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三九章 寂滅龍檀
當龍檀從沉睡中甦醒之時,發現自己正存身在一處佛寺之內。他下意識的就把靈識展開,才知這是一處海島。
這應當是東海範圍,而這間佛寺,多半是大乘佛門的一間下院。
大乘佛門在東方受玄門壓制,始終都不能興盛。不過卻在東海各處島上,建有了大量的寺院,作爲大乘佛門的高僧苦修之所,也是犯戒僧人的發配之地。在此度化東海一地水族兇獸,漸漸已成了些許氣候。
也就在下一瞬,龍檀就心有感應,望見那南無寂滅天佛,出現在他的身前。
“你已入定昏睡了三月時光——”
龍檀抬目往去,只見寂天如來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到半點波瀾。
不過龍他卻大約能猜知,眼前的這位佛門第四人,此刻是何等樣的惱怒。
“你可知一敗,使我佛門數十萬年之籌謀,都毀於一旦?東土傳道本就艱辛,有你龍檀這個笑柄,這數十萬年之內,我佛門都難在這東圖有所成就。”
東海數百佛寺,本就是爲傳道東土做的準備。爲等待那離塵虛弱之日,已經蟄伏了數百萬年的時光。然而有此一變,大乘佛門付出巨大代價才站穩的腳跟,又將鬆動。
二位大羅同時住劫這樣的絕佳時機,居然就這麼從他們手足溜走——
龍檀暗鬆了一口氣,也知自己這一次鬥法,實在敗得太慘。對於大乘佛門而言,實是巨大的打擊。
哪怕接下來離塵宗覆滅,得益的也不會是大乘佛門。
不過他卻並無擔憂之意,不但不憂慮,那緊繃的心神反而放鬆了下來。只需自己重傷之時的跟腳,未被這寂天如來窺破,那麼一切都可挽回。
心中長舒了口氣,龍檀面上的神色,卻依然凝重,肅穆端坐:“此爲龍檀之過,然而法力不如人,如之奈何?從未有人告知我,離塵之內,竟還有無法這等高絕人物。此人天才橫溢,法力之高深,我看已是僅遜大羅一籌了。”
簡而言之,他雖有過,可真正使大乘佛門顏面丟盡之罪,並不在他,而是大乘佛門得到的消息有誤。
也不是他龍檀不夠盡心盡力,而是對手的法力,超乎意料,非他能敵。
那寂滅天佛睜開了眼,定定看了這龍檀片刻,便又不置可否道:“你可知那人施展,是何等法門?”
“陰陽流轉,五行循環,乾坤易轉。自成一體,不受外力。龍檀拼盡全力,傷的卻是自己。”
龍檀的眉頭微凝,這是他想起了當日之戰,於是意識海內又一陣心魔大起。
那日無法給他的陰影與壓力,實在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不但直接毀了他的根基舍利,也幾乎打破了他的道心,刻骨銘心,百萬年難以忘懷。
且此時本身的佛體虛弱,氣血兩虧,一當心念中想起此事,就立時引動外邪,甚至有了天魔入體的徵兆。
之前他以佛門祕法進入假死狀態,避開了傷勢最重的階段,使元神免於淪落之危,也勉強使身軀恢復了些元氣,重聚舍利。可如今該來的,還是要來,終究還是要面對。逃避之策,只會是飲鴆止渴,使他的處境更爲惡劣。
猛然一咬舌尖,龍檀勉強使自己清醒了過來:“除此之外,此人另擅包容吸納之法,就不知是出於何種達到。能力有些似北冥鯤天,孔雀饕餮,卻又似是而非。更掌握一門鴻蒙級的劍道神通,施展之後五行逆亂,使我淬不及防之下重傷。”
“五行循環,乾坤易轉?”
寂滅天佛陷入沉思,而後語聲幽然道:“果然是他,蒼茫魔主任山河!怪不得——”
怪不得無量冥國戰後,修羅靈感會是那般的反應,只怕這二人,也早已知曉了那蒼茫魔主的真實身份。
其實在龍檀落敗之刻,他就已有了猜測,只是還未確定而已。
“蒼茫魔主?任山河?原來是他?”
龍檀也在這一瞬間就已明白了過來,而後眼現異色:“真是慚愧,龍檀修行時間,超他數倍,結果卻非他一合之敵。”
那位在短短萬年內成就太上,斬殺太古,正如日初升般崛起,聲威遍傳此域的存在,他又豈能不知?
這萬載以來,此人在這一域的聲勢風頭,已是徹底將他壓過,想不知都不成。
有許多修士,都將之視爲下一個洛輕雲,下一個遮天魔主。
輸在此人手裏,倒也難怪了。這位既然能夠在一瞬之內,將太古斬殺,那麼敗他亦非難事。
且這次,他本就是隱瞞了大半法力。他修習的真正根本之法,無法在人前施展。
自然,哪怕是全力以赴,他也不見得是此人的對手。十合,百合?或者百個呼吸,半刻時光?總之是撐不了多久。
思及此處,龍檀的臉上,卻是故意現出了陰冷之色:“若真如此,這人倒是容易應付。似他這般作爲,豈非是愚弄諸天大能?只需將此人身份泄露出去,必可使離塵與那無法,都焦頭爛額。”
“無用——”
寂滅天佛面色淡然的微一搖頭,不過眼眸深處,卻閃過了一絲遺憾:“此子羽翼已豐,可惜了。”
靈感神尊與修羅魔主二人,之所以對莊無道的身份故作不知,一是暫不願招惹離塵,免遭絕塵子與摩天大仙的算計,不願在劫爭之前的關鍵之時,平生變數;二則是那蒼茫魔主,已經羽翼漸豐,普通的手段,暫時已無奈其何。三則是那魔獄中數位大羅,亦漸成一體。對此人出手,天齊仁聖大帝絕不會坐視。
此時一旦揭開那莊無道的身份,丟臉的只會是靈感修羅,還有那元始魔主,絕非離塵宗。
迫使這幾家翻臉相向,有多少效果難說。不過那靈感修羅等人,卻必定要對他心生惱恨。
以那絕塵子的性情做派,定然是要先下手,壞了靈感修羅的好事。
再退一步說,以昊天無上靈感玄應大帝的‘靈感玄應’之能,豈會不知是徹底撕破臉皮還是互做不知,二者間到底何者爲佳?
倒不如利用此事,暗中向這幾家要些好處與人手。想必那三位雖不願在明面與離塵爲敵,卻樂見於這玄門小祖庭遭劫。
只可惜,未能在此人成長之前,就將之打殺了。早知如此,那日南無日月燈佛求援之時,他就該多下些本錢,而非是隻讓一部分神念降臨,前去送死。
“可這無法,總需儘早除去纔好。”
龍檀目不斜視,此時沉吟着道:“此人的重明陽身錄,必已至極高境界。據說那位掌握的幾門道源神通,也極適合沙場征戰,只需十萬道兵,就可戰十倍之敵。有他坐鎮離塵,我恐吾等之策,難以達成。”
看似在位大乘佛門的未來大計而發愁,可言語之間,卻是毫不掩飾對那無法仙君的深沉殺機。
寂天如來也不以爲意,反而是贊同的微一頷首:“如有機會,確不能容此子繼續存世。不知我如今,卻不知那絕塵子這次,到底是何用意。”
“如來明見,此事弟子也覺詭異。”
龍檀心中失望,面上卻不顯分毫:“似這樣的棋子,居然是主動暴露了出來,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換成是他,大可忍耐到大乘佛門真正發難之時。這時雖是重創了大乘佛門的聲譽,使離塵玄門小祖庭更貨真價實,且其實在他看來,此舉是有些得不償失的。經歷九脈法會的這場風波之後,預計參與這次大計的許多人,估計都要生出反悔之意,他們需要調集的力量,勢必大增,要付出的代價,也將超出預估。
可至少他們,不會如那太古一般,犯下輕敵之策。總體而言,得大於失。
“法會之敗,雖是出人意料,可也不算是無有所得。”
那寂天如來一邊說着話,一邊眼往着院外:“你可知,那位無法仙君,其實就在距離此間不遠。”
龍檀目中,頓時是異芒閃現。幾乎是想也未想,就往東海龍宮的方向看去。
只因那人出現在東海的緣由,就只唯獨那一處。而再觀此間星辰,計算方位,就可知這處下院,距離那東海龍宮,應該不到三十由旬。
“離塵應東海龍宮之邀,遣那無法前來助龍宮抵禦仙宮。”
對龍檀的敏銳反應,寂天如來也深爲滿意:“此人非除不可!可對於這無法仙君的虛實究竟,我大乘佛門仍難測度。如要下手,那必得有十足把握,所以還需試探一番,再做籌謀。此事待你傷愈之後,就交給龍檀你處置如何?也算是將功抵罪。”
而說到此處時,那寂天如來的目光,也飽含深意的掃望了過來:“另外你也需解我疑惑,你敗於那無法之後,爲何定要卑躬屈膝,做那丟人現眼之舉?那無法到底是用了何法,將你壓服至此?”
龍檀心中一沉,知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的。當初就有預料,自己那番舉動,確實是惹人疑竇。平常人都會生出懷疑,又何況是寂滅天佛?
好在這次以祕術假死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妥當的應對之策。
……
莊無道在東海龍宮之內,又呆了整整三日之久。一方面是等待離塵宗後續的人手與道兵前來,二則是因歸元農自稱是無法做主,需得向東海龍王請示。
明顯這位對他的提議,頗爲動心,只是仍放心不下,擔心他另有圖謀。
莊無道並不在意,不過這幾天他也不再參道修行了,日常的功課也不去做,就只是在這龍宮中閒逛。尤其是之前,他以重明觀世瞳觀照到的那處所在。
時不時的,莊無道就會出現了這附近,然後明裏暗裏的探看着。
鎮守龍宮,他反正是萬萬不肯的。一來確實不熟悉此間龍宮的仙陣構造,也需避嫌;二來如東海龍宮丟了什麼東西,自己與離塵等人那時也難擺脫嫌疑。
再就是最後一點,他來這裏,是爲收集燭龍瞳力,而不是爲東海龍宮當看家護院。
不至戰場,他哪裏可能取得戰果?心中的籌謀,也難以得逞。
而莊無道胡亂‘閒逛’的後果,是不到一日,那歸元農就已坐立難安,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側,深恐他在刺探着什麼,又或者發現了什麼東西。
果然又僅僅只過了一日時間,那東海龍王的諭令,就已傳回龍宮。
第一五四零章 大軍到來
東海龍王諭令之意,是請離塵宗盟友,爲東海龍宮鎮守南面方向的一條海峽。
那裏距離真正的主戰場有些偏遠,不過又確實是一條必須把守的要道。
莊無道就猜到了這東海龍宮,其實對離塵並不太放心,不願將攸關自家生死存亡的正面戰場,交給外人手裏。
這亦在情理之中,所以莊無道也再沒立場去反對,不過他其實也不甚在意就是。
這安排雖未能使他滿意,不過也未跌落到他最低的期冀之外。
只需能夠接觸到戰場,能夠接觸到燭龍一脈就可。那東海龍王若真把他安排在主戰場,莊無道反而會倍覺壓力。
他自己倒是不懼,甚至希望能獵殺的燭龍越多越好。可這裏與他同來的,還有離塵四位太上,二十位金仙,以及真仙一百五十人,道兵弟子二十萬。
這次絕塵子存心了是要藉此機會,鍛鍊門下的弟子,順便再爲他樹立聲望,所以這次派遣過來的,都是離塵宗的精英精華。哪怕只損失個十分之一,就足夠讓人心痛的。
尤其是那一百五十位真仙,都是無字輩的精英。每一個都潛力巨大,每損失一人,對離塵宗而言,都是一次難以彌補的折損。
似南面那條名爲‘虎鯊峽’的海道,正是最合適不過。戰鬥既不會過份激烈,也能使那些弟子門人,得到足夠的錘鍊。
且如是一切都謀劃妥當,產生的效果,只會更勝於東邊的正面戰場。
數日之後,離塵宗的後續道兵,就已在四位太上境的坐鎮主持下,乘坐着十艘離塵宗的‘太霄誅仙艦’,趕至到了東海龍宮。
這是離塵宗的七階仙艦,每一艘艦,都一座中型的八階仙陣。而全宗上下,也才只有一百二十艘而已。其餘六階艦船,倒是多達二百艘之多,如是人員配備齊全,有着數位金仙坐鎮,這亦可抗衡一般元始境全力十擊。離塵宗內,幾百萬年積累,亦只兩千,由此可見離塵,對這一次的東海之戰,是何其重視。
不過莊無道卻知離塵宗這次的大手筆,並非是爲東海龍宮。絕塵子真正重視的,其實是這裏同至東海的數十萬弟子。
也不是不在意龍海龍宮這個盟友的存亡,而是絕塵子以爲,這次東海龍宮即便是敗了,也最多隻是損失些元氣,不會動搖根基。勢力更弱些,日後反倒是更利於離塵宗掌控,也能削弱那萬界龍庭,在東海的影響。
都說靈感與阿鼻平等王陰險難測,可其實離塵宗,也是一丘之貉。
除了那些七階太霄誅仙艦,六階太霄隕仙艦之外,其餘還有不少四五階的仙艦,總數四百四十餘艘。
不過這些艦船的戰力,都不值一體,也入不得莊無道之眼。大軍正面硬撼,這些等級低的仙艦,往往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摧毀。離塵宗之所以將之調遣過來,也只是爲輔助之用。
讓莊無道頗爲驚喜的是,這次聶仙鈴居然也在那一百五十爲真仙之內。按她的意思,是在東海覓機進階金仙,更強過在門內閉關等候。說是這麼說,可莊無道卻知,這其實只是仙鈴,想要陪在他身邊而已。
而當這船團抵達之後,莊無道也就再懶得的在這東海龍宮逗留。若非是顧及身份,會被人看出端倪,他幾乎就要迫不及待的率領衆多離塵宗艦船,飛赴南面。
可在此之前,卻不得不盡一番繁文縟節,由東海龍宮設宴,招待離塵上下一行人等。
此外東海龍王敖神空,亦在這日拋下了戰局緊張的戰場,親身趕回接待,以示隆重。
莊無道還是第一次,親眼見這位東海之主。面貌四十歲許,身軀面貌都與中年人族相仿,五官英俊,氣度雄渾。頭有雙角,脖頸兩側生有龍鱗。
這自然非是這位龍王的化形之術,不及那些低階妖修,而是龍族特有的驕傲,面貌不屑與人族相同。
莊無道對此人評價甚高,不過指的只是這位的爲人處世。一番招待下來,可謂面面俱到,加上各種禮物贈予,使離塵宗上上下下都滿意無比。對東海龍宮的慷慨,印象大好。
不過莊無道,卻也能從這敖神空從容自負的神情下,看到了筋疲力盡。顯然東海龍宮的困局,已經超出了此人的能力之外。
法力應當是超出一般的元始境,可以抗衡四十以下大羅修士,可這是其真龍血脈使然。可惜未入大羅,難以獨自支撐一方勢力。雖是背靠萬界龍庭,可這龍族,也如離塵一般的尷尬,雖有三位大羅,座下有五湖四海龍宮,六大青龍妖庭,可卻偏無道祖坐鎮。甚至還不如離塵,畢竟後者,還有着一位可以抗衡道祖的懸碧仙王。
倒是這位攜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的三太子敖世玉,讓他頗爲在意。
已至金仙之境,根基不俗,未來大道可期,當是這東海之主選定的繼承人。
不過這東海龍宮日後如何,都暫與他無關。幾場宴席之後,離塵宗的船團,終開始啓程南下,花了數日時間,來到了那處‘虎鯊峽’。
東海之內,有無數的兇險——毀滅暗流,肆掠的風暴,還有那各處海眼等等。
有許多地方,哪怕是太上元始之流,也需慎而又慎。燭龍神宮與東海龍宮,相距不到七萬由旬,卻只有數條航道可以來往通行。
而這‘虎鯊峽’,正是其中之一。
離塵宗抵達之後,自然沒可能也如水族般,都全數駐在水中。儘管修士有闢水之能,仙階之後,哪怕是二十萬丈的海底深處,也可自如來去。可對於平時修行,卻多有不便,一些人也會感覺不甚自在。
莊無道先是在附近選了幾處仙島,供離塵弟子駐守。也在‘虎鯊峽’內,選擇領地,開闢了幾處水府。
對獵殺燭龍之事,他已迫不及待。不過這次既然擔上了主持掌總之責,就不能不盡到責任。強按捺着自己性子,在‘虎鯊峽’附近處,佈置下妥當的守禦之策。
龍宮在此處附近,也有數處大陣,可與離塵宗的體系不合,所以必須重新佈陣不可。
花了四十餘日,才總算把一切抵定。總數六處仙島,九處海底水府,總共十五座大型的七階仙陣。
所有的陣圖,莊無道都是親自參與推演。十五座陣,恰好似如一條鏈珠,不但死死的卡住了‘虎鯊峽’的咽喉處,彼此間更能互相應援相應——通過地脈聯繫,可以將任意一處的陣法,提升到八階仙陣的等級。配合十艘七階太霄誅仙艦,戰力更爲強大。
當所有十五座陣法全數完成,那東海龍宮之人就開始了交接,將此處‘虎鯊峽’的防禦,全數交給了離塵宗負責。四百萬大軍,都在幾日之內陸續撤走。
——別看離塵宗這次只來了二十萬道兵,可其實都實力不俗。哪怕是最底層,都有着近乎仙階的實力。整體的實力,足可抵得一千萬阿鼻神獄軍。加上十艘‘太霄誅仙艦’,戰力更是強橫的無以復加。
駐守這‘虎鯊峽’,其實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莊無道也終於有了空暇機會,開始着手收集瞳力。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在佈陣的時間中,他也在借用離塵宗的修士與消息網絡,打探對面的情形。
知曉對面的燭龍神宮的兵力,要比東海龍宮這邊強上不少。除了六百萬妖兵之外,還有七萬燭龍神宮的修士,以及至少四十頭以上的純血燭龍,另有神獸階位的雜血燭龍達一萬七千三百之巨。
東海龍宮是全憑佈置在‘虎鯊峽’內的各種水府,以及一位元始境坐鎮,才能節節抵禦,不使這處要道失陷。不過近日之內,形勢也漸顯艱難。
要知那七萬燭龍神宮修士,也可抵得過三百五十萬妖兵,更有各種燭龍神宮的仙艦助陣,總體的戰力,已超出龍宮這邊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