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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迷途的羔羊

  微波盪漾,晨霧瀰漫。   洞庭湖一處隱蔽水面,三艘威武大艦成品字形排列,徐徐駛進。   這是目下長江水域最強悍的戰艦,甲板上起樓四層,高逾九丈,每艦可容戰士達五六百之衆。   然而此時五桅布帆頂上所懸旗幟,卻非南陳或北齊的水師戰旗,而是洞庭湖最大的水賊團伙——巴陵幫,幫主陸鯊的“陸”字旗幟。   一個淡灰身影從天際一頭紮下,箭矢般穿透影影綽綽的水霧,輕盈的鑽入打頭的那艘大艦。   “撲棱棱……咕咕……”   聽着窗口處落下信鴿的聲音,一身文士裝扮、手搖羽扇的巴陵幫師爺,哈氣連天的磨嘰着來到窗前,取下鴿腿的信箋。   展看掃了一眼,師爺懶洋洋的臉色立時一振,轉身出門,快步來到隔壁,亦是艦艙內最高等最寬敞的艙房門前。   伸手輕輕釦了扣木門,師爺輕聲喚道:“幫主,有嶽霸刀的消息了!”   艙房內響起一個粗豪男聲,“門沒閂,進來說……”   師爺嘴角抽了抽,還是將滑動木門推到一側,探身進去。   入目處,牀榻竹蓆上臥着兩個光溜溜的身體,只在腰挎之下搭着一方素色薄娟,一者濃眉牛眼,身形魁梧,膚色黃黑,下頷及胸口竟是生着差不多茂密的黝黑毛髮,正是巴陵幫主陸鯊;   另一者卻是眉清目秀,身形嬌小,肌膚白嫩,胸口……平平無物!   此刻牀上二人均是一臉慵懶神情,體表泛着些許汗漬,似是剛剛經過了一番劇烈運動,若非二人身負上乘武功,在這炎炎夏日恐怕早已汗出如漿……   眼看二人沒有起牀的意思,師爺躬身一禮之後,忙不迭轉過目光,看向窗口外的湖面,口中稟報道:“幫主,剛剛收到探子的消息,嶽霸刀乘船渡湖,直往武陵而去……”   陸鯊呼的坐起,問道:“他的船行到何處了,咱們截得住麼?”   師爺道:“湖面廣闊,消息不好傳遞,幾經轉手,遷延多日,細算下來,就算咱們截住了嶽山所乘之船,恐怕也到了武陵地界的沿岸,那可是南陳水師營地的腹心……”   “砰!”   陸鯊一拍牀榻,寒着臉道:“算他嶽山好運道!”   榻上另一人也坐起,白嫩手臂搭在陸鯊肩頭,女子般的嗔道:“幫主何須氣餒,咱們截不住嶽山的船,但卻截得住他的人吶!”   不錯,戰艦不能靠近武陵沿岸,可尋常小船卻能啊,只要換乘小船搶在嶽山之前在武陵上岸,何愁截不住嶽山?   陸鯊恍然,蒲扇大手在他光滑的肩頭摩挲着,不懷好意道:“我看你不是想跟我去追嶽山,是想去武陵郡遊玩一番吧!”   眼角餘光看見此幕,師爺臉頰又抽了抽,暗忖:幫主武功智謀什麼都好,就是這方面的取向讓人無語……   榻上另一人喜滋滋道:“幫主英明,一眼就看穿了人家的小心思。”   陸鯊哈哈一笑,轉頭向着師爺吩咐道:“傳令全速返回水寨,咱們換乘小船去武陵!”   三層客船,艙房內石之軒、嶽山、船主及其親隨圍桌而坐。   身爲隴西李家的嫡子之一,船主固然是狂信徒,可卻深諳佛教義理,極善清談,一直纏着石之軒辨析禪理。   幸好石之軒在一乘寺這十年沒白喫青菜豆腐,口若懸河,把船主唬得一愣一愣地。   最後船主眼巴巴望着石之軒,一臉期盼地問道:“敢問禪師,弟子時時參禪,日日禮佛,百年之後,是否有機會往生極樂世界?”   乍聞此言,石之軒:“……”暗暗腹誹:你咋不去廟裏問佛祖?   船主的親隨亦對自家主子癡迷佛教而滿臉無奈。   嶽山的目光在船主及石之軒之間掃來掃去,噗嗤一聲,面露不屑,哼道:“要是你天天拜佛,月月給寺廟捐香油錢,和尚們保證說你死後一定會成佛作祖!”   船主裏也不理嶽山,只直愣愣盯着石之軒。   此情此景,正該我禪宗的殺手鐧一展神威……達摩祖師真真英明神武!   念頭一轉,石之軒低垂眼瞼,潛運【摩柯無量慧經】,禪心神意聚往雙眸,一抬眼,充滿智慧靈採的眼神緊緊注入船主的眼睛,攝住他的心神,繼而雙手合十,淡淡道:“阿彌陀佛……施主,你可明白?”   船主臉上的急切不知何時盡數化爲安靜祥和,只覺精氣神似被一股充滿大光明、大歡喜、大吉祥、大福德、大慈悲的雲團般的力量柔柔包裹,心頭暖暖融融,似有所得,又似無所得,但卻再不見了對死亡之後的莫名恐懼……   不由跟着雙手合十一禮,歡欣道:“弟子明白了!”   頓了頓,船主臉色一震,不可置信道:“禪師,難道這就是禪宗達摩祖師的傳法神通——心心相印?”   石之軒臉上適時露出一絲疲憊之色,緩緩點頭,心裏可是笑開了:本聖僧可早有先見之明,根據移魂攝心之術,創出這激發禪心意境的精神妙法,足可解決任何信徒的“疑難雜症”……   船主合十禮拜,感激道:“多謝禪師,弟子感激不盡!”   “善哉,善哉……貧僧自當替佛祖挽救迷途的羔羊!”石之軒一臉神聖,緩緩伸出手去,掌心蓄足清靜真氣及精神異力,撫摸在船主的頭頂,再施妙法。   船主只覺頭頂百會穴透入一股若有若無,稍稍溫熱的感覺,若僅止於此,他身爲隴西李家的嫡系,對於上乘玄功並不陌生,還不覺驚奇。   可緊接着,他竟漸漸感覺自己時時被混亂及迷茫充塞的心田,似被一隻柔和無比的無形大手輕輕一撈,一擼……   同一時刻,天籟般的梵語佛音從石之軒口中傳出。   明明船主從未學過梵語,可此時卻神奇的聽懂了梵語中的微妙含意,“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心心相印,見性成佛……”   霎時間,他渾身都清靈起來,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如洗,一塵不染,念念如珠。   然而隨着石之軒的手掌離開頭頂,梵音停止,船主心頭那隻若有若無的柔和的無形大手亦瞬間消逝,他立時生出一種難言的失落,似乎從母親最溫暖的懷抱裏摔了出來,茫然不知所措。   船主一臉期盼的望着石之軒,眼神迷離的呢喃道:“禪師……?”   石之軒自從將三世所學所知的幻術融會貫通以來,自忖非同一般,可還從未在旁人身上盡情施展過,此時牛刀小試,固然收穫喜人,卻也被船主這種神情給噁心到了。   立馬口含真氣,發獅子吼給他一個當頭棒喝,“阿彌陀佛……痴兒,還不醒來!”   船主渾身一哆嗦,心神劇震,霎時清醒過來,卻又不由自主的撲通一聲跪下,向着石之軒叩拜道:“多謝禪師爲弟子摩頂洗禮,弟子願意皈依沙門,還請禪師收弟子爲徒!”   嶽山看得目瞪口呆,欲言無聲。   親隨聽聞主子要出家爲僧,不由大驚失色,呼的站起來就要開口喝止,卻被石之軒擺手阻住,然後拉起船主,柔聲道:“痴兒,何爲在家,何爲出家,朱門大宅是家,寺廟佛堂就不是家了麼?你既已發慈悲菩提之心,只要隨着自己的心靈感覺走,身體力行,終有明心見性,涅槃成佛的一天,在何處修行不是一樣?”   船主雖覺此言十分有理,可仍不免有些失望,只能喏喏道:“多謝禪師開釋!”   嶽山眼珠一轉,自以爲看透了什麼,不屑的冷哼一聲。   石之軒一臉神棍模樣的淡淡道:“你我二人緣分不深,然而剛剛貧僧禪心忽生感應,只覺與你長子緣分頗深,可收他爲俗家弟子!”   船主愕然道:“禪師,弟子娶妻多年,可還未有子嗣吶!”   石之軒斷言道:“貧僧觀你面相,測你福祿,知你今後會育有兩子!”   船主難以置信道:“什麼?……多少年後?”   石之軒一臉饒有深意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船主臉上既失望又欣喜,頗爲複雜。   嶽山把臉湊到石之軒面前,似笑非笑的道:“和尚,你看我的面相,算算我該活多少歲,該有幾個子嗣?”   石之軒毫不避諱,直直的看着嶽山,面若拈花微笑,眼神溫潤。   嶽山卻生出給他慧眼看透自身一心一念,乃至精氣神的詭異感覺,不禁心裏發毛。   石之軒漸漸臉色肅然,苦口婆心的勸道:“施主心性乖戾,霸道冷酷,貪好虛名,執念深重……若今後仍不知修心養性,去惡從善,難免抱憾半生,孤寂而終!”   嶽山大怒而起,指着石之軒喝道:“和尚你!”   石之軒無動於衷,暗忖:這是你自找打擊,可不是本聖僧非要給你批命!   既要爲家族拉攏嶽山,船主自然勸道:“嶽兄,良言逆耳,只要嶽兄今後隨小弟一同參禪禮佛,積累功德,終會得佛祖降福,事事圓滿如意。”   嶽山臉色抽了又抽,終究感覺沒把握奈何得了石之軒,冷哼作罷。   恰在這時,有屬下來敲門稟報:“八爺,船快靠岸了!”   船主嗯了一聲,吩咐親隨道:“等下備好銀兩,我跟禪師、嶽兄先上岸,你安排人手卸載貨物……”   親隨應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