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一拍兩散
“呲呲呲……”
迴旋勁氣先至,與寒晗身周的氣網相互切割,弓弦崩斷聲密如雨落,連綿不絕。
下一瞬,石之軒的凝聚的高密度大金剛拳勁氣柱重重擊在寒晗雙掌疊加的那團氣繭上。
“蓬!”
本是以柔制剛,切割化解氣柱的天羅氣繭卻因火候不足,在抵消大半拳勁氣柱後破散開來,殘餘的部分大金剛拳勁狠狠擊中他的雙掌。
疊在後面的左掌左臂還只酥麻痠軟,然而直攖其鋒的右掌可就霎時一陣劇痛,半條手臂經脈抽搐,更有一股如鐵似冰的冷硬勁氣攻向內腑。
而身在半空的石之軒亦給反震之力阻得撲擊之勢緩了緩,卻仍雙拳連環猛擊,大金剛拳勁化作重重淡淡白金拳影,滾石般砸落。
“哇!”
寒晗口噴血霧,藉此化去敵勁,同時竭力催發身周天羅氣網似幕布般斜向上掀,左掌如快刀般連連疾劈,發出重重凌厲掌勁。
“刺啦……蓬蓬啪啪……”
先至的一部分金剛拳影衝散了天羅氣網,可自身亦給氣網柔勁消解化去,而後到一部分的金剛拳影則與寒晗的掌勁混亂交擊,爆響不絕,勁風四溢。
倏地,寒晗哈哈一笑,身形出人意料的霎時脫出勁風範圍,如箭矢般疾射七八丈外,“哇!”的再咯出一口血霧,繼續亡命奔逃。
看其初時速度遠勝之後,分明是拼着受傷勉強借得了石之軒的拳勁。
連續交鋒中石之軒一直身形凌空,無處借力,此時不得不旋身飄落,再欲提氣追擊已是不及。
當即不再行動,只雙手合十,淡淡的柔聲道:“阿彌陀佛,想是這魔頭作惡不多,氣運未絕……罷了,只願你能早日幡然悔悟,棄暗投明!”
後面三十丈外,嶽山及陸鯊見此,不由面面相覷——若是之前石之軒如此裝模作樣,他們肯定會鄙視其假惺惺,然而目睹了石之軒剛剛那動如脫兔,發似雷霆的迅猛攻勢,二人對石之軒唯有深深忌憚。
石之軒當然沒用全力,否則縱使兩三個寒晗,也難逃他的禪功佛掌。
由始至終,石之軒都沒想將寒晗殺死,只施展霹靂手段,擊傷寒晗,立威便罷。
原因很複雜,最根本一點在於,寒晗固然武功不差,可卻籍籍無名,不夠格做“大德聖僧”破戒殺生的一血,若是換了聞名南北,有可能身居如今滅情道宗主的韓子高,則又另算。
更何況,留着寒晗廣邀滅情道的親朋好友,給嶽山上上課也好——寒晗此次傷得越重,就越恨嶽山。
江湖上的資深勢力,都知道佛門與魔門斗得很厲害,可卻沒注意到,核心的佛門高手與魔門高手之間,罕有真正的生死搏殺。
或許頗有默契,兩者爭鬥,往往各有顧忌,一觸即退,而實際上大多數賣力死鬥及身亡的高手,乃是夾在兩者之間第三方勢力,或是江湖上正義感爆棚的某些人,或是權利傾軋的朝廷派系,或是利益攸關的地方霸主等等。
就比如身旁的嶽山與陸鯊,前者是魔門之外的邪道高手,很不受正、魔兩道待見,後者乃是巴陵幫之主,其手中千里洞庭湖的權柄,亦受正、魔兩道覬覦……
此間微妙,石之軒心中有數,卻不足爲外人道也。
轉過身來,石之軒走到嶽山及陸鯊側方三丈外,向着陸鯊勸道:“陸施主,爲身家性命即,還請與魔門妖人劃清界限!”
最鍾愛的炮友竟是居心叵測的魔門中人,陸鯊心情很是鬱結,聞言更增膩歪,不冷不熱的道:“在下自有分寸。”
石之軒不以爲意,終於轉向嶽山,神色肅然道:“嶽施主屢次污衊貧僧,還自罷了,如今更辱及佛門,與魔門妖人糾纏不清……貧僧不才,倒要向嶽施主討個說法!”
嶽山向來喫軟不喫硬,不客氣的道:“和尚想要如何討說法,本人一概奉陪!”
石之軒低眉合十,輕聲道:“善哉善哉……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嶽施主既小覷我佛正法,只消接得了貧僧三記金剛掌力,此事便罷!”
“啊哈哈哈……”
嶽山仰天長笑,聲震四野,倏而止住,戟指怒目,冷冷道:“別說三掌,便是三百掌又如何?”
陸鯊饒有興致的看着,起鬨道:“嶽山,光說不練假把式,可別丟了天下刀手的臉啊!”
“阿彌陀佛……”佛號聲中,石之軒渾身衣袂無風自動,肌膚隱現瑩白玉澤,當胸合十的雙手更趨晶瑩剔透,猶如水晶。
整個人霎時清淨聖潔,一塵不染,直欲飄飄乎羽化而登仙,全無絲毫霸烈殺戮之氣。
然而直面石之軒的嶽山及旁觀的陸鯊,卻是齊齊面色凝重,但覺石之軒此時透着一股“衆生皆濁,唯我獨清”、“終生皆醉,唯我獨醒”的高深莫測的意味。
看似僅是卓爾不羣的長身獨立,實則比任何霸道蠻橫氣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種奇異氣勢的影響下,所有心有塵埃的凡夫俗子都會感覺,不論自己對這當世“聖僧”說什麼、做什麼,都是污濁且癡愚的,反不如虔誠叩首,祈求聖僧以大智慧點醒自己……
嶽山暴喝一聲,眼神綻放刀刃般的銳利精芒,渾身殺氣如沸,一陣陣向着石之軒湧去,猶如驚濤拍岸。
陸鯊輕輕搖頭,知曉嶽山在精神意境上已然落入絕對下風,故不得不率先爆發刀勢殺氣,振作士氣,抵擋石之軒運轉禪功時自然而然散發的意境攻擊。
尚未擺開架勢,嶽山已先失一着……石之軒竟高明得超乎他與嶽山的想象!
事實上,這種清淨至乎聖潔,隱含着“唯我獨尊”的霸道韻味兒的禪心意境,不光嶽山橫行南北十數載未曾見過,就連他陸鯊也從未聽聞過,此時不由對嶽山的下場暗覺不妙。
“得罪了……”
輕呼一聲,石之軒腳不離地,身形毫無徵兆的直直向前疾速滑行,所至之處嶽山湧來的刀氣殺機猶如夢幻泡影般消泯無蹤,唯餘石之軒身後遲遲逝去的道道月白殘影。
尚未出掌就有如此威勢,嶽山再無僥倖之心,爆吼一聲,閃電般拔刀出鞘。
“鏘!”
寒光乍現,虎嘯龍吟,霎時聚攏無窮霸烈冷酷的刀氣。
逼近嶽山身前丈許,石之軒身形驟然從極快變至極慢,右掌徐徐拍出,口中一字一頓,淡淡輕吟道:“一拍兩散!”
掌力含而不吐,掌勢已隱隱如怒濤般洶湧澎湃,向嶽山當胸沉沉壓至。
嶽山蓄勢至巔峯的一刀本已即將劈下,卻因石之軒的驟然變速而進退失據,僅是片刻遲滯,已然跌下巔峯狀態。
若等石之軒這慢吞吞而又死死籠罩着他的一掌擊至,恐怕他的氣勢已衰減兩三成。無奈之下,嶽山只得由靜變動,跨步出擊,雙手揮刀猛劈石之軒探出的手掌。
雖然雙方均將勁氣緊緊凝聚在掌心、刀刃,未曾交擊之前難分勝負,但旁觀的陸鯊卻暗歎一聲,知曉嶽山再失先機,局勢不妙之極!
石之軒在一乘寺潛修十年,修真練氣之餘,就是苦苦蔘研禪宗佛法及各類武功。
早已將上一世的少林七十二絕技與此世的禪宗功夫融會貫通,再以“大德聖僧”的身份出手時,一招一式、一拳一掌,信手拈來即是法度精深的禪武合一之頂級妙招。
且此時雙方有了三掌之約,各自盡情蓄勢聚力,石之軒自然選擇了最擅蓄力猛擊的升級版【一拍兩散】。
既然自詡爲未來聖僧,石之軒又怎能斤斤計較,因而說是三掌,實際上只准備出一掌。
可此一掌,實是石之軒畢生功力所聚——“一拍兩散”,所謂“兩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湮滅四“散”、拍在人身,魂飛魄“散”。
這路掌法本就只這麼一招,只因聚氣良久,掌力太過雄渾,臨敵時用不着使第二招,敵人便已斃命,而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內勁爲根基,要想變招換式,亦非人力之所能。
所以縱以石之軒之能,亦得憑着【浮光掠影】的精奇輕功,臨時變速,逼得嶽山錯判時機,唯有出刀硬撼一途。
須知天龍中,武功遠不及喬峯的玄寂和尚,就曾以這蓄力一掌,與降龍十八掌硬撼,而將喬峯拍得全身乏力!
明明是主動躥出,閃電般一刀劈下,瞬息可至,偏偏嶽山竟覺這一瞬如此之長,猶如法場待斬的死囚,每等一刻,就受一刻生死大恐懼的煎熬,反不如立時當頭一刀。
且離石之軒的手掌每臨近一分,嶽山愈覺氣息不暢,胸悶欲嘔,始知石之軒掌上所聚勁力着實超乎想象,已能隱隱隔空抑制他體內先天真氣的運轉,然而此時又絕無退縮之可能!
在刀刃離着右掌尚有三寸之時,石之軒本是慢吞吞的動作驟然加快,竟是用上了寸勁之法,右掌如殘影般於千分之一個剎那倏地拍在嶽山的刀刃上。
第三次失了先機……旁觀的陸鯊心頭呻吟,不由生出闔閉雙目,不忍直視老對手嶽山悽慘敗場,兔死狐悲的難言感受。
第三百零一章 指點迷津
然而如此精彩之戰,對於江湖上九成九的高手來說,都比任何美女財寶更要引人入勝,陸鯊實際上不僅未曾捨得閉眼,反而死死盯着這最關鍵、最精彩的瞬間交擊。
“鏜!”
掌、刀交擊,巨響震耳欲聾,二人身形如觸電般齊齊一顫,時間猶如頓止。
勁風似浪潮般四散奔湧,吹得二人鬚髮後揚,衣袂嘩嘩,石之軒身如輕羽,渾不着力的順着勁風向後飄退。
嶽山只覺自家苦苦積蓄的刀氣一觸即潰,剛柔並濟的勁氣從刀身浩浩蕩蕩的侵入身軀。
“噗!”
尚還來不及恐懼變色,他便口噴血霧,連人帶刀向後拋跌翻飛,半空中再次咯血,寶刀終是脫手,飛輪般旋轉拋向遠處。
“砰!”
死魚般僵硬着跌落在三丈開外,滾了幾滾,嶽山再次咯血,終是藉此卸除了絕大部分侵入渾身經脈,衝擊肆虐的剛柔並濟的敵勁,然而奇經八脈、五臟六腑已是一團亂麻,抽搐劇痛。
所有力氣如潮水般流逝,他沒有死撐着爬起,只因深知,此次重傷,已是損及臟腑及元氣,甚至會對他的身體根本造成永不能彌補的傷害!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石之軒口宣佛號,無悲無喜,“嶽施主罪不至死,後兩掌不發也罷!此番就此揭過,嶽施主今後需修口德,免招災禍!”
言罷大袖一擺,轉向着仍自目瞪口呆的船主行去,招呼道:“施主,走罷!”
瞧着石之軒和船主漸行漸遠的身影,陸鯊喉嚨湧動,嚥了口吐沫,走到嶽山旁邊,見其面色死灰,口、耳、鼻盡皆溢出血線,不由暗暗咋舌。
“清秀和尚惹不得啊!”
思及剛剛自己也得罪過這和尚,陸鯊不由眼珠亂轉,斟酌彌補之道。
比之脾氣死臭,仇人比朋友多出十倍以上的嶽山,陸鯊能夠穩坐巴陵幫主之位,自然不是表面上這般粗豪,反而是個八面玲瓏之輩。
不僅僅是陸鯊,就連隨在石之軒身邊,前往武陵城的船主,亦在尋思改變對石之軒的態度,原本他是將石之軒當作佛法深湛的禪師,而將嶽山當作未來的宗師級高手。
前者需要付諸尊重,時時聆聽佛法教誨,後者則需要盡力拉攏,爲家族爭取一位未來宗師的交情,甚至獲得其盡忠效力。
可剛剛那顛覆常規的一掌,卻讓船主恍然大悟——時時張牙舞爪者,未必是真虎狼,而平日溫文爾雅者,反而可能是鋒芒內斂的真人……
不過,嶽山好歹是個潛力頗大的高手,此時落難,正是拉攏之良機!
船主再三猶豫,還是充滿擔憂道:“禪師,嶽兄會否就此傷重不治?就這麼丟下他,不太好吧……”
石之軒溫和道:“施主放心,嶽山固然傷勢不輕,可只要未曾昏迷,憑着先天氣功活血通氣,一個時辰後即可勉強恢復行動。若要養好傷勢,恢復元氣,倒是需要十天半月!”
船主試探道:“咱們進武陵城下榻之後,是否要派人將嶽兄送來?”
石之軒饒有深意的道:“不必了,依嶽山的性子,終會咬牙追上來,在未曾擊敗貧僧,或找回場子之前,絕不會善罷甘休!”
船主愣了愣,旋即想到嶽山的性格還真是這樣,不由放下心來。
夜幕籠罩,清風習習。
武陵城內一家客棧,石之軒靜靜盤坐屋頂,仰望着皎皎明月,看似頗有閒情逸致,實則正在凝神參悟今日爲羊接生時所得的種種靈感,爲【元始真法】更上層樓做準備。
“呼……”
衣袂翻飛聲傳來,石之軒眉頭微皺,終是停止了參修,轉向聲音來處看去。
嶽山從院裏飛身躍上屋頂,這在平日乃舉腿之勞,此時卻受內傷影響,踩在瓦面時身形顫了顫,嘴角抽了抽。
石之軒一如既往的溫聲道:“嶽施主有傷在身,理該臥牀靜養,若是尋貧僧有事,在院中呼喚一聲即可,又何苦上下顛簸?”
沐浴在清冷月輝之中,石之軒面含拈花微笑,眼神靈慧溫潤,猶如嶽山的傷勢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嶽山眼神縮了縮,渾身未感覺到半點寒氣,可心頭卻不由自主的寒意直冒。
從未有如此一刻,他感覺面前這個清秀和尚,在溫文爾雅的外表下,隱藏着清淨剔透幾如冰山般的冷漠性情。
直至此刻,他方纔明白自己數日來的挑釁之舉是多麼愚蠢和可笑。
非是害怕對方高深莫測的武功,而是爲對方幽暗深邃如無底深淵,又清冷漠然如九天明月,令任何正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祕心性感到恐懼!
畢竟武功不如,可以再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未必沒有風水輪流轉的一天,可這種心境造詣上,猶如天人與凡夫之隔的天塹差距,才真正讓嶽山感到無所適從,更不知如何追趕!
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十多載,經過諸多血的教訓,嶽山早已深深明白某些定理——在未曾看清一個高手的底細之前,最好不要輕易招惹;
而在惹了一個遠勝於自己的強敵之後,更要看穿對方的深淺,方能有致勝之機。否則,不過是送去做對方墊腳的枯骨罷了!
甚至很多時候,對方還嫌自己的太“矮”,枯骨連用來墊腳都不夠格,磨刀石更不消提……
然而,反覆思量之後,嶽山才駭然醒悟,自己當初遇見這和尚之時,明明未曾看出對方絲毫底細,心底沒由來的將對方歸入人畜無害之列,更糊里糊塗的上去挑釁,屢屢糾纏。
竟似有一股神祕而無形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時時刻刻干擾着自己的心神與思維……
此間詭異之處,令他不禁頭皮發麻,直欲遠遠逃開,再不出現在這和尚面前!
沉默許久,在石之軒饒有興致的眼神中,嶽山猶豫着道:“和尚……我有事要問……不知你是否願意竭誠作答?”
開口時頗爲艱難,然而之後豁出去了,嶽山卻覺越來越順,還暗暗思忖:這是個不能以常理揣度的詭異和尚,老子就不按常理出牌,看你如何反應……
“阿彌陀佛……”石之軒眸中靈慧閃閃,含笑合十,“貧僧佛法疏淺,卻也願意稍盡綿薄之力,爲施主指點迷津!”
嶽山狠狠咬牙,直勾勾盯着他道:“我要如何才能得到上乘氣功祕訣,修復內傷,武功更上層樓?”
石之軒微微一笑,稍一沉吟便道:“貧僧有上中下三策,希望能夠幫到施主!”
嶽山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若是讓本人拜你爲師,入你沙門,和尚就不必浪費吐沫了,本人不喫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若不是,還請一一道來,本人洗耳恭聽!”
石之軒毫不介懷,反而笑容可掬,“依你的心性,我的真功夫你學不會,也悟不了,學了亦如沒學,本就不必多費吐沫!”
嶽山一怒,“你……”
石之軒幽幽道:“你年紀已大,道路定型,中土道、佛、魔等各大宗派,不論哪家,都不會要你這麼桀驁不馴,且資質堪憂的弟子!即使當真大開方便之門,收你爲徒,也多半是居心叵測,不足取信,更不會傳你真正的上乘祕典!正是基於此點,貧僧纔有了這上中下三策!”
嶽山徐徐點頭恭聽。
其實,他亦明白,自己在刀法上的天賦及造詣無需多言,然而在內功心法上,他雖然未曾接觸過高深的魔門心法,可卻查閱過些許道經佛典,知道自己對道、佛兩家玄之又玄或空之有空的調調兒很是不明就裏,難以入門。
石之軒好整以暇道:“先說下策——所謂人法天地,道法自然,你若是自忖有大智慧、大毅力,不妨觀摩天地,師法自然,一旦豁然開悟,立成上乘功果,何愁內傷不愈,功力不盛?”
嶽山深吸口氣,就要開口狂噴。
石之軒搶先道:“當然,貧僧亦知,你毅力尚可,惜乎悟性欠佳,能夠成功法天象地的概率太過渺茫,因而此策只能算下下之策!”
嶽山一口氣憋在胸中,給嗆得不輕。
石之軒繼續道:“中策就是師夷長技以制夷——繼續你這十多年的老路,在與各種各樣的敵手交戰中,學習對方武功之中的優點及長處,憑你先天高手的根底,終會自己總結出一門上乘功法!至於這門功法能否根除內傷,彌補本源,則要看你所選的對手,是否大多是擅長生機勃勃、療傷神效此類內功的高手!”
嶽山緩緩點頭,“此乃中肯之見,簡單卻又費時費力,成敗幾率一半對一半……可我終究善學刀法及技擊之術,而不善學內功及療養之術!快說上策吧!”
石之軒嘴角微微翹起,“上策麼……簡單易行,卻又喫苦耐勞,見效神速,卻又危機重重!
須知,無論中土亦或域外,均有一些居心叵測之人或是勢力,他們行蹤隱祕卻各個武功高強,更身具許多高深莫測的傳承!
例如,百多年前曾在南方橫行一時的天師道,其派內所傳之【黃天大法】直通天人,遠勝世上九成九的武學。
亦如同樣百多年前在北方興盛一時的彌勒教,其派內至高武功【十柱大乘功】兼得佛門正宗與邪魔左道之精髓,頗善日精月華,正合你這般邪派高手的脾胃!
當然,還有一些獨來獨往,卻又見不得光的神祕人物,也身具上乘寶典!
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向全江湖宣揚你得了不治之傷,這些神祕勢力及人物聽聞之後,若是看中了你,有心吸納你,自會前來尋你,開出條件……
至於聽聞這個消息後,你的仇家如何反應,及你爲了換得寶典,而付出何等代價,可就是正常風險及危機了!”
第三百零二章
“鏘!”
刀刃交擊,勁氣四散。
嶽山稍稍退後兩步,手臂痠軟,而對面持着斬馬刀的麻臉大漢則蹬蹬連退五步,哇的咯出一口血,內氣潮水般退去,再無揮刀拼鬥之力。
感受着自身好似比一月前更勝一籌的武功,嶽山心裏並無絲毫喜悅,只因這種程度的內外功比之那詭異和尚,仍舊差得遠,且還身負極其惡劣的隱患——精元虧損,根基虛浮。
若不能獲得彌補根基的上乘祕訣,最多十年,他的身體就會開始走下坡路,終會落得五勞七傷,武功不廢而廢……
心中有事,嶽山也懶得與手下敗將糾纏,只冷冷道:“馬老三……今次本人心情好,暫且饒你一命,滾吧!”言罷收刀歸鞘,轉身一躍而起,穿窗入了酒樓二層。
見他在桌對面落座,陸鯊適時的倒了一杯酒推過去,打趣道:“這個馬老三武功很不錯!算起來,自從月前你放出根基受損的消息後,這已經是來尋你的第十七個仇家了。差不多天天都有高手陪你練手,難怪刀法進步神速!”
嶽山舉杯一飲而盡,自嘲道:“可惜都不是我在等的人吶!”
陸鯊不以爲意,“哎……話可不能這麼說,若說這些前後兩次敗在你手中的傢伙是你要等的人,你信麼?”
嶽山嘆氣道:“本事比我還差得不止一籌,又如何可能有治我根源的上乘祕訣?”
陸鯊眉頭一挑,“你這是捨近求遠,月前大德禪師在時,你直接拜他爲師,向他求取上乘祕訣就行!”
嶽山無動於衷,“那和尚雖然高深莫測,可終究是佛門中人,我根本學不來那些色色空空的佛門心法!”
陸鯊嗤笑道:“你既然知道禪師高深莫測,又怎知他不會其他流派的心法哩?我可聽說,禪宗四祖道信聖僧就兼得道、佛之長,大德禪師身爲聖僧的嫡傳弟子,當然不會不差。況且,按理說佛門與魔門是死對頭,肯定會相互研究對方的武學絕技,這麼一來,指不定大德禪師還精通魔門祕術哩!你嶽霸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聞言嶽山不由心思浮動,可轉念一想大德在一個月前就離開武陵,前往蜀中去了,不由苦笑道:“現在和尚人都不知道在哪,說什麼都晚了!”
陸鯊道:“人家是外出雲遊的禪師,當然會在各地寺廟掛單落腳,你只消去通往蜀中沿路上的寺廟打聽一番,即可獲知禪師的行蹤了!”
嶽山稍一遲疑,終是不甘就此喫回頭草,搖了搖頭,“再等等吧……”復又盯着陸鯊道:“倒是你個齷齪鬼,明明不信佛,還一口一個禪師長禪師短,真是引人發噱!”
陸鯊鄙視的看着他,“別以爲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傻瓜腦袋,要不是我機靈,以實際行動向禪師表明歉意,如今哪還有命坐在這裏?真當和尚都是善男信女啊?”
嶽山苦笑道:“你這是借花獻佛,惠而不費,將和尚一掌擊敗我的事宣揚的滿江湖都知道,用我十多年積累的名聲鑄就和尚的聲望,拍和尚的馬屁,讓和尚原諒你……你倆倒是皆大歡喜,唯一損失的是我!”
陸鯊胡亂搖頭,“這本來就是事實嘛!誰讓你自己找打,偏偏還打輸了,不僅輸了,還輸得這麼慘……一招,一招啊!”
殘陽如血,紅霞漫天。
成都城外,石之軒手持松木禪杖,漫步在古柏叄天,竹樹蔥籠之中,忽見前方紅牆環繞,佛塔凌空,寺樓巍然高大,便知到了地方。
一個月來,他從武陵至成都的路上,每遇大型寺廟,都會入寺觀賞一番,若是寺內有精通禪理的高僧,還會掛單小住兩天,與之論禪。
然而他真正的目的地,終是這成都城外的已有一百四五十年曆史的古寺——“大石寺”。
好在但凡大型寺廟,大多財資充裕,不拒雲遊僧人白喫白住,在石之軒遞上度牒,按資排輩之後,便順利在寺中掛單,安住下來。
除了藏經重地,寺中其餘殿堂皆可任他參觀。
大石寺由山門殿起,接着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寶殿、藏經樓等,殿堂重重,雖及不上三論宗棲霞寺、禪宗定山寺的結構複雜,造型優美,但亦是宏偉壯麗。
在主殿羣成行成陣之旁,萬千竹樹中聳起一座高塔,份外具有氣勢。
當然,這些宗教建築掃一眼便罷,石之軒在殿堂長廊穿行許久,終於來到此行最終目標所在——羅漢堂。
大殿塑像羅列,分作兩組,中央是數十尊佛和菩薩,以居於殿心的千手觀音最爲矚目,不但寶相莊嚴,且因每隻手的形狀和所持法器無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感覺。
五百羅漢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縱橫相通的巷道。任何人在此,都仿似置身另一個有別於現實的神佛世界。
身旁的塑像在透進來的夕陽黃輝掩映中,造型細緻精巧,色澤豔麗,無論立倚坐臥,均姿態各異,仿若真人,神態生動,疑幻似真。
當來到千手觀音座前,四周盡是重重列列的羅漢佛像,有若陷身由塑像佈下的迷陣中,那感覺實非任何言語可以形容萬一。
石之軒非是徐子陵那種什麼都不明就裏的野路子,自然知道依照鳩摩羅什親繪手本所制的這五百羅漢塑像究竟代表了什麼。
如今的中土佛門諸宗,越是傳承悠久,受中土道門影響就越重,乃至宗內所傳承的武功,名雖佛法禪功,實則道門玄功。
對於石之軒這等深研過佛法的道門教主級的人物來說,這些經過移花接木的功夫,並沒有太大借鑑意義,反而是原汁原味兒的天竺武學,更能讓他真正體悟佛門正宗武學的精髓。
然而兩三百年,來中土傳法的天竺高僧,唯有三人可稱爲窺得了天竺武學的正宗妙諦,即鳩摩羅什、達摩、真諦。
此三位聖僧之中,達摩乃禪宗武學之源,石之軒已兩世承襲其遺澤,收益良多,自不必多做贅言。
而真諦大師,石之軒懷疑很可能就是那位傳徐子陵【九字真言手印】的真言大師,如今正在廣東、福建一帶傳法譯經,還未周遊中外所有名寺古剎及創出【九字真言手印】。
至於近兩百年前的這位鳩摩羅什聖僧,年少精進,曾遊學天竺諸國,遍訪名師大德,深究妙義,又博聞強記,既通梵語,又嫺漢文,佛學造詣極深。博通大乘小乘,精通經藏、律藏、論藏三藏,並能熟練運用,掌控自如。
此天竺聖僧在中土傳法譯經十七年,總計翻譯經書上百部、四五百卷,乃是中國佛教八宗之祖。
其中,石之軒所熟悉的三論宗、天台宗、淨土宗的佛法精義均是由此天竺聖僧所譯的經書爲基礎,發展演化而成。
可惜的是,此聖僧在中土只傳佛法,譯經書,而從不傳武功。
就連身爲嫡傳的三論宗,也只能從此聖僧親書的經書註解及邊邊角角之處,收集些許殘羹剩飯,否則嘉祥大師也不消藉助和氏璧練功了。
可這大石寺的五百羅漢,卻是唯一例外,只因要繪畫五百個姿勢各異且暗涵不同佛法韻味的塑像,一般的僧人殫精竭慮也弄不出來,唯有鳩摩羅什這等武學通達天人而精通肢體動作藝術的瑜伽聖僧纔有可能完成。
也正因如此,五百羅漢的肢體動作也反過來容納了鳩摩羅什的至高瑜伽造詣。
此間道理,與花間派視武道爲一種與人直接有關的最高藝術的理念如出一轍。
似鳩摩羅什這等大智慧的聖者,佛法、武學與平日一舉一動、一言一語早已融爲一體,無論是翻譯經書,還是繪畫雕塑,都即蘊涵佛法,也蘊含武功。
後人從他翻譯的無數經書中找出武學道理或許難之又難,可從他屈指可數的繪畫、雕塑中悟出武學精髓卻是頗有可能。
依據石之軒這些年深入接觸的佛門辛密來看,這大石寺五百羅漢姿勢中所蘊含的武學真諦,很可能已是中土最爲原汁原味兒且博大精深的天竺武學。
天色漸暗,夜幕朦朧,月色掩映,明暗交輝。
寺內衆僧皆已回房參禪,唯餘石之軒盤膝千手觀音座下,微妙靈覺舒展開來,將五百羅漢的奇姿妙態、繁雜手印一齊映入腦海,無一遺漏,無分先後,亦無分主次。
然而一開始,石之軒卻並未開始參悟這五百羅漢中蘊含的瑜伽姿勢及印訣,反倒是重新回憶參悟天竺武學基礎,於有意無意間沉浸入天竺武學的純粹世界,而儘量避免中土武學干擾。
天竺的內功修練體系,有爲法基礎在於“氣、脈、輪”,即爲五氣、三脈、七輪。
五氣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氣,指的是內氣外氣行經三脈七輪的途徑。
三脈是中、左、右三脈,中脈由海底至頭頂,以脊髓連接,等若中土的督脈。
左、右二脈均起自睾丸宮,與中脈平行,貫通七輪。
七輪等若中土的竅穴,由上而下是頂輪、眉間輪、喉輪、心輪、臍輪、生殖輪和海底輪,最後的海底輪即中土的會陰穴。
此間說來繁複,實則與中原武林的奇經八脈異曲同功,亦迥然有別。
天竺正宗內功,便是循序漸進的通過修煉“氣、脈、輪”,而把生命的潛力發揮出來,梵我合一,奪天地之造化,祕不可測。
當然,此間激發生命潛力的說法比較靠譜,而所謂梵我合一、奪天地之造化,則是各具緣法,個憑悟性及造化,對於天竺絕大多數修煉此法的僧衆亦是水中撈月,霧裏看花,可望而不可即!
與中土道家罕有人臻至天人合一妙境乃是同一道理。
至於如何修煉“氣、脈、輪”,激發生命潛力,主流正宗便是瑜伽術,心法則是“梵我合一”,亦或“佛即是心”。
所謂“梵”,萬物有一個最高的本體——梵,其實跟道家的“天道”一個概念,梵我合一即天人合一。
當然,這是天竺的原始體系,之後在密宗發展,細分爲“身、口、意”三密修法,手印爲“身印”的重中之重,通過雙手十指與內外的貫連爲經,修練體內的“氣、脈、輪”爲緯。
所謂三密,衆說紛紜,可在瑜伽修行上,旨在有相、無相二種。
有相三密,佛與衆生互融,入於瑜伽境界,衆生身結印(身密)、口誦真言(口密)、意觀本尊(意密),此即有相三密。
而無相三密,衆生所有身、語之行爲、內心所思考者皆爲三密,此即無相三密。
基於有相三密,佛之三密加護攝持在衆生之三業上,稱爲三密加持。佛之三密與衆生之三密相應融合,稱爲三密相應(三密瑜伽)。另如修者與本尊一體化,當身即可成佛,稱爲即身成佛。
這裏的“佛與衆生互融”、“意觀本尊”、“與本尊一體化”,其中“佛”與“本尊”非是具體某個信仰佛陀,而是精神象徵,其實就是“真如”與“本心”。
臻至“本性真如”,成無上正覺,便是即身成佛。
這與中土的“天心”與“我心”,天人合一並無二致。
當然,無論是天竺還是密宗的修行體系,都跟中土道教一樣,在真正的修行方法裏可勁兒灌水,灌的正是招攬信徒的宗教思想。
就如道家的修行可用追尋“天人合一”來概括一樣,佛門的修行也可用追求“即身成佛”來標誌,舍此之外,其餘的什麼信仰往生、磕頭燒香都只是建立宗教勢力的手段,不足取信。
此間差別,便是修道與信道、修佛與信佛,一字之差,實則天壤之別。
修道、修佛,只是認同道、佛文化流派的宇宙觀、人生觀,並藉此踏入修行之路,追尋宇宙生命的真諦,窺測永恆。
任何既定的道法、佛法終究只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的“師門”,在初始時頗具借鑑意義,而在更深修行之時,個憑造化,各依本心。
而信道拜神、信佛許願,則是凡夫俗子的空虛迷茫時的精神寄託,往往遭人愚弄、喪失思想而不自知。
所謂宗教,說到底是一幫既愚人又愚己的弄權者組成的勢力,憑藉特意灌水、篡改的道法、佛法經典來宣傳教義,吸引信衆,聚衆成事……
此間種種,修行者猶要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否則只是進入宗教爲道奴、佛奴,而非修真者。
這是石之軒早已有所明悟的事,當然,其實世上大多修行有成者皆明此理,只是爲了宗教發展計,而口不應心罷了。
第三百零三章 集道、佛之長
在石之軒看來,剔除宗教灌水的彎彎繞之後,所謂佛家三密,也就是爲身、口、意,實踐與思維並重,身體與心靈相輔相成。
身等於口,口等於意,意等於身,名雖分三,實爲一如。
此間身、口、意三而一,一而三,切不可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棄其身。
總而言之,人的肉身乃渡世的寶筏,內中蘊含天地之祕,佛家諸多瑜伽心法、真言手印,正是通過三密,藉由人體瑜伽境界,明心見性,激發生命潛能與智慧,而與宇宙溝通,達致天人合一之境,即身成佛。
當然,依三密瑜伽修行者衆,而真正能夠與宇宙溝通乃至天人合一者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只能止步於明心見性,開啓生命潛能與智慧罷了!
也就是如此世的四大聖僧一般,心神意境深湛如淵的佛門聖者,比之世間最頂級的大宗師或許稍有不如,可對於大宗師以下的任何高手來說,他們都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可謂比下綽綽有餘。
即使如此,也沒人可以否認佛法是人類探索生命存在之意義,追求天道永恆的康莊大道之一,足可與道、魔兩宗並列爲人類最高智慧結晶。
石之軒自己在道門金丹大道上的造詣,已不輸於此世任何大宗師,縱然【長生訣】、【黃天大法】當面,也只是稍作借鑑罷了。
魔門【天魔策】的精華盡在【道心種魔大法】、【天魔大法】,前者最擅魔種煉神,後者最擅修煉魔氣,可惜石之軒現在一個都得不到。
唯有這大石寺五百羅漢蘊藏的佛門無上瑜伽,纔是石之軒唾手可得,又最能與他的【元始真法】及拳術相輔相成,恰合無間之法。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是石之軒謀劃了十多年的,自從聽聞“寧道奇”之名,判斷出這個世界的具體時間段後,石之軒就將這五百羅漢所蘊的無上瑜伽奧祕列入必得之物。
而他之所以直到十多年後的今天才來,並非是受限於身外牽絆,而是取決自身的修爲進度——據他猜測,這五百羅漢所蘊的無上瑜伽,並非是在“五氣三脈七輪”體系上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修煉法門,而是類似【太玄經】一般,高屋建瓴,直抒“內則貫身心,外則通宇宙”的無上瑜伽奧祕。
所以,即使他十多年前就來,可也只能參閱,不能運用,徒自亂心。
而十多年後的今天,石之軒已將【元始真法】第二層“煉精化氣”圓滿大成,一身先天真氣磅礴浩蕩,自然而然,周天運轉,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如今他正在第三層“煉氣化神”,在修煉元神的同時,也在拳術化境,肉身渾圓不壞的基礎上,進行更深層次的“脫胎換骨”,向着道體金身邁進。
最關鍵之處,憑着他上一世的積累,在這個階段,已可初步窺視“道胎”。
而爲了凝結出的道胎最爲盡善盡美,他纔想要借鑑此世最爲上乘的佛門瑜伽,爭取所結道胎兼具道、佛之長,無以復加。
原本就算參悟了這五百尊羅漢所蘊的無上瑜伽,他也要深入精修,靜待靈機,纔可順其自然的凝結道胎,然而一月前那次給羊接生時的偶然妙悟,使得他有把握隨時結成道胎雛形……
月色傾斜,洗滌身心。
有意無意間,石之軒進入天人交感的妙境,思維念頭霎時成幾何倍增,在精神感應將五百羅漢的奇形異狀納入腦海的第一時間,便將其中所蘊含的奧祕剝離存儲下來。
這五百尊羅漢,因其中有十多個是多手羅漢,瑜伽姿勢及印結達五六百種之多,無一相同,繁雜無比。
對石之軒來說,瑜伽術中,精簡神奇如【易筋經】者,或許更易入口消化,卻又遠不如這五百尊羅漢塑像的包羅萬象有嚼勁,更能觸發靈感。
不知不覺間,石之軒深深沉入無上瑜伽的世界,身心歸一,天人恍惚。
時間如白駒過隙,眨眼已是夜盡天明,朝陽暖輝洋洋灑灑。
透窗斜射的金芒遊走到臉上的那一瞬,石之軒倏地醒來,但覺精氣神愈發溫潤混沌,靈機隱隱,似靜還動,當即起身邁出羅漢堂。
半日後,石之軒離開大石寺,提着松木禪杖,饒往荒野密林,運起【浮光掠影】輕功,在無數綠蔭蔭的參天古木之上如履平地,深入青城山。
比之上一世的青城山,此世的青城山更爲荒涼與原始,山幽林深,罕有人跡,可也正適合石之軒放開一切僞裝,盡情閉關精修所用。
在最爲清幽的後山懸崖上尋得一個乾枯石洞,以樹藤遮住洞口,石之軒恢復元始真氣,開始了此世修行以來的最長、最重要的一次凝神靜氣,入定致虛……
雖然吸納了佛門瑜伽這另類修煉身心之法,可石之軒所創之【元始真法】的修煉核心仍在【精氣神】三者,法門則爲全真道三教合一的路子。
且時至今日,石之軒的全真之道,早已超越創始者王重陽不止一籌,乃將全真之金丹大道推演到一個新的高度。
全真者,全其本真也。全精、全氣、全神,謂之全真。
三全的前提是身定、心清、意真。精氣神爲三元藥物,身心意爲三元至要。煉精之要在乎身,煉氣之要在乎心,煉神之要在乎意。
煉精化氣,所以先保其身;煉氣化神,所以先保其心。身定則形固,形固則了命。心定則神全,神全則了性。身心合,性命全,形神妙,謂之丹基成也。
若要如同百多年前的燕飛一般凝結內丹,石之軒只消胎息白日,吸納足夠的天地精氣,即可做到。
然而轉世重修,石之軒如何會浪費機緣,就此草草結成這般雞肋的旁門內丹。
不錯,燕飛的內丹在石之軒三世爲人所知所悟的丹道之中,僅止於旁門內丹的成色!
原本服用丹劫之法,是無法結成內丹,只能如丹劫的原主人風道人一般被陽火焚成劫灰,也就證明此法並不能自然而然的成丹,實屬自誤性命的旁門邪法,不足以成道。
然而蓋不住燕飛的豬腳光環,硬生生機緣巧合成了內丹,可此種依仗外力丹火陽氣及異種陰寒真氣來陰陽相合,胡亂湊成的內丹,實則質地堪憂,比之正宗內丹差了不可以道理計。
且燕飛內丹初成之時,之所以會將修行御使之法取名爲【金丹大法】,實則不明就裏,正因其不知內丹有真與僞、正宗與旁門之別。
然而即使如此,燕飛也能憑藉這旁門內丹躋身一世絕頂高手之列,可見內丹之難得——旁門內丹也是內丹,足可與所有未成內丹者拉開巨大鴻溝,仍是質的變化!
不過,比之孫恩自創【黃天大法】,自行凝結的正宗中品內丹,燕飛的旁門內丹當然稍遜一籌。
所謂正宗中品內丹,乃是循序漸進之道。
初成,是以身心爲鼎爐,精氣爲藥物,心腎爲水火,五藏爲五行,肝肺爲龍虎,精爲真種子,以年月日時行火候,咽津灌溉爲沐浴,耳目口爲三要,腎前臍後爲玄關,五行混合爲丹成。
中成,乃是以乾坤爲鼎器,坎離爲水火,烏兔爲藥物,精神魂魄意爲五行,身心爲龍虎,氣爲真種子。一年寒暑爲火候,法水灌溉爲沐浴,內境不出、外境不入爲固濟,太淵、絳宮、精房爲三要,泥丸爲玄關,精神混合爲丹成。
唯一可惜的是,孫恩的【黃天大法】失之至陽至剛,中品內丹未能陰陽圓潤,反倒跟燕飛的旁門內丹半斤八兩。
當然,不管上中下品內丹還是旁門內丹,有內丹總比沒有好。
就像石之軒上一世,因爲天地元氣的低沉和惰性,縱然精氣神混成圓頓,形神具妙,卻一直未能結成內丹,否則也不需放棄肉身了。
不過,石之軒上一世與孫恩相似之處,在於二人都以大毅力、大智慧持之以恆的修心煉性,硬生生成就了返虛境界,使得元神可以攫取宇宙元力,纔可有把握壓制機緣巧合下陰陽既濟、內丹大成的燕飛。
而據石之軒猜想,真正內丹圓滿,順利成就金丹者,唯有廣成子與令東來,因能白日飛昇。
可惜石之軒目前受身體發育所限,精氣神均未大成,過早成丹,可就成了先天不足的“早產兒”。
最好是精滿、氣足、神完,精氣神圓滿混凝,自然而然成就內丹。
這正是石之軒十年前的計劃,而據他推測,轉生爲女兒身的她,若無意料之外的機緣,也應該有類似的打算。
不過,二人的道路並不完全相同,若從轉世成女身只爲她【太陰化形】的必經一關的話,那她這一世的女身本就是初成的獨屬於她的天然“道胎靈體”。
從這方面看,石之軒其實是落後了些許,可他的金丹大道終歸乃是循序漸進的通天之道,無有捷徑,比不得她徹底舍男化女,一失自有一得。
但是,自從發現此世的天地元氣竟罕見之極的極富靈性之後,石之軒也曾屢屢思慮過一些藉此天地元氣的靈性而揚長避短的使【元始真經】小成之法。
終在上月意外給羊接生時有所感悟,讓他確定了其中最可行的“道胎雛形”之法,此次參閱了大石寺五百羅漢塑像所蘊的無上瑜伽之後,更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道胎者,非有形有像而別物可以成之,實則道者之神氣,即先以神入乎其氣,後氣來包乎其神,神氣相結,而意則寂然不動所謂胎。
圓滿大成的道胎其實與金丹無異,可比之精氣神圓滿無漏,返虛無極的金丹,道胎的入門較低,只消一部分先天之元神、元氣相結,即可成先天道胎。
神愈完,氣愈足,則道胎愈成熟,最終圓滿大成,即可成就類似金丹的境界。
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先天之元神、元氣結合極其不易,若要強求,難免落入後天識神與先天元氣混雜的狀態,反而畫虎不成反類犬。
可石之軒曾經步入返虛的心境還在,在元神、元氣上的超凡造詣,此世難有人能比,於寂然不動的冥冥中元神、元氣相合,身內成胎,未必有多難。
而真正讓他萌生此念頭的,還是那次道信傳他達摩手時,二人搭手切磋,當時他在道信的山寨版【一指頭禪】上喫了暗虧,渾身氣脈受到刺激,玄妙無極的【元始真法】險些就要自行運轉,化解異力。若非他主動運轉【摩柯無量慧經】的清淨真氣,及時化開反震異力,理順氣脈,恐怕早就“原形畢露”了!
正因如此,當時他大致琢磨此點,覺得【元始真法】作爲他的本源功法,可謂深入身體骨髓,根植於道心靈性,與精氣神渾合爲一。
一旦有外力侵入體內,想要破壞他的精氣神,【元始真法】都會難以容忍的炸毛,蠢蠢欲動,準備自行運轉,消磨祛除這些異力。
從這方面來看,【元始真法】可謂霸道無比,頗有些唯我獨尊的微妙靈性!
可事後他反覆思量,才覺得此間關竅不僅僅只在【元始真法】太過霸道玄妙之上,而是因爲他再世重修,精氣神乍看不算強大,卻精純靈秀之極。
且他一開始練氣便練就了精純的先天之氣,一開始煉神又練就最靈妙的先天之神,或許二者均爲到達圓滿,卻已開始暗暗相合,幾有成就先天道胎的趨勢。
這纔會使得當他身體受外力所侵之時,神與氣會蠢蠢欲動,準備自行運轉玄功,消磨祛除這些異力。
猶如他身體內另有一個唯我獨尊的微弱意識!
這種遠勝於任何先天氣功的神異靈性,實際上已經算是無限接近初成的先天道胎了,甚或可以說,離着道胎只差臨門一腳了。
不過,石之軒也深知,無論內丹或道胎、魔種,都有真僞、優劣之分,稍不注意,行差踏錯,得了個僞劣產品,恐有貽誤終生之虞。
就如孫恩,內丹有了,返虛境界有了,單論攫取天地元力化成至陽至剛的雷霆一擊,更是強猛到爆棚,可偏偏就是難以再進一步,更不能順利窺測到更高級的世界……嗚呼哀哉!
正是因爲孫恩修煉先天之氣及結成內丹之時,選擇了以威力最強的陽中之陽爲主,結果積重難返,無法臻至陰陽既濟、水火交融之境。
所以,石之軒纔會一直忍住成就道胎之舉,直到融匯了大石寺的無上瑜伽之法,準備集道、佛兩家至高奧祕之長,於天人交感,冥冥渾合之中,成就最爲優質的先天道胎。
第三百零四章 兵法家兼毒婦
夜色如幕,籠罩蒼穹。
北周乃如今的中原第一強國,國都長安城亦爲北方數一數二的大城,固然比之南都建康城稍遜一籌,可也是燈火通明。
若非宵禁之令,恐怕此時大街上仍可人山人海。
當然,宵禁只能針對普通人,對於權貴來說,不過是或有或無的查問罷了,而對於高來高去的神祕高手,更是純屬多餘。
最起碼,在半刻鐘之內,石之軒就在屋頂、街角、小巷等處遇見了數個愛走夜路的朋友,不由暗暗感慨:不愧是第一強國的國都,飛檐走壁的強人都比南方多了不止一倍!
此時的他一身白底繡黑紋的寬袍廣袖,作士族公子打扮,瀟灑雅緻,然而在屋頂街角縱掠騰飛之時,身形步伐竟毫無優雅柔弱之氣,反而迅猛如狂雷乍現,蜿蜒似游龍擺尾。
更重要的是,他此時的面孔既非石之軒本相,亦非“禪宗大德”,而是一張陌生的儒雅俊秀相貌。
不,說是陌生也不對,最起碼十多年前,與這張臉有至少五六分相似的人還有五個,而今亦還有三個——裴諏之、裴謀之、裴讞之。
這張臉,正是石之軒根據此世生身之父裴納之的臉孔爲樣板,略加修改而成,仍與英年早逝的裴納之有七八分相似。
如此刻意施爲,爲的就是讓裴氏的親友及熟識裴納之的人,一眼就可以認出,他是裴納之的兒子——裴矩。
時隔十年,他又再次拾回了這個裴氏門閥貴公子的身份,儘管只是暫時借用……
若是按照血統及基因遺傳,石之軒本該長得與生父裴納之有五分相像。
然而所謂相由心生,憑他強大如斯的心神,在十多年自然而然的潛移默化,再加上修煉【元始真法】的侵潤之下,相貌成長早已脫離了單純的基因遺傳所限,向着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清秀靈妙方向發育。
相對而言,他長得與裴納之幾乎沒什麼相像之處,倒是莫名的與上一世的容貌仍有三四分相像。
所以,此次變幻相貌之舉,不僅僅是因爲多開一個馬甲,還爲了更好的取信於裴氏親屬及族人。
否則,頂着石之軒這個本相去認親,鐵定被裴氏懷疑爲假冒僞劣子孫……
如今的長安城遠不及隋唐擴建的規模,憑着石之軒的腳力,儘管刻意繞過一些燈火通明、護衛嚴密的高門大宅,亦不多時就臨近一家燈火稀疏的官邸。
正是他二伯父裴諏之的宅邸,且看情形其家中人丁稀疏,在旁邊諸多高門大宅的對比下,更顯其政治生涯並不如意。
事實上,石之軒原本也猜得到,自己這位二伯父自從捨棄北齊,跟隨獨孤信來到西魏,也就是如今的北周,且一直都被視作獨孤信的嫡系部屬。
若是換到楊堅掌權及至隋立國之後,恐怕無數人削尖了腦袋想要跟獨孤信拉上關係,只因獨孤信的嫡女獨孤伽羅就是楊堅的髮妻——跟楊堅同甘共苦,一同開創大統一帝國的超級賢內助。
然而在如今,衛國公獨孤信在與宇文護的政鬥中一敗塗地,前些年才被逼自盡,獨孤閥遭受重創,勢力流散。
身爲獨孤信的嫡系,號稱“洛陽遺彥”的裴諏之自然處境不妙,沒被貶爲庶民就已經是走大運了。
即使如此,裴諏之也被貶爲了倉管,開始了冷板凳生涯,離傳說中的門可羅雀也只一線之差而已……
悄無聲息的繞至後院圍牆外,石之軒正要躍牆而過,忽覺背後一絲涼意一閃而逝,恍如錯覺。
毫無異樣的躍身過牆,“潛”入院內,石之軒才面色凝重起來,剛剛那一瞬涼意,分明是被某個高手極隱晦的瞟了一眼。
目光的來源,正是側後方八十餘丈外巷角的一株百年古樹上……
然而這正是石之軒讓驚異之處——自從數日前一部分先天神氣交匯混溶,成就“道胎雛形”之後,他的靈覺感應更上層樓,已然無需凝神聚念便時時刻刻保持在較爲淺層的天人交感狀態。
核心原理即爲保持着先天元神轄制後天識神的微妙狀態,道心因能存神明性,如如不動,使得先天真氣充滿靈性,御使入微。
即使石之軒如今的元神仍未大成,所能發揮的先天靈性有所極限,可這道胎雛形亦是一種不輸於魔種小成的上乘功果。
任何未至宗師級的高手,即使全力收攝氣息,潛伏逼近,亦會在百丈外給他的道胎清晰察覺。
換句話說,剛剛竟有一位宗師級高手藏身在那百年古樹的樹冠裏……
之所以說“剛剛”,是因爲此時石之軒也不能確定那人是否還在樹上!
“看來,這趟認親還能遇上什麼有趣的事……”
念頭閃動間,石之軒一抖衣衫,大搖大擺的踱步向着有可能是裴諏之居所的後院正房而去,便如在自家院子閒逛一般。
“嚓嚓嚓……”
耳朵微微抖動,兩串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先後傳入耳鼓,一遠一近,然而近者竟比遠者稍後才露出聲息,分明近者武功更高……
長廊轉角處,石之軒毫無徵兆的探手向右,伸指一彈,黑暗中恰恰擊中由轉角另一側無聲無息間迂迴襲來的一節尖細鞭稍。
“啪!”
勁氣交擊,寂靜中暴起一聲好聽的脆響。
僅只半個小指粗的黑棕細鞭一震,旋又靈蛇般一個繚繞回縮,鞭稍再次倏地襲向石之軒脖頸。
“哼!”
鼻音一曬,石之軒化指爲掌,蓄足浩然勁氣,一記迅快掌刀精準的切在鞭稍後的勁氣薄弱點。
“蓬!”
勁氣交擊,細鞭巨震,猶如毒蛇垂危的無力掙扎。
同時轉角外兩丈的貼牆處傳來一聲女子的嬌柔悶哼,似是在這一下勁氣交鋒中喫了不少暗虧,正在急切化解反震之力。
若是其餘高手,自會以爲機不可失,此時就該撥開身前垂落的細鞭,倏地繞過轉角,直擊使鞭者,即使一擊無功,也能與使鞭者拉近,使其長鞭喪失距離優勢。
然而立身黑暗中,石之軒無聲冷笑,在道胎感應之中,轉角外兩丈的貼牆處不僅沒人,還藉助牆壁悄無聲息的盤旋着三個環環相扣的精巧鞭圈,柔勁隱隱。
世上九成高手一頭撞入這個陷阱,都會鬧個灰頭土臉,手段稍遜者立遭殞命之厄。
更絕的是,石之軒清楚的感應到,面前看似凌空震顫,失去章法的細鞭暗暗積蓄了極強的陰柔氣勁,隱忍待發,而偷襲自己的罪魁禍首竟悄然潛至正上方的長廊屋頂,隨時都可能破開瓦片木棱,居高臨下的發出迅雷一擊。
這般陷阱暗陳,以音攻祕術轉移嬌哼之聲的位置,誘敵上鉤,而又蓄勁枕鞭在前,真身潛隱在上,可謂三管齊下。
已將長廊轉角的地勢及鞭索細長的優勢完美結合,配合音波祕術及幽靈般的身法,竟一瞬間施展出猶如數人合擊般的精彩攻勢……
若敵人上鉤,立時陷入三面受擊的窘境,即使不上鉤,同樣會落入兩面夾擊之中!
如此出神入化的綜合武技,固然讓石之軒訝異,然而更讓他喫驚不已的,卻是使鞭者的心術城府……真兵法家兼毒婦耳!
感應到頭頂瓦面上這女子手足間的勁氣愈積愈強,就要破瓦擊下,石之軒毫無徵兆的雙拳上擊,剛烈拳勁脫手而出,同時身形從長廊中電射至院內空地。
勁風呼嘯,栲栳大的兩團朦朧拳影分別襲向女子頭顱、腰腹要害所在的瓦面。
“砰、砰!……嘩啦……”
兩聲巨大悶響緊如一聲,長廊瓦頂紙片般爆成粉碎,瓦片泥灰混亂激射,幾無衰減的朦朧拳影閃電般繼續擊向女子。
拳影未至,熾烈勁氣場已牢牢罩定了她。
猝不及防之下,女子只能咬牙雙掌下拍,以原本蓄在雙手,準備突襲的內勁迎擊拳影,再也顧不得分心御使盤旋環繞的細長軟鞭。
“蓬!”
勁氣交擊,女子悶哼一聲,身形似斷線風箏般不由自主的翻飛跌開。
這般毫無轉圜的硬拼,顯然非是女子所長,被剛烈勁氣侵入經脈,身在半空的她胸腔燥悶幾欲嘔血,唯有全心化解敵勁,再無力調整跌落的身形。
一道矯健挺拔的黑影斜刺裏箭矢般躍起,從背後摟住女子玲瓏凸凹的嬌軀,身體接觸間立時渡過一股暖洋洋的精純真氣,助她迅速驅逐體內的剛烈敵勁,同時一齊悠然飄落。
猶如心有靈犀般的配合,足見男、女二人本就親密無間。
“呼呼……”
衣袂翻飛聲中,長廊上方露出石之軒斜斜沖天而起的身形,在升至五丈高空時一個盤旋,似雄鷹般疾速俯衝撲擊而至,雙拳裹着剛烈炙熱的勁氣分襲男女二人。
此時二人離地僅餘數寸,正是將落未落,一口真氣耗盡,且心思舒緩之際,驟然遭襲,無論是躲避還是迎擊都無處借力。即使身爲敵人,二人也不由對石之軒所掐時機之妙暗暗驚異。
不過,二人心意相通,猶如一體,此刻互相借力旋身,變成挺拔男子直面石之軒雙拳,而女子的窈窕雙臂則摟着男子腰間,反輸過去一股陰柔真氣。
男子雙拳疾出,自身溫醇真氣與女子的陰柔真氣霎時緊密糾纏,湧至雙臂拳頭,於間不容髮之際接住石之軒的雙拳。
“蓬!”
拳勁炸散,氣浪四溢。
男女二人齊齊一顫,向後飄落。
石之軒凌空撲下的身形卻倒翻三丈,落地後蹬蹬連退兩步,才完全卸盡對方陰陽混雜,無序中暗含有序的奇妙勁氣。
不由讚道:“好一着珠聯璧合!”
第三百零五章 鮮花插牛糞上
通過道胎感應氣息,石之軒已認出,這挺拔男子就是之前隱身古樹上,隱蔽的窺視了他一眼的那個宗師級高手。
若非剛剛他給女子過氣療傷,完全不必二人合力,亦可單獨在石之軒的雙拳下全身而退。
雙方隔着五丈對峙,挺拔男子打量着石之軒瀟灑雅緻、閒庭信步的風姿,不由稍稍一愕:這裝扮可不像是夜半賊人啊……當即沉聲道:“閣下何人?爲何趁夜擅闖私宅?”
石之軒怡然無愧道:“擅闖私宅?……恐怕未必!這宅邸之主可並非二位吧!”
同時他亦在反覆打量對面這對男女,女子面覆紅紗,看不清臉蛋兒,但憑其緋色緊身勁裝下的高挑長腿,玲瓏身段,典雅氣質來看,應是漢胡混血的絕頂美女無疑。
且最讓石之軒暗暗驚異的是,憑他敏感遠超尋常武者的靈鼻,竟可聞到女子身上隱隱帶着一股類似珍稀奇楠沉香的馥郁自然而又頗具典雅的奇異體香,着實罕見之極。
男子則天庭飽滿,二三十許的白皙透紅面龐蓄着一圈黑鬚,俊朗中不失方正,雙眸炯炯有神,予人以絕非池中之物的第一印象,此時一身普通黑色勁裝,在威武挺拔之外,亦不經意間透着三分文雅貴氣。
看二人毫無掩飾的親密無間,若非情侶,便是夫妻……
聽得石之軒話中有話,男女二人對視一眼,不敢妄動——儘管剛剛的交手極爲短暫,二人已知對面這人的武功一反其清逸儒雅的身姿氣質,竟處處透着浩然博大之意,不可小覷。
“呼……”
輕微的衣袂翻飛聲臨近,三人微微側頭看去,只見一位年過四十的儒雅清瘦文士疾掠而至,正是此宅之主——裴諏之。
三人原本面色如常,均未有絲毫做賊心虛之意,可男女二人將目光從裴諏之身上轉回石之軒身上之時,不由齊齊面色未變,似是發現什麼……
果然,裴諏之的視線從男女二人身上一掠而過,毫無異樣,顯然乃是熟識,可在看清石之軒此時的面容之時,不禁眼角驟縮,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石之軒向裴諏之躬身行禮,肅聲拜道:“侄兒裴矩拜見二伯父!”頓了頓,又柔聲道:“一別多年,二伯父可消瘦多了!”
裴諏之神情巨震,再三打量石之軒的面容之後,不禁淚眼婆娑道:“像……真像啊!”
照葫蘆畫瓢,當然像了……石之軒暗暗腹誹,面上卻適時的露出一絲疑惑,明知故問道:“伯父,什麼真像?”
裴諏之拭淚含笑道:“你跟你父親長得真像,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說着邁步走近,左手拉向石之軒的胳膊,似要仔細打量。
那一對男女面面相覷之後,男子頷首微笑道:“這位小兄弟跟諏之兄亦有五六分相像哩!”
裴諏之連連點頭,口中不住道:“不錯不錯……”在左手搭上石之軒胳膊的一瞬間,緩緩送過去一縷純正真氣。
石之軒目光閃爍,同樣運起自己以【春秋簡易】爲基礎,融匯兩世所學的諸多儒家精義而成的【浩然乾坤】心法,提聚一股浩然純正的先天真氣,毫不避諱的與裴諏之輸來的真氣輕輕相觸,坦然接受試探。
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的轉向男女二人,如沐春風的微笑道:“二位是?”
雖已面目全非,但仍透着【春秋簡易】的些許影子,錯不了……裴諏之稍一沉吟,便已確定了石之軒的內功心法,更爲那心法隱隱比【春秋簡易】更爲高深而暗暗驚喜:大兄當年果是高瞻遠矚,矩兒天資之高,實是匪夷所思,不過區區十年,竟已創出如此精妙的先天氣功……
心裏感慨着,裴諏之不忘向石之軒引見男女二人,“此乃隋公世子,普六茹堅……此爲世子夫人,乃已故衛公千金……”
石之軒眉頭一挑,拱手道:“在下裴矩,剛剛失禮得罪之處,尚豈海涵!”他當然知道,普六茹堅就是大隋開國皇帝楊堅,其父即如今的北周隋國公普六茹忠,本姓楊,因屢立戰功,被西魏(鮮卑政權)賜予鮮卑姓氏——普六茹,代表對漢人重臣的榮耀及信任。
李淵他們家如今也有個鮮卑賜姓——大野,初時李淵官面上也不叫李淵,而叫大野淵,在隋初才改回李姓。
當然,此類溜添胡人君主之事屢見不鮮,這些鮮卑化的大族私下裏固然有許多族人鄙夷鮮卑姓氏,仍自稱漢家本姓,可更多的族人已經以鮮卑貴族自居了——也算是一種表忠心的政治態度。
回想到剛剛石之軒所展露的武功,普六茹堅目光微閃,客氣道:“哪裏……是我夫婦不知裴兄前來尋親,冒然出手,裴兄弟不見怪就好!裴兄弟既非外人,喚在下楊堅即可!”
語氣溫和而誠懇,令人不自覺就心生好感。
不愧是一代雄主,很會拉攏人嘛!可惜這調調兒對本人沒什麼用……石之軒暗暗腹誹,面上卻目光一炯,沉聲道:“多謝楊兄信任!”
那女子一雙妙目緊盯着石之軒,嬌聲道:“妾身獨孤伽羅……裴兄弟好精湛的武功,妾身心服口服!”
頓了頓,又掃視着石之軒身前雪白衣衫上的黑色繡文,輕聲念道:“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裴兄弟好文采,好志向!”
此詩乍看似是寫景,然而在任何有心人眼中,都是裴矩這等書香門第的才子以詩言志,直抒胸臆,矚望在政壇青雲直上,顧盼間心載東西南北的錦繡山河,宰輔一國,牧育萬民……
這也正是石之軒將此詩當作廣告詞繡在衣衫上的用意所在。
然而此時得她直言讚賞,石之軒毫無得色,謙遜道:“不敢當……”
暗暗嘀咕:伽羅乃梵語音譯,意爲沉香木、奇楠木……難道她身上這類似奇楠木的馥郁香氣真是天生的?……乖乖,這可是罕見的極品女人啊!……只可惜相見恨晚,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指不定花籽兒都生了不止一個了!
楊堅夫婦自是不知他的齷齪心思,反而見他年紀輕輕,就已養成一副不卑不亢的沉穩氣度,不由對視一眼,相互會意,決心憑着與裴諏之的淵源大力拉攏他。
不過,此事並不急於一時,且如今北周朝內乃是宇文護的一言堂,位高權重且不肯主動歸附的楊家極受其忌憚,處境微妙,不宜大肆張羅爪牙,以免授人以柄。
獨孤伽羅適時道:“裴公伯侄相聚,伽羅暫且告辭!”相互行禮過後,夫婦二人也從後院躍牆而出,潛入黑暗中。
前後聯想,石之軒不難猜出,此次是獨孤伽羅前來尋找裴諏之密談,而楊堅僅是暗中在外護衛,謹防萬一。
至於所爲何事……不外乎值此獨孤閥樹倒猢猻散之際,楊家想借助獨孤伽羅乃是獨孤信嫡女的身份,暗中拉攏遭受宇文護排擠貶斥的獨孤信舊部,以圖將來罷了!
稍一沉吟,石之軒便對裴諏之低聲道:“伯父是看好楊堅麼?”言下之意,是問裴諏之是否已在楊堅身上下注。
裴諏之先搖頭,又點頭,“宇文護三年內連殺西魏、北周三位皇帝,且其中兩位北周皇帝還是其親堂弟,看似其權傾朝野,橫行無忌,卻又不夠格廢主自立,實乃自陷於鮮花着錦、烈火烹油之絕境,絕難長久。反而楊家隱忍不發,謀而後動,頗有成大事之象!”
第三百零六章 半個屁股
北齊國都鄴城,官署東面正是貴族聚居的戚里。
傍晚過後,隨着天邊最後一線亮光逝去,昏昏沉沉的夜幕徹底覆落。
高逾九丈的浮屠佛塔巍然屹立,靜靜俯視着齊都內密密麻麻的燈火彩光。嶽山懷抱寶刀,獨自窩在佛塔第九層的窗戶內,視線斜向下投向佛塔百餘丈外的一棟華貴大宅——元府。
單論視界,此處或可將元府九成九的建築收入眼底,然而若是用來監視元府的動靜,此處確實離得有些遠,縱然嶽山這般一流高手佼佼者,目力不凡,也難以盡窺元府的人來人往。
可爲了不打草驚蛇,嶽山根本不敢太過靠近。
這並非因爲元府內有什麼了不得的高手,恰恰相反,自從元府的主人,東魏安樂王元昂,被北齊皇帝高洋用弓箭射成刺蝟,活活虐死之後,元府除了普通侍衛,就連個二三流好手也拿不出來了。
可止不住元府的女主人李祖猗乃是天下頂尖絕色,更吸引了一個天下頂尖的狂蜂浪蝶——北齊開國皇帝高洋,曾今威震天下的英武雄主,如今舉世皆知的殘暴昏君。
儘管高洋是暴君,失盡人心,可畢竟領袖一國,但凡出宮尋幽探祕,隨行侍衛的大批高手各個不可小覷。
若給這些高手察覺乃至纏上,嶽山自忖沒把握全身而退!
李祖猗乃是高洋的正宮皇后李祖娥的親姐姐,即高洋的大姨子,而時人茶前飯後談及這樁皇室風流韻事,猜測高洋當初之所以虐殺元昂,未必沒有爭風喫醋,霸佔這美貌大姨子的齷齪傾向……
傳聞當初元昂的葬禮上,高洋親往拜祭,卻在靈堂前強迫大姨子就範,之後還帶大姨子回宮準備正式封爲妃子,卻遭皇后李祖娥及皇太后婁昭君極力阻止,無奈作罷。
當然,之後高洋免不了每隔一段時間來元府享受大姨子的別樣禁忌溫柔……
盯梢許久,嶽山揉了揉酸澀的雙眼,低聲嘀咕着:“都說小姨子是姐夫的半個屁股,到了高洋這狗皇帝身上得顛倒過來,大姨子反而是妹夫的半個屁股……”
“咕咕……”
腹中傳來異響,嶽山拍了拍肚皮,從懷裏摸出一個紙包,取出紙包內的油餅,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顯然準備充分。
然而啃着啃着,嶽山不由思及今晚的約會,還有那令自己甘願風餐露宿,來此盯梢的那門祕術——【青陽氣藏】。
其中記述着一門調和五臟精氣,壯大及提聚生機勃勃的肝木青氣與男子腎臟一陽來複之精交匯化合,成就功可潤養身骨之青陽氣的高明內功祕術。
這功法完整無缺,精簡而淵深,憑他的先天境界,亦可輕易入門,並很快修煉至較深境界,理論上足以讓他修復舊患,彌補根源,兼且內功大進。
然而讓他忿忿的是,這功法只適合身具陽和內功根基之人修煉,可他的內功根基偏偏是陰寒酷烈的路子,若是強行修煉這【青陽氣藏】,頃刻間走火入魔,肝枯腎萎而亡。
祕籍是半月前他在長安一家客棧投宿之時,被人悄然送至房中的,隨祕籍一起的還有一封書信,信中命他日夜監控及打聽北齊皇帝高洋的行蹤,若是辦事得力,可於十月初一,也就是今晚在城西竹林一會,給他功可“轉化陰陽二氣”的上乘先天氣功——【寒冰真氣】……
忽然,嶽山神色一凝,忙不迭轉開視線,旋身躲在塔牆後。
元府前的街道上,舉着火把的數百禁衛騎兵奔馳而至,卻並不進入元府,反是從元府門前散開陣列,分別沿着府苑圍牆開進,似要在圍牆外列崗值守,團團圍住元府。
騎兵陣尾的三個身着統領甲冑之人施施然邁向元府門檻,其中一人在進門前更回過頭來,鷹眼似的銳利目光警惕的再三掃視着周圍的所有高大建築,包括嶽山藏身的佛塔。
或是沒發現什麼異常,這禁衛統領才稍稍放心,轉身進府。
嶽山再次將頭探出窗戶,望向熱鬧起來的元府,嘖嘖嘆道:“好傢伙,真機警……幸好老子反應快,及時收回目光,否則只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兩息,鐵定被他……”
話未說完,嶽山忽又再次縮回牆壁後。
街道上火把閃爍,又奔來大批騎兵,緊緊簇擁着一輛華貴堂皇的馬車,這次卻是徑直進了元府。
片刻之後,嶽山纔再次探身小心翼翼的窺視元府,口中喃喃道:“果真是高洋駕臨……算起來,僅這六日就來了兩次,看來李祖猗確是傾城傾國的尤物……”
話落轉身從另一面潛下佛塔,向着城西而去。
今日天色陰沉,夜空不見星光,竹林凝聚着化不開的黑暗,猶如爬伏地面,張開空洞大口,靜待獵物闖入的吞噬巨獸。
石之軒一身黑不折光的夜行衣,頭戴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手提九韶定音劍,長身靜立在竹林中央,更添詭祕氣氛。
忽然,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翹起,獵物來了……
“嗤!……嘩嘩……”
凜冽刀氣從天而降,迫開茂密竹枝叢,緊緊鎖定石之軒,寒光乍現,一道矯健身影人刀合一,直襲石之軒頭顱。
“呵呵……嶽山,你這是恩將仇報麼?”
陰測測的沙啞嗓音掩不住一聲清越劍吟,唯獨不見寶劍寒光。
下一瞬,猶如風吹竹林,枝葉嘩啦的聲音直灌雙耳,嶽山立覺耳鼓生疼,連帶着腦仁兒都直抽抽,煩躁之感油然而生。
本是居高臨下,雷霆乍現般的一擊霎時不復一往無前的氣勢。
由不得嶽山不滿心驚駭——他固然心知自己心境素養一般般,可自武功有成以來,尚是首次有人僅以出手的聲勢就破掉他的精神氣勢。
斜斜地,與夜色融入一體的細碎勁氣轟然席捲,嶽山更覺渾身肌膚猶如刀割,原本爲了夜裏視物而聚足功力,精光炯炯的雙眸亦如遭重壓,酸楚幾欲流淚,視覺立時不在。
無聲無息間,一縷凝實之極的尖銳劍氣襲向嶽山小腹。
第三百零七章 討價還價
連失聽覺、視覺,嶽山心知已陷絕境,且自己身形凌空,毫無逃脫之機,若非身經百戰,幾乎就要徹底被絕望淹沒。
值此性命攸關之時,嶽山唯有咬牙揮刀在身前疾速一輪。
“叮!”
刀刃在小腹前斬中敵劍,嶽山暗道:果然是從前方襲來……
然而還不待他驚喜,一股遠比他的內勁寒冷得多的陰森勁氣,從刀上侵入他體內,爛瘡腐痛後隱帶麻痹的怪異感覺霎時從手臂蔓延至右半身。
遭了……暗呼之中,嶽山急忙運氣化解敵勁,忽覺胸口一震,劇痛襲來,整個人已經倒飛出去,直到撞斷三根竹幹,才砰然墮地。
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細碎勁氣消逝一空,卻未出現任何突兀,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九韶定音劍亦早已收歸鞘內。
石之軒身如魅影,倏忽間出現在嶽山旁邊,冰刃般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冷哼道:“嶽山,不要拿你的狗屁霸刀出來丟人現眼了……本人耐心有限,沒空替你爹教訓你!若你還想得到【寒冰真氣】,就乖乖聽命辦事!”
“一招,又是一招……嘿!”嶽山紅着眼,喘了幾口粗氣,忽然抬頭迎着石之軒的目光狠狠的盯着他的面具,冷聲道:“【寒冰真氣】究竟能否轉化陰陽二氣,可不能只憑你一面之詞!”
石之軒冷笑數聲,幽然念道:“陰陽候列,夏冬流轉,子午相交……”一連串內功口訣洋洋灑灑,正是升級版的【寒冰真氣】。
縱然處於一招敗北的失意之中,嶽山仍不免一下子聽得入迷,眸中異彩連連。
十多句後,石之軒忽的住口不念,惹得漸入佳境的嶽山不滿的看着他。
石之軒用自以爲循循善誘的語氣道:“只要你加入我補天閣,本閣主何吝於區區一本上乘氣功?若你表現出衆,讓你做副閣主亦無不可!”
嶽山皺眉道:“補天閣,爲何我在江湖上從未聽過這門派?”
石之軒道:“我補天閣乃聖門中最神祕的一脈,你孤陋寡聞,未曾聽聞亦屬正常!”
“是麼?”嶽山將信將疑,轉而問道:“你是補天閣主?……那補天閣有多少人,都是幹什麼的?”
石之軒冷冷道:“本宗專職補天之不足,殺盡天下該殺之人……至於有多少人,在你尚未加入本宗且榮升副閣主之前,無權過問!”
嶽山一滯,旋又不屑道:“鬼鬼祟祟的門派,想來也沒幾個願意加入,莫非就你這光桿兒閣主一人?否則,你又何須用上乘祕籍招攬我這外人效力,豈非恰恰證明你無人可用?”
心知他在詐自己,只要自己心虛之下稍漏異樣,立時給他摸準脈搏,因而石之軒不爲所動道:“此中關竅,涉及宗門祕密,本閣主無需向你多做贅言!況且,就算本閣主願意說,恐怕你也未必敢聽……嘿嘿!”
嶽山不屑一曬,“天下還沒有我嶽山不敢聽的祕密!”
石之軒好整以暇道:“是嘛?……可按照門規及本閣主的規矩,但凡聽到這些祕密之人,都將由本閣主親自處決,你認爲你能接我幾劍?”
說話之時,劍刃般的鋒銳眸光在嶽山身上掃來掃去,令其生出滿身芒刺的難受感覺。
僵持數息,嶽山堅定道:“你先將祕籍給我,我可助你殺高洋,事後兩不相欠,各奔東西!”
“不行!”石之軒毫不猶豫的否決,斬釘截鐵道:“本閣主信不過你,你也不必指天發誓,本閣主不喫那套!若想得到祕籍,你必須加入本宗,爲本閣主辦事!這次幹掉高洋,就當是你的投名狀。”
“休想!”嶽山亦寸步不讓道:“老子可沒興趣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要麼殺了高洋,你就給我祕籍,要麼大家一拍兩散,最多我不去向高洋揭發你!”
石之軒寒聲道:“揭發本閣主?……恐怕你沒這個命,哼哼!算了,本閣主大人有大量,只要你爲本閣主做成十件事,本閣主就賜你祕籍!”
嶽山暗忖:你當我是傻子麼?……殺皇帝這麼危險的事,一次就夠嗆,還要十次?早晚給護駕高手剁成肉醬!
當即討價還價道:“十件事太多,只能兩件,且這次殺高洋之後,你就得將祕籍給我,待我練成之後,再爲你辦下一件事!”
好傢伙,是怕我這次之後賴賬,就許諾下一件事,來個釣魚法……石之軒一眼就看穿了嶽山的算計,同樣討價還價道:“兩件事太少……至少八件!”
“八件太多,最多三件!”
“三件太少,最少六件!”
“六件太多,最多四件!”
“四件不吉利,就五件吧!”
“成交!”嶽山拍板,“可這次之後,你就得將祕籍給我!”
石之軒故作傲然道:“本閣主一言九鼎,殺了高洋之後,說給你,就給你!可你也得先立下誓言!”
“你不是不信這套麼?”嶽山譏笑着,但卻毫不遲疑的舉手指天,鄭重道:“本人嶽山對天發誓,只要這位補天閣主將完整的【寒冰真氣】給我,我就爲他做五件事。但有違誓,教我死無葬身之地!”
心頭暗忖:既然教我發誓,就證明此人確實有心拉攏我,否則僅是隨隨便便的口頭約定,肯定是準備利用我一次便罷!
石之軒貌似滿意道:“很好!……說說你監視高洋的收穫及打聽的消息。”
其實他自己這些天除了做些準備工作外,也曾屢屢暗中監視這喜愛出宮禍害婦女的北齊昏君,甚至多次窺探到嶽山的蹤影,所知情報並不比嶽山少一丁點兒。
以他的心性,又怎會將如此性命攸關之事的前期情報交給外人去做?
而之所以給鄭重其事的嶽山佈置這個任務,且允許嶽山參與之後的刺殺事宜,除了判斷嶽山的執行能力之外,還另有算計……
因刺殺高洋之事非比尋常,一旦有失,只會讓二人送了性命,嶽山不敢怠慢,當即將近十天來蒐集的各種有關高洋本人及身旁護衛的大致消息及監察成果一一道來。
好半晌,石之軒皺眉道:“這麼說,高洋身旁時時刻刻都有八位第一流以上的高手嚴密護衛,周圍三十丈內更永遠保持着百餘精銳禁衛?”
“我再三確定過,錯不了!”嶽山面色沉重,“準確的說,高洋因這些年殺戮過甚,仇人太多,所以每次出行,都會挑選八位高手貼身保護,前後各隨百戰餘生的精銳甲士數百。每到一地,都會先派其中三位高手率人打前站,清除任何可疑因素!”
石之軒追問道:“就連跟他大姨子行房時,也要這八個高手守在門外?”
嶽山臉色古怪,“也不是都守在門外,是其中四個高手跟着進房守在牀幃外,另四個才帶着近百禁衛守在房門外。”
暗暗爲高洋的開放程度咂舌,石之軒故意沉默須臾,才低聲對嶽山道:“明日上午高洋離開元府,行至……你先發煙霧彈,並出手襲擊,我發動機關後,再給高洋致命一擊……”
當下石之軒將早就擬好的計劃娓娓道來,見嶽山聽得連連點頭,不由暗忖:若非此事不宜讓裴氏之人牽扯進來,哪用這麼辛苦的拉攏你……
第三百零八章 嶽山的表演
“骨碌碌……踏踏踏……”
初冬暖陽高懸,金絲楠木所制的華貴馬車駛出元府大門,在前後左右共百餘精銳騎士的簇擁下,從大街向着專供皇帝出入皇宮的御街方向而去。
侍中兼宿衛中領軍張亮騎着一匹汗血寶馬,行在御駕左側,顧盼間虎目精光閃閃,氣勢森嚴。
侍奉過高歡、高澄乃至如今的高洋,張亮可謂名副其實的三朝元老,乃高氏最信任、最精幹的家將。
沒人比他更清楚,高洋近些年或許暴虐嗜殺,但其到底是北齊開國皇帝,文武過人,且曾南征北戰,百戰不殆,若論英明神武,可謂世間頂尖,每次出宮撒野,看似輕浮張狂,實則總會由高洋親自隨機召喚六位以上的一流高手隨行護衛。
再加上中領軍張亮及另一中領軍,皇太后婁昭君的親弟婁昭,均爲成名數十年的資深一流高手,合計共八位高手的貼身護衛,足可應付當世任何高手的刺殺。
更有甚者,比之前方百餘步外當先開路的兩百騎兵及後方十步外緊隨後衛的兩百騎兵,他身後緊挨着御駕的這百餘精銳騎士各個氣勢沉着,目露精光,顯非一般禁衛。
事實上,這百餘精銳正是高洋稱帝后,爲了挑選出一支常勝勁旅,便想出了一個辦法,讓一個鮮卑人和一百個人進行決鬥,任其臨陣必死,然後一個一個的挑選出能夠以一當百的鮮卑武士組成宿衛軍,稱之爲“百保鮮卑”。
幸賴這百保鮮卑的竭力護衛,前些年高洋以天子之尊馳騁沙場,百戰百勝,親冒箭矢而仍能安然無恙。
青磚鋪就的寬逾十丈的大街上,馬車粼粼,蹄聲隆隆,沿路的閒雜人等早給前方開路的騎兵趕走。
街道兩旁盡是樓閣林立的高門大宅,前方數十步外豁然開朗,正是遍佈朱門的戚里盡頭,緊接着御街。
按理來說,皇帝出巡經過,這些高門大宅的主人正該爭相前來拜會巴結,可此時竟家家戶戶朱門緊閉,毫無人氣。
然而張亮並不驚奇,只因深知此乃高洋酷愛欺凌臣僚的漂亮妻女,且一時興起,便會揮刀砍殺臣子,就連丞相楊愔也有一次險些被殺,致令百官及眷屬唯恐避之不及,哪還會眼巴巴湊來受虐?
眼看再行五六丈就要進入空蕩蕩而使任何刺客無所藏身的御街,本是暗自警惕的衆護衛都不由自主的稍稍鬆懈下來。
唯有張亮、婁昭等深諳兵法虛虛實實之道的精明高手,才明白只要御駕未曾真正進入御街,就仍可能隨時會發生意外,因而一如既往的全神戒備。
“嗚嗚嗚……”
密集的破空異響聲中,一連串二十餘個拖着黑煙的罐子從街旁一處宅院中飛上半空,劃過長長弧線,精準的落向御駕周圍十步之內。
“敵襲!”張亮、婁昭齊聲呼喊,令百保鮮卑即刻護着御駕就地結陣,準備禦敵,同時與其餘六個護駕高手一齊隔空發出拳勁掌風,擊向這些正在下落的明顯是煙霧彈的罐子。
當然,衆高手皆是經驗豐富之輩,絕不會傻到將罐子凌空擊碎,使得黑煙擴散,而是均以巧勁拍向罐子,勿要將之遣返擲來的方向。
前方開路及後方尾隨的共四百騎兵亦急忙催馬衝向御駕四周。
恰在此時,“錚錚錚……”的崩絃聲隱隱入耳,張亮臉色一變,大喝道:“小心箭矢!”
下一瞬,街道旁一家閣樓的窗紙齊齊撕裂,上百支勁箭破空呼嘯,直奔御駕而至,使衆高手再無機會顧及剩餘的疑似煙霧彈的罐子。
“啪啪啪……”
漏網之魚的十餘陶罐陸續墜地破碎,黑沉沉的煙霧迅速騰起,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一陣霸烈冷酷的刀氣穆然降臨,沉沉罩定御駕旁的衆高手,而一道矯健身影從閣樓躍出,人刀合一的緊隨箭矢之後,雷霆萬鈞般凌空撲下。
正在揮舞兵器撥打箭矢的張亮等護駕高手及百保鮮卑不由齊齊色變,但心裏卻暗暗定了下來。
未知的敵人或許是神祕而危險的,可任何露了面的敵人,不復神祕,不論多強大,都反而是他們有信心可以擊敗的!
然而護駕者中武功最高的張亮及婁昭並未魯莽的飛身迎敵——對於久經戰陣的他們來說,調虎離山不過是小把戲,護衛皇帝纔是二人的根本職責,而捉拿刺客則是其餘護駕高手、百保鮮卑及禁衛們的立功途徑。
隨在御駕側面的兩個高手自發躍離馬背,一者揮刀,一者出拳,凌空夾擊這挑中自己防守範圍的刺客刀手。
然而嶽山蓄勢撲擊又豈是他們倉促躍起所能阻擋?
手臂微轉,嶽山的厚背砍刀變招側移,以刀身拍向右前方出拳擊來者,同時身形側倒,一腳蹬向左前方那護駕高手劈來的刀刃。
地面瀰漫的黑沉沉煙霧已淹沒馬腹,繼續向着馬背上的衆禁衛騎士吞噬而去。
“砰、砰!”
兩聲勁氣交擊聲先後響起,半空三人齊齊悶哼。
兩護駕高手各向兩旁拋退,可嶽山竟身形打橫,凌空翻轉着甩舞寶刀繼續劈向御駕馬車。
首當其衝的馬背上的十餘百保鮮卑大喝一聲,丈二長槍齊出如電,紅纓如火,寒芒似冰,狠狠攢刺嶽山胸腹要害,後方的兩個護駕高手亦急忙騰空阻擊。
可惜御駕馬車實在太大,且此刻四面團團圍着騎士,反倒無人可以驅馬前行,百保鮮卑只能靜候馬上,待敵臨近再迅猛迎擊,而分散四圍的護駕高手更只能騰空阻擊,無處借力之下,根本發揮不出人數優勢。
“叮叮叮……!”
嶽山揮刀劈開襲來的十餘支長槍,反震之力湧至,凌空的身形無奈借力拋退數丈。
如此一來,固然他恰恰避開了騰空撲來的兩個護駕高手,可此次還未靠近馬車就給護衛迫退,嶽山不由心頭沉重,終是知曉低估了刺殺任務的難度……
“捉拿刺客……殺啊!”
還不等嶽山落地,護在馬車外圍的精銳騎士已催馬衝殺過來,槍芒如雨,刀光如林,更有之前拋落兩側的護駕高手再次撲擊而來。
此時黑沉沉煙霧已徹底籠罩馬車附近,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油煙味兒,還能隱約聽到一箇中年男子頤指氣使的聲音,“張亮,這是什麼味兒,這麼難聞!快快解決刺客,朕趕着回宮哩!”
“嗤嗤嗤……”
破空厲嘯驟然響起,一片寒星從騎士們的頭頂越過,竟是十多支標槍劃弧勁射,後發先至,隱隱罩定嶽山周身。
僅是一退就陷入騎士、護駕高手、標槍這三重犀利絞殺,嶽山立時頭皮發麻,揮刀格擋的同時竭力旋身側移閃避。
“叮叮叮!”
一連劈飛三支標槍,嶽山手腕發麻,幸好投擲者需要避開殺過來的騎士們,採取弧線拋射,力道及準頭一般般,剩餘的十支都給他勉強躲了過去。
然而嶽山不僅絲毫未曾鬆一口氣,反而心頭直往下沉:怎麼回事,那補天閣主怎麼還不出手?……莫不是事情有變,還是那王八蛋見事不可爲,臨時改變主意,放棄刺殺了?
“踏踏踏……呼呼……”
列成十餘縱隊緊密陣型的兩三百騎兵洪流迎面衝殺而至,兩側亦各有兩個護駕高手帶着近百騎兵疾速包抄。
縱然嶽山一向自負,可也沒信心在這等陣勢下堅持一個照面,更何談刺殺皇帝?當即他毫不猶豫的轉身掠向一家大宅的朱漆大門,渾身蓄足真氣,直直的撞過去。
“砰!”
門閂應聲而斷,大門轟開,嶽山嗖的竄過院落,飛躍上屋頂,向着屋脊奔去。
冬風習習,煙霧彈騰起的黑煙漸漸淡去。
“呼……”
勁風拂過,一個身着龍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馬車前,一手抬袖掩鼻,另一手揮出袖風,驅散面前的黑煙,恰恰見到嶽山從屋脊上翻越逃走的背影。
他連忙向着身旁的護駕高手喝令道:“快追,把他給朕抓回來……哪裏來的賤民,竟敢刺殺朕,朕要親手一刀刀活剮了他!”
即使大袖掩住了口鼻,也可看到他突兀的額頭,歪斜的眉眼,頗爲難看不說,眼窩還帶着酒色過度的蒼白,可眼神卻盡是冷漠與兇殘,正是北齊皇帝高洋。
包括張亮、婁昭在內的剩餘四個護駕高手對視一眼,終是不敢違逆高洋的命令,另兩人飛身而出,加入追捕刺客的隊伍,而張亮及婁昭則仍謹慎的守在高洋身旁。
此時此刻,護駕的五百騎士除了繞路奔馳去攔截嶽山的近兩百騎,剩餘的包括百保鮮卑在內仍有三百餘騎,將高洋的車駕四周圍得水泄不通,且緊張戒備。
高洋背後正對着街道另一旁的一家朱門大宅,此刻門樓瓦棱下緊附着一個黑衣蒙面人,持着九韶定音劍的右手食中二指竟分別勾着一根透明絲線,竟是堅韌之極的天蠶絲。
還剩兩個一流頂尖的高手,嶽山蠻給力的嘛!是時候了……
第三百零九章 黑天魔尊
黑衣人暗道一聲,食指拉動,其上本就繃緊的透明絲線一顫,隨即反而鬆了下來。
街上三百餘騎兵,卻無一人發現,這根天蠶絲從屋檐下穿過,繞經一株七八丈高的大樹根部,探入街面的青磚縫隙裏,而另一根天蠶絲更是從樹幹五六丈處伸向街對面的閣樓之中。
“嗤嗤嗤……”
輕微的異響從下方的青磚縫隙裏傳出,騎在馬上的張亮低頭一瞥,即使以他的眼力,也僅瞧見若有若無的一縷青煙從磚縫裏逸出。
不好……張亮心頭一震,疾呼道:“陛下小心!”
高洋一愣。
“砰、砰、砰!”
驚天動地的異響聲中,車駕前後及刺客逃走方向三丈外的街面青磚齊齊沖天而起,塵土激射。大地震顫,所有馬兒立時驚慌嘶鳴,全不顧騎士驅策的亂衝亂撞。
場中霎時一片人仰馬翻,嘈雜混亂。
還不等高洋及張亮、婁昭反應過來,又是瞬間三聲“砰、砰、砰!”
這次爆炸更近,已在離着車駕只餘兩丈的人馬羣中,首當其衝的騎士及馬匹跌翻成片跌翻。
崩飛的無數青磚及塵土似幕布般掃至,張亮、婁昭連連出手格擋,自顧不暇之下,再護不住高洋。
久疏戰陣的高洋後知後覺的自行出手抵擋,卻仍給青磚、塵土兜身砸得悶哼不已。
張亮、婁昭驚呼道:“陛下……”
“砰、砰、砰!”
爆炸再起,此次離着車駕僅止一丈,崩飛的青磚雖少,可密集的騎兵陣卻是身不由己的齊齊歪倒。
高洋從未想過自己千挑萬選、百戰百勝的百保鮮卑如此脆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可張亮、婁昭眼看着三息之間接連三次爆炸,越來越近,毫不猶豫的飛身而起,一左一右的夾着高洋往後飛退。
與此同時,藏身門樓屋檐下的黑衣人才拉動中指上的天蠶絲,街對面之前射出箭矢的閣樓裏立時機括聲、弓弦聲接連崩響。
“嗖嗖嗖……”
窗紙撕裂,再次灑出百餘隻勁箭。
飛身飄退的張亮、婁昭、高洋三人,眼睜睜看着迎面疾射而來的大蓬箭矢,不由頭皮發麻。
特別是被張亮、婁昭夾在中間的高洋,既沒處躲,雙臂還被左右夾住,不能靈活抵擋,更是心膽俱裂。
“砰、砰、砰!”
又是三聲驚天爆響,停在街道中央的馬車霎時化作無數木板木片,迸射四濺,拉扯的馬兒身上更炸開一陣血霧……又是一波青磚、塵土沖天而起。
將這一幕收入眼中,高洋整個後背霎時冷汗瀅瀅。
原本憑他第一流的功力護身,絕不會喪生於此種程度的爆炸之中,可他近些年酒色過度,身手及功力都退步的厲害,此時能發揮出幾分威力還不得而知,難保……
“蓬、蓬、蓬……”
張亮、婁昭二人一邊竭力格擋撥開箭矢,一邊夾着高洋再次飄退。
一連串的機關算計,終教三人失卻了騎兵的團團守衛,且慌慌張張,窮於應付,再無暇多想爆炸及箭矢背後隱藏的目的。
幸好這些箭矢似是以弩弓及機括激發,勁道算不得很強,否則二人絕不可能如此輕易的護住自己與高洋。
箭矢甫盡,青磚又至,這次再沒能護得周全,三人都捱了不少轉頭,不知不覺間已飄退到了門樓下。
一柄黑不反光的長劍無聲無息的刺下,劍氣隱而不發,直襲高洋頭頂。
無形的危機感瞬間塞滿心田,高洋不可抑制的身形一僵,渾身汗毛直立,瞳孔放大,卻又呼喊不出來。
通過手臂接觸,張亮、婁昭立時感覺到高洋的異樣,齊齊暴喝的同時,張亮拉着高洋向右側閃去。
而左側的婁昭則空出雙手,左手閃電般一拳截向黑漆漆的劍鋒,右拳則隔空發勁,擊向黑衣人的肩頭。
“蓬!”
拳、劍交擊,婁昭固然身形一顫,向一側跌退,右拳的隔空勁氣則不可避免的偏離方向,白白耗了不少真氣。
然而頭下腳上滯在半空的石之軒更是心中叫娘,非是因爲婁昭數十年的渾厚內勁,而是因爲婁昭的內功路數在花間派的傳承記載中曾被前輩們大書特書。
正是陰癸派【天魔策】獨有的詭異魔氣!
怎麼回事?莫非……心中閃過某些不可思議的想法,石之軒一咬牙,此刻箭在弦上,先發了再說,當即拋開雜念,左手一拳隔空擊出,淡黑的陰森拳影閃電般直襲婁昭胸前。
婁昭毫不猶豫的運勁出拳抵擋。
“蓬!”
勁氣交擊,婁昭再退一步。
而身形凌空的石之軒則藉着反震之力倏地射向疾退之中高洋及張亮,左手成爪虛抓,透出一股迴旋勁氣場,牢牢罩定二人身形。
同時他右手腕微震,九韶定音劍霎時幻出無數劍影,漏斗般倒扣向張亮。
飄掠中感覺身形被敵勁鎖定,如陷泥淖,速度驟減,張亮無奈止住步伐,聚氣一拳擊向無數劍影的中心。
竟是憑着征戰一生的豐富經驗瞬間斷定該處乃是此一劍招的最強點所在,準備以硬碰硬,強行擊退刺客。
嗯?……石之軒心中稍稍驚異,右手劍招不變,左手虛張的五指狠狠一捏。
張亮只覺籠罩周身的敵勁氣場霎時一凝,如冰刀霜劍般割膚欲裂,眼皮如遭重壓,痠痛欲闔,可原本汗毛直立的危機感反而驟然消逝,不由暗呼不好,知曉刺客的劍鋒稍稍一偏,竟舍自己而去攻擊身旁的陛下了!
然而敵方的陰森勁氣場依舊存在,張亮沒了視覺,只能憑着感覺及上一瞬敵方身形所處來大致判斷對方的位置,並毫不猶豫的雙拳隔空轟然擊向那處,勁氣狂吐。
麻煩……石之軒感覺對方拳勁兇猛無儔,非是易與,即便接了下來,亦會被震退開去。
當即真氣一轉,用出類似升級版【千斤墜】的技法,石之軒橫空的身形驟然下沉,使得對方的兩記隔空拳勁險之又險的從他後背上方擊空。
然而經此一耽擱,高洋竟脫離張亮,自己奔行了兩步,再次拉開了與刺客劍鋒的距離。
石之軒腳尖一戳地面,身形離地三寸,平平直追向高洋,一劍向着他背心疾刺。
“賊子爾敢!”
本是慢了一拍的婁昭終於趁着石之軒躲閃之機趕了上來,喝聲中雙拳猛擊,蘊含陰柔魔氣的拳勁噴吐,無聲無息間襲至貼地疾滑的石之軒後腰。
“啊哈哈……”
音調忽高忽低,忽而尖銳忽而沉頓,重重疊疊,變幻莫測的古怪笑聲之中,石之軒身形微微一扭,在地面上的竄行軌跡忽如靈蛇般詭異的左右曲折,恰恰避開兩記魔氣拳勁。
然而高洋、婁昭、張亮三人聞得古怪笑聲,卻覺耳鼓巨震,詭異魔音直透腦髓,心神不可抑制的恍惚了一瞬。
婁昭、張亮固然暗呼糟糕,忙不迭凝神聚意,而近些年來沉迷酒色、心志腐朽的高洋更是不堪,但覺頭腦天旋地轉,幻影重重,本在奔逃的身形立時搖搖欲墜,給石之軒瞬間追至身後。
身形仍舊貼地飄掠,石之軒右手的九韶定音劍橫掃高洋雙足,左手成拳隔空猛擊高洋背心,陰森勁氣狂吐。
“嗤……蓬!”
剛剛從魔音中回過神來的婁昭及張亮目眥欲裂的眼神中,高洋雙足部位綻開血霧,“啊……”的慘呼剛剛出口,其背心衣衫又是一震。
慘呼戛然而止,高洋整個人破布般向前跌飛,仰頭口噴血箭。
道胎清楚的感應到高洋的生命氣息迅速枯萎,石之軒毫不猶豫的一掌拍在地面,身形徒然竄上半空,詭異的一個轉折,化作淡黑魅影,沒入一家高宅圍牆內。
“殺昏君高洋者,補天聖道黑天魔尊是也!……啊哈哈……”
穿顱透腦的魔音響徹數里,張亮如喪考妣的愣在原地,面如死灰,身爲高氏家將,護主不利,他本人固然難逃一死,家人亦不免受到殃及。
而婁昭固然臉色難看,卻並未如張亮般絕望,甚或對獲罪的憂慮也沒有多少,反而迅速掠至高洋身旁,探向他脖子的動脈。
感覺他還有氣,婁昭眼珠一轉,便即一掌按在高洋頭頂,輸入精純真氣,另一手在高洋的兩隻小腿上並指連點,爲其雙足的斷口封穴止血後,也貼在高洋胸口,透入真氣,爲其續命。
暫且吊住了高洋的性命,婁昭這才抬頭看向躺了一地人馬屍首,仍有受驚馬匹在來回亂奔,僥倖未死的百多士卒茫然無措的街道,厲喝道:“沒死的快快過來,將陛下送進宮去……”
嶽山本在繞着大街小巷,翻牆越屋的亡命逃逸,心裏將那補天閣主的祖宗八代問候了不知多少遍。
忽聞那處街道巨響不斷,片刻後還有“殺昏君高洋者,補天聖道黑天魔尊是也!……”的魔音響徹。
嶽山心頭一咯噔,旋又反應過來,不由再罵道:“龜孫子,原來是拿老子做誘餌……”
然而其身後六個棘手的追兵聽聞爆炸聲及傳音,竟齊齊舍了嶽山,掉頭疾返御駕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