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章 縱橫捭闔
直到將所有一切都佈置妥當,在場諸人也都各有了安排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有竇文龍出面壓制衆多築基修士,莊無道發號施令時,就顯得遊刃有餘起來,無半分的阻力。
那正反兩儀無量都天大陣事關重大,只能交由竇文龍負責,而聯絡世家之責,自然交給了古月明。至於其餘諸學館以及東吳皇室,亦都各有得力之人之去負責聯繫。
然而一直到散場之時,他也未說出此刻無名山底下,藏有數百水猿及兩位三階妖修之事。
此時無名山諸人,都因移山宗的‘萬域引靈封識大陣’以及大繁國含光山之變而人心惶惶。再要曝出他們此時的居處駐地,就在一羣危險之極的妖修的頭頂上方,只怕立時就要軍心潰散,再無戰志。
古月明離開之前,倒是有意與莊無道再深談一番,莊無道卻不給他這個機會。議事廳出來之後,就徑自回到了自家的小樓,而後就靜靜坐於樓頂處,眺望着山腳深思。
“主人,移山宗與太平道攜手聯合,一旦發動,必定是雷霆之勢,難以抵禦。山下又潛伏着那麼多妖獸,這無名山怕是守不住!”
莊小湖也知曉了含光山之變,眸中憂色更濃:“以我之見,還是早做謀算爲佳。”
眼中暗指,是要莊無道盡快尋個退路。
莊無道嘆了口氣,這個時候想個保命脫身之法,倒是不難。應可從無名山全身而退,也不會受到離塵宗太嚴重的懲戒。
見機不妙就腳底抹油,提前跑路,他莊無道在越城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按說該是早已習慣了,沒有心理負擔纔是。
然而今日也不知怎的,總是難以決斷。莊無道伸手一招,將那節法真人的符詔與印璽拿在了手中,眼神陰翳閃爍。只覺胸中沉甸甸的,似有一塊大石壓在了心頭。
節法的信任,既令他感動,又覺是沉重無比。可有些事情,並非是僅憑一腔熱血,一廂情願就能改變。
這次的東離變亂,對方佈局籌謀已久,哪裏能那麼容易破解,扭轉乾坤?
莊無道不由下意識的,又想起了秦鋒。若是他那位狡詐如狐的兄弟在此,定然是有辦法應對吧?若換作是他,此刻又該怎麼做?
想了半天,莊無道就撇了撇脣角。若秦峯在此,不至於到現在,才發覺移山宗的圖謀,說不定還能將計就計,反過來算計移山宗。
以秦鋒的性情,絕不會容自己陷入絕跡。其實仔細想想,當初他被北堂家逼迫時,難道真就陷入絕境?怕是未必然——
只從秦鋒一夜之間,就使劍衣堂衆多兄弟,從沈林的眼皮底下消失,就可知那傢伙,必定是早就有着可靠的退路。
可惜自己,畢竟非是秦鋒。莊無道蹙着眉,抬起了眼,又望向山下方的豐河。禁航令此刻已經生效,寬大江面上已經沒有船隻來往,空空落落。
莊無道卻忽然憶起一事,心中一動道:“說得也是,需得早做謀算!這一戰,未必就不能勝,應該還有幾分希望。”
“老爺明見!誒?”
莊小湖先是喜不自勝,迫不及待的開口,然而當聽清楚莊無道言語之後,卻是當場愣住:“老爺你的意思,是繼續堅守無名山?這豈不是與等死無異?我看那移山宗,對此處是勢在必得,那位定海公真若揮師南下,金丹高手怎麼也有三五位。若是有‘正反兩儀無量都天大陣’倒還不懼,可下面那些水猿,隨時都可掘斷地脈——”
“所以需要先尋外援,不求能勢均力敵,只求有抗手之力。”
“外援?”
莊小湖蹙起了眉,她卻是想不出來,這個時候,無名山附近哪裏還能尋到能夠對抗五六位金丹的強者?
“第一位,自然是東吳皇室的那一位。想來也不願見這東南半壁江山,全數淪落敵手。”
莊無道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了一張材質上佳的符籙,然後用節法真人的印璽,在上面蓋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印章。印章的紋路特異,赫然有靈光流傳,內含節法真人獨有的禁法,無人能夠仿製。
“第二位,就要靠你了。你可攜帶此符儘快南下,想辦法在五日之內,求見東離國君。離京距此只有一萬一千里地,以你的遁速,當可辦到?”
除了手中的符籙之外,莊無道又順手將那件‘無影伏光衣’遞了過去,正是當日那蕭雲用的斗篷。
此物乃是上品靈器,可助人潛縱匿跡。加上莊小湖手中的‘窺天照影環’,可提前避開移山宗一方的強者,能夠使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東離京城。
“東離國君?”
莊小湖再次一愣,而後失笑道;“老爺莫非以位,那位東離的前任國君,會轉過來幫助離塵宗不成?”
“爲何就不能?”
莊無道反問道:“定海公爲移山宗付出如此巨大,不惜拋出幾個資質上好的子嗣,也要謀算離塵,對移山宗是否大功?事成之後,以定海公之勞苦功高,移山宗酬其一國之主,怕也不算過份?”
“一國之主?”
莊小湖陷入凝思,實在想不出移山宗,能拿出什麼樣的籌碼,讓那位功成名就的定海公心動,甘冒奇險,自願爲移山宗的馬前卒。
“應該是如此,這次若真要能使離塵重創。定海公得移山宗支持,自立爲一國之主,那也是理所當然。不如此,不足以酬其大功。”
莊無道的面上。也浮起了一絲笑意:“那麼這位定海公未來的國土,又該從何處取得?”
莊小湖先是疑惑,然後只思忖了片刻,就已眼眸一亮,醒悟了過來:“主人你的意思是?定海公必定要從離國境內裂土分疆?”
即便離塵宗這次慘敗,東離之軍席捲吳國東南。所能佔據之地,也大多都是蠻荒密林,並無太多人口。而即便以越城之富,也遠不足以支撐一國。
至於覆滅東吳,這卻是想都不用想。一千年前,離塵宗最虛弱之時,也依然能將東吳半國,牢牢的掌控。又何況如今,離塵宗實力已再次蒸蒸日上?
即便是在東離境內遭遇重創,也依然不傷根本,東吳只有失地之險,並無滅國之憂。
而定海公若要立國登基,那麼其轄下領土,不可能只有一個越城。定然要將他轄下十六州之地,從東離國內分割。
換成她是東離國君,怕也是要對移山宗心懷怨懟。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使離國那位先王,對移山宗倒戈相向?”
“那麼小湖你以爲,我離塵宗這次喫了大虧之後,可會善罷甘休?”
“不會!”
莊小湖不假思索的搖着頭:“離塵宗若不報復回來,又如何能在東南之地,繼續號令諸宗?”
這次被移山宗算計如此之慘,離塵宗四位元神真人,都必定無法容忍。也需手段果決,展雷霆之威,才能繼續懾服東南之地。
“這個道理,是人都能明白!”
莊無道微微頷首,隨後再問:“那麼以你之見,我離塵宗若是下定決心,傾力對移山宗打壓,那麼移山宗可以支撐多久?”
“有北方太平道爲後援,移山宗或者能撐得更久些,不過境況必定極其艱難。”
莊小湖已明白了莊無道的意思,哪怕這次移山宗勝了,也依然居於弱勢。
挑動起的離塵宗的怒火,那移山宗可能最後還撐得下去,可其治下諸國,卻必定要受到離塵宗的打擊。
長久來看,移山宗依然是一條快要沉沒的破船。那位東離國君若有機會跳出來,順便保全國土,說不定真會心動。
莊無道的圖謀,看來並非是無根之萍。不過一想及這次趕去東離的風險,莊小湖依然是不情不願,不過卻又知自己,違逆不得。
“可對於東離,離塵宗豈會沒有補償?”
“補償?或者是有,可什麼補償,能夠抵得十六州之地?幾件法寶,還是礦脈,對他們有用?”
“見到了那位東離國主之後,不知奴婢該怎麼說?”
“可將這無名山底之事,如實相告!”
莊無道言辭轉爲冰冷:“我可代節法真人承諾,他若肯倒戈相向,東離國除移山宗勢力之外,一切都可保持原來。更可承諾,給他三位離塵真傳弟子的名額。是雪中送碳,助我離塵一臂之力,還是繼續呆在移塵宗的破船上,可全由他自決!”
“奴婢知曉了!”
莊小湖應承的同時,也詫異的仔細看了莊無道一眼。她這位主人,明明無什麼大的野心,然而遇臨危難時的鎮靜,還有方纔言語中透出的殺伐決斷,都使人心驚。
只覺一切梟雄人君該有的氣度,莊無道都應有盡有。
“可即便是東離國主同意倒戈,也只兩位金丹而已,主人你依然勝算不多——”
“所以我稍後還需去見一人,有他相助,此戰纔能有幾分勝望。”
莊無道說話之時,眺望向了江對面。準確的說,他這是要去見一隻妖。
如今只希望那頭妖熊,真的不敢輕易開罪離塵。節法真人賜下的那枚‘上霄陽炎計都雷符’,能夠助他保住性命無憂。
“你可告知東離國主,我也無需他直接動手,只需想辦法把定海公攻打無名山的時間,拖延到夜間就可!”
第二五零章 修士與妖
在莊小湖動身南下之後,莊無道又等了兩刻鐘的時間。直到正午時分,才踏上了豐河對面的河岸。
行如密林之內,莊無道循着那若有若無的氣機,以磁遁之法一路疾行。
這裏雖非是天南林海,不過被一位三階妖修選爲棲息之地,自然也富含靈元。林中妖獸也有不少,不過要麼是跟不上他的遁速,要麼是感覺到了莊無道危險,都未有阻攔獵食之意。
不過當他的身影,到達密林之內二百里處時,已經感覺到幾股兇厲不善的意念,遙遙的鎖定了過來。一路跟隨,哪怕莊無道的磁遁,也無法完全擺脫。
莊無道心知肚明,這定是二階妖獸。而能夠跟上的磁遁之法,至少也是二階後期。
一般三階妖修麾下,也定然有不少強力的部下,爲其奔走效力。
這些妖獸跟隨,應該是存有警告之意,讓他自覺退走。然而這次他莊無道,本就是爲那位月熊道人而來,絕不可能就此退卻。
神情依然鎮定自若,莊無道只是稍稍再提增了些遁速。這些二階妖修固然可懼,然而他現在的磁遁之法仍有餘裕,他可能不是其中任何一隻的對手,然而想要從這些妖獸合圍中,逃走卻是不難。
此時已遙遙可見遠處一處裂谷,月影狂熊每當夜間月出之時,戰力就會大幅度的提升。然而卻厭惡日光,會選擇潮溼陰暗之地作爲居處。
也是莊無道選擇正午時分,來見此妖之因。白日太陽炎力最盛之時,那爲月熊道人的實力,也最多隻與普通的三階妖修相仿。可能稍強一些,卻也強的有限。
裂谷越近,莊無道越能感覺到那充沛的靈力,不禁發出了一聲驚歎。
這裏比之此刻有‘正反兩儀無量都天大陣’覆蓋的無名山,也不差多少了。也怪不得,此妖會對離塵宗駐守無名山如此警惕。一旦失去了此處,那位月熊道人只怕再難以尋得與這處裂谷環境類似的靈地。
而就在下一刻,莊無道心中就忽生警兆,下意識的就把身形,加速到了極致,往一旁挪移。
而就在頃刻之後,莊無道便見一隻擎天巨手,拍在了他原本的立足之地。
數十丈寬的巨大手掌,直接在地上拍出了一個偌大深坑。再抬眼望時,一個無比龐大的身影,赫然已出現在前方百丈處。將天空中的烈陽遮蔽,在地面投下了數百丈的黑影。
而最上方處,一雙森冷的巨瞳,正是殺意森然的,往下方俯視。一口銳牙,似有寒光閃爍。氣機霸烈,宛如巨人在望着地面上的螻蟻。
莊無道在這勢壓之下,也覺心驚肉跳。不過可能是因身具天生戰魂之故,並未就此被這隻巨大的黑熊懾服。
心中則是暗暗一嘆,所以他才極其不願見這些金丹修士與高階妖修。感覺自己的生死,都全不由己,完全不受自己的掌控。
而莊無道最不喜的,就是這樣的感覺。若非必要,他只願躲得遠遠的,不與這些高階修士接觸。
在五十丈外站定,莊無道靈決微引,就使那枚‘上霄陽炎計都雷符’虛空浮起,懸在了自己的身後。
而後就再無其餘動作,更把神念收束,示意自己並無敵意。不過畢竟是一頭三階妖修,莊無道雖明知對方,其實並無殺意,也依然心內防備有加,警惕到了極致。
“我名莊無道,離塵節法門下第七弟子!此來裂谷,是爲向月熊道人求助!”
莊無道一邊說着話,一邊將自己的修爲,全數釋開。只以‘陰陽二化分氣法’全力束住了魔息煞力。
然而他此時一身真元道力,也依然達至練氣境十重樓的水準。且更爲渾厚,氣機悠長。
只有如此,才能取信於眼前此妖。也只有不弱的修爲,高明的遁法,纔有藉助‘上霄陽炎計都雷符’之力,從這隻月影狂熊身前逃脫的可能。
“不知月熊前輩,可有耐心聽我數言?”
那月熊道人冷冷注目了莊無道身後的信符一眼,眸中既有幾分忌憚,也有不屑之色。
接着也不會開口,只沉悶的繼續望着莊無道,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事物。
莊無道也不知這位月熊道人到底是同意了還是拒絕,不過他也不在意,自顧自的道:“無名山下,此時有兩隻三階水猿潛伏,另有水猿一族數百餘隻,不知月熊道人可曾知曉?”
那月影狂熊明顯有些意外,巨大的瞳孔微微一凝。
“以晚輩猜測,這定是受移山宗與北方太平道之情,欲在無名山伏擊我宗——”
莊無道的話才說到一半,就感覺月熊道人的氣息暴躁起來,明顯有着幾分不耐之意。
似乎在對他說,移山宗與北方太平道算計離塵,與它何干?
莊無道深吸了口氣,知曉再遲疑不得,直接就轉入正題:“天下間名山大川,俱都有主。我不知這些水猿族類從何而來,卻知這天下間,少有其棲居之地。只有此處不同,河網縱橫,地脈匯聚,亦不乏靈元鼎盛之處。卻因前輩之故,一直都不曾有強橫水妖。可若那水猿一族,助了太平道與移山宗一臂之力,二宗卻必有酬謝!”
又擔心這月熊道人可能聽不懂他言下之意,莊無道乾脆言語直白道:“如此一來,只恐這方圓八千里地,都將易主!這吳國東南一隅,再無前輩立足之地。”
那月熊道人卻比他想象的,要更聰明許多。身軀變幻,收起了法相天地,只有三丈大小,目透出深思之色。
不過依然是形象粗野彪悍的狂熊模樣,三階妖修雖有靈智,卻還無法化形。
而後下一刻,這月熊道人的身前的地面,就突兀的現出了幾個大字。未曾煉化橫骨,不能說話,這月熊便直接以字代言。
“助你可以,我有何好處?你一練氣修士,可能夠做得了主?”
這次卻輪到莊無道發愣,他原本以爲自己,還需費一番口舌。卻全未曾想這位月熊道人,如此的乾脆,直接就與他談起了出手相助的條件。
挑了挑眉,莊無道就取出了節法真人的印璽:“我受師尊之命,總理此間一切離塵事務。前輩有什麼要求,儘可以提。”
話音還未落,莊無道就已望見這月熊道人眼裏透出的貪婪之色,心中頓時又暗暗一嘆。
“自然,晚輩在離塵宗內畢竟是人微言輕。前輩真要獅子大開口我也無法,不過條件若太是過份,離塵宗上下未必就會承認你我所定之約。”
那月熊道人悶哼了一聲,而後卻是陷入深思,良久之後,才又以妖力在身前印下了幾行大字。
“即便有我助你,又該如何制勝?移山宗能用於無名山的金丹修者,可多達五位。”
莊無道精神微振,知曉到了此刻,纔算是進入到了正題。這位月熊道人,也真正拿出了幾分誠意。
……
“離塵宗冊封,總掌東吳之南二萬里方圓所有荒林之地,所有衆妖之主。無他允可,離塵宗不得在此地域隨意獵殺妖類。此外紫英石礦,亦要佔據三成的份額。”
當莊無道從那處裂谷離開,再回至豐河西岸時,雲兒的身影,在他的身旁顯化了出來。
“這些條件,倒也還不算過份。不過以劍主身份,卻是略有些不夠格。難道就不懼離塵宗,最後會不予承認?那時劍主你,只怕會是聲望掃地。”
“只需渡過這次危機,我管他事後洪水滔天!”
莊無道淡淡的一笑,並不在意:“本就無意在離塵宗身居高位,若他們不願承認,我也最多是顏面無存,日後被離塵宗雪藏而已。對我而言,其實未嘗不是個解脫。雲兒你不是說過,對於修士而言,本身修爲纔是根本。身份權勢,皆是外物。若我有朝一日能身證元神,這天一諸國,我想要什麼東西得不到。”
他心內也確實極其放鬆,那月熊道人其實極有分寸,東吳之南二萬里內荒林不少,然而並無太多資源,也不似天南林海一般,妖獸稀少。即便給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
至於那紫英石礦,本就不是自家的東西,拿來換取一位全盛時,可比擬元神境的妖修相助,再划算不過。
莊無道也已據理力爭,最初月熊道人的條件,是南北三萬五千裏,把吳國東離所有轄地都包括在內,最後卻被他生生砍了近半。
也仍舊保持着離塵宗,對所有犯戒妖獸的處置之權。月熊道人的麾下,都不得任意殺戮人族。一旦犯了殺戒,離塵宗有權誅殺。
真正說來,離塵宗其實並未損失什麼。然而若離塵宗那幾位元神真人還不滿意,那麼他也無法可想,只能任之由之。
畢竟之前,確實是越俎代庖了,不合規矩。
然而那頭月影狂熊,既然敢與他做出約定,多半也是有了足夠把握,使離塵宗在時候,不敢輕易翻臉毀諾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