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疑似抄襲
“今日就讓你晁某人明白,什麼【七殺拳】,不過是不值一哂的旁門小術爾!”
話猶未已,宋缺雙目同時神光電射,罩定晁公錯,令晁公錯感到身體裏外,沒有任何部份可瞞得過這位年青一代最出色的用刀高手的觀察,被看通看透,有如赤身裸體,暴露在寒風冷雪之中。
就在宋缺掌中寶刀輕移的剎那,一堵如銅牆鐵壁、無形卻有實的刀氣,以宋缺爲中心向晁公錯迫來,令他必須全力運功催迫氣勢針鋒相對,否則必然心膽俱寒,不戰而潰。
晁公錯及時提氣雙拳,七殺拳勁含而不吐,只見宋缺的厚背刀破空而至,妙象紛呈,在兩丈許的空間內不住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那麼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寫出來那樣。
最要命是,每個變化都令晁公錯擬好的對付方法變成敗着,生出前功盡廢的頹喪感覺。
“此子的刀法何時竟又有精進?”
晁公錯臉色劇變,面對生死危機,身經百戰的經驗令他反生出強大的鬥志,一對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見的精芒,眨也不眨地注視對手。
到敵刀離他只三尺許,刀氣狂湧而至時,他才冷喝一聲,往前搶出,七殺拳勁疾迎而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壯土一去兮不復還之勢。
“砰!”
拳刀交擊。
晁公錯悶哼一聲,連拳帶人給宋缺的厚背刀掃得蹌踉跌退三步,但亦封死宋缺的後著變化。於是當機立斷地閃身再退,折往船尾而去。
宋缺愣了愣,亦未想到他集聚全副精氣神發出這前所未有的巔峯一擊竟有如此威力,令他在與晁公錯的交鋒中第一次收穫到完勝的戰果,但代價則是他體內一陣空虛,無力乘勝追擊,唯有急急調氣。
“咔!”
忽地,一聲粗木折斷的聲音從船尾傳來,落水聲緊隨其後。
宋缺稍一疑惑,隨即面色一變,急忙快步衝到船尾,果然見到船舵給晁公錯以掌力粗暴地斬斷,丟在河面,飛快地順水流走,而晁公錯則不見了蹤影。
南海派既是海外大派,晁公錯的水性自然亦是當世頂尖之流,宋缺不僅不擔心他會否喪生黃河暗流,還得提防自己若是落水,是否會被晁公錯從水下襲擊。
沒了船舵,樓船果然不住打轉,並在黃河激流的衝擊下飛速馳駛,徑直撞往前方河道轉彎處的崖壁。
此時再揮刀劈木,重做船舵已來不及,宋缺苦笑一聲,做好了跳船的準備。
……
熊熊火光在黑夜下的河岸邊格外惹眼。
宋缺一邊翻轉木棍,照料着烤野雞,一邊暗暗調息回氣,忽然扭頭看向河上游的轉彎處,忍不住面露喜色。
月色朦朧下,一艘懸着客船旗幟的樓船正順流而下。
宋缺當即揮掌撲滅篝火,舉着烤雞直奔下方河岸一處凸出的淺灘而去。
須臾之後,客船疾駛而來,按照軌跡推算,將從淺灘最前端不過二十餘丈外經過。
宋缺見時機已至,隨手拾起一塊枯木,全力騰身而起,掠向河中,橫過近十丈空間後徐徐飄落,又搶先將枯木仍在河面,踩着枯木衝浪而前,直往客船的行駛軌跡前方截去。
一時興奮的他,沒發現客船甲板上凝立着一道清麗倩影。
眼看離着船頭僅餘三四丈,宋缺再次一躍而起,凌空一個斛鬥,漂亮地落在甲板上,入目所見,頓時讓他將剛剛悟得的刀道心得拋之腦後,一時間愣在當場。
“原來是宋兄,幸會幸會……不過,宋兄爲何夜半登船,是否遭遇了什麼變故?”
夢寐以求的甜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宋缺恍然而醒,旋即滿心尷尬,不用低頭檢視,他也知曉自己因激鬥晁公錯又倉促跳船而渾身狼狽,滿臉煙燻,手上還舉着烤得烏漆嘛黑的烤雞,怎一個落魄了得?
好在宋缺到底是士族子弟,應變奇快不說,更是文采風流,轉念間就將眼前的佳人和天上明月、河中流水聯繫在一起,作出一首情景交融、寓意深刻的絕句,輕吟道:“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佳人不僅未曾對這首佳作鼓掌相賀,反而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令他老臉一紅。
可憐他並不知曉,梵清慧正在暗暗尋思:我似乎記得,這首詩是宋代薊北處士所作,名喚《和水月洞韻》……難道這姓宋的也是跟我一樣,從其他時空轉世而來的?而且,抄襲別人的詩來跟美女搭話,實在是……
宋缺也感到不對,想要避避風頭,整理儀容,連忙道:“在下先去尋船主付了船資,否則等下被船主抓個現行,豈非失禮?”言畢匆匆趕往船尾。
好一會兒,梵清慧忽然柔聲道:“怎麼樣,他是否是個絕佳的種魔【爐鼎】?”
一道清逸身影無聲無息地閃現在她身旁,正是從北周解脫出來的石之軒,“之前我暗中旁觀了他與南海晁公錯的激戰,確實天資橫溢,道心堅定,且靈性十足,每每於出人意料處功行精進,只可惜……”
說到這裏,語氣帶着淡淡的遺憾。
梵清慧奇道:“難道也不適合你?”
石之軒微微頷首,“若是數日之前,我倒可能挑中他作爲我的種魔【爐鼎】。但近來我另有所悟,理想中種魔【爐鼎】的要求也略有改動,不僅得天資橫溢,道心堅定,還得是大慈大悲、大公無私、俠骨丹心至乎無可挑剔的真正正義之士。宋缺固然是正義之士,但在大慈大悲、大公無私這點,似乎還差了很多!”
“大慈大悲,大公無私?”梵清慧沒好氣道:“我活了兩輩子,從來沒見過這種人。我都懷疑,世上是否真有這種人?”
不錯,佛道高人看似一個個不着名利,以天下安危爲己任,實則不過是個口號,很多時候,聖僧們叫囂的“大慈大悲”幾乎可以直接跟“無恥”劃等號,賣國又賣族。
而宋缺到底是門閥子弟,自少被灌輸種種權謀觀念,所作所爲大體還算正義,但受家族立場所限,私心稍重,且他以漢族正統自居,自幼縱橫沙場,對外族胡人深惡痛絕,冷血無情,根本與兼愛衆生的大慈大悲無緣。
而且,宋缺在鄙夷北方豪門帶有胡人血統,與草原民族藕斷絲連的同時,卻忽略了南方漢人士族門閥的腐朽,似乎宋閥還繼承了源自烏衣巷謝家的什麼詩酒風流、魏晉遺風。
何謂詩酒風流?
想要遊山玩水,對酒當歌,首先得脫產,否則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談何風流?
江南士族的詩酒風流,其實就是受百姓血汗供養,本應當治國安天下的士族階層,根本沒有承擔這個責任,反而做起米蟲,每日裏只知悠遊自在,飲酒作詩,逃避政務,完全不理會百姓死活和國家興亡。
本質上,這種人就是萬惡剝削者之中最渣的一部分!
昏君一個人詩酒風流,頂多糟蹋一些釀酒的糧食,而魏晉時代,身爲統治階級的整個士族的詩酒風流,直接害得國家文弱,五胡亂華,山河淪喪,泱泱中華險些一蹶不振!
宋缺出身門閥,縱使如何天資橫溢,也不免粘上士族門閥自以爲理所當然,實則對百姓剝削殘酷非常的統治理念。
在未曾放眼天下,看透這些一家一姓之私的執迷之前,他的道心明顯稍嫌幼稚和狹隘,不具備石之軒所述的種魔資格。
“你沒見過真正心繫蒼生、悲天憫人之人,不代表他不存在!”石之軒莞爾一笑,“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世界之大,什麼人都有,總會讓我找到滿足要求的那個【爐鼎】!”
梵清慧幸災樂禍道:“那就祝你好運!”
石之軒眉頭一動,“你的護花使者來了!”話音未落,身形倏地閃入河面上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一如來時那般無聲無息,神龍見首不見尾。
唯餘梵清慧微微搖頭,喃喃自語,“悲天憫人的聖賢肯定有,但若要天資卓越,道心堅定,且年紀輕輕就修爲深厚,哪裏這麼好找?”
恢復了士族風度的宋缺翩翩而來,“不知仙子此去何地?”
旅途寂寞,難得遇上個見多識廣的出彩人物,梵清慧也不排斥,“此行南下,有意前往西南至乎天竺一遊。”
宋缺歡快道:“仙子若是南下悠遊,切勿放過長江美景。人說三峽峽谷與黃河相同,既有雄偉險峻的瞿塘峽、秀麗幽深的巫峽和川流不息的西陵峽,爲長江之最,這只是無知者言。大河的周圍奇景在前段金沙江內的虎跳峽,長達十數里,連續衝談一切。豁然下跌幾個陡坎,雪浪翻飛,水霧朦朧,兩岸雪封千里,冰川垂掛、雲繚霧繞,峽谷縱深萬丈,幾疑遠世,纔是長江之最。我曾爲探索大江源頭,沿江西進,見過許多冰川。那處羣山連綿,白雪皚皚,龐大無比的雪塊在陽光下溶解,沿冰崖四處陷下,形成千百計的小瀑布,聚成河,往東奔流,其勢極其壯觀,非是親眼目睹,不敢相信……”
第五百零一章 黃雀在後
月色朦朧,給整個長安城籠罩了一層如水輕紗。
晉國公府後院,忽地一道黑影躍出院牆,沖天而起,大鳥般橫渡十餘丈,又在各處屋頂、樹梢蜻蜓點水借力轉折,風馳電掣。
頃刻間已到了南城牆下,黑影並不稍歇,不見如何提氣作勢便再次高縱上躍,矯若遊龍,在騰起之勢將竭之時,渾不借助任何物體,僅憑身形在空中打一回旋,便又立即拔高,如是者再,徑直盤旋而上達二三十丈,消失在巍峨高聳的城頭上。
下一刻,六七個打扮各異的身影先後從各處隱蔽的街角躍上民房,面面相覷,無不看到其餘人眼中的驚駭,旋又一言不發地各自飛掠而走。
風姿綽約的獨孤伽羅悄然轉出街角,盯着黑影離去的那段城牆,喃喃自語道:“如此身法,直似雲龍飛天,凌空三折……當世能有如此輕功者,屈指可數,那人該是裴矩無疑了!”
話落亦提氣飛掠,返往隋國公府。
……
整個人裹在寬大黑袍裏的幻魔一號全速縱掠,不多時就趕到長安城南郊的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偌大莊園外。
安隆已在門口相候,見他到來,伸手虛引,“大哥這邊走!”
幻魔一號輕嗯一聲,飛身疾掠。
不多時,二人便來到莊後山壁前,一排排巨大的包磚窯洞映入眼簾。
安隆介紹道:“此處原是燒製琉璃瓦的窯洞,專門供給長安左近的廟宇或宮殿,但前些年宇文邕禁佛,拆毀廟宇,他自己又節儉自持,從不大修宮殿,以致於這琉璃窯無用武之地,全都荒廢了。小弟拿着大哥的手令,只花了百多兩黃金就全部盤下此處六個大型窯洞……嘿,從來沒做過這麼白撿的生意!如今宇文贇當國,似有大修宮殿,恢復佛寺的兆頭,到時候就算燒不成大哥所言的全透明玻璃,無法奇貨可居,吾等退而求其次,繼續燒製琉璃瓦,也能賺得滿盆滿鉢。據說百多年前,南方天師道的孫恩、盧循等人,就是靠道門煉丹術改進了琉璃燒製祕法,燒出華美純淨的琉璃冒充珍珠、寶石販賣給愚夫愚婦,籌措到巨量錢糧用以起兵造反……”
一談及生意經,安隆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神采飛揚,滔滔不絕。
幻魔一號耐心地聽他說完,才吩咐道:“我已向朝中稱病告假,今後月餘,我就住在這莊園裏精修聖法,順便助你處理好玻璃、香皂、香水等物的研製及大量生產事宜。小豬啊,古人云:有錢能使鬼推磨。今後我聖門大業能否功成,很可能就取決於我們這些產業到底能賺多少黃金了,你要多多費心了!”
安隆驚疑道:“大哥身爲當朝首輔,竟能告假月餘?”
幻魔一號輕咳一聲,意味深長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話雖如此,其實他心裏也明白,宇文贇命令他北上大草原去刺殺佗鉢可汗之事,根本不可能保密太久,只是他此時不好向安隆解釋而已。
刺殺佗鉢之事自有尊主負責,而他則需脫離長安諸人的視野,隱藏一陣,趁此閒暇沉心參修尊主新近修改完善的【浩然乾坤】即可。
安隆聞言臉色一變,似乎眨眼間忘卻了之前的疑慮,繼續自己的話題,“小弟已按照大哥的吩咐安排大批人手採買大量石英石、銀錠、銅錠、鉛錠、水銀、硫磺等玻璃及玻璃鏡原料。當然,爲混淆視聽,也採買了許多其他煉丹材料……還有,大哥說吹制玻璃分爲無模吹制和有模吹制,技藝微妙……總之就是靠吹氣操作,會氣功的應該能夠做得很好。於是我特意調來了天蓮宗過半開始修習氣功的入門弟子,讓他們專做吹玻璃的事,就當是反覆練習氣功了!”
幻魔一號:“……”
……
獨孤伽羅回到府中時,恰逢同樣外出執行任務的老家將獻伯也回來了,二人便一齊來到後院,卻見楊堅還在書房挑燈夜讀。
獨孤伽羅沒好氣道:“裴矩已經離開長安城了!”
楊堅莞爾一笑,柔聲道:“伽羅還在怪我警告你不許向突厥通風報信,說裴矩即將行刺他們佗鉢可汗麼?”
鶴髮童顏的獻伯恍然醒悟,搖頭失笑。
獨孤伽羅這才感到不對,眼神猶疑。
楊堅道:“還是讓獻伯來說吧!”
獻伯撫須笑道:“小姐還是以前那般心急……姑爺既已視裴矩爲當前的最大對手,怎會心慈手軟,瞻前顧後?只是姑爺臨大事自有靜氣,慣常謀定而後動罷了!更何況,裏通外國這種事,最好不要由自己人出面,以防給人抓住把柄,而借刀殺人,無疑是最佳選擇!”
獨孤伽羅再次對楊堅沒好氣道:“你不早說!”
獻伯這才徐徐稟告道:“一切果如姑爺所料,尉遲迥府上一個來自西域的門客,天黑前後,去了城西花街,在宜春院與一西域胡女會面,密談了半個時辰。若老奴老眼未花,那西域胡女,該是身負一半突厥血統,該是突厥潛伏在長安城內的重要探子之一。”
獨孤伽羅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尉遲迥比我們更想裴矩死在草原上,那他就最有可能頂上裴矩的大前疑之位。”
楊堅目光一閃,沉吟道:“既如此,勞駕獻伯你再跑一趟,將這封信悄然送到李穆一派的……”說着從袖中掏出早已寫好的書信。
但信封上的筆記潦草已極,並非楊堅慣有的雄渾字體!
獨孤伽羅眼神一閃,這是楊堅以左手寫就的書信,無法比對筆跡,是要派暗子將尉遲迥裏通外國的罪證捅到宇文贇那裏?
此事未必能讓宇文贇判尉遲迥死刑,但卻足以讓宇文贇免去尉遲迥的大右弼之位,將其調去外地。
先坐視尉遲迥陷裴矩於險境,再通過第三方李穆的屬下揭發尉遲迥,讓李穆與尉遲迥反目成仇,一下子就可讓三大對手或九死一生,或遠離中樞,或裏外不是人……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兼且一石三鳥!”
獨孤伽羅美目流轉,異彩連連。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看了看懷中抽泣不止,梨花帶雨而我見猶憐的俏美人兒,阿史那柔然眉宇間隱現無奈之色,鳳眸裏一絲急切一閃而逝。
“麗華,天色已晚,陛下很可能去你宮中留宿,難道你不用回去準備一番?”
楊麗華嗚咽道:“母后,陛下近來寵幸元尚樂、尉遲熾繁那兩個狐媚子,妾身豈是毫無容人之量的妒婦?只是陛下越來越大暴戾殘虐,喜怒失常,時不時無故責備妾身,給妾身強加罪名,還曾揚言說要賜死妾身……嗚嗚!”
阿史那柔然輕輕拍打着楊麗華的香肩,聊以安慰。託名元尚樂的聞採婷固然是她的老熟人,但她對宇文贇毫無好感,全沒有揭穿的意思;而尉遲熾繁雖是尉遲迥的孫女,但原本卻是宇文贇的堂侄宇文溫的妻子,給宇文贇強搶過來先封爲貴妃,後封爲天左皇后……這在以牛羊馬匹的數量衡量女人價值的大草原,亦是司空見慣之事,根本不值得她掛心。
只是自尤楚紅懷了那人的孩子,與她漸漸疏遠之後,就唯有懷裏這名義上的“兒媳”與她親近,時常來陪她飲茶對弈,關係親密非常。
現在楊麗華受了委屈前來傾訴,她也不能不受着,但又實在不擅於調解這些狗屁倒竈的事,只能無奈道:“皇后不是不知,哀家雖是正宮皇太后,卻並非皇帝生母,不便苛責皇帝。若你實在委屈,何不去尋陛下的生母李太后,讓他給你做主?”
楊麗華也無奈道:“李太后性子溫軟,哪裏管得住皇帝?”
頓了頓,又道:“原本妾身還想召母親進宮相伴,但又思及,父親宰輔朝政,一舉一動已是如履薄冰,若妾身總是召喚父母進宮,恐會惹人非議!萬般委屈之下,唯有到母后你這裏來討嫌,萬望母后原諒則個……”
阿史那柔然無語了,你都求原諒了,我還能說什麼?
“好孩子,想哭就哭個夠吧……”
楊麗華遲疑一下,期期艾艾道:“母后,聽說以前你也不得先帝寵愛,那你又是如何……”
阿史那柔然被揭了傷疤,登時柳眉倒豎,冷笑連連,“宇文邕算什麼東西,難道還值得我去低聲下氣討好他?”
楊麗華目瞪口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阿史那柔然一旦暴露了本性,也不再掩飾,徑直教唆道:“男人都是賤骨頭,總喜歡在女人面前逞威風。以後宇文贇再訓你罵你,你完全可以充耳不聞,面不改色,安如山嶽,靜如止水,不爲所動,宇文贇見到嚇唬不住你,自然會興致索然,悻悻而去……”
楊麗華初時聽得美目燦然,隨後心情放鬆下來,只覺陣陣疲憊襲來,漸漸眼皮打架,趴在阿史那柔然懷裏沉沉睡去。
阿史那柔然的誇誇其談戛然而止,忍不住一臉忿忿,卻也只得扶着楊麗華向自己的香塌走去,忽見香塌上不知何時竟已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什麼時候來的?”
“反正聽了好半晌哭哭啼啼……”石之軒攤手無奈道,熾烈的眼神打量着楊麗華的容貌身段,但覺她遠比少女之時成熟了太多,差不多有了她母親獨孤伽羅六七分風韻,且溫婉柔順的氣質又與獨孤伽羅迥然不同。
春花秋月,各擅勝場!
阿史那柔然將楊麗華放在寬大香塌的另一邊,爲其理好秀髮,蓋好繡被,正要轉過身與石之軒繼續說話,卻覺纖腰一緊,已給他火熱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緊接着強健的胸膛亦捱上她的玉背……
“麗華還在,你可別亂來,喔……我聽說宇文贇讓你去大草原刺殺佗鉢,特意通知你過來,是準備告訴你一個祕密,畢玄的祕密!原本,這祕密除了畢玄自己,唯有我父親木杆可汗知曉,但有一次父汗醉酒酣睡時囈語,給我偶然聽到,從未再告訴過別人……”
石之軒嘟囔道:“什麼祕密都沒你勾人,我們完了再說!”
阿史那柔然忿忿道:“那你快點麗華的昏睡穴,要不然把她吵醒了……”
“我就不……”石之軒嘿嘿淫笑,“她醒來正好,有個美妙的旁觀者,豈不更刺激?”
“王八蛋……”
第五百零二章 好字好字
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一汪碧湖澄澈寧靜,恰似鑲嵌在接天連地的綠地毯上的一顆閃亮明珠。
湖畔水草豐茂,營帳連綿,人馬雲集,正中央一座高大金帳格外惹眼,帳前高聳入雲的白底繡金狼大旗迎風飄揚,獵獵拂動。
那金狼栩栩如生,仰天鳴嗥,一如大突厥般驕傲張狂,不可一世!
一身威武皮甲的步離小可汗快步走來,神情凝重地踏入金帳,“大汗,大周方面以信鷹送來國書一封,指明由大汗親啓。”
說着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細膩皮革,遞給正在凝視壁上廣幅地圖的佗鉢,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之色,“說是讓大汗親啓,但這國書根本沒有封裝,連一根捆紮羊皮卷的細繩都沒有!”
佗鉢神色一奇,接過這乳白柔軟的羊皮卷展開,漆黑至不粘絲毫雜色的墨跡映入眼簾。
黑與白,形成了鮮豔無比的奇異對比,就像錦簇的花團,令人乍一看便不由自主地心生愉悅。
佗鉢鬼使神差地揚聲念道:“聞君素有六陽魁首一顆,奇醜絕倫,惜乎價值精騎十萬,牲畜巨億,不勝心嚮往之。旬日之內,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至令吾徒勞往返也。”
步離微微低頭,面無表情,似乎做好了充當兄長出氣筒的準備。
卻不料佗鉢唸完之後,不僅未曾大發雷霆,反而哈哈長笑,豪氣干雲。
笑聲倏止,又由衷讚道:“好字!好字!本汗此前所見中原國書文卷不下千百本,皆爲中原大學者所書,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剛柔並濟,一氣呵成,猶如龍飛鳳舞的高絕書法!”
“字是好字,人也是妙人——此信末尾竟然不落名號,顯是料準另有他人會爲本汗通風報信,本汗自會知道他的名號,不必他多此一舉。”
“哈哈……久聞中原士族自詡聖賢子弟,素來注重風度雅趣,本汗之前還不以爲然,如今看來……還頗有可取之處!”
步離背上冷汗瀅瀅,漸漸反應過來了,大汗不是沒怒火,而是怒極反笑!
佗鉢一生身經百戰,不管是攀向大汗之位的過去,還是牢牢坐穩大汗之位的現在,都得面對來自內外各方面層出不絕的挑戰。
在大草原這個強者稱王的地方,沒有人敢擔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自己的權力和地位!
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佗鉢從未遇到過這麼淡然無比而又囂張無比的挑戰者!
從來只有他居高臨下地等候那些挑戰者自不量力地衝向他,給他當頭擊敗,而從沒有人能像這信箋的主人這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似乎他這大草原王者的六陽魁首,在那人眼中只是個俯身即拾的小物件!
胸中怒火熊熊,佗鉢的眼神卻愈發冰寒冷靜,粗大的手掌緊緊握着羊皮卷,勁氣勃勃,似要將之硬生生捏成粉末,整個人散發着雄獅般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威懾感。
而在步離眼中,佗鉢近些年來滋生的浮躁驕橫氣息悄然消去一空,寬大的骨幹和充滿強悍味道的臉容輪廓令人印象深刻,更因他那副像是與生懼來的氣度與自信,使人感到他是那種果斷堅韌,擁有無限活力,且雄材大略、爲求成功不擇手段的梟雄式人物。
“那個擊敗木杆可汗,強勢榮登大草原之主的佗鉢又回來了!”
……
“成了!”
就在佗鉢情不自禁地運氣於掌,揉捏羊皮卷的一刻,遠在千里之外,剛剛踏上大草原的石之軒忽然輕笑一聲,拍手慶賀。
“愚蠢的蠻人啊……你又怎知,我取你性命不過易如反掌,而我唯一的苦惱,只在於如何在廣闊大草原至乎千軍萬馬、數十萬胡人中尋到你都具體位置,最關鍵是我還沒見過你!我可沒太多閒工夫跟一個草原酋長耍來耍去,況且其間你亦可憑藉主場優勢設下步步陷阱,重重殺局,待我入甕,硬生生耗盡我的耐心和精力。而今你中了我隱藏在羊皮捲上的【鎖魂術】,天涯海角,再無你逃命之處!”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以種魔訣裏的祕法將精神力量隱藏在羊皮捲上的文字意境裏並不難,難就難在石之軒並沒有見過佗鉢,也沒有一絲半點佗鉢的隨身物品,根本無法辨認佗鉢的精神氣息,也就無從透過羊皮卷施加【鎖魂術】。
然而石之軒只看準了一點,那就是他以國書的名義寄給突厥大可汗的羊皮卷,雖然可能經過重重人手的檢查,但最終仍會到達佗鉢手上,而且是完好無損地到達佗鉢手上!
在大草原上,有資格損毀這張羊皮卷的人,或是有膽量運使真氣衝擊這張羊皮卷的人,有且僅有佗鉢大可汗本人!
唯有佗鉢通讀了羊皮捲上的囂張文字,怒火攻心下才會忍不住爆發真氣摧毀羊皮卷!
如此一來,石之軒留在羊皮捲上的精神力量,自然就輕易捕獲了佗鉢送上門來的先天真氣及精神意志。
剎那間,石之軒本尊陽神的虛無神念透過重重空間,連接上羊皮捲上龍飛鳳舞的文字意境所儲存的精神力量,再以之爲基點,勾連佗鉢的精神氣息。
【鎖魂術】悄然功成!!!
遙遙感受着突厥王庭方向那股暴虐中夾雜着冷酷的氣息,石之軒快馬加鞭,縱情馳騁,徜徉在大草原的無垠天地裏。
除非佗鉢的精神力量同樣達到了“鎖魂”境界,否則一輩子也休想掙脫他的【鎖魂術】,即使由大宗師層次的精神高人出手爲佗鉢化解也無用。
在這個主旋律是武與道的世界,唯有武與道的力量是絕對的依仗,亦唯有武與道的真正強者夠資格橫行霸道,任意妄爲!
“大草原強者爲尊,突厥的‘武’其實不弱,但突厥的‘道’卻相當薄弱,只因遊牧民族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存在時間段往往只有中原王朝的十之一二,根本不等形成自己的完整文明就已衰敗甚或滅族。”
所謂“道”,正是指具有民族特色的精神文明,至乎發展成爲流傳千古的文化系統及神學宗教!
無可置疑的是,宗教在精神和靈魂上的研究造詣,乃是一個民族文明的智慧結晶,其心靈與精神的修煉理念和系統往往領先於整個民族,就像黑夜裏的明燈一樣,指導着武道修行者在精神層面高屋建瓴,讓整個民族一代又一代高手輩出。
這一點,發源了道教、儒教的中華,發源了婆羅門教、佛教的天竺,發源了拜火教、明教的波斯,無不是最好證明。
而以石之軒所知,就連後世的蒙古之所以能夠壓制中原的儒道佛,君臨華夏,密宗的力量在其中可是起到了決定性作用——至少頂翻了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
忽地,石之軒眸光一凝,瞥向東北方二十餘里外的碧空,一點兒微不可見的黑影仿似給納入了高倍望遠鏡的視野一般,剎那間放大爲一隻翼展約半丈的偌大雄鷹。
雄鷹的飛行軌跡看似與他的行程毫不相干,但他如何感覺不到雄鷹的銳利鷹眼直勾勾鎖定在他身上?
毫無疑問,他的行蹤已經落入突厥汗庭的掌控之中!
如今的突厥,在大草原的權威毋庸置疑,對整個大草原的掌控力度亦非同凡響。
放眼整個天下,突厥唯有兩個敵人,東西各有一個,西是波斯,東則正是大周。甚至爲了有效掌控東西間橫跨萬里的廣闊疆域,以及分別應付東西兩大敵國,突厥不得不在西域設立小可汗,統管阿爾泰山以西的近半疆域。
這或許是突厥未來分裂的重要根源之一,但此時,卻保證了突厥的高效統治!
“在交通和通信如此落後的時代,過於龐大的疆域往往也是一種負累,歷代中原王朝正因這個先天限制,即使擁有強盛武力,在收復漢家故地之後,也難以多多開疆拓土。若非突厥憑藉草原的獨特地利及馬匹、信鷹在交通和通信上佔了很大優勢,根本不可能佔據萬里之遼的疆域!”
石之軒心頭閃過種種明悟,不再理會那隻監視自己的雄鷹,轉而將精神集中到胸前似有生命般輕輕震顫的微型玉劍上。
似乎離大周氣運的籠罩範圍越來越遠,玉劍核心處封印的劫運煞氣生出感應,劇烈波動起來,使他不得不加註一分太清罡氣,增強封印。
第五百零三章 墮入黑暗
尉遲迥跨出正武殿,不經意間就瞥見了西方日薄山頂,紅霞滿天的遲暮之色,不由大感晦氣。
就在剛剛,宇文贇因他向突厥通報裴矩的刺殺行動一事兒大動肝火,雖未直接免除他的大右弼之位,卻也明確揚言要將他外放。
“此次某家棋差一着,輸得不冤!普六茹堅,李穆……哼!咱們走着瞧!”
深知宇文贇意志不堅,近來已有些朝令夕改之兆,尉遲迥再三權衡之後,感覺若是發動宮裏宮外的人脈大力遊說,倒也可以令宇文贇改變主意,仍將他留在中樞。
但他也知,此次他通敵賣國之事,定會被裴矩、楊堅、李穆三大敵對派系傳得沸沸揚揚,就算他厚顏留在中樞,也難再有所作爲。
“外放麼?未必不是一個好時機……不過前提是,最好外放到一個好地方,一個適合龍盤虎踞的好地方!僞齊國都鄴城就不錯,畢竟是幾朝古都,龍氣旺盛……”
尉遲迥腦中念頭翻滾,很快就確定了目標,於是徑直轉往天左皇后,也就是他孫女尉遲熾繁所居的宮殿——只要讓孫女尋機在宇文贇耳邊吹吹枕頭風,還怕做不了相州(治所鄴城,下轄六郡)總管?
……
“砰啪!”
瓷盞摔得粉碎的聲音嚇得殿門外值守的太監、宮女齊齊一個哆嗦,忍不住眼色交換:楊皇后一向溫婉和順,也不知這次怎麼又觸怒了皇帝?只盼隋公或隋公夫人及時趕來,否則楊皇后恐怕凶多吉少啊!
“朕要殺了你!朕要殺了你……”
宇文贇氣急敗壞的咆哮遠遠傳出。
可惜撲面而至的不是浩蕩龍威,反而更像是瘋狗呲牙,二者固然同樣令人生畏,但卻截然不同!
楊麗華鳳眸泛紅,霧氣朦朧,但卻端坐鳳塌,舉止安詳,言語態度絲毫沒有曲饒服軟的表示,其實心裏卻大爲不安。
今日傍晚,宇文贇又來發泄暴虐,她按照皇太后的指點,充耳不聞,面不改色,安如山嶽,靜如止水,不爲所動……
但出乎意料的是,宇文贇見到嚇唬不住她,不僅未曾興致索然,悻悻而去,反而怒火更盛,最後更賜她死罪,逼令她自殺。
如此一來,她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無聲勝有聲,沉默以對。
好在宇文贇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喝令太監、宮女進來強行勒死她,否則不僅她自己就此芳魂遺恨,就連楊家也得面臨滅門之禍——自古以來,從未有聞皇后被賜死,而皇后的家族還能得以倖免!
但是,眼看着宇文贇的怒氣越來越大,面容越來越扭曲,她實在不敢確定,下一刻,宇文贇是否就會喝令太監、宮女進來送她一程?
“陛下恕罪……妾身獨孤氏覲見!”
獨孤伽羅匆匆進殿,一見女兒尚還神態安寧,不由稍稍鬆了口氣:總算還來得及!
原本按照禮制,她該在殿外恭候,由太監進來通報,獲得允許之後,她才能進殿覲見皇帝,但此刻事態緊急,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不過,越是這種關頭,越是不能太過強硬,否則再次觸怒宇文贇,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
獨孤伽羅腦海深處則閃過臨來前丈夫楊堅的無奈、憤慨及諄諄叮囑:“麗華素來性子溫婉,逆來順受,事情的起因多半出在脾氣暴虐的宇文贇身!如此若我親自進宮直面皇帝,恐有逼宮之嫌,那將適得其反,令此事再無轉圜餘地……只能讓伽羅你獨自入宮受些委屈了!”
毫不猶豫地,憑着國母身份一向只需對宇文贇這女婿躬身爲禮的獨孤伽羅,此次徑直撲通跪下,叩首拜倒,“陛下恕罪,麗華性子執拗,若有觸怒陛下之處,萬望陛下海量汪涵,寬恕麗華,外子及妾身感激不盡!”
見到終於來了個服軟的,宇文贇的心火霎時泄去一分,但仍冷笑道:“來的挺快……只是怎麼就岳母一人,朕的大後丞呢?”
獨孤伽羅伏地恭聲道:“外子畏懼陛下龍威,不敢前來覲見,唯獨妾身知曉陛下寬宏大量,不會與妾身一介弱女子爲難,纔敢大着膽子前來求饒。”
宇文贇聞言信以爲真,只當自己龍威赫赫,臣子無不戰戰兢兢,大感滿足之餘,心火又降了三分,神色緩和下來。
側面的楊麗華見到母親爲了自己如此屈膝頓首、卑辭求饒,一直強自振作的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漣漪,小聲抽泣起來,同時也爲宇文贇近來的暴虐無情而傷透了心。
不由地,她竟想起了那晚宿在皇太后寢宮的所見所聞,她從未想過,她心目中一向雍容端莊的皇太后竟然……而且,對方還是那個權傾大周、名震天下的英偉男子,那個她一直以來深深仰慕的對象!
比之寧道奇、向雨田、嶽山等同樣名傳天下的父輩或爺爺輩英雄人物,那個人年紀輕輕,武功才華卻猶有過之,明顯更容易贏得天下無數懷春少女的愛慕,她也概莫能外。
可惜,身爲大家族的子女,她的婚姻大事根本不由自主,因此她只能悄然將這少女時代的幻想深埋心底,直到她成爲太子妃,而那個人成爲太子的老師。
兩人見面的次數固然變多了,但兩人之間的鴻溝卻也變大了,她對那個人的欽慕更加不敢表現出來。
時至今日,她與宇文贇的夫妻情分轟然破碎,心底那個清逸身影頓時重新浮現,複雜情感如山洪暴發般再也壓抑不住!
就在這時,她不經意間看到,宇文贇的視線不知何時竟落到母親因趴伏在地而高高翹起,惹人遐思的渾圓豐臀上,毫不掩飾眼中的貪婪和火熱。
“轟!”
楊麗華腦際劇震,一時間怒火中燒,一對素手死死握着衣裙,指節發白,“他竟然對母親有那種心思!”
獨孤伽羅的武功離着宗師亦僅只一線之隔,感覺何等敏銳,如何不知宇文贇的視線落處?她固然同樣憤怒非常,但堅定的理智讓她強行保持冷靜,不僅未曾怒形於色,反而趁此良機徐徐起身。
宇文贇果然沒再發怒,一雙凹陷的黑眼眶直勾勾盯着獨孤伽羅那與妻子楊麗華有着五六分相似,卻更爲成熟嫵媚的俏臉,頓時大感小腹火起,一柱擎天……若非龍袍寬大蓬鬆,恐怕早已醜態畢露!
可惜他也知曉,經過剛剛那場鬧劇,今日非是一逞獸慾的良機,唯有暫且壓下火氣,故作姿態道:“看在岳母求情的份上,朕今次就原諒麗華的冒犯……哼!”
言畢甩袖而去。
向來淡泊大氣的楊麗華卻更加咬牙切齒,原來宇文贇經過她母親身邊時,竟再次戀戀不捨地瞥了眼她母親那豐滿的翹臀,而踏出殿門之後,宇文贇又直接左轉……
她知道,宇文贇是去了尉遲熾繁的寢宮,而尉遲熾繁與其他妃嬪的不同之處,正在於尉遲熾繁之前曾嫁過人,亦是個她母親這樣的成熟美婦!
一想到宇文贇與尉遲熾繁纏綿悱惻時,腦海中幻想的卻是她母親的身影,她心裏就像喫了蒼蠅一樣噁心,對宇文贇亦愈發厭惡!
獨孤伽羅似乎隱約猜到女兒的幾分心思,輕輕拍着她的素手,溫言勸慰道:“麗華不必想太多,今後儘量不再觸怒皇帝就好,否則娘與你爹也……哎!”
……
“宇文邕,你毀我大齊社稷,冤殺我高氏宗親,吾等發誓,定要你宇文氏血債血償……”
“周軍毀我村莊,殺我滿門,但要我一日未死,便與大周不共戴天……”
“大周狗官貪得無厭,爲收稅搶走我的買藥錢,讓我娘活活病死,我定要北投突厥,與大周不死不休……”
“關隴士族一時得勢,但我山東士族絕不會就此雌伏,有朝一日,定要重立我山東王朝,再與關隴士族一決勝負……”
“大周毀我吐谷渾王城,掠我子民、牲口無數,凡我吐谷渾子孫,必將世世代代不忘此仇,殫精竭慮重振我吐谷渾聲威……”
“北朝蠻子奪我兩淮,凡我南朝漢人志士,定當不忘舊恥,殺光蠻子,收復故地……”
“……”
“……”
“……”
一聲聲充滿怨恨的聲音反覆迴盪,一個個扭曲憎惡的面孔流轉不休……無窮無盡的灰黑怨氣、戾氣遮天蔽日,時不時聚化爲漆黑毒蛇般的無數觸鬚向着最中心處一顆雞蛋大小的清金氤氳而又五彩流溢的雲光團攢刺纏繞而去,周遭修羅顯像,鬼影憧憧,嚎哭陣陣,悲泣連連,構成了一副地森羅獄般的可怖異象。
那雲光團顯得如此孤立無援,卻又堅若磐石,表面一層淡薄至若有若無的清濛濛光氣流轉不休,將漆黑觸鬚牢牢抵禦在外。
然而即使如此,內裏的五彩靈光亦漸漸黯淡下去,核心處的金黃氤氳更隱現絲絲漆黑,原本清靈純和的氣息在緩緩削弱,取而代之的是凶神惡煞的詭祕意味……
彷彿一個光明神靈正遭受黑暗力量的侵蝕,漸漸墮落爲地獄裏的惡鬼幽魂!
“踢踏踢踏……”
馬蹄踏地的震動倏地響徹整片空間,種種陰森異象眨眼間消失不見。
盤坐在篝火前的石之軒緩緩睜開雙眸,將貼在眉心的微型玉劍放回胸前,輕輕吁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劫運煞氣對那一團元神本源的侵蝕和轉化差不多快要完成了麼?”
原來之前的異象,正是微型玉劍核心處所封印的劫運煞氣的虛幻空間,而遭受無窮煞氣侵襲浸染的,正是他分離出去的那一絲元神本源!
剛剛,他乃是浸入真空大定,將意念透過太清罡氣封印,窺視內裏的具體情形。
“不論道胎魔種,都來自人類最本源的生命力,這生命力不是普通的生命力,而是先天的生命力,道家的返本歸原,‘本原’指的就是這先天的生命力,也就是虛無生性的元神之神氣。
所謂道胎魔種,其實都是籠統的概念,其目的都是如何將血肉凡軀轉化成能與天地那最本源力量結合的仙軀魔體。
所不同之處,在於道胎乃元神神氣與天地之正面元氣結合育成,反之魔種乃元神神氣與天地之負面元氣融匯而成。
正者光明浩然,真如不動,遂道主專一不移;負者幽邃詭祕,隨曲就伸,故魔主變化萬千……
然而世上,又有什麼負面元氣比得上劫運煞氣更爲奇詭絕倫、幽邃難測呢?
可惜劫運煞氣不是這麼好消受的,若不能補足本源,撥亂反正,那一絲元神本源與劫運煞氣結合而成的邪靈恐怕就會像毫無理智而且瘋狂嗜殺的厲鬼一樣,根本難以駕馭!”
石之軒微微搖頭,抬頭望了眼夜空,如今的皎月還只窄窄的一泓彎弧,離着一輪銀盤之夜尚有近十日,那纔是理想的踏月取首之夜,“可惜佗鉢已經等不及了!”
原本他猜測佗鉢多少該有些魄力,會再等兩三日,等他愈發深入大草原之時,纔會派人來圍追堵截,爭取將他永遠留在大草原。
但與天地自然契合無間的精氣神告訴他,此刻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十餘里外,正各有大批騎兵疾馳而來,帶着濃濃的惡意!殺氣!!!
十里之遙,地面的震動傳到此處或許已微乎其微,幾不可察,可他那嬌貴的屁股卻感到這震動有如平地焦雷,不堪忍受。
而剛剛,也正是這如雷蹄聲打斷了他對劫運煞氣的窺視!
“罷了……今日初到草原,心情正好,就先不見血了!”
石之軒輕嘆一聲,隨手往篝火堆上添了一把枯柴,“看你們連夜趕來,着實辛苦,這堆篝火就給你們留着暖暖心吧!”
言畢施施然起身,不見他如何動作,整個身形驀地隱沒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夜幕之下,幾雙銳利的目光頓時失去目標,繞着篝火上空盤旋許久,仍然毫無發現,只能無奈散去。
寒風吹過,火苗搖曳,發出呼呼異響,似在嘲諷那些信鷹及其主人的不自量力。
第五百零四章 人傑忒多
楊堅無聲無息地潛入長孫晟府邸後園時,長孫晟正獨坐於觀風亭的黑暗裏,自斟自飲,神情悵然。
如今楊堅的身份地位不同尋常,一舉一動受人矚目,即使憑他的超拔武功,也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藉助夜色避開重重監視,來此與長孫晟會見。
入夜時分宇文贇對女兒楊麗華的暴虐事件不僅未曾影響到他謀劃處事的理智,反而讓他再次湧起抓緊時機的緊迫感,此次會見事關緊要,更不容耽擱。
就在他離着長孫晟還有十餘丈之時,長孫晟舉着酒杯的手驀然一頓,徐徐轉過身來,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禮,“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楊堅目光一閃,不再收斂氣息,龍行虎步地走向亭子,饒有深意道:“確是有失遠迎,楊某從未想過長孫兄如此深藏不露!”
長孫晟眼神一縮,苦笑道:“楊兄慧眼如炬,不愧是身負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武學真傳的‘沙門護法’……在下班門弄斧,殊爲可笑!”
原來剛剛楊堅逼近長孫晟二十丈範圍之時,長孫晟已有所察覺,卻又故作不知,直到楊堅逼近他十丈範圍之時,他才故作察覺,起身相迎。
豈知楊堅於佛門禪功造詣匪淺,其精神及感官靈敏之處,不輸於任何聖僧級禪境高人,之前在二十丈處,長孫晟察覺到他,並釋放無形無實的精神力悄然“注視”他之初,他已感應到長孫晟的精神力,從而知曉長孫晟發現他的事實。
反之,長孫晟則沒能及時發現自己被楊堅看破了虛實,直到被楊堅點破,方知自己輸了一籌。
此番無形交鋒,高下之分,不言而喻!
“長孫兄言重了!”楊堅哈哈一笑,“什麼‘沙門護法’?說到底不過是佛門高層爲了保持超然物外的獨特姿態,不好過多介入塵世的鬥爭仇殺,所以只能挑選天資出衆、心性純正的有爲之士爲先鋒,衝殺在前。下達命令時亦遮遮掩掩,欲語還休,還說什麼冥冥中自有緣力牽引,是爲緣分,美其名曰:‘沙門護法’……實則不過一件工具罷了!哈!大丈夫頂天立地,縱橫八方,豈能如提線木偶般任一羣和尚尼姑操弄於股掌之間?”
最後一句豪氣干雲,夷然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長孫晟鼓掌讚歎,“楊兄之雄心壯志直如龍虎,令人心折,最難得還是毅力驚人——想來也是,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絕不會將【慈航劍典】或【淨念禪書】這等鎮派法訣傳予楊兄,最多隻給了楊兄三兩門上乘禪功,若楊兄再不知勤苦自勉,焉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世人怎能想象,楊兄深處富貴榮華,竟能摒棄酒色財氣等塵世裏的千般誘惑、萬種享受,硬生生將禪法靜功修煉到‘大隱隱於朝’的超凡境地,即使放眼偌大佛門,亦罕有高僧大德能夠比肩?外人只以爲楊兄專情於尊夫人或因尊夫人是妒婦而從不敢多納嬌姬美妾,又豈知楊兄意志堅定非比尋常,只爲了避免分心物慾而耽擱功行罷了!”
“長孫兄過譽了!楊某不過頗有自知之明,笨鳥先飛而已。”楊堅施施然在長孫晟對面坐下,“倒是長孫兄實乃楊某知己,竟可見微知著,一語道破楊某二十餘載的苦心孤詣……可見長孫兄智能澄澈,縱使在奇才輩出的魔門之中,亦屬出類拔萃之人!”
長孫晟被揭穿了身份,不僅未像尋常魔門中人那樣驚疑不定,反而神色淡淡,語氣促狹,“楊兄是要代替佛門降妖伏魔嘍?”
楊堅大手一揮,豪邁道:“楊某既志在天下,又豈能沒有容人之量?忠臣是賢臣,難道奸臣就不可以是能臣?正教人才是精幹心腹,難道邪教人才就不可倚之爲是左膀右臂?楊某竊以爲,天下人形形色色,紛紛雜雜,若想君臨天下,首先必須要有駕馭這各色人等的氣量和魄力。正人君子也好,奸邪小人也罷,各有各的用武之地,亦各有各的駕馭方法……區別只在於君主的手腕是否足夠高明,是否能讓臣子們心甘情願地效死而已!”
長孫晟忍不住再次鼓掌相贊,口中卻是開始潑涼水,“且不說楊兄固然有容納吾等魔門中人的氣量,卻未必有一一收降吾等魔門各派的力量,單說佛門諸位高僧大德,就定不容楊兄與吾等魔頭同流合污!”
楊堅冷笑不止,“若有朝一日楊家得了江山,楊某意欲限制佛門所轄寺廟、土地、僧衆的數量規模,佛門難道就容得下楊某麼?”
“原來楊兄有意接納我魔門,旨在以我魔門制衡佛門……”長孫晟毫不意外,“佛門不外演其妖書,謬張妖法,欺詐庸愚之教。什麼既往罪孽,將來果報,佈施一錢,希萬倍之酬;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迷愚者妄求功德……如真是萬法皆空,何用貪迷至此?但凡英明君主,皆知可藉助佛門教義安撫天下,卻不可使佛門過度膨脹,否則誤國誤民不說,更可能重演百多年前的竺法慶之亂。所謂地上佛國,絕非蒼生之福!”
頓了頓,又定定直視楊堅的目光,誠懇道:“可惜……就像楊兄無力限制佛門一樣,恐怕楊兄也無力控制我魔門!如果說,在數年前似楊兄這樣的雄傑想要吸納魔門還有一絲希望,那麼如今楊兄想有效駕馭魔門用以制衡佛門,已然絕無半點可能,就連楊兄想借助部分魔門之力也極難如願!楊兄不必白費心思了!”
楊堅沉吟道:“莫非是因爲裴矩?”
長孫晟瞳孔一縮,“不僅僅是裴矩,還有邪極宗的向雨田、陰癸派的祝玉妍,此三者都是畢玄、寧道奇那種級數的高手。向雨田或許年歲已高,沒了雄心壯志,但裴矩和祝玉妍都年輕氣盛,桀驁不馴且又智能深邃,堪稱魔門數百年來罕有的奇才。非是在下小覷楊兄,實是在下想象不出,世上還有何人能夠降服此二者!”
楊堅沉默片刻,輕籲口氣,端起酒壺,爲長孫晟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看來是楊某不自量力了!不過,楊某還是希望,今後能與長孫兄密切合作,各取所需!”
長孫晟微微一笑,“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二人一齊舉杯,一飲而盡。
“好酒!”楊堅笑讚一聲,果斷告辭離去。
長孫晟舉着空酒盅沉默許久,其實他也隱約猜到,楊堅對於吸納魔門力量本就沒抱多少希望,最多準備尋求部分魔門中人合作罷了,而楊堅此行的主要目的,正在於來向他確認裴矩是否魔門中人,以便有名義要求佛門頂尖人物出手對付裴矩。
楊堅並不害怕裴矩太過強大,反擔心裴矩不堪一擊——相對於佛門頂尖人物輕鬆誅除裴矩,恐怕楊堅更希望雙方能夠兩敗俱傷,大大削弱佛門高端力量,以致於楊堅更容易掙脫佛門施與的枷鎖。
同樣,長孫晟自感被裴矩壓制得死死的,又知僅憑自己的力量難以對付得了裴矩,也想借助佛門牽制裴矩,減輕裴矩給予他的重重掣肘,便毫不猶豫地將裴矩的身份賣給楊堅。
兩者擁有一個共同的強敵,於是乎一拍即合!
“叮鈴鈴……”
酒泉落盅,清脆悅耳。
長孫晟再次開始自斟自飲,可惜上等果釀入口,帶來的不是芳香,亦不是辛辣,而是滿滿的苦澀。
“都說中原人傑地靈,可這地也太靈了,人傑也忒多,先有了空、裴矩、祝玉妍、梵清慧,現在又有楊堅……
若我一直着眼於中原這一畝三分地,恐怕與這些諸多人傑鬥來鬥去都夠嗆,哪裏還能有所作爲?恐怕只能步了魔相宗歷代先輩們的後塵,蹉跎歲月,終將一事無成!
若是去往南朝……那更不行,聽聞了空、嘉祥等佛門一大窩聖僧如今全在南朝,就連靜齋傳人梵清慧也在南朝遊山玩水,若我前去南朝,豈非羊入虎口?
特別是這個梵清慧,先是聽聞有位老君觀的前輩去尋她討論雙修大法,結果她劍不出鞘,只憑蘊含在目光中的凌厲劍意,一瞥之下就將那位前輩擊得精神崩潰,瘋瘋癲癲,後來又有人遇見她與高句麗第一高手傅採林決戰郊野,令傅採林負傷而走……
若消息屬實,那梵清慧的修爲怕是已經超越歷代傳人,臻達‘劍心通明’的無上層次,絕非一般宗師所能匹敵!
如此說來,我根本沒得選……”
話猶未已,長孫晟的目光轉向北方,卻又猶豫起來——那裏固然有一個當世最強大的勢力,但正因這勢力最強大,他若貿然前去,只怕根本無法如願以償地躋身高位,又談何有所作爲?
……
大草原的寒風無休無止,枯柴燒去大半,篝火正漸漸變小。
如雷蹄聲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長龍似的連綿火把亮光映照下,隱約可見夜空下盤旋着十數只矯健身影……
“人呢?看到了他逃逸的蹤跡了麼?”
憧憧人馬前列,一個酋長打扮,皮膚白皙,眼神陰蟄的大漢以突厥語大聲嚷嚷着。其面相輪廓竟與阿史那柔然有着三四分相似,鷹視狼顧,令人一看便知是野心勃勃之輩。
火堆另一邊,衆騎士自動分開,從中徐徐走出一個沉穩堅毅的大鬍子酋長,手撫純鋼質地的短杆馬槍,怫然不悅道:“大邏便你是蠢貨嘛?有時間嚷嚷還不如趕快讓獸崽子們開始細細搜索!”
說着一揮手,各處頓時湧現三三兩兩特立獨行的騎士,或是牽着獒犬,或是抱着狸貓,或是肩頭蹲着碩鼠,還有一些體型各異,奇奇怪怪,少見之極,至乎叫不出名字的小動物。
唯一有些類似的是,這些大小動物的眼珠或多或少都流轉着靈性的光澤,顯是各部落專門馴養的奇珍異獸。
此刻這些珍獸們在飼養員的呵斥或指揮下,輪流前往篝火旁,鼻孔貼地連連輕嗅,全力捕捉着篝火之主殘留的體味和氣息。
大邏便正是突厥前任大可汗木杆之子,阿史那柔然的兄長,向來自詡下一任大可汗的第一人選,怎容別人貶低自己,損害自己的威信?
當即他還以顏色道:“攝圖,你是瞎子嗎?沒看見篝火旁的草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有,也沒有坐臥痕跡?那位大周第一高手的劍術究竟如何暫且不好說,但他這氣功和輕功當真是登峯造極,竟可時時刻刻保持着【踏雪無痕】的極境!”
名喚攝圖的沉穩酋長聞言冷哼一聲,“我當然看見了,但我可不信他的真氣無窮無盡,能夠恆常【踏雪無痕】!”
話雖如此,但他心裏卻暗暗沉了下去,但凡精擅輕功的先天高手均可短時間、短距離施展【踏雪無痕】的手段,不留半點兒蛛絲馬跡,不過這手段極耗真元,時間稍長,可就不行了。
然而令他心驚的是,這篝火下積了厚厚一堆柴灰,分明已燃燒了半個夜晚,而那位大周第一高手也該在篝火旁靜坐半夜時間,偏偏那片青草上連一個淺淺的屁股印都沒有,可見那人確是可以恆常保持着【踏雪無痕】的極境狀態。
“只怕此人的武功比畢玄尊者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果然,緊接着就見到那些奇珍異獸在篝火旁繞來繞去,急得吱吱亂叫,卻始終一無所獲,顯然那人還憑着高深莫測的修爲將一身氣息收斂得分毫不漏,令那些鼻子靈敏非常的珍獸毫無用武之地!
“麻煩了!”
大邏便和攝圖對視一眼,同時下了判斷,攝圖尚還面無表情,但大邏便的眼中已流露出絲絲幸災樂禍。
佗鉢的不幸,正是他們的幸運!
他們都是前兩任突厥大可汗的兒子,實乃擁有大可汗繼承權的嫡系王子,如今也都是自成大部落,坐擁數萬精騎,雄踞一方的小可汗。
若是他們的佗鉢叔父突然命喪黃泉,那麼他們都有角逐大可汗的資格!
第五百零五章 及時出關
強者爲王的大草原上,叔侄之情很多時候都可忽略不計,而一位大可汗名聲好壞的標準,只在於他是踩着叔父、兄弟的屍骨上位,還是直接踩着親生父親的屍骨上位。
前者沒人多說一句閒話,後者別人也最多說上一兩句,實際兩者在威望、權勢上基本無甚差別!
“轟轟轟……”
蹄聲再臨。
一個略微年長的魁梧男子策馬闖入圈子,身後還牽着一匹紅棕健馬。
大邏便、攝圖一齊行禮,喚道:“達頭叔父!”
來者正是如今的西突厥王者達頭可汗,名義上雖受佗鉢大可汗這個突厥共主的節制,但實際上,自建立以來,西突厥一直處於獨立地位。
只是目前東西突厥各據一方,無甚衝突,關係良好,因而統一建制,西突厥可汗的地位略高於大邏便、攝圖等小可汗,又略低於兼任大突厥共主的東突厥可汗。
達頭到底年長一輩,也懶得拿架子,徑直指着身後的那匹紅棕健馬道:“這就是那個人的坐騎,給他隨意遺棄在南方三里之外……馬鞍已經搜查過了,沒有殘留物品和氣味!”
攝圖指着仍然急得團團轉的奇珍異獸們,“這裏也毫無收穫!”
“這樣啊……”達頭眼睛一眯,語氣忽然一變,“我率領西突厥八萬精騎不遠數千裏前來會盟,爲的是助佗鉢大可汗南征大周,如今佗鉢大可汗既然決意取消南征大周的計劃,那麼我也該早日率軍返回西突厥了。只不過嘛,我這次徒勞往返,十餘萬匹戰馬掉膘不說,還耗費牲畜、口糧鉅萬,若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又如何向族人們交代?作爲仁慈大方的突厥共主,佗鉢大可汗理該補償我一些牲畜、布帛及口糧,你們說是不是?”
大邏便、攝圖對視一眼,大笑贊同:“達頭叔父言之有理,佗鉢大可汗仁慈,定會補償我們的損失!”
三人心底一齊冷哼:值此危急關頭,諒佗鉢也不敢一下子把我們三個都得罪了,至於以後佗鉢會不會報復回來?嘿嘿……惹上如此厲害的高手,佗鉢還想有以後?
……
遠遠的矮丘上,石之軒負手卓立,遙遙俯視着篝火旁的情景,悄然將三個酋長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言語盡皆納入眼中、耳中。
明明突厥騎兵的獵鷹來來往往飛過他頭頂上空,卻唯獨對他視而不見!
“這三個傢伙就是達頭可汗、沙鉢略可汗(攝圖)、阿波可汗(大邏便)……也就是將來東西突厥內戰分裂的罪魁禍首?果然是一丘之貉!”
石之軒並不奇怪他們趁機給佗鉢扯後腿的表現,反而若是整個突厥萬衆一心,那纔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畢竟,不論中土農耕民族,還是大草原遊牧民族,只要是社會羣體,都具有社會羣體的一切優點缺點。
其中讓所有領袖最爲頭疼的問題就是內訌!
正所謂一百個大小頭目就有一百個想法,若不能讓絕大部分頭目的意見協調一致,那麼隨之而來的除了流血內戰,基本不會有其他情況。
“既然他們也是去見佗鉢,那就剛好同路嘍!”
石之軒一抬腳,彷彿傳說中的【縮地成寸】再現,一步跨到了十餘丈之外,再抬腳復又如此……身後半個腳印也無!
達頭等人固然個個騎馬,但在危機重重的大草原上,除非戰場衝鋒,否則不惜馬力的全速奔馳實在是再愚蠢不過的事情——馬兒說到底仍是血肉之軀,體力有限,一旦馬兒跑得疲憊不堪時遭遇敵人,那真是想跑都難!
也因此,石之軒就這麼遙遙輟在晃晃悠悠的達頭等數千精騎後面,絲毫不虞跟丟!
初時,達頭、攝圖、大邏便三人還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各自眼神閃爍,只顧着心頭盤算,須臾之後,達頭驀地問道:“畢玄尊者的傷勢還未痊癒嗎?大可汗會否不顧他的傷勢,強行招他護駕?”
大邏便遲疑道:“以大可汗的驕橫性格來看,多半不會求助於畢玄尊者,最多將他麾下的心腹高手全都集中到金帳附近。”
攝圖冷笑一聲,“若我是大可汗,無論如何都得請動畢玄尊者就近護駕,最要緊是保住性命,其餘的面子和尊嚴都不值一提!”
大邏便皺眉,“身爲大汗,本就該是大草原上的最強者之一,否則若是天天都要畢玄尊者保護,哪有資格擔任大汗?恐怕畢玄尊者也會棄之而去吧?”
攝圖不以爲然,“畢玄尊者再強大,總還是凡人。只要是凡人,總有可以打動他,令他甘願效力的東西,例如一些寶物,一個承諾,至乎一種大義!”
聞言,達頭和大邏便不動聲色間交換了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僅憑攝圖此言,他們二人之一在將來拉攏畢玄之時就多了個改變畢玄態度傾向的籌碼。
儘管他們倆也隱約贊同此言,但這種事藏在心底就好,萬萬不可說出來,最要緊是不能讓畢玄知道或當着畢玄的面說。
別看大宗師的心胸氣魄無不寬宏大量,但心胸這概念性東西的具體界線往往最不好確定,那關乎到大宗師視爲心境根本的精神和信念。
許多時候,大宗師可以看淡世間一切風雲變幻而無動於衷;反之,另一些時候,大宗師也會對某人一句話、一個態度而耿耿於懷,偏執和狹隘得令人不可置信!
有意無意間,達頭可汗策馬遠離了大邏便和攝圖,沒入自己的三千餘精騎中,與一個二十多歲的非突厥人湊在一起。
突厥人的血統源於鮮卑和柔然,均爲黑髮、黑鬚、黑眼睛的黃種人,而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則明顯是白種人,擁有一對深邃且溫柔而微微發藍的眼睛,與其高聳的鷹鼻與堅毅的嘴角形成鮮明的對照,使人感到他兼具鐵血的手段和多情的內在。
長髮披肩,卻是金光閃閃,隨着馬兒顛簸起伏時像一片金雲般隨他飄揚飛舞,非常悅目好看。
他那種能令人一見難忘的人,身形並不魁梧,卻高挺瀟灑,渾身含蘊非凡的力量,氣質高貴,無論在哪裏都很是引人矚目。
達頭壓低聲線道:“雲帥老弟,波斯武學源遠流長,況且你也擅長輕功,可知功力達到何種境地纔可恆常保持【踏雪無痕】的狀態?”
原來此子正是東來突厥大草原遊歷的波斯年青俊傑,雲帥!
聽聞達頭的諮詢,雲帥皺眉想了想,“功力怎樣不好說,不過單憑身法技巧,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長久保持【踏雪無痕】的!”
光有奇功祕技的高手不可怕,但修爲境界、奇功祕技、頭腦智慧、警惕性格盡皆無懈可擊的高手,那就很可怕了!
達頭心中有了數,哈哈一笑,“老哥我原本帶你不遠數千裏從西突厥來此,是準備讓你觀摩觀摩我突厥狼騎與東方強國的盛大戰事,可惜此戰還未開始便已結束,讓老弟你見笑了……”
雲帥毫不介意,反而略帶希冀道:“大戰且不急,若能見識見識這位膽敢行刺突厥大可汗的高手,雲某已覺不虛此行!”
說着,他忍不住撫了撫腰間寬袍裏繫着的金黃彎月刀。
“會有機會的……”達頭一臉饒有深意之色,“聽聞此人亦年僅二十多歲,與雲老弟你一樣天資卓絕,年輕有爲。”
雲帥臉上閃過倨傲之色,“此人究竟是否名副其實,還得問過我手中寶刃,希望他不致令我失望纔好。”
……
夜盡天明,朝陽初升,播下億萬金霞。
顏回風策馬趕到湖畔時,卻驚訝的發現,一向浮游在湖中心的粗獷木屋此刻竟停靠在湖畔,而連續躲在木屋裏閉關數月的師尊也來到木屋頂上凝立不動,靜靜仰視着生機勃勃的朝陽。
“師尊出關了?”
顏回風神色一喜,提氣飛躍到木屋頂上,來到畢玄的身後,“師尊大功告成,傷勢是否痊癒?”
畢玄徐徐轉身,嘴角的血漬嚇了顏回風一跳,卻見畢玄苦澀一笑,“爲師的傷勢總算痊癒了,可惜那新創法訣仍是欠缺最後一絲,無論我怎樣推演試驗,也難以徹底功成!”
說着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漬,“這就是強行駕馭‘炎陽真火’所引發的反噬,所幸及時停止,反噬不重。”
顏回風鬆了口氣,“師尊不是說過,先天之氣修練的過程,講求無爲而爲,自然而然,比之後天之氣還要走更長的道路,過程曲折危險,一不小心,便墮入萬劫不復的絕境嗎?那師尊何必還要知法犯法,強求不得?”
畢玄拍了拍愛徒認真的小臉,對他濃濃的孺慕和關切大感欣慰,“爲師只是一時間不甘心罷了,今後不會再犯險強求了!”
顏回風緊緊抓住畢玄的手臂,似乎害怕一鬆手,畢玄就會永遠離開他似的。
畢玄思忖片刻,喃喃自語道:“馬上又是夏秋之交了麼?”
頓了頓,轉向愛徒吩咐道:“迴風你去準備健馬、乾糧和水,爲師不日要去沙漠深處走一趟。”
顏回風猶豫道:“大周第一高手已給大汗下了戰書,說要摘取大汗的項上人頭,師尊難道不用保護大汗麼?”
畢玄輕輕搖頭,“大草原的王者,深處千軍萬馬之中若還不能保全自己,那他又如何保護族人,如何保護我大突厥雄霸東西萬里的無上地位?況且,前次我去刺殺宇文邕,大周第一高手不是也沒出手保護宇文邕,而宇文邕仍可在我手中安然無恙麼?若是大汗不能在大周第一高手的刺殺下保住性命,他又如何夠資格繼續與宇文邕交鋒?”
第五百零六章 得而棄之
“噗!”
扇面舒展,一副瀟灑中隱現狂放意味的山水畫呈現出來。
長孫晟一身士子儒服,施施然搖着摺扇漫步在人來人往的長安大街上,自以爲頗有些鶴立雞羣的優越感。
然而生活在天子腳下,長安民衆的眼睛無疑是雪亮的,從他身旁經過的人,大多不會看他第二眼,只因第一眼已看出他渾身上下流溢着鬱郁不得志的氣息,明曉他是疾苦大衆的一員。
事實也確是如此!
自從死守平陽的苦差結束後,宇文邕象徵性地賞了他一個雜號將軍的官銜,就將他閒置起來,而當今的新天子宇文贇,估計從來就不曾知道他這號人物。
在這皇權時代,不能簡在帝心,就沒有前途可言!
“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啊!”
長孫晟長長嘆息着,怨念深重。
“嗚咻咻……”
飽含痛苦的馬吠聲從後面傳來,緊接着是小姑娘的急切呼叫,“馬驚了……快讓開!”
“嗚咻咻……踢踏踢踏……”
鬧市奔馬,嚇得人羣頓時驚惶失措,亂作一團。
長孫晟腳踏奇步,左側右晃,輕鬆讓過了擁擠過來的密集人羣,直面狂衝而來的瘋馬,以及馬上竭力拉扯繮繩卻毫無效用的貴族少女。
“快躲開啊!”
少女衝長孫晟大吼,急得眼淚汪汪。
“說我嗎?”長孫晟奇怪地問,還有空左右張望,卻見身旁再無其他人。
少女:“……”粉嫩俏臉刷一下變得慘白,不忍直視他筋斷骨折的殘忍一幕,害怕得閉上眼睛。
腦中唯有一個念頭:完了!這次撞死了人,還是個年輕士子……我定會被父王罰跪,罰餓飯,還要禁足一個月!
長孫晟持着摺扇的左手不慌不忙地輕輕一抖,摺扇噗的合攏,前端斜斜一探,輕飄飄地點在馬頭正中。
事實並未像旁觀者想象的那樣扇斷人飛,慘不忍睹……狂衝的瘋馬竟給小小一柄摺扇穩穩抵住!
“嗚咻咻……”
瘋馬有氣無力地嘶鳴一聲,眼中的赤紅悄然散去,緊繃的肌肉亦漸漸鬆弛,竟眨眼間恢復了溫順狀態。
少女緩緩撐開精緻的眼皮,眼縫餘光掃過愛馬,最終落在長孫晟身上,似乎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忽然驚呼道:“長孫將軍?”
長孫晟彬彬有禮地抱拳一禮,“姑娘認得在下?”
“久仰大名!”少女俏臉一紅,總不可能坦誠她們一大羣堂姐妹、從姐妹及各家勳貴家族的千金湊在一起時,有事沒事就愛拿着當朝各個未婚的年青俊傑比來比去,討論誰最適合做夫婿。
當然,文武雙全、位極人臣的裴太傅乃是第一熱門人選,獨佔鰲頭;而長孫晟固然官卑職小,但名聲卓著、文武俱佳,算是第二階梯裏的佼佼者。
至於長孫晟官卑職小?
這不僅不是缺點,反而還是最大的優點,更增長孫晟的受歡迎程度。
畢竟,像裴太傅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物,恐怕連公主都不屑一顧,可望而不可即;反之,長孫晟同樣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現下官卑職小正適合接觸,而在娶了她們這些皇親國戚的名門千金之後,還怕升不了官?
俗語有云,學好文武藝,不如有個好岳父!
小姑娘心如鹿撞,藉着翻身下馬的時間,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強抑羞澀道:“多謝長孫將軍相救!若是將軍賞臉,可否同去前方的茶樓一敘?”
長孫晟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少女愛馬的馬鞍軟墊,將其上一個隱蔽印記收入眼底,那是皇族宇文氏故老相傳的標誌!
於是他不動聲色道:“好啊……姑娘請!”
整整一個時辰後,這對俊男美女的惹眼組合才從茶樓出來,小姑娘依依不捨地告別,臨走前滿眼希冀地低語道:“明日我去城東南角的昆明池遊玩……”
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長孫晟漫步走向府邸,面色如常,但手中摺扇呼哧呼哧搖個不停,顯然他正心念疾轉,激動不已。
“趙王宇文招的掌上明珠,宇文涵麼……”
……
夜半時分。
長孫晟正在榻上盤坐運功,忽地眉頭一動,轉眼瞥向門口。下一刻,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裹在粉色斗篷裏的窈窕身影嫋嫋步入。
“晟郞,一別數月,有沒有想我啊?”
聽着這熟悉的柔媚聲音,長孫晟不僅沒有露出歡欣之色,反而皺了皺眉頭,“你怎麼來了?”
“你個沒良心的,就這麼不歡迎我麼?”
窈窕倩影嬌叱着,伸手掀開斗篷,露出一張宜嗔宜喜的嫵媚臉蛋兒,不是宇文贇五大皇后之一的聞採婷,又是何人?
思及昔日的露水情緣,長孫晟的臉色柔和下來,“我這不是擔心你一時大意,弄砸了貴派的任務會受罰麼……你該做你的天右皇后,爲何竟出得了皇宮呢?”
聞採婷一個旋舞,香噴噴的嬌軀倒進長孫晟的懷抱,綾羅長袖勾住他的脖子,吐氣如蘭,“相思是世間最神奇的力量,可以化不可能爲可能!”
長孫晟:“……”
此時此刻,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宇文涵那青澀俏麗的倩影,又看了看眼前明顯在宇文贇那裏慾求不滿的聞採婷……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可抑止地在他心頭湧現,並轉念間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下一刻,布帛撕裂聲響起……
聞採婷只覺長孫晟一反往曾經的溫柔,變得狂暴非常,似乎要把她撕裂揉碎,但她不僅不覺排斥,反而眼含春水,閃爍着躍躍欲試的意味!
……
銀牙西斜,冷輝遍灑。
無聲無息地,一道幽靈閃現在長孫府院落的牆頭,配上背後的銀月,神祕朦朧,美輪美奐,恍如黑暗精靈降臨人間。
“呸!”
祝玉妍低啐一聲,爲從長孫晟房間裏遙遙傳來的聲音尷尬得面紅耳熱之餘,晶瑩美眸浮現一抹兒猶疑,“難道採婷跑出來,純屬尋長孫晟發泄委屈?”
念及於此,她苦笑着搖了搖頭,“其實我早該想到,採婷於【茶女大法】的功力越深,受此功的影響就越深,會越來越……況且到了採婷這層次,【茶女大法】再非爲了提升功力那麼簡單,至乎反過來侵蝕身心,爲了保養美貌,調理脾性,她也不得不……”
先天氣功雖說都有延緩衰老的效力,但這效力有強有弱,有多有少,而且術業有專攻,世上絕大多數先天氣功的主要效力都在進一步激發潛能、積聚功力上,駐顏效力不過附帶,本就沒有多少。
甚至,許多激進魔功甚至會反過來損害人體,加速衰老!
【茶女大法】主攻採補,善保容顏,但說到底仍是一門縱慾過度的功法,女子身體過於頻繁地被情慾之火焚燒,同樣會加快衰老,容顏枯槁,又將採補所得的駐顏效果抵消得差不多了。
也因此,主修【茶女大法】的魔女臨老後,大多會隨身豢養一羣面首,不爲提升功力,只爲通過時常採補來保住青春容顏。
一時間,祝玉妍也忍不住慶幸自己當初得師尊青眼,獲傳的是【天魔大法】,而非【茶女大法】。
【天魔大法】從一開始所修的至陰至柔之氣,而且講求至精至純,此類先天陰氣已觸及女子身體的本源,其駐顏功效堪稱獨步天下。
“哎……”
幽幽一嘆,祝玉妍飄下牆頭,在幽靜無人的街道上獨自漫步。
近來她給聞採婷的任務正是迷惑宇文贇,離間宇文贇與楊麗華的關係,讓宇文贇廢掉楊麗華的正宮皇后之位,狠狠打擊至乎滅掉楊堅及其家族勢力。
原本此事都已近乎大功告成,宇文贇甚至還明言賜死楊麗華,可惜不知爲何最終功虧一簣,宇文贇竟突然改變主意,不再爲難楊麗華及楊堅夫婦。
爲此,祝玉妍雖責怪聞採婷辦事不利,倒也不好說重話,但她師尊婁昭君及師叔陸令萱、胡綺韻三人可就沒她這麼好說話了,輪流將聞採婷狠狠訓斥了一番。
聞採婷憤懣難抑,半夜偷跑出來,祝玉妍擔心聞採婷一時怒火攻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唯有悄然跟在後邊,哪想到聞採婷竟……?
不由地,祝玉妍還有些羨慕聞採婷,羨慕其遇到不開心的事便可以胡亂找人發泄,而她自己所傾心的對象,雖然令她怎麼也看不透,像謎一樣深深吸引着她,卻也讓她沒有放縱的機會。
只因她隱隱感覺得到,若她不能像神祕莫測的幽暗精靈一樣反過來也深深吸引他的興趣,那麼總有一天,他會對她失去興趣,那她必將永遠失去他,爲他神斷魂殤!
世俗的夫妻禮法根本不可能約束他們這種層次的人,亦無法將他永遠綁在她身邊,況且若真淪落到了“綁”的境地,那就索然無味了。
從兩人在一起開始,一旦他離開她,那就證明他已將她徹底變成他精神上的美妙財富,再不受現實世界裏的她的吸引和影響。
在這得情而舍情的微妙過程中,他的精神必將飽經喜怒哀樂等種種情緒淬鍊,在舍與得之間反覆掙扎,最終使得精神境界更上層樓。
但這對她則恰恰相反,若她毫無準備便遭他遺棄,那她精神上所留下東西,可就不是美妙財富,而是永恆的傷疤了。
到時候,她一日不能治癒這傷疤,那麼她的精神境界必將一日再難有所精進!
如此結果不可謂不殘忍之極,但又是強者爲尊、弱肉強食的魔道法則最赤裸裸的體現,是最高明的單方面精神掠奪!
在這愛情遊戲中,所謂強弱,再不是武功上的高下,而是心靈和精神上的強與弱。
魔門弟子一旦陷入情劫,若不想就此沉淪,便得破劫而出,再無第三條路可走!
第五百零七章 沙漠異象
看着達頭、攝圖、大邏便三人掀帳而出的背影,佗鉢大可汗眼中寒光閃爍,殺機畢露,驀地左掌一揮,沛然掌風呼嘯,砰的一下擊飛左側的火盆。
熊熊火焰和木柴木炭還來不及四散迸飛就給掌風擊滅震碎,倒也免了火災之虞。
少了一架火盆,金賬裏的光亮霎時黯淡不少。
佗鉢冷笑兩聲,“敲詐我的牲畜、口糧、布帛?嘿!早晚有一天再讓你們乖乖吐出來!”
一層淡薄至若有若無的透明罡氣罩內,石之軒負手卓立在金帳的一角,靜靜旁觀了剛剛達頭、攝圖、大邏便三人沆瀣一氣對佗鉢逼宮及勒索的全過程,腳下就躺着那個無辜遭殃的火盆。
他全部精氣神都與周遭環境融爲一體,外加隔絕五感六識並扭曲、折射光線的太清罡氣罩,只要他心清意靜,不外泄絲毫殺氣,縱使先天高手、宗師高手,也無法察覺到他的近距離存在。
就像他整個人深深嵌入了自然虛空,成爲自然虛空的一部分,再非有別於自然虛空的一介生靈!
佗鉢怒火稍歇,又莫名地煩躁起來,呼着粗氣,雙手叉腰在賬內走來走去,完全沒發現石之軒輕啓腳步,離着他身後越來越近,晶瑩如玉的手掌已緩緩抬起……
忽地,一個矮小的人影掀帳而入,向佗鉢一禮,恭敬道:“大汗,師尊明日就要啓程前往沙漠苦修,特命我來替他向大汗告別。”
佗鉢收斂情緒,兇惡臉龐勉強擠出幾絲笑容,卻更顯猙獰可怖,“尊者太客氣了!你替本汗回覆尊者,明日本汗將率領諸位頭人爲尊者餞行。”
少年表現得一絲不苟,“顏回風替師尊謝過大汗,但師尊明日天不亮便會出發,不便叨擾大汗及諸位頭人。”
佗鉢其實對畢玄在這危機關頭棄他而去大感不滿,雖然不好表現出來,但所謂的“餞行”也就是說一說而已。
此刻他一聽顏回風拒絕,也懶得再勸,“那就祝尊者一路順風!”
“謝大汗吉言!”顏回風也覺得師尊的所作所爲有些尷尬,連忙告退。
去沙漠……苦修?
石之軒眸光一閃,悄無聲息地跟在顏回風后面出了金帳,腦際迴旋着畢玄的沙漠奇遇及阿史那柔然告訴他的那個畢玄的祕密,若是此刻殺了佗鉢,必然耽擱畢玄的行程,變故多多……也罷,就容佗鉢再苟活幾日!
金帳內,佗鉢又轉了幾圈,但覺心頭煩躁感漸漸消去,不由更爲莫名其妙。
……
烈日炎炎,炙人慾熟。
沙漠上的白天與夜晚完全是兩個世界,後者嚴冬般寒涼,讓人恨不得裹上棉被,而前者卻是如火如爐,炙熱難當,讓人生出片縷不着的衝動,但若真那般做了,恐怕曬死得更快!
“兩匹馬分開走了?”
石之軒翻身下馬,檢視着前方滾燙沙地上的一行蹄印,只見蹄印深深,明顯因馬背上載着重物。
但他卻未貿然沿着這行蹄印追去,反而翻身上馬,掉頭繞弧疾馳半里有餘再次下馬,檢視着沙地上通往另一個方向的一行蹄印。
但見蹄印淺淺,似乎馬背上無甚負重。
“畢玄不愧是大草原的絕頂人物,完美繼承了大草原民族狡詐如狼的性格!這一路行來,只是未免被人跟蹤,竟步步遺留誤導,處處佈下迷障……”
石之軒讚歎之餘,皺眉思忖片刻,徑直棄了馬匹,向前徐徐漫步,左右張望,腳下一如既往地不留絲毫腳印。
換了一般跟蹤者,或許就會沿着負重馬匹的蹄印追下去;稍微有些腦子的,或許會反其道而行之,沿着那似乎無甚負重的空馬的蹄印追下去。
但石之軒除了同樣狡詐謹慎的心性和智慧,還有玄之又玄,神而明之,近乎預知的微妙靈覺,讓他毫不猶豫地排除了前兩個選擇。
果然,向前走了大約百餘步,他驀地眼神一凝,向右衡掠十餘丈,左掌隔空對地一按。
“呼……”
柔和長風輕卷,黃沙飛揚。
待他落地之時,面前的沙地已給掀去一層,一個寸許方圓的橢圓形淺淺凹陷映入眼簾,隱約還能分辨出凹陷沙子上的一條線痕紋路。
“嘖嘖……突厥貴族最愛穿的翹頭馬靴,靴頭還帶着金線所繡的花紋!”
石之軒嗤笑一聲,展開身法,照着這個方向追了下去。
原本在沙漠趕路,最好還是騎乘駱駝,但駱駝的速度是硬傷,猶其對石之軒與畢玄這等餐風飲露層次的大高手來說,騎着駱駝帶上一大堆乾糧水袋純屬累贅,反不如騎馬狂奔一陣,然後棄馬步行。
而且,這些識途老馬多半還會自己走出沙漠,返回部落,完全不虞浪費馬匹。
……
一望無際的沙海深處。
畢玄跌伽盤坐在一方矮矮的沙丘上,絲毫不在乎沙子的滾燙溫度。
烈烈皓日漸漸西斜,就在陽光傾斜到某一角度之時,忽然前方沙海上折射出一片七彩耀光,空氣隱隱扭曲起來……
“今年竟然真的來了……”
畢玄倏地睜開雙眼,精芒爆閃,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灰麻光芒徑直射向最先閃現七彩耀光的那處沙堆。
原來這處神祕所在並非每年的這個時間點都會開啓,十年裏或許會開啓一到兩次,完全靠撞運氣,開啓地點雖然就在這附近,但也會隨機變動,並非一成不變。
“轟!”
狂風呼嘯,沙塵高揚,由遠及近,眨眼間就擴展成一道沙暴龍捲風,遮天蔽日,同時沙海也開始如波浪般湧動下陷,似乎地下突然出現了一方無底深洞。
畢玄疾掠的身形受到驟增的狂風影響,儘管他及時再提一分功力用以抵消風勁,也難免遲緩了一瞬,身法軌跡漏出不該有的空隙。
恰在此刻,十多丈外的一處沙地“蓬!”的迸裂,沙塵卷舞,斜衝而起,黃雲般橫過沙海飛臨畢玄側上方丈許外。
那種速度,似已超出了物理的限制!
在沙塵暴起的一瞬,畢玄雖知會有敵人襲來,但仍沒有心理準備會是如此迅快,聲勢驚人至此。
他尚未有機會看清楚對方裹在沙塵的模樣,強大無匹的勁氣狂壓而下。
千萬股細碎的勁氣,像鋒快的利刃般隨着無數沙塵勁風朝他襲來,砍刺割劈,水銀瀉地的令人防不勝防。
如此凌厲兇猛彷彿萬劍齊發似的勁氣,畢玄還是初次遇上,大喝的同時,他雙手一呈拳柱一成掌刀。
掌刀旋飛,織出漫空掌影,有如張開傘子,往上迎去,而拳鋒蓄力,稍後一拳擊出,剛勁氣柱從那掌刀虛擬出來的網罩核心的唯一缺口衝出,望那團沙塵正中打去。
空中那團沙塵背對炎日,背後泛起炎日射下來的金芒,正面卻沒在暗黑中,邪異至不能形容的地步。
“叮叮叮……”
掌刀切中砂礫勁氣之時,迸濺出刀劍交擊的金鐵脆鳴,密如疾雨。
當迎上對方凌厲無匹的勁氣時,畢玄雖把對方勁氣反震回去,可是碎勁卻像綿裏藏針般沿掌面透體而入,令他經脈如遭針扎劍刺,縱然他全力運功,也難以盡數化掉。
如此奇勁,確是前所未遇!
自他炎陽奇功大成以來,再未遇過如此窘境,對方以有心擊無備,氣功和招數上的雙重壓制令他苦悶難捱。
就在他即將堅持不住的一瞬,拳鋒後發的剛勁氣柱剛好及時擊至那團沙塵,撞上了一股暗帶回旋的掌力。
“蓬!”
氣旋震散。
那團沙塵裏傳出一聲悶哼,一道紫袍人影脫離沙塵的遮掩,往後飄飛。
畢玄則“砰嗤”一聲陷入沙浪,噴出了一口鮮血,藉此卸盡敵勁。
黃沙濺射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方瞧去,熾亮的目光,仿似四道電火,兩兩交擊,一時間沙暴風捲爲之凝滯。
畢玄從沙海里躍出,繼續向着目的地疾速飛掠,穿透一重重風沙,同時痛快大笑道:“大周劍神,果真名不虛傳!”
石之軒同樣毫不猶豫地向着那處疾掠,“獨樂樂何如衆樂樂?畢尊者不介意與在下共同分享這沙漠奇蹟吧?”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一擊建功之後,他再難在畢玄身上尋到像剛剛那一瞬的不諧之處,短時間內也沒有繼續出手的意願。
畢玄微笑道:“奇蹟雖好,卻也不是人人都有福緣受用的,裴兄可得小心了!”
石之軒呵呵一笑,“承蒙提醒!”
沙暴席捲,天地昏沉,視線之內的沙地都在飛速流動下陷,如此大範圍的流沙現象,恐怕全世界也獨此一份!
即使以石之軒和畢玄的武功,每次腳尖點在流沙上借力彈起,也感到越來越費力,只因流沙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鬆軟,越來越無力。
若從天空向下俯視,便可看見方圓十數里內的沙海漸漸陷下去一個巨大無比的漏斗型,而石之軒和畢玄則如同兩個不起眼的小黑點兒,在向着漏斗中心的最深處激射而去。
而那處,不知何時從沙浪裏“升起”一個圓圓的金黃尖峯,有些像宮殿的屋頂,又像是寶塔的尖頂,帶着有別於波斯、天竺和中土建築的異域風格。
第五百零八章 殘缺圖錄
“呼……”
狂風拂面,石之軒最後一次在流沙上借力躍起,直衝無盡流沙中心唯一矗立不動的金黃色尖頂落去。
同一時刻,畢玄以從另一方向射向尖頂。
那尖頂直似一個大號的圓錐,直徑不足一丈,雖說可以輕鬆容得下二人,但這點兒距離,對他們二人這等高手來說,就跟肉貼肉無甚區別……實在太過危險了些!
周遭無盡流沙瘋狂下陷,尖頂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高,卻完全沒有變粗的徵兆,亦沒有除了尖頂之外的第二座建築露出沙浪。
眼看就要腳踏實地,石之軒揮袖一拂,一股勁風搶先一瞬撞在尖頂上,而他則藉着反作用力,倏地身形一閃,已橫過三丈空間,截到畢玄的身前。
劍指忽閃,千百道凌厲劍氣剎那間充斥視界,縱橫交錯,欲要將畢玄碎屍萬段。
畢玄儘管早有所料,亦大感頭皮發麻,唯有真正接觸過對方的劍氣,方知此劍氣威力無匹還在其次,最頭疼是對方先劍氣一步催迫而來的森寒劍意。
或者說,是純粹無比的殺意!
不含絲毫怨恨,不帶半點嗔怒,僅僅是一種欲要摧毀一切生命,貫穿了殺戮與劍道的無情意志!
須知,到了畢玄這層次,與人交手再非純憑眼、耳、皮膚等低層面的感官判斷敵方攻勢,而是上升到無有遺漏的精神和心靈層面,憑藉靈覺感知敵情。
但這異常純粹而冰冷的殺意無孔不入、水銀瀉地般侵入他骨髓乃至心靈深處,令他的心靈忍不禁生出被無窮危險緊緊擠壓攢刺的奇異感覺,乃至於影響到他的身體本能,使他一瞬間竟無法全心全靈地全力出手。
就像生物面對雪崩、海嘯、天雷等大自然毀滅力量時的威脅感、毀滅感、無助感……令它們再沒有心思去相互廝殺或做其他事一樣。
當他整個人從渾身皮膚到精神、心靈全部充斥着敵手的森寒殺意的時候,他還如何通過靈覺感知敵手的殺意從而判斷對方的殺招所在?還如何全心全靈地提聚精氣神?
“這是專門針對智慧生命,至乎剋制入微層次高手靈覺感知的殺戮劍意!”
畢玄剎那間明悟過來,但爲時已晚,生死關頭,唯有暴喝一聲,鼓盪一切所能調動的力量,將炎陽氣場凝固在身週三尺之內,構成厚厚氣牆,同時雙手拱抱前推,猛烈氣柱盤旋而出,大巧若拙。
嘶嘶勁氣磨擦激盪的尖音,像驟起的風暴,好半晌忽然止竭停頓。
來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畢玄臉上浮現鮮紅欲滴的暈色,左腰側嗤的迸射一溜血霧,但他卻無暇分心,拱抱的雙手鋒尖驀地抵住兩根併攏唯一、晶瑩如玉的劍指。
“噗!”
交擊聲微不可察。
畢玄卻如受雷殛,不但雙手所蓄的勁氣消失無蹤,無以爲繼,難受得要命,更令他驚駭的是生出往對手僕跌過去如陷深淵的可怕感覺。
下一瞬,隨着石之軒眸中劍光一凝,畢玄周遭空間裏無數劍氣再次浮現,就像眨眼間從虛到實憑空凝聚出來似的,從四面八方向着畢玄蜂擁攢射。
“嗖嗖嗖……”
密集的利刃破空聲轟然大響!
畢玄旋風般凌空急轉雄軀,兩手攏合,一堵炎炎升騰的氣牆貼身凝起,恐怖的熱能炙烤得空氣扭曲。
此情此景,向來侵略如火,稱霸大草原的炎陽氣場,也只能頻頻以這種微縮方式回防己身,束手束腳。
只因畢玄隱隱感到,對方所施展的無數凌厲劍氣,完全有別於其餘劍手以內勁催發,由近及遠,而是通過劍意主導充斥在周遭的純靈真氣和天地精氣混合凝聚,剎那間具象化而出!
如此一來,對方所駕馭的劍氣數量和強度再不受其肉身和功力的限制,而是純由對方的精神意念,也就是劍意的強弱所決定,因能爆發出遠超其肉身和功力的攻勢威能。
劍意所至,便是其劍氣領域所在!
乍一看,這與炎陽氣場有異曲同工之妙,但畢玄深深知曉,這已是比炎陽氣場更高一層次的精氣神力場運用,否則也不會全面壓制住炎陽氣場。
無數劍氣明明刺中變成一股火風龍捲般的畢玄,雖未能再次戮破他氣牆,將他傷到,卻也迫得畢玄倒飛而回,投向無盡流沙。
“畢尊者技止此耳!”
石之軒哈哈大笑着,仍有餘力的在空中打個斛鬥,“嗖”的一聲往上斜飛,掠往立在尖頂上方,宛似卓立虛空,神采飛揚。
曾經他所設想的,憑藉天人合一境界的強大劍意籠罩虛空,直接凝聚和操控天地精氣、自然之力具象化爲無數凌厲劍氣的劍道妙境終於變成現實,而且確是威力無窮,所向披靡。
片刻後,他才如柳絮般不疾不徐地飄落,一腳踩實金黃色錐頂的鋒尖。腳底的涼涼觸感告訴他,那材質不是黃金,也非黃玉,而是比較少見的一種涼性黃色巨石而已,無論堅硬程度還是珍貴程度,都遠不如驚雁宮的建材。
“或許,這所謂的‘沙漠神殿’名過其實,遠沒我想的那麼強大!”
落向無盡流沙的畢玄足見一點,閃電般又朝尖頂激射回來,凌空一聲咆哮,雙拳錯落變幻,熾烈勁氣狂湧,神態反而從容冷靜,至乎沒有任何人類慮有的喜怨袁樂、貪嗅癡懼的情緒,雙目冷酷如惡狼凝望獵物。
石之軒並指如劍,隔空遙指,明明只在方寸之間不住地畫着小圓圈,所催發的劍氣卻讓畢玄感到他持劍炫動的每一細微動作,那種渾然天成,無懈可擊的氣概,一直緊攫着他的心神,使他生出無隙可尋的感覺。
兩人相距仍有數丈之遙,可是其中的兇險,卻絕不會遜於近身肉搏,只要任何一方氣勢稍弱,另一方在精氣神牽引下生出感應,便會立即發動非死即傷的雷霆一擊。
石之軒倏地悠然一笑,劍氣暴漲,有若一道電芒般往凌空的畢玄激射過去。
更使人覺得玄妙的是,盡避石之軒的劍勢如疾雷激電,偏使人生出至靜至極的怪異感覺,似乎天地在這一刻完全靜止了下來。
畢玄知道對方正以無上道法,隱隱制着自己心靈,一聲狂喝,盡起堅凝的意志,雙拳化作一圈殘影,氣爆炸響。
“錚!”
勁氣四濺。
石之軒指尖劍氣含而不吐,連擊五劍,每劍均由一個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剌出,仿如鳥跡魚落,全無斧鑿之痕。
畢玄亦進入止水不波的武道至境,雙手或拳或掌在空氣中神蹟似地忽現忽隱,每一次出現,均把石之軒神妙無方的劍指擋着,發出金鐵交鳴般的交擊聲。
石之軒趁着凌空力盡之前閃身退向尖頂,畢玄大吼一聲,於不可能中爆發一股潛力,如影隨形地跟着石之軒踩上錐頂的斜面。
雙方腳尖一點實,立時身影閃爍,激戰再起,繞着尖頂拳來指往。
乍看起來,雙方均似隨意出招,遠不及剛纔凌空交鋒的凌厲緊湊和出人意表,事實上卻是千錘百煉下武技修行的成果,均達致有意無意間之化境。
畢玄的拳掌連消帶打,流水行雲,藏巧於拙,似是老老實實的一拳,千變萬化盡寓其中,比之世上最精妙的拳法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石之軒還擊的反手一劍,更是出色,純憑天人合而爲一後超乎常人的靈動感應,一舉破掉畢玄的攻勢變化,找到畢玄千變萬化裏的恆常不變,迫其以氣功硬碰硬。
沙暴越來越大,天地間愈趨昏沉,然而無論狂風還是沙塵,每當迫近尖頂周遭十丈,均似遭到無形斥力,再無法侵入半分。
兩人交手迸散的重重氣浪,反倒宛如以尖頂爲中心的小型龍捲風一樣,將這處庇護爲這昏沉天地間唯一的“淨”地。
不知過了多久,下方無盡流沙的下陷速度越來越慢,漸漸停止……交手的兩人同時神色一動,顯然都分出一份心神用在關注流沙的變化!
石之軒眸光一凝,本就凌空的身形一個斛鬥,變成頭下腳上,急速旋轉,劍指遙遙鎖定畢玄。
下一瞬,周身浮現無數凌厲劍氣,如浪潮般將他自己裹入其中,然後整個倒掛的劍氣長河浩浩蕩蕩地直衝畢玄傾瀉而去。
畢玄臉色一變,落回尖頂,沉腰坐馬,雙掌合攏,徐徐舉過頭頂,凝實之極的炎陽勁氣在上方聚成一頂尖錐,迎住傾瀉而下的劍氣長河。
噼裏啪呲的勁氣摩擦激盪的尖音令人牙酸,炎陽勁氣的錐尖硬生生破開劍氣長河,使之卸往四周,將黃色尖頂生生颳去一層又一層。
尖音倏止。
畢玄眼前已沒了石之軒的身影,忙不迭低頭一看,卻見石之軒的紫袍尾衫都快要沒入下方的沙塵昏霾裏。
氣結之餘,他瞥了眼左腰側已經止住血的劍傷,也連忙躍下尖頂。
“什麼人啊……沒用的柱子還修這麼高,當標誌性建築啊?”
下降了二十餘丈,柱子倒是越來越粗,但卻不見底,石之軒忍不住鄙夷一句,忽然下方塵埃朦朧中兩三座方碑輪廓閃入眼簾。
方碑下方仍然埋在沙粒下,高不知多少,但寬至少丈許,材質似乎是整塊的太陽石(日光石)切割雕塑而成。
然而真正看清左下方第一座方碑表面的圖紋時,縱使以石之軒的修養,也忍不禁神色劇震!
那圖象雕工精美,刻著一個身穿奇怪甲冑、面上覆蓋面具的天神,胯下坐著一條以龍非龍的怪物,從九片裂開了的厚雲由左上角穿飛而下,直撲向右下角一個血紅的大火球,每一片厚雲旁邊,由上而下寫著九重天、八重天,直至最低的一重天。
浮雕的上方有五個大字,正是【戰神圖錄一】!
“真是戰神圖錄?”
終於踏足兀自沙濛濛的地面,石之軒並未急着去看方碑圖錄,而是先大致掃了一眼四周,卻見總共不過六塊方碑。
就算每塊方碑正反兩面都刻上圖錄,也才十二幅,更何況這裏的方碑似乎都是單面雕刻,明顯並非完整的【戰神圖錄】。
而且,還有兩塊方碑被沙子掩埋大半,若不廢大力氣挖出來,根本看不成。
“莫非,畢玄這次的目標就是那兩塊方碑上的圖錄?”
第五百零九章 大義凜然
像【戰神圖錄】這種東西,重在意境,不是看了就會了,而是唯有靈覺天機的剎那,方能心領神會,意到身隨。
從此悟了就是悟了,悟到幾分就是幾分,沒悟就是沒悟,半點強求不得。
也因此,每幅圖錄,一個武者若是有緣得見,一輩子只需看一眼就足夠了!
明明畢玄從前來過此處,若是他將此處的六副圖錄全都瞧過一遍,那他就不必來第二次了,但他現在來了,那就證明他還有沒瞧過的!
而他沒瞧過的,最可能的就是給沙子掩埋的那兩幅圖錄。
石之軒心念電轉,眨眼間明白過來,立時開始繞着立柱環行,並一一掃視露在沙面上的四副圖錄。
“哼!”
鼻音冷冷,畢玄降臨後,果然直撲那兩座被埋的方碑而去,毫不遲疑地開始揮掌猛劈,驚濤駭浪般的掌風滾滾而過,捲走埋着第五塊方碑的一層層黃沙。
六副圖錄環繞着粗大高聳的黃色立柱呈六角形放置,所立之地乃是一個古樸粗狂的四方形石臺祭壇。
再往外,一邊是石板廣場,直通類似民居的低矮石屋,而另一邊則明顯是帶着初始而粗糙的沙漠宗教風格的大小建築,只從沙堆裏露出或高或矮的頂部。
正是這些奇奇怪怪的宗教建築極大的阻擋了沙子流逝的軌跡,才連帶着將最後的兩塊方碑也掩埋住了。
乍一看,此處就像某個上古沙漠民族的祖地、聖地、神壇之類的地方。
“咦?”
石之軒的視線在第三幅圖錄側棱上的一道淺痕上頓了頓,又飛快地掃視下一幅圖錄。
經驗豐富的江湖人士都不難看出,那道淺痕不是自然裂紋,而是刀痕,彎刀的刀痕!
若是他沒猜錯,能在祭壇上動刀子,砍得還是【戰神圖錄】副本這種傳承瑰寶,那隻證明一件事——這遺蹟的主人發生過激烈內戰!
或許這個神祕的沙漠民族就是因內戰而消亡,但這不關石之軒的事,而他看完四副圖錄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閃掠到第六幅圖錄旁邊,跟畢玄一樣開始了挖掘機的工作。
恰在此時,一陣陣巨大的簌簌聲傳來,就像是沙子從沙堆頂部往下滑的聲音放大千萬倍一樣!
石之軒和畢玄齊齊臉色一變,手上動作穆然加快。
此處乃是沙漠大漏斗的底部,但這大漏斗可不穩定,在流沙停止下陷後,周遭沙漠的無量沙子就會向着大漏斗倒灌傾瀉,直至差不多將大漏斗填平。
這就像一個利用大沙漠自然之力開啓和關閉的超級機關,而且從開啓到關閉的時間非常短暫!
若他們不能在巨大沙浪傾瀉到此處之前回到尖頂之上,勢必會給無量黃沙活埋。到時候,即使他們是當世最頂尖的強者,也只能在大沙漠無與倫比的力量碾壓下憋屈死去。
“或許,畢玄年輕時機緣巧合之下來到此地,正是因爲時間太短而沒能看到被埋的這兩幅圖錄!”
念頭一閃,石之軒便將事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此刻他已將第六幅圖錄才挖出了一半,但眼角餘光卻瞥見畢玄已經快要將第五幅圖錄挖出來了。
而且,半里外黃塵滾滾,宛似無數黃龍俯衝而來!
石之軒不由眸光一凝,“罷了……不能再拖沓了!”
暗歎一聲,他忽然停止劈出掌風,身形一閃來到方碑側面,再顧不得什麼儒雅氣質,一雙白皙手臂像粗魯彪悍的大力士一樣,狠狠抱住方碑側面,肌肉隆起,青筋畢露。
方碑晃動,沙子簌簌,卻沒能幹淨利落地拔地而起。
“喝啊!”
吐氣開聲,石之軒雙眸血色一閃,再加把力,雙腳深深下陷。
在畢玄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重逾數千斤的方碑砰嗤一聲脫離沙子,沖天而起三四丈高。
石之軒冷哼一聲,緊跟着一躍而起,目光死死凝聚在方碑的圖錄上,卻見圖錄左下角殘缺了四分之一。
明顯是給用斧頭的外功高手激戰中波及的,或許罪魁禍首仍要追溯到那次內戰!
“暴殄天物!”
怒罵一句,石之軒出掌如電,至陽至剛的勁氣如重錘猛砸,轟然將方碑擊成漫天碎石,四濺飛散。
畢玄收回冷峻的目光,一絲遺憾一閃而逝——剛剛他乘隙窺視那幅圖錄,卻也只勉強看到大半,就給石之軒以身形隔斷視線,未能一窺全貌。
眼看自己面前這幅圖錄還有最下面一部分未能挖出,畢玄略一猶豫,便即同樣提氣雙拳,欲要將之毀去,忽覺身側凌厲氣息浩浩蕩蕩襲來,唯有閃電側身,雙拳迎擊。
原來在他猶豫的一瞬,石之軒已飛掠逼近,正要一窺這幅圖錄,當然不容畢玄擊毀方碑,於是出手阻截。
“錚!”
金鐵交鳴,劍氣狂潮給炎陽拳勁硬生生擊散。
畢玄悶哼一聲,飄退三丈,遠離了方碑。
石之軒趁機將這第五幅圖錄收入眼中,然後劍指輕輕一繞,千百道凌厲劍氣憑空凝成一輪,如磨盤般將方碑表面所刻的圖錄磨損殆盡。
“欺人太甚!”
畢玄怒喝一聲,一道炙熱氣柱向着石之軒當胸搗至。
石之軒呵呵一笑,豎掌一劈,一道格外粗大的劍氣吞吐而出,硬生生將炎陽氣柱斬破。
“轟!”
氣浪翻滾,兩人各退三步。
石之軒瞥了眼越來越近的滾滾黃沙,果斷原諒了畢玄冒犯自己的罪過,轉而衝向前四幅圖錄,萬千劍氣漫空炫舞,片片碎石亂飛。
“畢尊者,如此武學瑰寶,萬萬不可落在大漠裏心術不正之人手裏,否則突厥危矣……在下不辭辛勞,替你動手毀去,不必言謝哦!”
畢玄眼神一怒,【戰神圖錄】並非照葫蘆畫瓢即可輕易複製,至少他自忖如今的他就無法在別處將這六幅圖錄重現出來給其他人觀摩。
此刻這中原士人將六幅圖錄盡數毀去,別看說得大義凜然,其實無非是不想以後再有他們大草原俊傑得此機緣,倚之與中原豪傑抗衡!
不過,畢玄似乎想到什麼,冷笑一聲,卻未動手阻止,毅然拔地而起,沿着黃色巨柱飛速攀向之前的尖頂。
滾滾沙塵當先撲面而來,驚濤駭浪般的巨量黃沙緊隨其後!
石之軒放出最後一波劍氣,也果斷一躍而起,開始攀向巨柱尖頂。
然而剛剛攀到一半,上方傳來“嗚嗚……”破風聲,一連串或大或小的黃色石塊攜着猛烈勁氣壓頂而來,封死了他上升的一切路線。
“雕蟲小技!”
石之軒不屑冷哼,剎那間周遭浮現無數劍氣,如長龍般將他自身一口吞入其中,然後沿着黃色巨柱蜿蜒而上,直似傳說中的盤龍巨柱。
大大小小的石塊砸中劍氣長龍,無不被瞬間切成齏粉,劍氣雖也有所消耗,但隨滅隨生,此消彼長,生生滅滅,無有窮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石塊所攜的雄渾炎陽勁氣頻頻反震阻礙,劍氣長龍的攀升速度終歸有所下降。
“轟……”
四面八方的重重沙浪洶湧而來,重新淹沒下方的祭壇和石碑,更將黃色巨柱衝擊得劇烈震顫,似乎下一瞬就會被撞斷推倒。
漫空黃沙塵霾裏,沙面沿着巨柱飛速上漲,直追石之軒駕馭的劍氣長龍,很有不吞掉龍尾誓不罷休的氣勢。
“畢玄受死!”
甫一衝出巨柱尖頂上空,石之軒大喝一聲,劍氣長龍直吞畢玄而去。
畢玄夷然不懼,身子往前微俯,早已蓄勢待發的兩手向內盤曲一抱,一股無堅不摧的強大炎陽氣柱,旋轉而起,直擊劍氣長龍。
“轟!”
焦雷炸響,驚天動地。
剛剛上漲到巨柱尖頂的沙面怦然爆開,一朵巨大的黃雲升騰而起,然而緊接着,巨量沙浪反撲而來,復又將巨柱尖頂淹沒,沙面繼續狂漲猛升。
不知過了多久,漫天沙暴漸漸平息,露出夜空高懸的皎皎銀盤。月華如水,灑滿一片片沙原,一座座沙丘。
其幽靜寧謐之處,誰能想到白天這裏曾發生過改天換地的變動?
“蓬!”
一座沙丘腳下突兀地爆開,衝出一道狼狽身影,豈不正是石之軒?
“畢玄似乎並不在這附近?”
石之軒凝神感應片刻,得出結論。
當時兩人的激戰被巨大沙浪強行打斷,又給龍捲風似的沙暴吹得遠遠分離,最終各自迷失方向,只能在沙暴中尋求自保,再無暇分心他顧。
此時此刻,石之軒也只能勉強確定,此處離着那根黃色巨柱所在至少有二十里之遙。
彈了彈衣衫上的沙塵,石之軒抬頭凝望夜空,皎皎明月僅差一線邊緣即可圓滿,“月圓將近,是時候結束草原之行了!”
僅這六幅圖錄,便已不虛此行!
……
清晨時分,鳥語啾啾。
“吱呀……”
朱漆大門緩緩開啓,然而將將只開到一半,一人一馬便迫不及待地躍出門檻,轉往街道盡頭處那棵大柳樹,卻是一俏麗非凡、英姿颯爽的少女。
那柳樹下,亦正有一個英俊青年牽馬靜候,殷殷相盼。
一男一女目光一觸,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人影晃動,朱漆大門前再次出現一英武中年及一霜鬢老者,悄然注視着街道盡頭的那對兒情侶言笑晏晏,並騎轉過街角。
英武中年的相貌與宇文邕略有三分相像,可惜氣質溫潤,遠不及宇文邕那般殺伐果斷、攝人心魄,正是宇文邕的異母兄弟趙王宇文招。
此刻他一臉若有所思,“跟涵兒在一起的可是長孫晟?”
霜鬢老者應道:“正是北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曾孫,已故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兕第三子,長孫晟。據聞此子文才武略,非同凡響,可惜不招先帝待見,因而大功欠賞,閒置在家……”
宇文招微微頷首,“倒也是個難得的良配,涵兒眼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