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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峯迴路轉

  場外華山諸人見得嶽不羣與之前的左冷禪一樣,被任我行以詭異邪功制住,皆是臉色大變,甯中則和成不憂更是直接拔劍,就要上前救援,卻不防魔教一方的向問天等人齊齊壓來,攔住去路。五嶽其他高手見此,紛紛逼近,聲援華山,雙方刀劍對峙,就要再次廝殺。封不平深知甯中則和成不憂只會一味的猛打猛衝,生怕他們喫虧,上前低聲勸解道:“先等等……掌門正在與任我行僵持,未必會輸!”衆人聽勸止住了衝動,但仍神情緊張的注視嶽不羣的情況。   左冷禪與東方迷交手之處離任、嶽二人不遠,自然很快就發現嶽不羣陷入危機。他第一時間就想去救援,但對面的東方迷卻死死的纏住他。若是左冷禪的輕功與東方迷相當,或許能夠像之前的嶽不羣一樣暫時甩開東方迷,但實際上左冷禪的輕功與任我行差不多,比之嶽不羣和東方迷卻差了一籌。而且東方迷很清楚,剛剛不着痕跡的放任嶽不羣去救左冷禪,還可以說是嶽不羣輕功太高,留之不住,就算任我行有些不滿,也不好責問,但若是此時再讓左冷禪脫身去救嶽不羣,可就過於明顯,之後任我行定然會大發雷霆了……因而當左冷禪一再試圖脫身之時,東方迷都會如影隨形,緊緊纏住他。   片刻之間,不論嶽不羣如何凝神聚氣,內力流逝的速度仍然越來越快,丹田中的抱元歸一的內力團雖然還未崩散,卻也被抽絲撥繭般吸走了四分之一。那可是嶽不羣全盛時期的近一成功力!   混元功……紫霞神功……抱元勁……神照經……歡喜禪功……吸星大法殘篇……枯榮禪功……阿羅漢神功……嶽不羣的腦海中接連閃過種種內功心法,期望尋出緊鎖自身內力的法門,但這些功法他都已參悟純熟,倒背如流,若有相關妙訣,早在他受制的一瞬間就會反應過來,自然而然的用出,根本不需要刻意搜尋……眼看稍一分心,自身內力流逝就更快了,嶽不羣無奈只得閉上雙眼,放棄對外界的感知,收攝全部心神,意沉丹田,凝守真氣,以此增強對內力的控制力,儘量減緩其流逝速度。   如此返神內照之下,嶽不羣的主意識對自身境況一覽無餘。   但見丹田茫茫虛空之中,無數絲線般的柔韌紫氣層層疊疊的緊緊纏繞成一團,卻又在其中不住地遊走流轉,艱難地抵禦或卸開某種無處不在而又詭異莫名的吸噬之力。但紫氣線團不論抱得再緊,終歸不是完全融合爲一,或大或小有着不少間隙。特別是最外層,屢屢有間隙浮現,附近的紫氣絲線便會陷入短暫的半遊離狀態,還未來得及重新繞住線團主體,就在詭異吸力的拉扯下無力的潰散,退化爲斑斑點點的瑩白內息,繼而湧出丹田,在經脈中重新匯成一股中正平和的白濛濛混元內力,順着吸力的牽引,直奔手臂的經脈而去,緊接着從掌心的勞宮穴竄入任我行手中經穴。這個過程看似複雜,實則在瞬息間便已完成,足見吸星大法吸力之強,縱然嶽不羣習練紫霞神功有成,紫霞勁氣柔韌精純,卻也無法完全抗衡。   嶽不羣平日練氣,素來是先以混元功的內功心法和外功掌法內外相合來“煉精化氣”,其間輔以紫霞神功的養氣歸元之法增加效率,如此糅合先天、後天之氣融匯而成的真氣又經過紫霞神功調和化納之法去粗取精,同時於經脈竅穴中以混元功的心法意境和行功路線反覆運轉凝鍊,才能得到混元功所獨有的中正平和性質的混元內力,最後儲于丹田,便似一大團白濛濛雲霧浮於丹田正中。所以,內力本質上就是人體精與氣在意念引導下化合而成的真氣,準確來說就是一種衍化出獨特屬性的真氣。之後,若運轉混元功出招,則直接從丹田導出混元內力,以招式附帶的運勁使力技巧在某些經脈及穴位中經過短暫的積蓄壓縮,配合身體外在的發力動作打出;若是運轉紫霞神功出招,則須得先將從丹田導出的混元內力經由紫霞神功的心法意境及行功路線運轉開來,昇華爲質量更高、威力更大的紫霞勁氣,再按照招式技巧蓄力打出。而混元內力的性質又中正平和,涵含陰陽,幾乎適用於催動絕大部分武功招式,更能與同出於道家紫霞神功相輔相成,因而混元內力轉化爲紫霞勁氣的過程極爲順暢,憑嶽不羣如今在這兩門玄功上的深厚造詣,足以瞬息即成,若能再進一層,便可達到念動即成的最高境界。   而此時,嶽不羣便是將丹田中的混元內力盡數化爲更加精純的紫霞柔勁,極大的增強了控制力,更緊緊纏繞成一團,才能勉強抵禦吸星大法那兇猛兒詭異的吸力。否則,依照第七層混元內力原本的平和鬆散狀態,怕是根本無法有效的抵擋吸星大法,一時半刻間便會被吸個精光。當然,若是嶽不羣的混元功更進一步,達至第八層巔峯或是第九層境界,那時以混元內力本身之精純穩固,便足以不懼吸星大法的吸力了。   實際上,嶽不羣也曾不止一次設想過如何才能抵抗甚至無視吸星大法,大致成果有三:其一,針對吸星大法並不能隔空吸功,而是必須有肢體的直接或間接的相觸才能吸功這一特性,完全可以讓修煉吸星大法之人不敢抓或抓不住自身的兵器和肢體,以致無從施展吸星大法。較爲簡單的就像之前嶽不羣依仗精妙的劍術、鋒銳的寶劍及迅捷的身法,便讓任我行短時間內奈何不得。而此方法之大成,當屬練成葵花寶典的東方不敗,行動詭異迅速無比,使得任我行根本無機可乘;其二,從自身的內力越深厚越精純,根基就越穩固,越能控制自如,便越能抗衡吸星大法的兇猛吸力這一點來看,若能將一門上乘內功練至即將或者已經打通任督二脈的高深境界,內力之精純穩固便足以不懼吸星大法或北冥神功了。此中佼佼者,當屬鳩摩智、風清揚、方正、沖虛之流;其三:從內力的本質入手,通過一些特殊功法,將內力衍化或脫變成某種極限屬性的真氣,比如韋一笑的寒冰綿掌、成昆的幻陰指、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左冷禪的寒冰真氣、陳家洛的凝血神爪等武功修煉出的極陰極寒類真氣,與之相對的就是天山童姥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王重陽的先天功、張無忌的九陽神功、鳩摩智的火焰刀等武功修煉出的極陽極熱類真氣,還有旁門左道中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李莫愁的五毒神掌、靈智上人的毒砂掌等毒功修煉的險惡劇毒類真氣。這些獨特屬性的真氣,持之以恆的修煉便會浸入人體的方方面面,影響乃至改變人的體質,如此則關鍵時刻能夠將之深深隱藏在身體氣血之中,躲過吸星大法吸力的“搜索”,繼而又能隨時轉化爲獨特的內勁暗算反擊,只要下得了內力大損的決心,瞬間向施展吸星大法之人體內灌入大量極限屬性的內力,使他來不及消化,便會將他的經脈及身體或凍結、或灼傷、或毒氣攻心,並且很難自行恢復;當然,也有兼具第二、第三種方法的例子,就如張三丰的太極功,已將真氣內力御使到陰陽交泰、剛柔並濟如水火交融的妙至巔毫境界,內力之深厚精純固然不懼吸星大法,陰陽屬性變化自如更能隨時反攻倒算;也有老頑童周伯通的空明拳,大成之後可將內勁運使的虛實如意、若有若無,足以使吸星大法吸個空空如也,無處着力。以此推論,若是能夠將混元功練至“陰陽交匯,混元歸一”的第九層境界或者將紫霞神功練至“陰陽和合,化生罡氣”的第三層境界,其實也能無視吸星大法。   但不論怎麼看,以嶽不羣目前的混元功第七層及紫霞神功第二層的內功境界,都無法完全抵擋吸星大法,只能被動的意守丹田,勉強與任我行僵持,而任由紫霞柔勁一絲絲崩解爲混元內力,被任我行吸走。   須臾之後,嶽不羣丹田中的紫霞柔勁已不足全盛時期的兩成,就算任我行現在罷手,他也已經元氣大傷,非三五個月不能恢復。   不過,因爲全部意識傾注丹田,嶽不羣敏銳的發現,隨着紫氣線團被一絲絲、一層層剝離,損失大半之後,中間核心部分竟愈發緊密,崩解的速度大大降低。換而言之,任我行吸走的內力流正緩緩變小……又過片刻,待得紫霞柔勁不足一成之時,紫氣核心已非之前絲絲縷縷糾纏的線團狀態了,而是朦朦朧朧一整團,表面紫氣似香菸繚繞,悠遊自在。面對無處不在的吸力不斷拉扯,只是偶爾才紫光粼粼的抖動一下,其餘時間竟似“視而不見”,仿若其不存在一般。   氤氳紫氣?   此情此景,嶽不羣意識中第一時間浮現出這個內功專用詞彙,旋即便確認無疑。他很早就體會到紫霞神功的養氣歸元、運勁使力之法能夠精煉真氣、增強內力、加持耳目的強大效用,但卻從未想過,紫霞神功還能潛移默化的將內力凝鍊昇華爲氤氳紫氣——儘管只是所有內力中極少的一部分!   若能完全凝實穩固下來,可就是幾乎不輸於易筋經或純陽無極功大成時的精純內力!   念頭急轉間,嶽不羣漸漸恍然:自己從會戰開始至今,一直在運轉着紫霞神功,丹田的混元內力盡皆化爲紫霞勁氣聚爲一團,每每出招消耗,都是從最外層開始取用,甚至被吸星大法持續吸噬之時,也是從最外層開始剝離,最核心部分的反而一直未曾觸動過。依照越靠近核心能量級越高、密度越大、質量越高的理論來看,這最核心的一部分恐怕就是自己所有內力中最凝鍊、最純粹的精華部分!如此倒也說得通,畢竟自己一身內力已頗爲渾厚精純,其中精華濃縮聚集起來,能夠達到氤氳紫氣的等級也是應有之理……   正在嶽不羣慶幸自己脫離吸星大法的威脅之時,忽覺任我行雙手上的兇猛吸力驟然消失,隨即又一股磅礴浩蕩的陽剛內力從任我行掌心飛速注入他的勞宮穴,並沿着手臂經脈瘋狂的湧向周身……   任我行瘋了!嶽不羣一時亡魂大冒,身體本能的想要抽回手掌,但卻被任我行五指似鐵鉗般死死夾住,難以動彈,其掌心湧出的內力更是猶如堤壩崩塌的洪流,越來越大,無窮無盡,卻又一滴不落的灌入嶽不羣的經脈! 第一百零一章 精氣反哺   嶽不羣急忙散開意識,恢復感知。一睜眼,就看到任我行雙目充血赤紅,臉上青筋暴凸,其中氣血似細蛇般遊走不休,而且全身衣袍鼓盪,勁風獵獵,卻仍掩不住內裏膨脹起來的筋骨肌體……   走火入魔!   嶽不羣心頭一跳,未及多想,便覺自身手臂以內的沿途經脈脹痛,稍一感應,就發現任我行灌入自身經脈的陽剛內力已有自己全盛時期的三成左右,比之自身丹田如今的氤氳紫氣雖然質量上差了一籌,但數量上卻是翻了兩番,而且還在源源不斷的增加。恐怕無需片刻,就給自己完全“恢復功力”了!   不過,這由吸星大法胡喫海喝而來的大雜燴內力,嶽不羣當真是敬謝不敏,而且看這內力倒灌的兇猛勢頭,雖然不知道任我行之前到底吸了別人多少內力,但至少可以肯定,足夠將兩人的全身經脈撐爆好幾次……動念間,嶽不羣再次發力抽動雙手,卻發現任我行手上充滿勁力,死死扣住他的手掌,就算他再三使力,依然紋絲不動。   如此一來,嶽不羣如何還不清楚任我行打算,定然是怕自己一抽手,他任某人就會被躁動失控的無盡內力給炸得屍骨無存……彼其娘希!要死了還拉我墊背……   實際上任我行更是有苦難言。原本他練成吸星大法,將爭奪教主之戰中所俘虜的二十多個前黑木崖長老及壇主級數的高手盡皆吸乾內力,化爲己有,一身內力之巨當真無可計數,就算經過凝鍊,有所損耗,也至少有兩三百年功力。只可惜時日尚短,不能徹底發揮威力,因而在先後與嶽不羣、左冷禪交手之時,就算肆意揮霍內力,也僅僅只能做到壓制,而不能摧枯拉朽般將他們擊敗。特別是剛剛與嶽不羣鬥劍、鬥掌,屢次超負荷運轉內力,已是傷了經脈,隨後對嶽不羣施展吸星大法,更是所獲寥寥,雙方竭力僵持了許久,反倒大耗心力……在這吸星大法初成之際,如此不計後果的長時間極限運轉內力,甚至損傷經脈,終於致使這邪功的後遺症提前爆發,其體內長江大河似的磅礴內力漸漸暗流洶湧,激盪不休。偏生任我行接連大戰後身心俱疲,感知靈敏度大大下降,未能第一時間發現自身內力的異常,反而還在一門心思的用吸星大法與嶽不羣僵持。待得不同性質的內力開始相互爭鬥,越演越烈之時,任我行才後知後覺,但再想壓制已是徒勞,只能眼睜睜看着失控的無盡內力在體內興風作浪,爭鬥激盪,引得氣血逆行,五臟六腑絞痛,身體膨脹欲裂!直到一部分內力順着雙手的接觸湧入嶽不羣體內,他體內的症狀才稍稍緩解,暫時免去了爆體之危……如此一來,他又怎能允許嶽不羣獨自脫身?   感受着體內的內力飛快的上漲,眨眼間已然接近自身全盛時期的五成功力,嶽不羣無奈放棄手上的掙扎動作,開始集中意念,引導這些內力按照紫霞神功的路線運轉,試圖將之初步煉化。但是,這些內力本來源頭各異,即使經過任我行反覆煉化,大致呈現出任我行早前所修煉的那種陽剛內力的性質,也仍舊有些桀驁不馴。而且它們到底不是嶽不羣自身修煉所得,嶽不羣強行牽引它們運轉,實在是事倍功半,慢吞吞猶如龜爬,比之自己本身內力的如臂使指情況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若是平日,這種煉化速度自是無妨,些許水磨工夫而已,但是此刻,隨着任我行持之不斷的灌注,自身經脈中的內力上漲速度極快,而這種煉化效率又實在太低,根本不濟事。眼看事不可爲,嶽不羣立時轉而嘗試着以吸星大法後半卷所載的煉化外來內力之法,將這些內力盡數導入中丹田膻中穴,大大減輕自身經脈的負擔,隨即將又從中丹田緩緩溢出的內力散入周身空閒着的各大經脈,運行煉化着導向下丹田氣海。此番借勢運力、以氣御氣的取巧辦法並不能完全煉化這些內力,卻也能將之初步控制,加以引導。不過,嶽不羣可不敢就此將這些內力匯入自身的氤氳紫氣,否則就是往一碗白粥里加一大鍋老鼠屎,實在得不償失,即使短時間內即功力翻倍增長,但以後也很可能會因內力駁雜不純而失去進步空間。所以,嶽不羣先一步將丹田中的氤氳紫氣導出,沿着任脈下沉,暫時積蓄在任脈末端的會陰穴之中。而從諸經脈匯入丹田的內力,在丹田中稍作盤桓凝聚,又受嶽不羣的意念牽引,從丹田溢出,經神闕、下腕等穴沿任脈向上遊走,滲入諸多陰脈,經五臟六腑略加調和後進入諸多陽脈,繼而匯入督脈,再次進入膻中……如此通行全身,大致上煉化一遍,就可暫時納爲己用。而在中丹田膻中穴裏,再以這些初步煉化後順從控制的內力挾裹着從任我行手上源源不斷新輸來的內力,二者一同按照紫霞神功的運轉方式不停地運行,即可迅速化作一種較爲粗糙鬆散的紫霞勁氣……   如此週而復始,嶽不羣便將任我行手上輸來的內力不斷煉化,於全身經脈內流轉運行,才稍稍鬆了口氣。   默默感覺一番,嶽不羣不由一驚,就這一會兒,累積的內力總量竟然已經遠遠超出他自己全盛時期的內力,幾達到了第七層混元內力的兩倍,並且還在飛快的增多……轉而仔細看了看任我行,見其眼中赤紅精芒稍稍減弱了些,臉色緊繃,額頭現汗,顯然正在凝神聚意壓制內力。只是從他依然膨脹的身形,還有這極爲喫力的樣子來看,恐怕效果不怎麼樣!   又過片刻,隨着所接納的內力總量再次翻倍,嶽不羣自身的氣血開始燥熱翻湧,經脈隱隱生出脹痛感,煉化後的內力運行也漸漸滯澀起來。他知道,這是短時間內攝入過量外來內氣,已經漸漸影響、甚至擾亂本身的陰陽五行氣機所致,而且,他的經脈承受能力即將達到極限。若是任我行灌輸內力的速度繼續保持不變,恐怕無需多久,他就會和任我行一樣,身體被巨量內力撐得膨脹欲裂……   眼看任我行努力控制內力的舉動仍舊毫無起色,嶽不羣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略一思忖,便將體內粗糙鬆散的紫霞勁氣分作兩股,一股在任脈周圍循環,繼續煉化灌入的內力,順勢拓寬任脈,另一股稍加凝結後,逆着督脈徐徐推上,緩緩拓展着督脈,沿路每遇支系經絡或與其它經脈的交會穴,便都分出一股內息注入其中,同時拓展各處更爲細小的脈絡,而督脈中的內息主流有着後續源源不斷的補充,根本不虞匱乏,更進而開始拓展十二正經等各大經脈……   其實,嶽不羣持之以恆的修煉混元功和紫霞神功這般道門上乘玄功,潛移默化之下,最重要的主經脈本就被拓展溫養的極爲寬闊堅韌,現在以這粗糙的紫霞勁氣再加拓展,效果並不明顯。嶽不羣自然明白這點,之所以這樣做,卻是看準了這些內力“不要錢”,數量又太多,用來拓展平日不曾重視而又極其繁雜的旁支、細小經絡,消耗多少都不心疼。這可是對今後的內功修煉大大有利!當然,單單是拓展經脈並不能消耗多少內息,更多是用在打通無數細小經絡之上。這些經絡,往往離混元功和紫霞神功的行功路線頗遠,原本只能在每次內功進階之時被動的接受真氣的粗略洗禮,效果甚微,此時在嶽不羣不計消耗的疏通、拓展、溫養之下,自然大大增強,足以經得起更強盛的氣血、內氣的運行。   到了這一步,嶽不羣稍一遲疑,便即狠狠一咬牙,按照混元功所述之經穴要旨,引導仍舊充沛無比的內息朝着自身平日未曾打通的那些大穴而去……   平常習武之人,在嶽不羣這個年紀和功力,大多都只打通了人體三百六十五正穴中的一半左右,而嶽不羣藉助紫霞神功和枯榮禪功的獨特玄妙,此前打通了兩百五六十個正穴,已是混元功第七層功力所能達到的極限,再也難以爲繼。但現在,有了這數倍於混元功第七層的充沛內力,以及被充沛內息壯大得沸騰不已的氣血,嶽不羣甚至有信心打通到三百五十餘個正穴。之所以不是全部,卻是因爲,最後那幾個大穴位置極爲關鍵,關乎人體性命根本,打通時異常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元神髓海、五臟六腑等緊要之處,輕則內力受損,重則引發氣血逆行、走火入魔、經脈爆裂、癲瘋而亡等等惡果,實在不宜輕動。更何況,現在用來打通穴位的內力並非自身修煉所得,控制並不精微,用來打通尋常正穴尚可,若用來打通性命攸關之要穴,那風險……呵呵,是個正常人都傷不起。   事實果如所料,最開始一連十數個正穴的淤塞之處在這般磅礴內力之前一觸即破,直到三十多個之後才感覺到明顯的阻礙,但在無盡內力一波接一波的不斷衝擊之下,仍舊順利破開,只是打通的速度不可避免的稍稍下降。   ……兩百九十七……兩百九十八……兩百九十九……三百……忽的,在打通第三百個正穴之後,嶽不羣只覺全身一個激靈,穆然舒暢不少,五臟六腑及周身經脈輕輕一顫,旋即滲出星星點點的瑩白內息,匯成蛛絲般的白濛濛真氣連通起來,一瞬間即遍佈周身經脈穴絡……   混元真氣!   這些瑩白內息中正平和,精純溫醇,正是嶽不羣平日修煉混元功之後,自動融入五臟六腑及經脈大穴隨着氣血暗暗運行的那一小部分混元真氣,此時竟出乎意料的自動浮現出來,於經脈內壁緩緩流淌,在充斥經脈的粗糙紫霞勁氣之中格外顯眼,既不與之相溶又不與之衝突,就似紫色溪流表面漂浮着的一根白線。   嶽不羣思維稍稍一頓,便即反應過來,這是混元功突破的特徵——精氣反哺!原來,打通周身三百正穴之後,便會突破到混元功第八層……動念之間,嶽不羣連忙控制着混元真氣匯向下丹田,繼而沉入會陰穴的氤氳紫氣之內。   受此精純至極的元氣滋補,氤氳紫氣立時脹大一圈,愈發濃郁凝實,直似火焰般靈動繚繞。 第一百零二章 兩敗俱傷   如今,嶽不羣已將氤氳紫氣視爲自己一身修爲之根本,見其火候更進一步,不禁暗暗欣喜。但下一瞬,嶽不羣便體會到了混元功突破至第八層的另一驚喜,卻是經脈裏內力的運行速度不由自主的開始加快,並愈發猛烈的衝向下一個淤塞的正穴……   受此影響,手上經穴對任我行灌輸過來的內力流的接收速度竟大大增加,使得任我行眼中外溢的赤芒又弱了一分,膨脹的身形也有了回縮的趨勢。   覺察到自身的變化,任我行緊繃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但隨即又爲流逝的巨量內力而暗暗心痛。大致一算,不由嘴角抽搐,那可是足足兩甲子的功力啊!   這一點兒,嶽不羣絕不否認,只因片刻之間,這些內力又接連打通了四十餘個正穴,將他打通的穴位總數推到了三百五十個以上……這已經是混元功第八層的極限,直逼第九層!   諸經穴脈絡暢通無阻,而內息又浩浩蕩蕩如長江大河,嶽不羣只覺周身勁氣勃發,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若是就此打住,嶽不羣敢肯定,今晚自己做夢都會笑醒。但是,依然在無休止暴漲的內息以及開始膨脹的身形都告訴他,若是再不設法排泄,他馬上就要比任我行更“胖”了!   嶽不羣再次發力抽了抽手掌,不出所料的還是紋絲不動,顯然任我行並沒有就此放過他的意思。不僅如此,任我行似乎是怕極了失去救命稻草,連忙在手上再加幾分力,扣得更緊了,直瞪着眼睛睜得更大了些,好似在怒斥:佔了便宜就想跑?……沒門兒!   不論如何,反正嶽不羣心底對自己“不負責任”的沒品舉動是一絲兒負罪感都沒有,他此時心念電轉,想的都是如何解決困境……接着打通穴道?不行,剩下的幾個大穴都在髓海、脊柱、五臟六腑的核心部位,這樣倉促蠻幹根本就是找死!……化入氤氳紫氣,加以精煉?也不行,雖然這樣能夠讓內息質量有所提升而數量大大縮水,有效減緩膨脹力度,但毀了氤氳紫氣,就是毀了自身修爲的根基,明顯得不償失……   還未等嶽不羣想出辦法,渾身隱隱脹痛的感覺愈發明顯,巨量的內息已經充滿了他全身的經脈,甚至開始從下丹田滿溢而出,沉向任脈下端的會陰穴,那裏可是隱藏着氤氳紫氣!若是真讓這些粗糙駁雜的內息混入氤氳紫氣,沖淡甚至污染了精純至極的氤氳紫氣,那嶽不羣可就要哭死了。   沒奈何,嶽不羣只得集中意念,先竭力控制着下沉的內息的勢頭,不讓它們接觸氤氳紫氣,同時又將氤氳紫氣再次往任脈末梢更深處壓了壓。   但巨量的內息已經塞滿各處經脈,後續湧入的根本又無處容身,相互間重重擠壓之後,只能湧向這個最可能突破的“薄弱點”。嶽不羣身體上脹痛不已,難受至極還在其次,其精神意念上承擔的無形壓力更是越來越大,在僵持中不可避免的落於下風。實際表現出來,就是內息洪流步步進逼氤氳紫氣,越來越近,最後二者僅有一線之隔……嶽不羣已是滿頭大汗,但仍咬牙硬撐,眼看二者就要接觸,他鼻間擠出一聲悶哼,心下一狠,忽的意念爆發,將二者各自向後狠狠一推……   這般蠻橫舉措,下方會陰穴內的氤氳紫氣固然被擠得狠狠撞向任脈最末梢,而上方的內息洪流更是被震得勢頭倒湧,相互衝突之下,內息劇烈激盪起來。還不等嶽不羣有所反應,內息洪流竟猛地回頭倒湧,沿任脈向上逆行,穿氣海,過膻中,至承漿,又毫不停滯的衝入齦交穴,進入督脈,上神庭,達百會,又沿脊柱下衝,狠狠撞向督脈末梢的長強穴……   見得嶽不羣忽然面部充血漲紅,眼珠外凸發紫,額頭、脖頸更是條條青筋抽搐,任我行不禁眼皮一跳,心頭駭然,這氣血逆行的模樣比之剛剛的他可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旋即深深擔憂,生怕嶽不羣就這樣爆體而亡,他自己沒了排泄內息的去處,也得緊跟着完蛋!   嶽不羣自是不知任我行的複雜心思,剛剛被氣血逆衝,他只覺渾身劇痛,頭腦一蒙,似乎思維都停滯了一樣,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恢復意識之後,再想控制內息洪流之時,卻發現自己的意念一注入其中,便會被狠狠彈出,再三嘗試,皆是如此。內息洪流竟是翻臉不認人,再也不受他控制了!   見此,嶽不羣心頭焦急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只得強忍着身體上的痛楚,將意念轉向會陰穴的氤氳紫氣,卻發現會陰穴剛剛經氤氳紫氣狠狠一撞,似是被撞破了一般,絲絲氤氳紫氣從中繚繞而出,向着脊柱末端的長強穴探去。人身會陰、長強兩穴相距不過數寸,但會陰屬於任脈,長強卻屬督脈,兩脈的內息在此間決不相通。嶽不羣又忽得記起,似乎長強穴剛剛也被內息洪流狠狠撞了一下,那麼……果然,長強穴好似同樣沒了壁壘,任由氤氳紫氣毫無滯澀的竄入……   這一瞬,任督二脈內蘊的某種神祕氣息似是豁然暢通,渾身一個激靈的奇妙感覺再次降臨,身心俱酥,被氣血逆衝的鼓脹劇痛甚至都減輕不少,繼而五臟六腑及周身經脈輕輕一顫,沸騰的氣血驟然一頓,滲出密密麻麻的瑩白內息,數量明顯比之剛剛突破混元功第八層時多出數倍,甫一出現在經脈之中,便相互連成一股精純至極的白濛濛混元真氣。   嶽不羣本以爲進入長強穴的氤氳紫氣定會混入內息洪流,卻不想這遍及周身經脈的混元真氣竟出現的如此及時,剛剛好承接住氤氳紫氣……此情此景,恰似混元真氣絲線網絡的某個極爲關鍵的斷口被氤氳紫氣補上!   如此一來,何止任督二脈暢通,而是周身經脈俱通,氣息渾然爲一,卻又遍及四肢百骸,無處不在。下一瞬,無須嶽不羣引導,氤氳紫氣自然而然便融入了這精純至極的混元真氣網絡,啥時消失不見,而白濛濛的混元真氣卻立即按照某種玄妙方式循環流轉起來,各處真氣運行有快有慢,而最核心的任督二脈之內的真氣更是猶如驚鴻電閃,頃刻間循環遊走九次,粗壯了一圈。   嶽不羣脹大的身形開始緩緩消減,沛然沸騰的氣血也被撥亂反正,漸漸穩定順行起來。他知道,這是混元真氣在自發的煉精化氣,抽走了氣血中強的過剩的精元……   不知不覺中,白濛濛的混元真氣竟似染上一層淡淡紫芒,並越來越盛,待得任督二脈之氣遊走了三十六週天之後,整個真氣網絡已盡皆化作一片璀璨紫氣,精純醇正,泊泊然、綿綿然,遊走間似溪流潺潺,也似煙霧繚繞,又似焰火熒熒……分明盡是氤氳紫氣,卻又比之前消散的那一小股更爲醇厚靈動。而仍舊充斥着經脈大部分空間的紫色黯然的內息洪流與之相比,雖然數量上勝過十倍有餘,但質量上不吝雲泥之別!   在任我行驚異的眼神中,嶽不羣的身形迅速恢復正常,溫玉般的肌膚隱隱有晶瑩紫芒流轉,雙眸間暗蘊紫星,神采內斂。無需多想,任我行便知嶽不羣修爲大進,但念及這是得了自家大半功力的成果,就恨得牙癢癢,只想一掌拍死目前這個混賬宿敵。俄而,任我行眼珠一轉,嘴角一絲陰詭一閃而逝。   隨着氤氳紫氣的流轉速度漸漸放緩,嶽不羣才驀然回神,只覺四肢百骸皆勁氣勃然,且從未有過的輕盈舒暢。既然百脈俱通,內息渾圓,此後氤氳紫氣即可自行綿綿流轉,無休無止,無始無終,近乎生理本能,於煉精化氣一途已無需他主動運功。   因而,嶽不羣放心的將注意力集中到已然恢復順行的內息洪流之上,它們雖然受到氤氳紫氣的影響,同樣緩緩流轉不休,但總歸有些滯澀僵硬,遠不如氤氳紫氣那般自然而然,運行間與自身陰陽五行氣機融洽爲一。略一思忖,嶽不羣便即凝神聚念,接過了內息洪流的控制權,引導着它們按照混元功第九層的心法運轉,雖然頗爲遲滯,但也能順利循環,就耐心地依此運轉了六個周天。   感受到對於內息洪流的控制力大大加強,嶽不羣忽的眼色一狠,運着內息洪流飛快的衝向雙臂,將仍舊從任我行雙手源源不斷灌注進來的內力流倒推而回,強忍着雙臂經脈的脹痛,將內息洪流狠狠的向任我行手中灌去……   雖不知任我行體內的情況如何,但若受此內息洪流一灌,不吝於受嶽不羣全力一掌,不死也是重傷!   恰在此時,任我行驀地撒手後躍,雙方相接許久的內力戛然而斷,嶽不羣卻收勢不及,身形被手臂中的內息洪流帶得向前栽去。   原來任我行竟已壓制住內力反噬,卻又隱而不發,只等嶽不羣蓄勢反擊之時,纔出人意表的率先後撤,使得嶽不羣大露破綻。但見他後躍之間,雙掌穆然回收,卻又居高臨下的狠狠推出,一波洶湧掌力轟然傾瀉,直壓嶽不羣頭頂。   在任我行後撤的一瞬,嶽不羣就知遭了算計,但手臂蓄力太狠,再想收回已是不能。不過,他身經百戰,反應何其迅捷?啥時間便又運勁雙腿,左腳一蹬,右腳一勾,前栽的身形立時側翻,同時頭顱及上身後仰,雙臂閃電般舉過頭頂,本已蓄足的內力脫手而出,化作一記兇猛掌力,直奔任我行而去。   嘭……   任我行掌力先發先至,卻因嶽不羣身形側避,未能擊中他頭頂,僅是掌力邊緣掃中他胸腹部位,將其狠狠地拍在地上,噴出一口暗紫污血。   任我行算計得逞,正在得意之時,卻見得嶽不羣隨機應變,發掌反擊,其間運勁使力無不絕妙非常,倘若換身而處,自己未必能夠做得更好,不由暗暗驚歎,若非雙方乃是生死宿敵,倒真要好生把酒暢談一番……但嶽不羣掌力瞬息即至,他又身體凌空,無處借力閃躲,只得雙臂交叉置於身前,運足內勁準備硬抗。萬幸嶽不羣發掌倉促,掌力散而不凝,又未曾凝神鎖定他的身形,這一掌竟沒能正中要害,而是從他右肩掠過。縱然如此,任我行也被擊得口中吐血,倒飛三丈開外,狠狠跌在地上。   這一番交鋒鬥智鬥力,兇險異常,兔起鶻落間便已兩敗俱傷。場外諸人看得目眩神迷,一時間竟未反應過來,直到左冷禪、東方迷齊齊罷鬥,飛身撲向二人,衆人才後知後覺,急忙撲向各自的首領。 第一百零三章 罷戰作別   嶽不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雙目緊閉,嘴角的血漬沿着臉腮蔓延而下,看似傷的不輕,昏迷不醒。   實則不然,在他明白中計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避開任我行的掌力,便在發掌反擊之後,立即運功護身,得益於渾身經脈都充滿內力,不需多做調動,瞬息間就已在身前要害部位的經穴肌體內佈滿內力。因而在被掌力掃中胸腹之時,一半的力道都被化解卸開,餘力雖然擊實,但也不足以將他重傷,反倒藉着吐血之機將殘存勁力排出體外,內傷不過了了。但是,經掌力一震,他體內的內息洪流再次激盪起來,大有失控之勢,嚇得他連忙凝神聚意,導氣歸元。   左冷禪及封不平先後腳趕到嶽不羣身邊,五嶽諸高手緊隨而至。見得嶽不羣神色寧靜,呼吸平穩,衆人便知他並無大礙,繼而相互交換眼色,雖然各有心思,但看到封不平與甯中則隱隱然以自身將嶽不羣的身體與衆人隔開,似是有着防備,更是不好妄動。當下,華山、衡山諸人繼續關注嶽不羣的情況,而左冷禪及其餘高手卻轉而把目光投向任我行的方向。只見魔教衆人將任我行團團圍住,看不真切,但從他們緊張戒備的舉動看來,很可能任我行也動彈不得。   事實的確如此,若論身體傷勢,任我行可比嶽不羣輕得多,畢竟嶽不羣發掌過於倉促,威力有限,而且還沒怎麼打中。但是,若論體內狀況,任我行卻比嶽不羣嚴重得多。原本他的內力反噬才大致平息,他就又猛然運功發掌,激得內力又有暴走趨勢,緊接着被嶽不羣的掌力刮傷,更重重跌飛在地,摔得氣血浮動。如此雪上加霜,他體內近半的內力啥時奔湧躁動,再次失去控制。好在他及時壓制,又一動不動的全心運功調息,纔沒有再次釀成氣血逆行的大禍。   須臾之後,嶽不羣率先睜開雙眼,在封不平的攙扶下站起,抱拳誠懇道:“多謝衆位護法,嶽某感激不盡……”他並非不知道嵩山左冷禪及泰山玉璣子等人未必心懷好意,但是,大家畢竟未曾撕破臉皮,該有的客套還是不能少,更能借此讓衆人退開。   左冷禪見得嶽不羣這麼快就能夠起身,眼中神情莫名,但還是揮手讓衆人散開,同時關切道:“嶽兄傷勢如何?”   嶽不羣此時已無大礙,只是今日之內不宜與人動手罷了。但他卻眼也不眨的虛弱道:“多謝左兄關懷,嶽某暫時還撐得住,只是需要儘快運氣療傷,三五個月之內怕是動不了武……”從心而論,嶽不羣是懶得再打下去,畢竟最高戰力都沒有必勝把握,再戰也只是白白消耗下層弟子的性命,無甚益處。而且,他體內的內息洪流急需妥善處理,否則比之練了吸星大法的任我行好不了多少,都得時時刻刻小心內力反噬。   “這可如何是好?”左冷禪皺眉沉思,看似憂心局勢。他這等心機深沉之人是萬萬不信嶽不羣所言,但其餘方正之人聽得嶽不羣如此氣弱,縱然見他臉色、呼吸平和,卻也以爲他是刻意運功維持,避免被魔教之人窺出虛實……   恰在此時,魔教一方傳來動靜,五嶽衆人轉身望去,見得外圍教衆散開,露出卓然而立的任我行。他此時臉色紅潤,意氣勃發,似乎毫髮無損,與人再戰三百回合亦是等閒。但在嶽不羣與左冷禪這等武學方家眼裏,任我行只是強撐臉面罷了,指不定等下回去就立馬撲街嘔血呢……   雙方互相一打量,任我行想要爭取主動,率先開口:“左掌門一身嵩山劍術果真不凡,嶽掌門的華山氣功更讓任某由衷佩服……”說到“氣功”二字,任我行語氣微沉,眼神閃動,似是另有深意,隨即伸手指着五嶽衆人,不屑道:“但是,憑你二人帶着這幫烏合之衆,就想攻我黑木崖,滅我神教……實在是不自量力,癡心妄想!”   五嶽衆人雖然見識了任我行的超絕武功,自認甚是不如,但被他當面如此小覷,還是頗爲憤憤,就要開口反譏,卻被左冷禪抬手止住,見他面無表情,沉聲道:“任教主若是隻會口出狂言,那你魔教今日必滅……”既然知道任我行不在狀態,左冷禪倒巴不得他再約自己單挑,因而出言放肆,試着激他一激。   任我行雖然性子霸道,但卻從來不做無智莽夫,此時根本不爲所動,僅是擺手道:“左掌門何必故作虛言……剛剛你我高下已判,衆人有目共睹……”說着不顧左冷禪嘴角抽搐,目光轉向嶽不羣,貌似誠懇道:“惜乎未能與嶽掌門決出高下!……既然嶽掌門當下有傷,任某又怎能乘人之危,爲天下英雄恥笑?……我二人不妨改天再戰罷!”任我行把手一揚,豪氣凌然。   嶽不羣與左冷禪對視一眼,見其目光陰沉,卻又微微頜首,便知左冷禪也有罷戰之意,但這話卻不能由一把手說,合該自己這二把手打圓場,當下轉而向任我行道:“任教主既有此意,嶽某自當奉陪!……不過,你我雙方此番大戰,已是殺戮過甚,有幹天和……爲雙方弟子計,爲中原武林計,爲河北百姓計……不妨就此罷手!”   本來任我行練成吸星大法,功力暴增,是想摧枯拉朽的擊敗左冷禪、嶽不羣,將五嶽衆高手全部留在此地,繼而反攻五嶽山門,一舉蕩平這神教近兩百年來的心腹大患。只是當下看來,着實力有未逮。特別是此次連番大戰,他空有無窮內力卻難以運用自如,沒能取得應有的戰果,最後吸取嶽不羣的功力不成,自己反而內力反噬、氣血逆行,更使得嶽不羣功力大進……如此種種,任我行如何還不知曉,吸星大法隱患極深!現如今對付五嶽事小,趕快解決吸星大法的隱患事大……但是,這休戰之事,絕不能由他這個至高無上的教主提出來!否則,不僅會弱了神教的氣勢,爲武林同道恥笑,更會影響他在教中的權威……不過,既然嶽不羣率先開了口,任我行自然也不爲己甚,嘿然道:“挑起戰端的是你五嶽,罷手言和的也是你五嶽,爾等將我神教置於何地?……當黑木崖是爾等自家院子,想來便來,想走便走麼?”   左冷禪與嶽不羣自忖明瞭任我行的虛實,自不會被他的激烈言辭所騙,反看出他這是色厲內茬,否則依他剛愎自用、專橫狂妄的性子,但有五六分勝算,便會悍然出手,絕不會多作脣舌。此等言語,不過是爲顏面計,稍作轉圜罷了。當然,若是二人未能看出端倪,應對之言失當,以致五嶽聲名有損,就更是任我行所喜聞樂見的了。   左冷禪剛剛輸在任我行手下,雖然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嵩山劍法和掌法有着極大弱點,遇上內力修爲或招式造詣不如他的對手,尚可以勢壓人,從容取勝,但若遇上內外兼修的大高手,可就無可奈何,只能自保了。而且,他雖然看不真切嶽不羣此時的虛實,但依之前嶽不羣能夠頂住任我行那般吸人內力的邪門武功並與之拼得兩敗俱傷來看,嶽不羣的內功十有八九已經勝過他了,再加上一身高絕劍術,嶽不羣的武功很可能已經勝出他半籌,已經威脅到他的五嶽盟主之位,讓他不得不心生忌憚……因而左冷禪也急需回山潛修苦練,儘快解決自身武功的不足,彌補缺陷,此時不欲多做糾纏,便慨然不屑道:“你我兩家的恩恩怨怨綿延百餘年,這黑木崖我五嶽既非第一次來,亦非最後一次!……嘿嘿,任教主若有不甘,不妨也去我嵩山走走,左某定然掃榻以迎,隆重招待!”   此言一出,任我行固然無奈,嶽不羣更暗暗喝彩,左冷禪敢說“歡迎前來報復嵩山”這話,絕不是他真有必勝的底氣,而是嵩山之上除了勝觀峯的嵩山劍派,可還有少室山的少林寺,若任我行當真帶着人馬大肆攻向嵩山,就算再三聲明是隻跟嵩山劍派過不去,恐怕少林也不會信啊!不管怎麼說,少林與嵩山劍派捱得太近,未免被他摟草打兔子,少林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就算任我行如今有把握勝得過嵩山劍派,卻也絕無把握勝得過武林第一大派的少林……   東方迷見任我行在言語上未能討到便宜,立時出來接過場子,冷聲道:“左掌門放心,你五嶽既然盛情相邀,我神教自當一家一派的挨個拜訪,總會輪到嵩山的那一天!”言下之意,可不是每家都跟嵩山一樣,旁邊有個少林這等大靠山。   嶽不羣卻似全然未曾聽出,樂呵呵的應道:“那敢情好……嶽某與任教主、東方左使一見如故……今後二位若能光臨敝派,把酒言歡,當真不勝榮幸!”   一見嶽不羣這悠然模樣,任我行就想起自己功力大損,卻是被他佔了老大的便宜,不由目光陰沉,而東方迷倒是嘴角微微翹起,欣然道:“嶽掌門劍術精絕,在下不勝佩服,只嘆相見恨晚,改日一時手癢,若是下帖相約,萬望嶽掌門不吝賜教纔是!”今日接連與左冷禪、嶽不羣這等平日罕見的高手鬥過,雖然都有所保留,但東方迷也發現自己功力不足的短板。特別是任我行新近練成的這門神功,即使有些隱患,卻也實實在在的讓任我行功力大進,縱橫無匹,東方迷心下倍感壓力之餘,又對嶽不羣這等劍術境界隱隱勝他半籌的高手見獵心喜,言語之中的約戰切磋之意不全是假。   嶽不羣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任我行內力反噬之厄剛過,卻還心有餘悸,急着回去尋找化解之法,此時甩出一句:“左掌門、嶽掌門,下次見面,只盼你二人能夠多接得任某幾招,否則五嶽怕是要從武林銷聲匿跡啦!”言罷轉身離去,向問天等親信高手緊隨而去,直返黑木崖方向。   左冷禪高聲回了一句:“任教主如此急着回去勤修苦練,可是信心不足?”言罷同樣轉身而去,聞得背後傳來任我行的冷哼,卻也無甚欣喜。   嶽不羣與東方迷相視一笑,旋即抱拳作別,齊齊轉身而去。 第一百零四章 返程艱難   一場武林矚目的正邪之戰就此落幕,看似虎頭蛇尾,不了了之。但實際上,這也正是武林頂級勢力爭鬥的常態,在不能以絕對優勢將敵對勢力轟殺至渣之時,雙方的爭鬥即使從頂端戰力到底層小卒無處不在,甚至從百年前持續到百年後綿延不絕,也依然會保持一定的剋制,偶爾一次的大戰往往會從底層的利益訴求開始,卻又以高層的交鋒勝負結束,然後默契的休戰一段時間,舔舐傷口的同時也爲下次的爭鬥積蓄力量。絕不會有人傻到在一場戰鬥中當真拼得一乾二淨,白白讓第三方、第四方等勢力坐收漁翁之利!   對於浪子豪俠而言,江湖是熱血夢幻的搖籃,是恩怨情仇的漩渦,但對門派幫會而言,江湖從來只是名利場,除此之外的任何美妙幻想,都會被血淋淋、冷冰冰的現實擊得粉碎,落得個悽慘結局!當然,若是有了“豬腳光環”護身,也能勉強混個有點兒淒涼的“小圓滿”。   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伸,五嶽與魔教之戰便是整個江湖爭鬥的代表,是江湖名利場最核心的舞臺。毫無疑問,作爲此次正邪大戰的主要發起者,左冷禪與嶽不羣都獲得了各自想要的結果。   左冷禪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夠一戰消滅魔教,這不現實,也不符合五嶽的利益,更不符合嵩山的戰略——若沒了魔教作爲集火對象,五嶽聯盟就有點兒多餘了,五嶽盟主也失去存在價值,孤零零的嵩山派更得直面少林這武林第一大派的打壓,兩家離得這麼近,讓他左冷禪和嵩山弟子怎麼活?   嵩山已是江湖一流的名門大派,左冷禪也是威震武林的一流高手,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想更進一步?所以,左冷禪真正需要的是,在與魔教的大戰中展示嵩山派遠超五嶽其他四派等江湖一流門派的實力,展示他左冷禪的遠超一流的武功……讓整個江湖,特別是少林、武當和五嶽其他四派知道,嵩山派是抗擊魔教的中流砥柱,武林正道少不得嵩山派這王牌戰隊,他左冷禪是能夠力敵魔教教主的頂級高手,五嶽少不得他左冷禪這個強有力的盟主!   猛虎,只有展現出足夠鋒利的爪牙,才能在叢林中劃定自己想要的那份獵物!   左冷禪想要坐穩五嶽盟主,嵩山派想要成爲武林正道中僅次於少林、武當的第三號勢力,並在江湖名利場中分到更大份額的蛋糕,又怎能不拼一拼,搏一搏?相對而言,與魔教大戰的風險雖然大了些,可還在左冷禪和嵩山派的承受範圍之內,而且收穫也足夠誘人!   美中不足者,一是他左盟主在與魔教教主任我行的交手中沒能佔到便宜,還隱隱處於下風;二是讓競爭對手嶽不羣有機會展示了匹敵魔教教主的威勢,坐穩了五嶽副盟主的位子,今後在五嶽內部的事務上,怕是掣肘重重。   於嶽不羣而言,他的目標和利益與左冷禪大同小異,所以二人這次合作也比較愉快。當然,這些身外之物並不怎麼被嶽不羣看在眼中,而他之所以積極參與此事,主動聯合左冷禪發起和引導對魔教的攻勢,除了想與任我行、東方迷這等高手正面交鋒一場,來印證、提升自己的武功之外,還有一個他從未表現出來或說與人聽的重要原因——禦敵於“國門”之外!   天可憐見,過去的百餘年裏,五嶽與魔教的激戰絕大多數都在華山進行!   嶽不羣可不是華山歷代那些“正義感爆棚的傻缺”祖師,有事沒事就把自己老窩當戰場,還什麼除魔衛道不拘小節?一點兒戰略意識都沒有!經過紅色教育和信息大爆炸的薰陶,嶽不羣如何不知,在自己家地盤上開戰,甭管打輸打贏,都是自虐,就算贏了,也往往得不償失。   在他想來,就算他與左冷禪不去進攻黑木崖,依任我行的性子,遲早也會來攻擊五嶽。既然這一戰不可避免,那他與左冷禪就該掌握主動,集合五嶽的力量直搗魔教黑木崖,把戰場選在魔教的地盤上纔是明智之舉。否則,若五嶽坐等魔教來攻,那任我行肯定不會選擇攻擊有少林坐鎮的嵩山,而是順着魔教歷來的老套路,直接大肆進攻華山,逼着五嶽其他四派前來支援即可!到時,華山的根基在混戰中勢必損失大半,甚至全毀,就像數十年前華山困死了魔教十大長老,幾乎將魔教高層一網打盡,卻依然使得自家劍法大量失傳一樣。這種殺敵三千,自損一萬的蠢事,嶽不羣絕對不會幹!   所幸,這次正邪交鋒大致上依照對嶽不羣極爲有利的劇本進行。唯一出乎意料的是,他一時貪心,把吸星大法後半部換給了任我行,以致任我行功力暴增,在交手中把他壓得死死的,更差點兒把他吸成人乾兒。雖然最後他因禍得福,同樣修爲大進,但事後想起當時那從未有過的險境,卻免不了心有餘悸。   因爲中下層弟子傷亡慘重,五嶽衆人並未後撤太遠,僅是退出了較爲危險的密林,便在一處平坦的溪澗旁安營紮寨,照料傷患,處理屍首。   儘管不怎麼將麾下刀手的損失放在眼中,但嶽不羣還是表現出了一派親民掌門的模範,一個一個的探視傷員,送溫暖,送祝福……當然,親自包紮傷口就不必了。得益於先見之明,早在去年,嶽不羣就已讓封不平安排老郎中教導刀手們一些簡單合理的療傷、敷藥手法,來此之前,更是讓人帶足了上乘金瘡藥和補氣益血丸,質量上雖然比不過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膠(外敷)、白雲熊膽丸(內服),但數量上怎麼也足夠所有人受傷十次所用,就連消毒殺菌的烈酒和補充營養的蜂蜜也帶了不少,他只需安排未受傷的人手儘快架起大鍋,煮些熱水和紗布即可!   等到恆山派的女尼們處理完自家傷勢,分出一部分人手前來幫助華山派療傷時,卻見華山所有傷員都已包紮完畢,喝過蜜水,正在靜靜休息,一時間驚訝不已——衡山派、嵩山派、泰山派可還是一片混亂的哀嚎呢!   當然,嶽不羣早聞恆山靈藥天香斷續膠、白雲熊膽丸的大名,趁此良機理直氣壯的討要了一些,倒也免去了女尼們的尷尬。   左冷禪等掌門人或許覺得傷殘的活人難處理,但嶽不羣卻覺得最麻煩的反而是死人——五派加起來足有兩百具屍體!這封建和平年代,講究風光大葬、入土爲安,火化還是大忌,除非爆發了瘟疫,萬不得已,否則沒人敢焚燒屍體,就連兩軍交戰之後,對於敵人的死屍也都是費力掩埋起來,對於自己人的屍體,更是千里迢迢的送回家鄉安葬。   嶽不羣並不在意買棺材的銀錢,但卻在意將這四五十具棺材從河北送回關中所花得時間和精力!   無奈之下,嶽不羣只得將這些瑣事丟給封不平負責,他自己美其名曰去和左冷禪商議殿後防備的事宜。   千萬別以爲左冷禪、嶽不羣與任我行在口頭上宣佈罷戰之後,五嶽就高枕無憂了,可以在撤退回山的路上優哉遊哉了!   返回的沿路,他們二人還得小心探查是否有埋伏,每次路過關卡要隘,都得留下明暗哨,以時刻注意着魔教主力是否暗中追擊;每次野外宿營,二人都得仔細選擇不易被火燒水攻的空曠開闊之處,卻又不能離水源太遠,水源也不能太小,否則有可能會被下毒;每次入城住宿,二人都得與官府打招呼,注意飲食安全的同時,也要約束麾下人手,不能隨意惹事;每次乘船過河,二人更得安排水性好的人手注意水下,否則被人鑿破船底,泰山、嵩山、恆山、華山的弟子們大多都是北方旱鴨子,一旦落水,可就妥妥的一死一船了……   這不是杞人憂天,而是武林前輩們用鮮血換來的經驗,距今最近的事例就是華山先輩們用思過崖的石洞困死了魔教十大長老,當然,因爲年代久遠,保密措施也做的不錯,已極少有人還記得此事。   歷史告訴我們,千萬不要高估敵人的人品,儘管他們是數百年的名門正派老字號!   左冷禪和嶽不羣是根正苗紅的江湖人不假,但二人絕不能算是“草莽”,而且他們的對手任我行、東方迷也絕不是!四人的文化水平或許有高有低,卻都是合格的領導人,或者說是合格的戰術家、陰謀家,絕不吝以最卑劣、最險惡的心思來揣摩對手的想法和行事,繼而做出與之相應的防範。   相比之下,百多年前圍攻光明頂的六大派前輩們可就相形見絀了。依照當時的表現來看,少林方丈空聞——沉穩有餘而機變不足;武當掌門宋遠橋——正人君子,氣度平和,有些迂腐;峨眉掌門滅絕——剛愎自用,心夠狠夠毒卻絕不夠深,固執而不知變通;崆峒五老——魯莽匹夫;崑崙掌門何太沖——懦弱無能;華山掌門鮮于通——狡猾有餘,手段太低,眼光太窄;這些人,若是隻當一個江湖武人,倒還各有特色,但若作爲一派掌門,而且還是元末亂世的大派掌門,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合格的領導人,合格的政治家,普遍格局太小不說,應變能力太差,組織能力更爛,看看他們下了光明頂後的行爲和結局……嘖嘖,剛剛從宿敵的老巢下來,立馬就各奔東西,不怕被明教殺個回馬槍,各個擊破?……一路連個探馬都沒派,不怕中伏?……宿營也不選個易守難攻、不懼水火之地,也無高手值夜,何來安全感?……飲食更是粗心大意,你好歹注意衛生,謹防水土不服啊?……這也太“江湖草莽”了,活該被人一網打盡!就算是倚天幕後大BOSS——把明教和六大派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成昆,可謂有勇有謀、城府甚深,嶽不羣或許自愧不如,但任我行、東方迷、左冷禪三人卻未必心服,誰的權謀更強、手段更狠、心機更深,還真要比過才知道。而且,就連如今的少林方正、武當沖虛,也比他們的前輩們有內涵多了。   這讓嶽不羣不得不感慨,古往今來,武林中人的武功層次可能在不斷退步,但心計手段可依舊在不斷進步,江湖的水真是越來越深了!   在這樣一個貫徹了政治權謀的江湖混,而且作爲一派掌門,實在非常不容易,身體累,心更累! 第一百零五章 梨花帶雨   數日之間,五嶽與魔教之戰的結果徹底哄傳開來,整個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此戰詳細亦分爲數個版本流傳開來,其間種種精彩環節不盡相同,引得江湖豪俠們興致勃勃的爭辯,若是酒後失言,往往還會發展爲決鬥羣毆等等。但不管怎麼說,五嶽與魔教衆高手因此名聲大震,爲各方勢力牢記於心。特別是最後雙方首腦的決鬥,最爲引人屬意,在某些人脈廣闊的老江湖的竭力追尋下,終於獲得雙方下層弟子們或有意或無意泄露的觀戰細節。其間正邪兩道種種威力無窮的神功絕技再次威震天下,被好事者拿來與衆多成名高手的看家本領一一相比,評出高下。最終,高居武林泰山北斗之位的少林、武當的名家高手也難以倖免,得出了某些人心底最想要的江湖輿論——魔教教主任我行、左使東方迷及五嶽盟主左冷禪、副盟主嶽不羣都是堪比少林方丈、武當掌門的絕頂高手!   等到五嶽進入河南境內,嶽不羣聽到封不平、於不明彙報的各種版本的江湖傳言之時,不由若有所思,深邃的眼神略過嵩山派的營地,繼而投向黑木崖方向。心中暗暗感慨,自己的臉皮還是薄了些,就算想過派人暗地裏自吹自擂,引導輿論,但終究未曾付諸行動……不過,在嶽不羣回頭時,偶然見到於不明心虛閃爍的眼神,忽的心中一滯,搞了半天,哥的手下早已經幫自己吹過了,難怪哥的名聲一點兒也沒落下!   到了開封,五嶽衆主事人再次聚首商談半日後,終於分道揚鑣,率領門人各奔東西。   最後,嶽不羣與左冷禪依依惜別,狀似極爲不捨,但二人心裏都清楚,今日一別,華山與嵩山之間的蜜月期便會成爲過去,取而代之的只能是種種明爭暗鬥。   行至洛陽附近,華山開設的各種商鋪便漸漸多了起來,早有人手侯於沿路接應,已無需嶽不羣師兄弟親自處理運送傷員及棺木等雜務。閒下來的諸人,受王元霸之邀,在王家歇息幾日。   這日,甯中則與王豔霞等王家家眷前去瀏覽洛陽特色的牡丹花會,嶽不羣獨自在房中打坐調息,以氤氳紫氣壓制和疏導時不時隱隱暴動的內息洪流。   忽聞窗外走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嶽不羣不由皺起眉頭,轉而望向房門處。一個菲衣侍女推門而進,卻是王豔霞身邊的丫鬟紅朵兒,但見她神色慌張,“嶽掌門,寧女俠在花會上與人打起來了!”   嶽不羣心念一轉,就猜到定是師妹嫉惡如仇的性子發作,又在行俠仗義,便起身問道:“對方什麼年紀,用什麼兵刃?”   紅朵兒連忙回道:“二十出頭,使得一口薄刃單刀,滿口污言穢語,說……”女孩兒便臉色一紅,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聽得對手年紀輕輕,嶽不羣便稍稍放下心來,甯中則的武功受他影響頗深,內功劍術皆有不俗造詣,如今在同齡人中已是出類拔萃,絕非原時空那般不堪。但他深知,甯中則性子太直,窘於應付小人的下作詭計,急忙提上長劍,讓紅朵兒在前帶路。隔壁房間的封不平、成不憂聞聲出來查看,嶽不羣只得苦笑解釋一聲:“小師妹又在抖華山女俠的威風,我去看看……”   過去的幾年裏,類似的事常常發生,甚至封不平、成不憂二人還不止一次的幫甯中則撐場子,早已見怪不怪了,也沒有跟過去的意思。   出了王家大門,嶽不羣嫌紅朵兒腳力太慢,便以左臂及劍鞘攜着女孩兒的腰肢,渡過些許內息,運起輕功帶着她疾馳起來。   紅朵兒只會一丁點淺薄武功,但身嬌體弱,跑起來比之尋常人也快不了多少,這還是第一次“享受”到上乘輕功的速度,不由驚呀一聲,只覺風馳電掣,街道兩旁的房屋、行人飛速後退,勁風迎面撲來,但有腰間手臂渡來的一股熱息通行全身,就再也不覺難受了,更能隨時開口指明方向。   嶽不羣身似青煙,片刻間即至一處雅緻閣樓下,卻見甯中則提劍從二樓躍下,身在半空便疾呼道:“師兄,王家妹妹被那淫賊擄走了,你快去救她!”眼睛還焦急的盯着某一方向。   嶽不羣一驚,立時放下紅朵兒,腳下發力,身形扶搖直上,眨眼間升到比閣樓屋頂還高三尺之處,順着甯中則盯着的方向極目眺望。   只見一道黃色身影挾持着一襲紅衣在房屋頂上飛馳縱躍,似驚鴻般向着洛陽城外掠去。這等輕功確是非比尋常,遠勝於甯中則,難怪她追之不上。   “師妹放心……”嶽不羣安慰甯中則一聲,下沉的身形一轉,腳尖點在閣樓頂上,輕盈的一折,便似大雁橫空,直追那道身影而去。   甯中則目送嶽不羣的身形消失在一間房梁後,轉過身來,拉了拉驚魂未定的紅朵兒,安慰道:“有師兄親自出手,你家小姐會沒事的,我們先回去吧!”   嶽不羣的輕功本就極高,如今更身具充沛至極的內息洪流,全力以赴之下,快速的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依他目力之強,已經看得清楚那黃衣青年背後的包裹、腰間的刀鞘,以及被他點了穴道,扛在肩上的王豔霞露出的驚喜表情。   那黃衣青年偶一回頭,見得身後有人追得這般近了,不僅沒有驚怒,反而面露興奮,轉而身法再提,速度更增一倍,身形疾如箭矢,破空飛逝而去。   嶽不羣見此,也將身法提至極限,化作一抹兒青煙,跟着他飛越重重屋頂,翻過城牆,來到城外。   “放下王家妹子,嶽某饒你一命!”   平平淡淡的聲音卻偏偏繞耳不絕,直讓人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前方的黃衣青年臉色大變,着實未曾料到身後追來之人還有餘力開口,話語中更隱含充沛柔韌的內力,竟震得他心神恍惚了一瞬。但他並非輕易服輸之人,只是他雖然身法高絕,內力卻並不如何深厚,在全力提氣奔馳之中不敢開口,否則泄了內息,必然速度下降。   嶽不羣自然猜得出此人奔行之中難以開口,也沒指望他開口作答,他開口之後,若此人有和解之意,應當主動減速停身才是,但此人既然不爲所動,嶽不羣也非心慈手軟之人。當下從腰間取出一枚銅錢,注滿內力,運勁於指,以巧妙手法猛的彈出。   銅錢化作一溜兒模糊黃影,無聲無息的射近青年背心。眼看下一瞬便要擊中青年,卻不防寒芒一閃,一把薄刃單刀忽然出現在青年背後,並閃電般撩中銅錢側面。   叮……   一聲脆響之中,精鋼質地的利刀已將銅錢斬爲兩段,但銅錢暗蘊的強韌內力豈是等閒?青年的薄刃單刀去勢明顯一滯,繼而猛地拍在他的背上,將他飛縱的身形衝了一個踉蹌。這一下大出青年意料之外,即使他反應極快,強忍着背後疼痛,立時運勁於腿,還是不免緩了一下。恢復速度之後,青年側臉以眼角餘光看向後面,卻見雙方的距離又拉近了三丈有餘,已不足二十丈了。   片刻之後,背後疼痛散去,青年卻覺得被自己單刀拍中之處隱隱有股熱氣竄入經脈,漸漸侵向丹田,不禁心下駭然,連忙分出一股內力前去抵禦,腳下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有所下降。他實在沒想到,銅錢斷裂後,對方注在銅錢的內力卻沒有隨之消散,而是再次【借物傳力】,經由他的單刀傳遞到他的背上。這等功力,就連他師父也遠遠不如,青年暗道一聲苦也!   其實嶽不羣的輕功比之黃衣青年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一心追趕,早已追上青年。畢竟青年內力遠不及他,而且還帶着王豔霞,就算女子體重頗輕,也到底是個累贅,很是影響速度。只不過嶽不羣害怕青年狗急跳牆,逼得太緊他就傷害王豔霞,那可不妙。   眼看雙方距離已不足十五丈,黃衣青年終於將侵入背部的那股內勁化解掉,正要再次加速,卻不禁臉色一變,急忙揮刀反撩。   又是叮的一聲脆響,青年背後崩飛兩個銅錢殘片,但這次青年明顯也在刀上運足了內力,沒有像剛剛那樣中招。只是如此一來,他運至腳下的內力不免緩了一緩,速度隨之頓了一頓,又被拉近了三丈距離,氣得他暗罵後面那廝卑鄙。   嶽不羣可不管什麼卑鄙不卑鄙,再次依法炮製,逼青年連連分心,卻又不急着追上。黃衣青年聽聲辯位的本事及刀法之精奇都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難怪依甯中則的武功還勝不得他,更被他擄了人質。   眼看雙方離洛陽城已經頗遠,嶽不羣不想再拖延下去,便再次開口道:“放下王家妹子,嶽某饒你不死……否則,就別怪嶽某言之不預!”   青年恍若未聞,一心奔逃。   嶽不羣心下微怒,放開顧忌,腳下連連發力,身形飄忽直似青虹閃爍,雙方的距離迅速縮短。   黃衣青年回首看見這一幕,終於心驚膽寒,怪叫一聲,把王豔霞當空一拋,自己速度暴增,一溜煙兒前竄而去。   王豔霞穴道被制,身在半空動彈不得,眼看便要下墜,不由驚慌大叫,但被點住了啞穴,嘴巴張得大大,卻又發不出絲毫聲音。   十多丈距離一閃而逝,嶽不羣躍身而起,左臂用上柔勁,輕輕接住王豔霞,繼而挽臂夾在身側,繼續發力急追黃衣青年。同時內息運至劍鞘末端,連連點在王豔霞身上,解開她被制的穴道。   王豔霞得脫魔爪,又被他緊緊夾在身旁,心下欣喜至極,全然不曾在意四周流光幻影般略過的景色,眼中只有他的英俊面龐,張嘴正要說話,不妨灌了滿嘴勁風,喉嚨經不住刺激,難受的連連咳嗽,直咳得眼淚淅瀝,梨花帶雨,小模樣兒可憐極了!   嶽不羣見此頗爲心疼,卻又愛莫能助。他急着追前面的黃衣青年,身法速度已然運至極限,這般風馳電掣,勁風颳面猶如刀割,未料到小丫頭那點兒微末功力竟敢輕易開口。沒奈何,嶽不羣只有通過身體接觸的部位,暗暗渡過去一股溫和內息,助她平復異狀。 第一百零六章 快刀快劍   嶽不羣內力比之黃衣青年高出數籌,又不計消耗,就算帶了個人,身法速度依然比他快出許多,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眼看前方不遠處有座破舊的土地廟,黃衣青年直衝廟門而去,想借着屋內狹小,再次甩開些許距離。卻不防後面忽的暴起嗤嗤厲嘯,背後隱隱發寒,青年不用回頭,也知自己被劍氣鎖定,正要實施的盤算當即破滅,氣得白眼一翻,但腳下反應不慢,身形一躍而起,翻飛而上。   貼地而來的一道劍氣從他腳底掠過,直射進廟門之內,青年踏上屋頂,只聽得廟內物事噼啪斷裂,腳下房梁震顫,暗暗喫驚於這道劍氣的強猛力道。若是剛剛躲得慢些,定然會被劍氣分屍而亡。   只是,還不等青年躍下屋頂,又聞數聲淒厲呼嘯,回首望去,只見追來之人身形凌空,手中長劍揮灑,數道森寒劍氣飈射而至,將他身形四周的空間牢牢籠罩,逼得他收回即將邁出的腳步,老老實實的立在屋頂。   劍氣轟然落下,將小廟周圍的地面狠狠犁了一遍。那兇惡威勢,看得青年暗暗咂舌。   下一刻,嶽不羣飄身落在屋頂的另一頭,手中長劍隨意斜指,眼睛卻好奇的上下打量着面前這個黃衣青年。   但見他面目白皙英俊,雙目靈動,手中一柄薄刃單刀架在肩上,身形氣質隱隱間透着三分瀟灑三分邪意。   嶽不羣淡淡開口:“依你的輕功,足以讓嶽某記住姓名……報上名來,嶽某不殺無名之輩!”   雖然被剛剛的幾記劍氣嚇得沒脾氣,但黃衣青年心裏依然爲嶽不羣對自己的蔑視感到極爲不忿,旋即又暗歎出師不利,一出江湖就遇上這等硬茬子。只得有氣無力的一拱手,應付道:“在下田伯光,不知閣下是?”   嶽不羣心下一動,目光微沉,看他身背破舊包裹,舉止未脫稚氣,便知他纔剛剛出道,還是個江湖嫩雛兒,“在下華山嶽不羣!”   田伯光神色一驚,眼睛愣愣的盯着嶽不羣,不敢置信地問道:“你就是那個跟魔教教主打了個平手的五嶽副盟主、華山掌門嶽不羣?”他雖然昨天才在師父墳頭磕頭上香隨後下了山,今天才開始正式浪跡江湖,可上午也與幾個江湖人喝過酒吹過牛,只聽他們開口閉口都是什麼五嶽劍派大戰魔教,什麼五嶽盟主、副盟主激鬥魔教教主、光明左使云云……其中,嶽不羣的鼎鼎大名可謂如雷貫耳,絕不虛言!   “不才正是!”嶽不羣放下王豔霞,小姑娘嘟着小嘴站在一邊,眼神委屈又幽怨的看着他。好像是在訴說岳不羣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讓嶽不羣大感頭痛之餘,只能裝作沒看見。   田伯光目光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握着刀柄的手緊了緊,但一回想到對方剛剛那幾道劍氣的赫赫兇威,終是沒敢說出挑戰之語,反而目光軟了下來,舔臉笑道:“嶽掌門當世英雄,俠名遠揚,田某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這個,田某身負要事,咱們就此別過!”   “嗯?……”嶽不羣鼻音未絕,長劍輕輕擺動,一股凌厲劍勢立即壓住田伯光,令他臉色難看,不敢妄動,才欣然開口:“田兄是否忘了什麼?”   田伯光諾諾不語,嶽不羣又道:“怎麼,難道還要嶽某給你醒醒神兒?”說着長劍微揚,寒芒閃爍。   田伯光到底年輕氣盛,受不得這般拿捏,當下臉色一狠,薄刃單刀直指嶽不羣,怒道:“姓岳的!別以爲老子當真怕你……”   嶽不羣剛剛見識過了他的身法,當真是既輕且快,疾如箭矢,在嶽不羣所見過的高手中,只有東方迷能夠在輕功身法上勝過他,當然,嶽不羣自己也算一個。此時,嶽不羣倒是更好奇他的快刀刀法,當下目光示意王豔霞讓開些,旋即長劍平指,向着田伯光道:“拿出你的真本事,只要能在嶽某手下走過十招,這次就放過你!”   王豔霞本來心不甘情不願,但聽得嶽不羣要與田伯光過招,忽然想起來她還真沒見過嶽不羣出手,便聽話的後退兩步,提氣躍至小廟旁的一株大白楊的樹杈上,轉過身倚着樹幹坐下來,興致勃勃的看着兩人。   田伯光聞言固然一怒,但臉色變換兩下,終究化爲喜色,上前三步疑問道:“此話當真?”   嶽不羣對他的小動作視若無睹,只是淡淡道:“當真!”   田伯光右手倒持薄刃單刀與左手抱拳前拱,似要行切磋之禮,口中同時說道:“那……”字剛脫口,便有森白刀光由下而上反撩而出,同時踏前一步,刀光眨眼即至嶽不羣胸腹之前,這纔有後半句厲喝:“請接招吧!”   這般作爲,已是小人行徑,旁邊觀戰的王豔霞暗罵無恥,但她出身刀法名門,眼力不俗,自然即刻看出,田伯光這招刀法確實狠辣精準、快捷絕倫,深得快刀精要。她又不自覺爲嶽不羣擔心起來。   嶽不羣卻似早有所料,畢竟這點兒小計倆還入不得陰謀家之眼,不慌不忙的側身閃避,同時右手長劍一甩,劍刃柔若無骨般彎成大半圓,劍尖點向田伯光側肩。   田伯光眼看嶽不羣的劍招慢了一拍,在劍尖點到自己之前就要被自己的快刀先一步開膛破腹,卻忽然發現嶽不羣左手的劍鞘一直垂在腰側,一動不動,若是自己刀招用老,很可能被他以劍鞘撥偏,而那時,他右手的長劍所點之處,可就不是自己側肩,而是自己的脖頸了,這是一擊致命啊!當下心裏暗暗驚歎對方不愧是名傳天下的大高手,不動聲色間便已用出這般陰險老辣的招數之時,田伯光仗着身手靈敏,已毫不猶豫的側身變招,刀勢化撩爲拖,閃電般切向嶽不羣左肋下,並眼角餘光緊緊窺準嶽不羣長劍變化之勢,心中盤算着自己刀招的後續變化,下一招是回馬刀亦或反手刀,此時身形就要與嶽不羣交錯而過……   嶽不羣見他算計失敗,臉上不見絲毫頹色,依然神凝氣定,章法精奇,不由暗暗讚歎此僚資質之佳,不愧是今後能夠媲美一派掌門的人物。而面對田伯光更快更險的第二招,嶽不羣身形不挪,僅是左肩微沉,似要恰恰避開刀鋒,同時手中長劍微旋,似要轉身直刺……   田伯光見此,瞬間明瞭自己下一步的刀招已被對方看穿,怕是又要做了無用功,不由又是一驚。正在思索如何應對變招,忽覺左腿一疼,繼而被一隻腳大力一勾一送,田伯光的身形便不由自主的向前猛翻,一腦袋栽在屋頂主樑上,啪的磕碎了一塊兒爛磚頭,疼得哇哇直叫。   王豔霞見此撲哧一笑,更讓趴在地上的田伯光羞惱異常,只覺沒臉見人。她剛剛看得分明,田伯光七分心思都用在關注嶽不羣的長劍上,對嶽不羣腿腳的動作不免有些輕忽,卻不防嶽不羣沉肩躲避的動作半真半假,實則稍稍掩飾了腿下無聲無息間探出一腳時身形高低變化之細節,騙過了田伯光的眼目,使得他左腳腳脖在不知不覺間就被嶽不羣一腳踢中。本來依田伯光輕功身法之高明,這樣的不入流的一踢只能讓他身形亂上一瞬,下一息就能夠調整過來,絕不會向常人一般摔倒在地。但是,嶽不羣踢中他腳脖之後,腳上力道竟瞬間變爲沾粘之力,令他腳脖脫離不得,被勾着抬高一尺有餘,又再次變換爲爆發之力,狠狠一推,就使他身不由己的來了個倒栽蔥!   兩招敗北,甚至因爲第二刀還爲使完,準確的說只能算一招半,就這樣稀裏糊塗的輸了,田伯光心裏別提有多難受。他趴在地上揉着磕出個大包的腦門,不由得想,老子今天是倒了幾輩子的大黴啊?師父你死得也太不是時候了,要是你早死一天或是晚死一天,我昨天或明天下山,指不定就不會碰上嶽不羣這個瘟神,也不用輸得這麼慘……現在可好,把師父您老人家的臉還有我自己的臉一齊丟了個乾淨不說,等下十有八九小命兒難保!   嶽不羣看他就此賴在地上,想來是在拖延時間,不由頗覺好笑。本想見識一番他的刀法,但沒想到他如今的武功尚未成熟,快刀的底子雖然有了,卻還算不得一方名家高手,與人過招的經驗也算不得出衆,更別提自創什麼飛沙走石十三式,估計至少還得十年纔有可能出現。嶽不羣如今眼界已高,也懶得殺這種初出茅廬的嫩雛兒,想了想道:“看你刀法還行,本座最是愛惜人才,提攜江湖後進,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田伯光正苦思脫身之策,聞言立時一躍而起,不顧額頭腫起一大塊,樂呵呵道:“嶽掌門寬宏大量,可不算田某食言而肥噢……”   嶽不羣揮了揮長劍,提醒道:“你可得把握機會,想好了再出招!”   田伯光剛剛賴在地上許久,可不就是在想怎麼打敗或逼退嶽不羣的招數麼,此時假作豪邁,手中薄刃單刀一橫,直接道:“不必了,男子漢大丈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田某出招了!”言罷直接揮刀進招。這次他學聰明瞭,沒有一味實招搶攻,雖然快刀風格未變,但招數卻虛虛實實,章法嚴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儘量多撐一會兒。他也想明白了,憑着嶽不羣的功力,只需在劍上運足內勁,一旦刀劍相斫,便會震斷他的薄刃單刀,要勝他一招也用不了。所以,既然嶽不羣不準備在功力上欺負他,那他也無須刻意避開刀劍相斫,更無需非要搶攻取勝,而是全心進招拆招,隨機應變即可。   嶽不羣隨意使出狂風快劍的精招應對,以快打快破其快刀之餘,更是尋隙而進,逼他不斷變招換招。卻見他刀法間破綻極少,而且很會利用快刀的速度隱藏或彌補破綻,就知他在刀法上所下得苦功足有十來年以上。若是他再有十幾二十年苦練,內功修爲跟上,倒是真有可能成就一門獨家快刀,在江湖上揚名立萬。   眼看田伯光已出了九招,只要再出最後一招就能完成約定,但他不僅並未因此而有絲毫放鬆,反倒是刀勢不進反退,愈發嚴密無漏。嶽不羣嘿然一笑,手臂一震,長劍忽的化作千百條光影,將他全身上下團團籠罩,下一瞬又忽的收勢而退,歸劍入鞘。   田伯光一見得嶽不羣爆發,便準備嚴防死守撐過這一招,卻不防嶽不羣劍光忽然變化虛虛實實、快如閃電,令他看之不透,分之不清,根本無從守禦,一時間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愣愣然不知所以。直到嶽不羣回身站定,田伯光才猛然回過神來,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覺渾身一涼,不由低頭看去。   只見身前及四肢衣衫的各處大穴部位均有一個綠豆大的小孔,似是由劍尖所刺,密密麻麻怕不是有三四十個,但未有一處感到疼痛,卻是劍尖竟只刺破衣衫而未傷肌膚分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田伯光向來自負刀法快極,此刻在毫無反應之下給人快手連刺三四十劍,劍劍精微奧妙,如夢似幻,實在讓他難以想象,一時間再次愣住,手中薄刃單刀滑落在腳下也毫無所覺。他腦中所思,心中所想,都是對方如何運勁使力才能讓劍招達到這般快捷無倫,又要如何才能使自己的刀招更快,從而抵擋乃至破掉對方快劍…… 第一百零七章 峯頂傳功   日光微醺,山風習習。   華山東峯朝陽臺,嶽不羣盤腿而坐,五心向天,臉上紫氣綿綿,顯然正在運轉紫霞神功。   武者修煉內功,絕非僅僅只能增長內力,提升攻擊力,同時也是在緩緩開發人體潛力,更廣義的說就是在生命體的進化之路上蹣跚學步。   同樣的狂風快劍的絕招【狂風蝕骨】,嶽不羣在前往黑木崖之前,最多能在一息間連連刺出十二劍,還是在將紫霞神功運至極限的情況下。就算如此,比之衡山派迴風落雁劍的大成境界——一息間刺出九劍,還要多出三劍,已屬快劍之極詣。他自信,風清揚的獨孤九劍在劍招精妙上或許能夠更勝他一籌,但在出劍速度上卻未必能夠比他快出多少,除非有人練就葵花寶典或辟邪劍譜,否則沒人能在劍招速度上壓制他。但在內功境界大增,任督二脈通暢後,嶽不羣卻能一息間刺出十八劍。看似比之十二劍只多了六劍,進步不大,實則不然,畢竟在達到一息間刺出十二劍的極限之後,想要再多刺出一劍,都艱難無比,近乎打破極限,而真正做到後,都代表着整體修爲上一種質的突破。十八劍比之十二劍,在對武者精氣神的硬件要求上,絕對高了不止一個層次,絕非僅僅是內力暴增就能做到。最根本之處,更在於嶽不羣打通周身三百五十餘正穴及任督二脈之後,生命潛能進一步解封,身體素質全方位上漲,對於力量的爆發和控制達到一個更爲精微的絕妙層次。   所以,嶽不羣在洛陽城外,無需蓄勢蘊力,就能夠在一招之間,堪堪兩息之內,向田伯光身前各處大穴連刺三十六劍,而且劍劍收發自如,妙至巔毫。甚至於將田伯光這等主修快刀的好手驚得癡癡呆呆,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直到嶽不羣不耐煩的帶着王豔霞離開,田伯光還目光迷離,喃喃自語,揣摩着“快之真諦”,這讓還想逗他兩句的嶽不羣頗爲不爽。不過,之後與王豔霞之間發生的旖旎事,讓嶽不羣有些“措手不及”,當然“其樂融融”之後,嶽不羣沒敢更過分的“樂不思蜀”,反而第二天就心虛的辭別王元霸,帶着甯中則、封不平等人匆匆回了華山。至於這麼做是否有些“負心薄倖”,那就只能有緣再續……   門派諸事,嶽不羣早已交於封不平等人處理,而他自身的內力問題,卻是當務之急。每日凌晨,他都會依照從前的習慣,來到朝陽臺靜坐運功。鞏固內功境界之餘,更是思考如何解決體內龐大卻又駁雜的內息洪流。   原本他以爲,在與任我行兩敗俱傷的那日,他的內功已經突破到混元功第九層,只是急切間未能穩定境界,更兼內息洪流運使不靈,纔會顯得運轉第九層心法頗爲滯澀。但是,回山精修多日之後,內息洪流的運轉仍舊不曾靈犀通暢,他才發現,根本問題是他未能完全達到混元功第九層之故。而他之所以能夠按照混元功第九層的心法運轉內力,又無走火入魔等異狀,卻是因爲內息洪流實在太過渾厚,足以支撐天下間任何心法的運轉,但也僅僅是在體內勉強運轉,至於能否達到應有的威力……看看任我行的表現就知道,出招間固然勁氣浩蕩有餘,實際上也精微不足,無法運用如意!   又經過仔細參悟,甚至比對過混元功、紫霞神功、神照經、枯榮禪功、歡喜禪功乃至先天功的細微之處,他才隱隱發覺,若要完全臻至混元功第九層,必須得打通剩餘的,同時也是最關鍵的那幾道大穴,讓自身內息真正【混元如一,周流無窮】纔行。   但是,嶽不羣又很清楚,此時自身的氤氳紫氣雖然與日俱增,漸漸達到甚至超過混元功第七層時的內力總量,但若要用來打通剩下的那幾道大穴,質量上足以,控制上也運用如意,數量上卻很可能後勁不足。至於用渾厚至極的內息洪流來打通穴道,就算不考慮駁雜的質量問題,單就控制力而言,嶽不羣若不想暴斃而亡,也只能無奈放棄!   當然,嶽不羣不是沒想過,兩者合二爲一,以紫霞神功將內息洪流全部煉化入氤氳紫氣,短時間內可將氤氳紫氣增強到無以復加的程度,足夠打通穴道。但是,那樣的氤氳紫氣,恐怕精純度實在堪憂,幾乎是污染了他玄門正宗的內功根基,之後絕對會影響到他的內功修煉。但若一直不將兩者融合,內息洪流又時不時爆發反噬,不僅影響他動用武功,更影響氤氳紫氣的積蓄速度……況且,嶽不羣猜測,就算用易筋經來煉化如此巨量的駁雜內力,最後得到的內力盡管不再有反噬之危,但絕對算不上有多精純,同樣會影響之後的內功進境。   反覆斟酌之後,嶽不羣終於決定,忍痛散去這巨量的駁雜內力……只是,怎麼個散法也是有講究的!   此時,嶽不羣便在以紫霞神功不斷精煉內息洪流,在臉上紫氣籠罩之下,口鼻間不時溢散出微不可察的淡淡紫黑之氣,隨風而逝。   那正是內息洪流之中的雜質,甚至是死氣、溼氣、穢氣、疫氣、病氣、酷烈之氣、衰竭之氣、狂躁之氣等等。這些負面的、污穢的氣息,都是任我行所吸內力的原主人,在練功之時,或因心法不正,或因心境不寧,或因精氣不純,在不知不覺間將之攝入內力之中。甚至,因爲任我行所吸之人皆是前魔教長老等年紀頗大的高手,他們生平所練的旁門內功、魔教內功本就帶有邪穢之氣,內力增長雖快,卻會侵蝕甚至損害身體生機、精元。到了老了,他們的內力看似更爲高深,但實際上身體已經開始暗傷頻發,精元衰竭,擋不住病氣、穢氣、死氣的入侵,繼而滲入內力,使得內力死氣沉沉、污穢隱隱,與玄門內功的生機勃勃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嶽不羣一開始就覺得這內息洪流雖然頗具陽剛屬性,但一直有些異樣的“沉悶黯淡”,遠不如自身所練的氤氳紫氣晶瑩剔透、生機靈動。   紫霞神功總綱最擅將內氣“舍爾四性,返諸柔善,制汝暴酷,養汝正氣”,即去蕪存菁,祛邪扶正,調理精煉爲道家的純正柔和之氣。嶽不羣用紫霞神功的祕訣將這內息洪流反覆“精加工”,就算無法達到氤氳紫氣的程度,也可使之變得生機充盈、中正平和一些,達到差不多混元功第五、六層時內力的精純程度。   眼看日近中天,接近陽氣最重之午時。   朝陽臺上又多了四道身影,正是甯中則、封不平、成不憂、於不明四人。   嶽不羣收功吐氣,睜開雙眼道:“你們來了……現在就開始吧!”   甯中則、成不憂、於不明三人分別走到嶽不羣背後和兩側盤膝坐下,封不平卻仍舊立在一旁,略一沉吟,便道:“掌門,我就不必了……”   嶽不羣點一點頭,似是早有所料,道:“封師兄心性堅定,不偏不執,最是適合混元功的心境,只需再有十年苦修,足可將混元功練至第八層以上,甚至第九層也有不是沒有希望,確實沒有必要……這樣吧,勞封師兄在旁護法,等我們結束之後,我就以華山第十三代掌門的身份,正式授你紫霞神功,爲你多添幾分進階第九層的把握……”   封不平、於不明齊聲勸阻道:“掌門不可!”。   於不明更接着直言:“紫霞神功唯有華山掌門才能習練,餘者若敢私自窺視,視同悖師叛門!”此言已是極重,但一旁的甯中則、成不憂卻絲毫未有反駁或不滿之意,顯然華山兩百餘年的門規教條已是深入人心。   封不平頜首道:“不錯,封某絕無此意,還請掌門收回成命!”   嶽不羣擺手道:“我此舉自有深意,你們不必多言,聽命即可……”說着轉頭掃視着甯中則、成不憂、於不明三人,接着道:“而且,若你們能夠將混元功練至第七層巔峯,我也同樣授你們紫霞神功,絕無虛言……”說實話,別看嶽不羣自己修煉紫霞神功進境破快,但他卻深知其中的難練程度,若非像他一般二世爲人,“靈魂本質”隱隱高出常人,兼之“見識廣博”,對於這般修心養神重過苦苦練氣的玄功別有優勢,旁人是決計難以輕易有所成就。須知,嶽不羣的師父寧清羽就是在紫霞第一層卡了二十餘年,以五六十年苦修的深厚混元內力,到死也沒突破到第二層,可見紫霞神功要旨絕不在苦修死練,而在悟性心性,在心靈神意。在嶽不羣看來,封不平現在開始修煉紫霞神功,三五年之內估計能夠邁進第一層,十年之後才能第一層大成,至於第二層,還得看他運氣。   “這?……”甯中則四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嶽不羣又道:“在我想來,今後很有可能……會將紫霞神功的第一層授予心性沉穩的嫡傳弟子,人數限制在五六人以內!”紫霞神功最基礎最核心的在於總綱,最精深奧妙在於第三層,連嶽不羣目前都沒摸着邊兒。至於第一層,精要處在於養氣化氣,卻又是最實用、最常用的一部分,包括嶽不羣平常使用紫霞神功,大多都是運轉第一層的心法,靈活運用紫霞柔勁。   甯中則四人聽得嶽不羣這完全打破門規之言,更是神情一震,大爲驚訝,但隨即看到嶽不羣沒有解釋,也沒有說準確的時間,想來其中別有考量,便不好多問。   接下來,嶽不羣讓封不平立於丈外護法,讓甯中則坐到自己正前方,於不明居左,成不憂居右,四人齊齊屏息靜氣,驅除雜念,開始爲行功運氣做準備。   須臾之後,甯中則伸出雙掌抵在嶽不羣膻中穴,而於不明、成不憂各自伸出一掌與嶽不羣的左、右手掌相抵,四人齊齊閉目行氣。   時當正午,陽氣浩蕩,此時運功導氣最不易爲陰穢之氣干擾。   嶽不羣居於主動,先引導內息洪流緩緩運轉混元功第九層,將磅礴無比的陽和內息盡數化作白濛濛混元內力,在體內運轉九個周天,調動氣機活力之後,分出三小股,分別運至膻中及左右手傳入甯中則、成不憂、於不明三人的手臂經脈。   三人身體一震,隨即迅速平復下來,主動接納這股混元內力緩緩匯入體內督脈,繼而跟着他們自身中正平和的混元內力開始運轉周天,緩緩煉化,納爲己有。   因這些內息已被嶽不羣精煉許久,又化作同出一門的混元內力,三人接受傳功的過程比較順利,並且隨着傳功越久,他們自身功力越高,接受傳功的速度就會越快,漸漸便無需這般小心翼翼了。 第一百零八章 吸星之患   封不平立於一旁,靜靜地看着嶽不羣向甯中則三人傳功。原本只要他願意,也能夠獲得至少二十年混元內力,一舉將自身的混元功推至第七層巔峯,再有紫霞神功相助,即可成爲五嶽之中僅次於嶽不羣、左冷禪的一流頂尖高手。當然,這般外來內氣,總不如自家修煉的精純醇正,還往往會影響此後的內功進境。他也曾反覆思量過,最終因爲他自身的混元功已至第六層後期,仍在循序漸進,至今未有進階瓶頸,感覺到繼續精修下去,三五年之內,便會晉入第七層境界,完全用不着現在拔苗助長。   事實上,他也確如嶽不羣所說,心性平穩,不燥不沉,不偏不執,極爲契合混元功中正平和的心法意境,只要持之以恆的精修下去,等待着混元功厚積薄發即可。而甯中則三人則不同,甯中則正義凜然,失之剛直,成不憂性情急躁,失之輕浮,於不明城府頗深,失之陰詭,皆不合混元功剛柔並濟、中正平和的精義,如今他們在混元功上的進境已開始緩步不前,恐怕今後就算苦修積累功力,也很難達到混元功第七層。特別是成不憂,年輕氣盛,受不得內功進境緩慢的煎熬,已然準備放棄主修混元功,轉而主修與狂風快劍相合的近於旁門的【旋風勁】。這【旋風勁】乃是由魔教一門還算正派的上乘內功【風雷勁】經華山前輩高手修善而來,雖然頗善以招練勁,以外促內,前期進步極快,後期多少有些後勁不足,難以成爲真正的大高手……   有鑑於此,嶽不羣纔有了這次傳功之舉。先不管三人接納的內氣是否純正,是否會影響之後的內功修行,但能夠一舉將三人的內力提升到江湖一流境界,省卻三人十幾二十年的苦修,卻是實打實的好處。若是三人在今後幾年,能夠自行更進一步,達到混元功第七層,得到嶽不羣傳授紫霞神功,以之精煉內息,自然能夠將後遺症降到最低。   本來,嶽不羣想讓梅娘也來接受傳功,助漲她的神照經境界,卻發現梅娘有了身孕,傳功恐怕會影響她腹中胎兒的自然發育,只好遺憾的作罷,但想到這是自己今世的第一個孩子,嶽不羣高興期待之餘,不免也有幾分彷徨,幾分茫然……   穩重起見,傳功由徐而疾,循序漸進,所需時間自然頗長。到底不比當日嶽不羣接受任我行的內力倒灌,那真是如汪洋大湖堤壩崩塌,洪峯潮湧,片刻間便讓人內息浩蕩無垠,身體如吹氣球般膨脹,似乎一觸即爆,危險之極。   漸漸地,嶽不羣頭頂騰起白濛濛霧氣,瀰漫不散。與此同時,甯中則三人的口鼻間亦垂下白濛濛氣流,似一叢絲線般輕柔擺動,顯然內力進步極大。   又過片刻,嶽不羣頭頂白濛濛霧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尺許大的純白雲朵,聚而不散,隨風輕舞,搖曳生姿,而嶽不羣的面龐也白光穎穎,口鼻間循環之氣息疾如白光,快似閃電,朦朦朧朧,若有若無……   在旁護法的封不平看得駭然,心中暗忖,這般如淵如海的內息,就算混元功第九層的功力恐怕也難比擬。此種玄妙異象,實乃生平奇蹟,若有凡夫俗子得見,怕不是要驚爲天人?   又見甯中則三人口鼻間垂下的白濛濛氣息愈發凝聚壯大,似靈蛇般輕盈舞動,隨自身一呼一吸而周流不休,他們頭頂上也現出淡淡白霧,只是若隱若現,不曾穩定罷了。封不平知道,這是剛剛突破到混元功第六層的象徵。   如此看來,等到傳功完畢,甯中則三人的內力必然會逼近混元功第六層頂峯……   黑夜如幕,皎月高懸,羣星閃爍。   東方迷站在黑木崖最高峯,定定地仰頭望天,神色癡迷。此處原本並無名稱,但日月神教沿襲明教,總壇定居於此,自是將黑木崖最高峯頂照例稱作光明頂,實際上不過是個尖細狹隘的小峯頂罷了。   好半晌,東方迷回過神來,低頭遠遠俯視着下方建築羣裏靠後的一處燈火通明的大殿。那是教主起居室,四周有無數近衛團團環繞,層層把守,更有暗哨悄然潛伏,防守之嚴密幾可比擬皇宮大內。   呼呼、嗤嗤……   輕微異響從峯腰傳來,東方迷耳朵一動,面色凝然,旋即又輕輕鬆開,似是毫無所覺。   片刻後,一道身影躍上峯頂,站在東方迷身後,低聲道:“副教主……”   東方迷揚手打斷:“童兄,什麼副教主,你我親如兄弟,還是叫我東方兄弟吧!”   “這……”童百熊遲疑了一下,還是順着東方迷叫道:“東方兄弟……我已打聽清楚了,教主只在開始的兩天服了些活血化瘀的藥物,之後就再也沒有服過療傷藥……而且,教主還讓人將上次一戰中,表現不力的幾個壇主、香主捉拿起來,帶進了寢室,之後再出來都是死人了!”   聞言,東方迷眉頭一挑,分析道:“閉關養傷,卻又不是外傷,那自然就是內傷……依教主的深厚功力,別說只是中了嶽不羣倉促而發的半掌,就算中了嶽不羣整整一掌,只要沒被擊中要害,也不過六七日便可復原,怎麼也不至於個把月還沒恢復?”說着搖了搖頭,又問道:“可查看過那些壇主、香主怎麼死的?”   童百熊答道:“遠遠看過了,都是被強橫指力點在眉心,震碎腦漿而死……只是向問天防範甚嚴,以貪生怕死、叛教作亂,該當處以火刑的名義,將屍體都燒掉了,沒機會進一步細查。我只是從一個抬屍體的衛士那裏打聽到,當時有具屍體是剛剛死去,心口尚有餘溫,但已肌膚灰暗,血氣陰涼,四肢經脈鬆弛,似是纏綿病榻許久才拖沓而亡的病死之屍……”   東方迷皺眉道:“哪個壇主、香主不是武功不俗、氣血充盈?就算死了,屍體也該飽滿精壯,氣血溫熱久久不散,怎麼會像是病死之屍?……還有大戰前夕,被教主帶走的前長老及壇主、香主,都是死得不明不白,屍體火化,難道也是這般死的?……”   童百熊也疑惑不解,忽然想起什麼,斟酌着說道:“有個屬下跟我提過,說是他在教主寢室後的廚房當值之時,曾聽到寢室之內偶然傳出過慘叫之聲,似是那些死去的壇主、香主的聲音,其中有一句是‘啊……我的內力……’,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東方迷略一沉思,腦中飛速閃過教中所有的武功記載……他自幼博聞強記,前些日子被任我行晉爲副教主之後,更是藉機將教中除了鎮教之寶【葵花寶典】以外的所有武功手札、密錄都翻看了一遍,一一記於心中……忽然,東方迷眼神一亮,說道:“我記得教中密錄有載,百多年前有位博聞廣識的長老整理出一門神功絕學,好像能夠吸取他人內力化爲己有……”   童百熊臉色一變,顫抖道:“世間竟有這般奇詭武功?……那,教主所練不會就是……”   東方迷頷首肯定道:“一定是……那些被教主親自處死的壇主、香主,肯定是被吸乾內力,以致元氣流逝、氣血虧損、經脈鬆弛,死後屍體纔像是病屍!”   童百熊遲疑道:“教主既有這等武功,內力必然天下無雙,又有什麼內傷治不好?”   東方迷回想着那天任我行與嶽不羣的詭異對峙,雖然因爲那時他正在與左冷禪交手,對任我行與嶽不羣的表現看得不清不楚,但也注意到兩人的內力先後都出了問題,一度氣血逆行,而身體膨脹,更是內息反噬之兆,再思及戰後教主急匆匆閉關療傷,答案呼之欲出。東方迷眼神流轉,別有深意,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等奪人內力的詭異武功,已屬邪中之邪,怕是終歸有所缺陷,走火入魔也屬應有之義……看來,這段時間,我們都不要太靠近教主,以免他狂性大發,抓我們吸取功力!”   童百熊道:“不至於吧?……”   “小心駛得萬年船……”東方迷提醒一句,略一思忖,又道:“嗯……找個壇主向教主進言,就說神教自去歲至今,接連大戰,損失慘重,諸多壇主、香主空缺,應當補充些高手恢復神教元氣……聽聞黃河流域、渤海之濱、青海高原等地的黑道高手近年來頗爲氾濫,不妨派人前去招納!”   童百熊道:“那些都是亡命之徒,生性桀驁不馴,恐怕不會輕易臣服!”   東方迷意味深長的道:“教主神功無敵,誰敢不服?不怕被吸乾內力麼……”   童百熊正要說教主未必會親自出馬,忽然醒悟過來,點頭道:“明白了,我會安排好……”   言罷兩人一齊俯視着教主寢室處的堂皇燈火,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而時至深夜,寢室內寂靜無聲,只有任我行仍在榻上打坐調息。   好半晌,任我行收功吐氣,睜開眼睛,移坐榻邊,拿起矮桌上的茶水飲了一口。隨即鼻間深吸一口氣,只覺玉枕穴中和膻中穴中有真氣鼓盪,猛然竄動,胸口固然悶痛,耳中更似焦雷轟響,腦仁一疼,一口茶水不由噗的噴在地上。   任我行臉色難看,愣愣的舉着茶杯思索起來。吸星大法的隱患比他想象中要嚴重的多,原以爲只是吸來的內力無法真正融合,偶有反噬,只需頻頻壓制,還可暫時忍耐,慢慢想法化解,而一旦猛然吸氣,胸前膻中、腦後玉枕二穴真氣鼓盪亂竄,以致五臟六腑之氣滯澀,腦後濁氣淤積,終究難以忍受。若是與人動手之時發作,更是極爲要命,絕非只是若干小小缺陷而已……   任我行師承原本出自道家,隨後加入神教,武功兼得兩家之長,在神教內諸多傳承中也屬極爲高深的一支。他自身更是兼具師門及神教所有傳承,於武學一道的造詣已屬當世前列,因而他很清楚,外功招式偶然練錯了,不過是損傷肢體氣血的小問題,以內功和藥物慢慢恢復即可。就算是普通意義上的內傷,也可經過旁人或自身的內力療養。但是,內功根基上出了差錯,絕對就不是隨便打坐運氣或喫些丹藥就能夠糾正過來。   若要修正完善吸星大法這般絕世武學,須得精通人體【陰陽五行氣機】的運轉規律,精通【精氣神】之玄妙,精通氣血內息的各種養練轉化之法,其間之複雜難明絕非野路子出身的普通江湖人所能想象。就算任我行這般武學理論的“教授級”人物,短時間內同樣一籌莫展,無從下手,頗有“書到用時方恨少”之感。 第一百零九章 先天境界(上)   武林中內功練氣一道,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到上古的諸子百家時代。傳至秦漢之時,道家、陰陽家、兵家、醫家、方士、鬼谷子等等傳承,均有涉及一些養氣、服氣、練氣、呼吸吐納之術,只不過有深有淺,有粗有細罷了,其時各家各派所練之氣雖然有所不同,但到底未能徹底定型,也很少有完善的功法。其後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諸子百家的練氣士大多匯入道家,少數歸入醫家、兵家,剩下的蟄伏山野,難脫湮滅。道家練氣之法因而大盛,又癡迷於追尋長生修仙,其間無數功法被總結、完善出來,流傳於世。直到三國時期,大量運用練氣之法提升氣血力量、增強武力的方式纔開始在習武之人中大肆擴散開來,但是,那時的修煉之法基本都是由外而內,先練外功,強壯筋骨氣血,同時配合簡單的呼吸吐納,漸漸練出內勁,再根據內功心法引導精元真氣,培植內勁,而出招之時,也是用得沙場招數,類似外家功法,拳拳到肉,或儘量選擇長兵器馬上作戰,極少有使用什麼劍氣、掌風、指風之類的輕巧招數。之後又經數百上千年發展,沙場武功與江湖武學漸漸分道揚鑣,各成體系,但仍舊藕斷絲連,相互影響。   在傳承久遠的武學流派出身的任我行看來,能夠大膽說出並深深相信“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語的人一點兒也不好笑,因爲這種人本身鐵鐵的是“武學外行”或“武學文盲”,就算他會武功,甚至武功高強,但在武學層次上,絕對是個只會照本宣科之人,也就是隻會照着武功祕籍亦步亦趨的死學苦練,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若沒有滔天運氣或特殊機緣,終其一生也就只會自己練武學武,不會剖析或傳授武學的本質原理,更別提修改或創造一門極高深的武學,頂多只能拾前人牙慧,修改出三招兩式,冠以自己的名號,就成了獨家絕招,並洋洋得意,實則華而不實,未能嵌入深刻的武學至理,根本無法長遠流傳下去。當然,現實裏這種人纔是江湖的主流,從江湖野路子到一派掌門都難脫如此藩籬,所以武學的傳承纔會一代不如一代,頂尖的高手越來越少。而據他所知的武林祕史,“天下武功出少林”這句話恰恰應該倒過來,實際上是“少林武功出天下”纔對,無論是最早的達摩祖師創造易筋經、洗髓經、金剛不壞神功等少林核心絕學時借鑑過天下各自武學流派的優點,還是“十三棍僧救唐王”之後,少林威震天下,趁機藉助大唐朝廷之力蒐集天下武功祕籍,融匯創出“七十二絕技”,少林武功從來都是以天下各門各派的大量武功爲基礎推演融合而來,絕非是少林憑空創造出大量武功,並將之推廣天下。不僅如此,此後的近千年來,少林內部一直設有達摩院,院中集合寺內武功最高的武僧大師傅,專門研究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並擇其精華融入少林七十二絕技之內,所謂的“千錘百煉”絕非虛言。   任我行閒暇之時也曾總結過,武功無非兩個作用,強身健體和打人殺人。所以,從古到今,往往創造武功之人,多爲道家練氣士、佛門高僧以及沙場兵將、盜賊劫匪。而且,前兩者學識淵博、心境高深,多會創造精微奧妙的內功,後兩者刀頭舔血、廝殺不斷,多會創造簡單狠辣的外功招式。   武林門派,大致可以算作四者間的交匯和緩衝所在,因而也能夠勉強集衆人之所長。   日月神教當然同樣如此。自波斯明教傳入中土,成立中土明教,而至明教遺老創立日月神教,其間無數次起起伏伏,分分合合,僧、道、兵、匪混雜不清,使得神教主流武功早已經與當今天下武學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別,但到底還蘊涵一些波斯、藏密、西域、苗疆等等異域武功精髓。若論博大精深、威力無窮,任我行是決計不會承認神教武功不如少林武功,但若論根基穩固、循序漸進,任我行又深知神教武功急躁冒進而缺陷甚多,甚至比不過許多傳承殘缺的正道一流門派那般穩定。   而他所練的吸星大法,雖說與北宋年間的北冥神功、化功大法淵源極深,但到底只得了些許殘章,連提綱挈領的義理都不全,更遑論行功運氣的心法細節。所以,吸星大法的主體,基本上都是那位博聞廣識又精通武學義理的長老根據北冥神功吸人內力的框架自行以神教武學精髓填充而成,他自己有沒有真正修煉過都很難說,自然難免瑕疵多多,而神教武學的缺陷更有很多被填入吸星大法之中,所以……   一想到吸星大法從綱領到細節都有問題,特別是細節部分,若是平日修煉,只需順其自然,無需多想,但若要研究和修改,那無數的經脈穴道的內息運轉之精微規律和訣竅實在是繁複無比,偏偏又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不能有絲毫大意,一時間任我行只覺得頭都大了一圈,腦仁又隱隱作痛,甚至對當初急匆匆修煉吸星大法的舉措頗有幾分後悔。   轉念間,他又想到同樣接納了無數外來內力的嶽不羣,恐怕嶽不羣現在同樣面臨內力反噬的情況。不過,嶽不羣的玄門內功根基極爲深厚,只要狠得下心,不論是立即散去駁雜內力,還是慢慢以水磨工夫一一煉化融合,都比他要輕鬆的多。不大可能像他如今一樣,內力根基與吸星大法合二爲一,已是泥足深陷,決計無法自拔。   事實上,在上次一戰時,嶽不羣將他從練成吸星大法後神智狂躁的狀態中“打醒”後,他對於嶽不羣的怨憤早已沒有從前那麼深,除了仍舊鄙視嶽不羣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人品之外,對於嶽不羣的劍法和智謀倒是真有三分佩服。   毫無疑問,冷靜下來的任我行,智慧心機絕對處於當世頂尖,他已漸漸回過味兒來,察覺出了東方迷在大戰中的些許異狀。但是,權謀之爭自古皆有,他並未因此而大發雷霆,反而以東方迷先後力戰嶽不羣、左冷禪兩大高手,勞苦功高爲名,將東方迷晉爲副教主,暫行安撫。畢竟,神教內部派系林立,天南地北的小山頭衆多,以出身地域劃分大致可分爲北方派和南方派,東方迷所代表的“江南派”就是南方派中心,勢力龐大,盤根錯節,萬萬不可輕動。而他抓來寢室處死的那些壇主香主,一則他們多是些尸位素餐之人,處理了他們正好可以爲他自己的親信屬下騰出位置,鞏固權勢,二則是廢物利用,以他們實驗吸星大法的弊端,爲修善吸星大法做準備,至於吸取內力,補回自身流逝給嶽不羣的內力反倒還在其次。反正,不管他吸多少內力,所能使用的終歸有限,而存儲在丹田及周身經脈裏的內力,也並非越積越多——經他細緻入微的觀察後已經發現,吸入體內的內力,一旦超過某個玄妙上限,不僅身體會膨脹欲裂,而且此後多餘的部分內息還會隨着呼吸吐納、毛孔排汗等等渠道慢慢逸出體外消散。   依他猜測,這種情況會在他打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個正穴及任督二脈,內息圓轉無漏之後,纔會有所改變。但是,就跟嶽不羣一樣,他也決計不敢用吸來的內力去打通最關鍵的那幾個穴道,甚至他都不敢用這些吸來的內力去打通任督二脈——萬一打通到一半,內力暴走怎麼辦?亦或是打通之後,內力運行愈發急促,一旦爆發反噬,必然來不及壓制就會爆體而亡!   這一夜,任我行就這樣愣愣然沉迷在武功上的種種思索之中……   同樣沉迷在武功之中的還有嶽不羣,在華山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後,他仍舊在書房獨自研究內功。   昏黃的燭光下,書桌上分三列依次擺放着九張大大的紙頁,紙上所載有的密密麻麻盡是小篆,有的五顏六色盡是圖形線條,也有的圖形文字夾雜,分別是【混元功】、【抱元勁】、【歡喜禪功】、【神照經】、【枯榮禪功】、【阿羅漢神功】、【少陽神功】、【童子功】、【風雷勁】中關於經脈穴道描述中提及打通任督二脈的最核心的那一部分。這些內功,有嶽不羣自己的機緣,但更多的卻是華山派歷代以來的傳承和蒐集,它們對於打通任督二脈及之後的內息運行的記述也有粗有細,有深有淺,不一而足。至於紫霞神功,注重於修心養性,主旨乃是神而明之,以神御氣,並無涉及打通任督二脈的具體細節,因此不在其中。   而此時,嶽不羣卻拿着一卷陳舊的摺子,細細揣摩。摺子封面暗黃,平平無奇,並無名字,但其中所載的內容,卻是道家無上瑰寶——先天功。只不過,這是對於看得懂並且能夠修煉之人來說,而對於看不懂,或是看懂了卻又修煉不了的人來說,這東西還真不如江湖三流內功。   先天功是道家性命雙修之法,“先天”二字即爲直問【先天】問【性命】之意。其中主要的呼吸練氣之法,乃是直接修煉人體先天三寶——【元精、元氣、元神】。   雖然說,無論是練氣士練氣修仙還是武林中人修煉內功,無疑本質上都是以修煉人體的【精、氣、神】三寶爲核心。只不過,絕大部分武林中人並不深究這個,而僅僅是死板的依照某些或深奧或粗淺的行功運氣路線【煉精化氣】,懵懵懂懂的積累真氣內力,雖然效率慢了些,卻也平平穩穩,不怎麼耗費腦細胞。   但是,內功練到嶽不羣這個境界,即將達到內氣【混元如一,周流無窮】的極限程度,就不得不開始深究其中最核心的先、後天【精、氣、神】運轉原理,爲更深層次的修煉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