,這同樣也是不公平。”   “所謂強者,就是根本無視所有的公平不公平,最後獲勝的人。”   “你懂麼?”   古襲人在轉述楚狂人的話的時候,神情儀態,頓時都大爲不同。   這句話,除了是講給古影聽,也同樣是講給風子嶽聽的。   風子嶽相信,楚狂人肯定沒有開口說這麼一番話,但他確實是要說這些話。   冷漠驕傲的楚狂人,並不需要把這些話說出口,古襲人,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心思,並且幫他表述出來。   天底下,沒有公平。   風子嶽也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與其去糾結公平不公平,不如去想想,哪怕是在不公平的情況之下,怎麼才能獲勝!   “我懂了!”   古影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倔強的神色,他轉過身,恭恭敬敬地給風子嶽磕了個頭。   “小少爺,我罪無可赦,辜負了主公厚望,也侮辱了這一次巔峯決戰,求小少爺賜我一死!”   他的臉色蒼白,卻並不是因爲畏懼死亡,只是真心的懺悔。   也不知道楚狂人到底是怎麼調教出來這樣的孩子,風子嶽也不由輕輕嘆息,頗爲欽服。   他轉過頭,看見古襲人的眼中,還是有一絲不忍之色,心中一動。   風子嶽知道,若是他堅持要這古影死,自然他必死無疑,古襲人已經爲他求過情,絕不會再開一次口。楚狂人已經將這孩子的處置權交給了自己,要殺要放,全在風子嶽的手上。   但古襲人畢竟是這孩子的義父,這份感情,卻是不能輕易抹殺。   風子嶽搖了搖手,“罷了!你也是一時糊塗,我不殺你,你走吧!”   古影聞言一愣,不由抬起頭來,先是望了望風子嶽,又轉頭望了望古襲人,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從小所受的教育,都在生死之間,說起來,對死亡這種事情,並沒有多大的恐懼。   然而,他卻不太懂得寬恕。   以他看來,就算是風子嶽看在古襲人的面子上,要饒過自己的性命,至少也要像古襲人剛纔所說,砍下自己一臂,以作懲罰。   風子嶽什麼都不做,就放他走,讓古影一陣迷惑,極爲不解。   古襲人卻是輕笑一聲,拍起手來。   “果然主公說得不差,小少爺你已經踏上巔峯,可惜,就是太過仁厚了些——終究不會是主公的對手!”   天地之下,弱肉強食,能夠站到世上巔峯的,絕不會是什麼仁厚的好人。   在楚狂人看來,這就是風子嶽唯一的弱點!   講什麼仁慈,講什麼感情,這些統統都是狗屁,只有徹底無情,才能夠天下無敵!   風子嶽聽到古襲人說這句話,卻是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他也早已知道,這就是楚狂人的巔峯之道。   爲了武學境界,他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不在乎。   什麼親人、朋友、屬下,對他而言,縱然有意義,這意義卻遠遠不能與武學相提並論。   他對女兒和外孫女,並不是不關心,風子嶽第一次見到楚狂人的時候,他甚至費盡心思,招來了清聖白蒼耳果的枝葉煉成丹藥,還取了種玉訣,交給雪兒修煉。   但這對他來說,只是順手之勞。   若是女兒和外孫女阻了他武學進境之路,他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殺死。   就像上一世,他殺死女兒,以刺激風不凡一樣。   這一世,他爲了讓風子嶽突飛猛進,也同樣是拿他最重視的家人來威脅。   如果風子嶽不與他比鬥,只怕他真的會殺光風家上下所有的人。   但是,風子嶽所堅持的,並不是這樣的道路。   他雙目放光,靜靜地看着古襲人,臉上露出了一絲驕傲的微笑。   “楚狂人之道,確實是世間巔峯之道——”   無情,拋卻牽掛,癡迷武學,確實可以讓一個人達到世間的巔峯。   “但我的道,卻可以讓我成就所有不可能之事爲可能,就像——”   “超越巔峯!”   楚狂人是這方天地的巔峯,沒有人能夠勝過他。   但對於風子嶽來說,他要的並不是並列的巔峯,而是要將不可能之事,化爲可能。   超越巔峯!   戰勝不可戰勝的天下第一楚狂人!   爲了,他背後的家人,他的劍,勢必成就不可能之事!   啪!啪!   在遠處,傳來了清脆的擊掌聲。   古襲人轉過臉去,露出恭敬之色,微微彎腰。   “小少爺所言,頗有玄機,主公激賞。”   “今夜月色尚好,不知小少爺可願與主公,在這千丈高峯之下,共飲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