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九章 大乘可殺
“師兄!”
重明法壇上的聶仙鈴,驀然間嬌軀微顫。睜開了眼,目光驚慌難以名狀的,看着遠處上空的變化,還有莊無道,那被光矛洞穿了的身軀。
壓制了許久的憂慮與哀傷,此刻終於再忍耐不住,晶瑩的淚珠,如斷線了的風箏,大滴大滴的掉落。
她知曉自己此刻,根本無力幫手,也無法插足。在這法壇上,施展重明劍翼,盡力將幾門輔助玄術,配合莊無道施展,就是對莊無道,最大的幫助。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已傾盡了全力,也依然無法挽回,不能助師兄,扭轉敗局——
師兄他,終究還是敗了。天下第四,到底是強勝一籌!阿彌陀唯識普輪咒,也的確不愧是燎原寺,最頂尖的咒法。
師兄他,是要就此隕落了麼?那貞一,絕不會留手。這一敗,將是失去所有一切,性命元神——
怎麼可能?她怎能坐視師兄就此身亡?若是師兄都已不在,那麼她聶仙鈴活在這世間,還有什麼意義。
心念電轉,聶仙鈴極力回憶着記憶中的諸般大法,思索能挽回莊無道性命的法門。可卻不出意料,是毫無所得——
然後是一股如怒濤一般的恨意,自胸中湧現,聶仙鈴雙目轉爲了赤紅之色,看向了對面那貞一的所在!
若師兄覆亡於此,那麼她聶仙鈴,必定不惜一切。也要使這貞一,使那燎原寺,萬劫不復!
心念恨極,聶仙鈴甚至未曾注意,自己的額前,竟是現出一團淡青黑色。元神不穩,動盪不寧。
還是旁邊的參法,感覺不對,及時將一團清冷的靈光打出,助聶仙鈴強行平復心緒。
只是此時參法的面色,也是微現蒼白,目光變幻莫測,可見心緒之內,亦同樣是劇烈的波動。
“沒用的東西,怎麼能輸?打不過,連逃都不會?真正是蠢不可及,不可救藥!虧老夫這些年,還將他當成宗門棟樑!”
口中狠狠咒罵着,弘法雙拳,卻是死死的緊扣。一絲絲的鮮血,正從他的手心溢下。
輸無所謂,只需能保住性命就可,離塵宗大可退據東海,以待日後。然而若是這位離塵數百年的棟樑身死,對於離塵宗而言,卻是不可承受之創,日後難有再起之機。
而此時此刻,周圍所有人都是默然無語,神情消沉。哪怕那幾位散修元神,亦是神色黯淡。
“阿彌陀唯識普輪咒,好一個天一大僧正!”
雲法‘嘿’的一聲,看似在冷哼,言語中卻是說不出的悲愴無奈:“不知諸位,可有合用的法門,至少救下無道的元神。”
目光求助的,掃向諸人,離塵宗諸人的手段,他都能盡知。所以只能寄希望,在場的幾位散修元神,能有對抗‘阿彌陀唯識普輪咒’之術0。
只是環視一圈之後,收穫的卻只是無耐與愛莫能助。別說是根本就無這樣的術法,就是有,在場諸人,又有誰能有資格,插手這二人之戰?
那已遠超元神境的層次,一旦離開了子午玄陽艦,那二人哪怕只一個意念,一個彈指。在場諸人,除了叄法這寥寥幾位之外,就有大半都抵禦不住。
哪怕元神,在這二人眼中看來,只怕也算不得什麼。
“無法麼?看來是敗局已定!”
叄法苦笑,走到了節法身側。也使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過來。
“不知師兄,可還有其他安排?”
此時的節法,雖是元神殘破。然而在這一刻,卻仍是在場所有人心中柱石,唯一的希望。
“師弟你實在太高看我了!”
節法依然負着手,面上卻也現出了無奈之意,說不出的黯淡:“我自問已算計好了一切,可這一戰,到底還是輸了。事前從來就不曾想到,這位大僧正,會將這門咒術修成。這一戰,不但輸了我離塵數千年氣運,更是險些就把自己最出色的弟子性命,也一起搭上——”
說話之時,卻又眼含深意的,目注着身側的墨靈,尤其是三足冥鴉,位於前足處的那枚黑色鱗片。
可即便有這代死之術,依然無用。若破解不得這‘阿彌陀唯識普輪咒’,莊無道依然無法挽回敗局,甚至想要依憑己力逃生,都是艱難。
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
“師兄無需自責,離塵宗這一次,無異於與整個天一修界爲敵。有這樣的結果,已是出人意料。”
叄法搖着頭,並未注意到節法語中的‘險些’二字。在他看來,此番石靈佛窟之役前後,節法所有謀劃韜略,實在堪稱是智如淵海。
然而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智者最悲哀的,就是遇上貞一這樣,力量遠超自己的對手。
絕對的實力,可碾壓所有,一切的謀略,一切的計算,在這位面前,都顯可笑多餘。
“輸了也就輸了,只是無論如何,我離塵都不能讓無道他殞身於此——”
叄法語音未落,節法真人就已出言:“師弟,兩月前我交給你的太虛星盤,可還在你手中?”
“太虛星盤?”
參法愣了一愣,就已反應了過來:“此物尚在,謹遵師兄之命,時時刻刻隨身攜帶,也不敢隨意使用。只是?”
只是這‘太虛星盤’,雖有助人虛空挪移之能。可現在的莊無道,在貞一咒法之下,已經接近瀕死。即便是助莊無道挪移了虛空,也不能擺脫。
哪怕是使用了這星盤,又有何用?
“不用多問,無道他自有保命之法,你只管見機使用這太虛星盤就是。”
節法笑了笑,神態從容不若。二百年籌謀,卻在今日,幾乎將所有的籌碼都輸掉。他心中說不痛心難過,那定是假的。哪怕是事前就佈置了後手,可卻仍未必能夠保得出莊無道性命,讓人憂心。
不過此時此刻,卻不能流露半分。而果然這句話音說出之後,周圍諸人的神情,都鎮定了些許。
“關鍵是時機,機會估計只有一瞬。”
“原來如此,果然不愧是節法師兄!參法定不會負師兄所望。”
叄法再次看向前方虛空,已經被那光矛刺穿了的莊無道:“這麼說來,這子午玄陽艦,也該是時候撤離了——”
然後話至一半,叄法就又覺有異。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陣跳動,莫名其妙,毫無來由。
纔剛剛平復下來,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心跳,有如擂鼓。而後頻率越來越快,‘咚咚’作響。全身血液激湧,耳旁更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聲音,似是人聲,卻又給人兇獸咆哮之感,是使人毛骨悚然。
隨即叄法就發覺,這並非是自己如此。船上的這幾十人,只要是修爲,遠遠高於元神境的,都能感應。
“這是?”
叄法努力辨認,卻聽不清楚。節法也同樣側耳傾聽,半晌之後,也眼含疑惑的說着:“大乘之佛,皆可殺?”
“確實是這句——大乘之佛,皆可殺!可這是何意?”
這句話問出口,雲靈月身形,就驀然頓住。與船上的其他人一般,目光都再定定注視着的莊無道。
只見那插在莊無道身上萬千兵刃,還有那耀眼光矛,此刻都是無火自燃。一團團青白的火焰燃起,燒灼着這些佛文凝聚成的兵刃。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陣狂喜。知曉這分明是莊無道,已經尋到了破咒之術。否則方纔那一矛,就應已粉碎了莊無道的元神。即便不能保住性命,也至少是重創。
然而此刻,不但莊無道仍能安然穩立,更在破解着那些金環鎖鏈與兵刃。
不過這一刻,大多數人都在關注着莊無道的身後。那三丈高的吞日血猿虛影,此刻赫然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同樣三丈餘高,一身青白道袍的修士影像。
面貌三十歲許,面貌俊逸似如秀美女子,腰間掛着一口長劍,衣袂飄舞。身姿飄逸。
可除了這出塵之氣,卻更多的還是兇戾殺機,一股恢宏浩大的澎湃劍意,正由這戰魂裹挾而來,衝凌四方!
第七零零章 表裏互換
“這是怎麼回事?”
究法真人一陣愕然,看着那人形魂影,滿臉的不解:“無道的戰魂,不是吞日血猿?爲何突然間,就變化成這副模樣?難道說,無道師弟的戰魂,其實是兩位?”
“這是,劍仙——”
弘法一聲呢喃,然後愣愣不語。看着遠處,那衣袂飄舞的仙人元魂,他腦海內,本能的就想到了‘劍仙’二字。
這等強絕劍意,只是稍加感應,就刺得人元神銳痛如刀割般的凌厲,除了劍仙之外,他實在想不到其他。
‘劍仙’者,用劍之仙,以劍爲大道根本,性命雙修。天一修界,只能到元神層次,故而連純正的劍修都沒有。
勉強算得上的,只有離寒天宮,已經成爲羽旭玄戰魂的那一位。
“應該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劍仙血猿,並不是兩位不同的戰魂,而是本爲一體。”
雲法真人陷入凝思:“古書中所說的戰魂,其實本質,就是怨煞怨魂的一種。大多都是出自於古戰場內。乃是由遊蕩在天地之間,有着強烈執念,戰意永存不滅的亡者真魂轉化。不過戰魂產生之時,往往也會凝聚吸收其他本質相同,戰意同樣強盛的遊離意念。就比如那位旭玄真人的‘碧霄真君’,其實也並不純粹,戰魂之內,也同樣融入了其他隕落修士的殘魂。不過這似種情形——”
語音一頓,雲法發現自己,有些說不下去,其實他自己,也沒怎麼搞清楚。不過隨即,旁邊就有人接言。
“這是內魂外感,喧兵奪主,表裏互換——”
說話之人,卻是如露大僧正,這位南山琉璃寺的主持,此刻面色卻不大好看。
“所謂人有三魂,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獨住身,天地命三魂並不常相聚首,又有主魂、覺魂、生魂的別稱。而所謂戰魂,其實也與人之魂魄差不多,亦有三魂七魄。若老僧所料不差,這劍仙當已是血猿戰魂的三大主魂之一,就不知是天魂,還是地魂。與血猿隕後的神魂,融而爲一,纔有這血猿戰魂產生。不過一直以來,因實力稍遜一籌,被吞日血猿壓制,未能成爲主命之魂。平時才以吞日雪猿形象,顯化於外。”
接下來,如露雖未明言,諸人就已明瞭其意,多半是這劍仙主魂受了什麼刺激,轉而喧兵奪主,與吞日血猿表裏互換,三魂倒轉,纔有這位劍仙戰魂的出現。
又想起了那句大乘之佛,皆可殺!
——莫非就是這位劍仙,出現的緣由?就不知這其中,又含蘊着怎樣的故事?
對這劍仙戰魂的疑惑,雖已解開,然而在場衆人卻仍是連眼都不眨上一眨,依然片刻不離。
‘阿彌陀唯識普輪咒’,莊無道雖已在破解,使必敗的戰局,出現了轉折。此舉令船上諸人,都是狂喜萬分。然而卻並不意味,諸人就可自此輕鬆下來。
二人間的勝負,依然懸而未決,只怕依舊還有一場苦戰。
在場諸人中,只有節法,察覺到如露的異樣,語氣歉然到:“對這虛空佛國下手,我節法是不得不然。離塵斷不會坐視藏玄南北,皆化爲佛國,也絕不許燎原南遷。道統之爭,容不得遲疑,也容不得節法心慈手軟,所以無愧於心。可事前未告知道友,卻是節法之錯。今次事後,若離塵還有餘力,定有補償——”
說到此處,節法語中,卻略含着幾分澀意。這次離塵若不能勝,什麼‘補償’都無從談起。
“虛空佛國麼?其實老僧我倒是能看得開,那佛國聖地若落到燎原寺手中,其實並不比落到魔修手中,強上多少。大乘佛門的手段,許多近似於魔,有些則更假慈悲大義之明,更爲殘酷。這次燎原寺轉化佛土,真要是成了。那二百萬坐化高僧,只怕終生永世,都不能超脫。反倒是落入魔主之手,還有一線希望。”
如露灑然一笑,而後用清冷明澈的眸子,看向節法真人:“還是先談談補償,不知真人,準備事後如何補償我南山琉璃寺?”
“我之意,本是允南山琉璃寺,在藏玄江北傳教。在此地重立教門,爲我離塵屏障——”
節法這麼說着,卻忽的心中一動,感覺出如露語中的異常,醒悟了過來:“道友之意,莫非?”
“大局已定!離塵今日,看來已是大勝之局。”
感應到周圍,投過來的那些好奇不解的神念,如露大僧正眼神複雜,既是惋惜,又似快意的,看向了已經到一千里外的貞一。
“汝等,可自己看那位貞一大僧正。修佛之人,不固根本,終是還是無用。”
這時有目力超絕之人,已經能遠遠望見,不知何時,那座‘紫金七寶華蓮’,已經定在了虛空,並不動彈。
而蓮臺之上的貞一,也同樣是一動不動。叄法已經眼尖的發現,這位貞一大僧正的額角出,竟是滲出了無數豆大汗珠。白淨的臉上,已經漲成了紫紅之色。
劍意,好強的劍意!這是?咒法反噬?
叄法的目光,隨即又轉向了莊無道,目中異芒微閃,這定是已經在交手了!而且必定是一中,能與‘阿彌陀唯識普輪咒’針鋒相對之術!
有戰魂劍意凌迫,諸人神念都俱被壓制。竟是連莊無道,已經悄然完成了對貞一的反擊,而不能自覺。
此時再看莊無道,身周那銀白火焰已騰起三丈餘高,把所有的金輪兵刃,迫開到了數十丈開外。
目光冰冷,戰意殺念,已再次衝藤到了極致。整個人,就宛如變化成了一口劍,氣衝斗牛,把上方數萬裏雲空,都強行撕開。
而那恢宏劍意,此時哪怕遠隔數萬裏外,都能觀感。
……
無獨有偶,就在同一時間。大靈皇京城內,位於皇宮深處一座大殿,一個巨大駭人的森白眼球之前。
百丈方圓的殿內,一片空寂。只有寥寥十幾位元神修士,立足於此,都在注目着那眼瞳之內,投射照出的一片影像。
將南方整整三千里方圓之地所有的變化,都投照在瞳仁之內,再以祕法提取,顯化於外。
故而哪怕距離幾十萬裏,在場諸人,對此刻南方這場大戰,都能清晰瞭然,洞察無疑。
“——居然是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真正是沒能想到。若事前不知,猝不及防,便是你我二人,也未必能逃得性命。”
燕赤靈皺着眉頭,眼現忌憚之色,而言語的對象,正是對面的元道子。
而殿堂之內諸人,聞言亦是神色凝然。以燕赤靈天下第五位,僅遜色貞一大僧正一個位次的排名,尚且如此言道,自承難敵。而天下第八位的元道子,居然也無異議,可見這‘阿彌陀唯識普輪咒’,是何等的難解。
“居心叵測!這位準備了數百年都無人能知,便是百餘年前,與顧雲航之戰,險險敗北,都未曾施展,真個是好生隱忍。若非是這次離塵節法,將燎原寺算計入坑,又有莊無道,突然崛起。只怕我等,還是懵然不知。”
衆人之末,一位元神修士冷笑着,語氣亦是陰寒無比:“這貞一如此,三聖宗其餘幾位,想也可知。我大靈要素清寰宇,除盡道賊,只怕還需籌謀。”
‘道賊’二字道出,包括燕赤靈在內,殿內大半人,都微微凝眉。便是元道子與觀月散人,也是眼露不悅之色。
不過卻都未說什麼,在大靈朝廷,許多勳貴官僚的眼中。中原的三聖宗,甚至整個修界,十大道宗,都可算是‘道賊’!
大靈國的子民,除了正常賦稅之外,還要將所有十分之一的收入,繳納給三聖宗這樣的大小宗派,以換取修士宗門的庇護,是爲‘靈稅’
在這大靈朝廷看來,自是分外不能容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臥榻之側,豈能容他人酣睡?自家的財富,被這些只問道求真,看似無一益於民之人奪取?更不用說這些道仙門,對世俗凡間大族勢力的扶植與壓制。
若沒有實力反抗也就罷了,只能忍耐。可偏偏現在的燕氏,已然可與三聖宗,分庭抗禮。
不過燕氏中,意見也並不統一。有一些開明的,並不反對修士存在。知曉這世間,許多事都需依靠修行之士來解決,燕氏在萬餘年前,本身就是個修行世家。可有些激進的,卻認爲魔修妖類肆虐,都是三聖宗刻意放縱,養賊自重的結果。
只有將天下修士,盡數斬殺滅絕,天下禁武,這個世間,自然就可清淨。
而方纔出言之人,正是燕氏族中,對三聖宗最是仇視的一位。
搖了搖頭,元道子乾脆不去理會:“若純以鬥劍論高下勝負,那位莊真人,卻已是勝出一籌。可到底還是輸了!”
“確實如此,若非是這位修成的‘阿彌陀唯識普輪咒’,勝負仍未可知。”
觀月眼中,異芒閃爍:“便連不動明王的神體加持,都奈何不得,也不知那位莊真人,用的是何祕法?該不會,也是戰魂?”
又是什麼層次的戰魂,能夠媲美甚至超越不動明王的分魂神體?
“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下方處,另一位元神真人嘆息:“此子這二十年修行,可謂是璀璨耀目,崛起之速,可謂絕世罕有。可惜,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隕落已無疑念,諸位以爲然否?”
“確實如此!”
大袖一拂,燕赤靈同樣面現遺憾之色的,長身站起。“可以去稟告陛下,這離塵,已不足爲峙!”
沒了莊無道之後的離塵宗,即便還有六七位元神修士,也依然是任人宰割之局,更不足以成爲燕氏臂膀。
也不值得他,浪費他半點心裏。
只是這句話才說出,燕赤靈就已瞳孔微張。而此時那觀月,亦是豁然起身,看着那眼球瞳仁中,投出的光影。
“這是——”
赫然可見,那‘紫金七寶蓮華’上的蓮葉,竟是在一片片的凋零。
第七零一章 殺道之劍
藏玄大江,莊無道只覺自己的元神意念,正在不斷的拔升,瘋狂的擴張着。不是神念感應的範圍擴增,而是近乎於‘合道’。
修士修至元神境時,神念感應到十萬丈,就會停止下來。此爲天限,之後哪怕元神再怎麼強大,也不能再擴增分毫。
而此後的修行,就是合道!此時莊無道的狀態,就是近乎練虛之後的合道之境。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再之後的修行,就是煉虛合道——元神合於虛空大道。破除一切執着心,擺脫“有爲”法度,最終與本真之大道合爲一體。
——大道乃虛空之父母,虛空乃天地之父母,天地乃人物之父母!
所以修行者,須經歷虛空才能契合大道。要點就在於粉碎虛空心,即無心於虛空,做到本體虛空,並安本體於虛空中,得先天虛無之陽神,合於遍佈萬化、無所不在的大道,從而出現“百千萬億化身”——這是煉虛境,與合道境。
也就是所謂打破虛空,可以見神。
到了此時,修士神念此可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功成道備;陽神可出竅於外,暢遊億萬裏不滅。
而所謂與道合真,就是感悟太虛,將自己的精神意念,映照太虛,融於太道,也就是天地之法度,宇宙之真理。
神念能夠覆蓋的範圍,雖是停止了增長。卻可通過煉虛合道之元神,感應兇吉萬物。與虛空融合越緊密,掌握越多的大道,感應也就越準確。
可以說修爲到了練虛合道這兩個境界,修士的修行就已接近完成。
之後歸元,大乘,加上那登仙之境,都是不斷的積累道業,感悟大道,與道合真,然後在體內,鑄造‘小天地’的過程。
什麼時候,這‘小天地’成了,做到體內自有宇宙虛空,能夠不假外求,就可成仙。
散仙九次天劫,纔可登仙,就是以魂體鑄造肉身與小天地的過程而引來的天罰。所以散修修行艱難,而一旦能夠完成,成爲靈仙。那麼一身實力,必可超出普通靈仙數倍。在這一張白紙上作畫,自是遠比那些困束於肉身溝壑之人,更要自如暢爽的多,可任意捏造,達至肉身不可能有的完美境地。
這也就是爲何,劍靈屢次三番的鼓動,讓他放棄肉身之故。
莊無道此刻,並不太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過當那洪流般的意識,衝到了腦海內的剎那,卻一瞬間就明白了許多。許多的信息,在腦海之內流轉着。
無數的光景,在腦海內一一閃過。有毀寺滅佛之景,有與不知是魔是僧的滅世存在搏殺拼命的影像,也有橫屍數百萬仙修的戰場。
無數的戰鬥,無數的劍影,然後莊無道的意識身軀,就徹底與這迥異於吞日血猿的存在,再次融而爲一。
就是劍仙!當戰魂再次突破‘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的封鎖,再次跨空而來的時候,莊無道就已經知道了,這劍仙與吞日血猿的不同。
同樣充斥着戰意與殺念,更怒火如洪。可在這劍仙戰魂本源核心之內,卻是極致的冷靜。哪怕是怒到了極致,哪怕是殺念滔天,也不會失去理智,不會似吞日血猿那般的狂暴。
永遠都以冰冷鎮靜的眼神,看待此方世界!
以至於莊無道,可以與這劍仙意念,完完全全的融爲一體,而不愁自身的意識,被這劍仙戰魂所侵奪。
這劍仙魂意的本性,就註定了不會奪他意識本胎。
所以莊無道,也明白了‘阿彌陀唯識普輪咒’到底是什麼東西,也明白了破解之法。
元神之境,哪怕道業再高,悟性再怎麼超絕,也不可能領悟到多少天地間根本法度。卻唯有一樣例外,就是自身的元神,自己的神念,神識,精神核心。
煉氣化神,粉碎虛空心,破除執念,本就是認識自己精神靈智本源的過程,而這位貞一就在這過程中,修成了‘阿彌陀唯識普輪咒’。
這門術法的根本,就在於唯心,唯識。只要相信認爲自己能做到,就一定能夠做到。
傳說中,這門咒法修到絕頂時,若相信自己是天地間的真佛,那就是這世間的真佛之一,舉手投足,都有恢宏浩瀚之能。相信自己有多強,那麼己身就有多強的實力。
而這禪杖也好,金環也罷,都只是顯化出來,用來惑人的輔助手段。你若信了,以爲是真,就是漸漸淪落入貞一的掌控之中。
血猿之所以對‘阿彌陀唯識普輪咒’毫無反應,就是因爲血猿之強。根本就看不到這些,也未在意。
那時吞日變施展,只是血猿防備貞一其餘的手段。以血猿之強,本不會敗,只因自己的神念動搖,受‘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的影像,對這些金環刀刃加以注意,開始擔憂的那一剎那,就已爲此咒所趁。於是自己,也就敗了,甚至差點殞命於此。
而要破解這一咒法,也極簡單。神識意念,也只有同樣以神識意念抗衡。
自然以普通修士的意念神識,哪怕明知‘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的奧妙,事前有了防備,也不可能對抗。
之前的莊無道,同樣也缺了些底蘊,修爲進階太快的禍患就在於此。哪怕節法以整座虛空佛國爲代價,想盡了辦法彌補,可仍是無法做到完美,有了破綻,就有了可乘之機。
然而現在——,莊無道已不止是自身意念的狀態,在戰魂加持下,接近於合道,明白瞭如破破解‘阿彌陀唯識普輪咒’而已。
更明白了,需如何去鬥劍,如何運用自己的劍意——
劍修之道,貴於專精!卻可以一劍而破萬法,所依仗的,就是自己劍氣,劍意!
高明修士運用武道,也再非是簡單的將劍術,配合劍意劍勢,統合使用,而是勢意相合,以意御術。
劍意纔是核心,劍術爲次!也是道與術的區別。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這一次,莊無道幾乎不依賴戰魂,就將這大悲賦第一套劍訣生死別,施展了出來。
千里之外,兩口‘太霄陰陽劍’,悄然間就已扭回了頹勢。雖未能勝,卻已能與那九劍陽輪,鬥個不相上下。
然後渾身上下,又燃起了銀白之火。那是‘石明精焰’,與‘素壬神焰’,融合了他的神念意志而生成。
將那些佛文光刃,還有眉心處那光矛,一一燒融煉化。
這本就只是貞一的靈識神念,依託佛文顯化,明白了是什麼東西,知道了究竟詳細之後,再與之交手。局面就已簡單的,淪爲雙方意志神唸的對抗。
莊無道甚至能分心他用,感應到子午玄陽艦上,節法真人的心魂神念,已經越來越黯弱。
哪怕是三足冥鴉,也不能再挽回,卻不能不強作鎮定,以撫慰離塵人心。
不禁是心中微酸,悲意大生。
也能望見,對面的貞一,正是死命的催動着七寶紫金蓮華,拼盡力全力的,從三座‘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與佛國中,抽取佛力。
還有那貞一的額頭,那豆大的汗珠。
咒法不成,則必遭反噬!
可這又有何用?我既已明瞭這‘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的根本,豈會再爲你所趁?
莊無道深吸了口氣,繼續感應,這劍仙戰魂灌輸而來的意念與記憶殘片。
大乘之佛,皆可殺!大乘之佛,皆可殺!大乘之佛,皆可殺!
佛即魔,魔即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滅佛,滅佛!
殺!殺!殺!殺滅天下大乘之佛!
這是殺道之劍!殺滅天下大乘之佛,纔可了切執念的殺道之劍!也是這劍仙戰魂,存在之根本!
當這凜冽的意念,與莊無道的大悲劍意,也終於合流,合而爲一。那些金輪,再次被迫開數十丈,甚至那九環禪杖,也開始燃燒了起來。
天空中,那仍不停有劍氣降落的九劍陰輪,就猛然爆開!千里之外的九劍陽輪,亦在此刻紛紛炸散,被太霄陰陽劍,斬爲粉碎。
九口千梵心輪劍,都分往四方拋開,依稀可見有劍刃碎片,從劍身中散落激飛。
第七零二章 天下第九
“這是——”
子午玄陽艦上,叄法徹底愣住。
貞一仗之成名的劍器,這就麼碎了?
一剎那間,方圓三千里內,有無數人發出了驚呼之聲,眼看着那千梵心輪劍,在空中支離破碎,瓦解開來。
然後衆人就再驚異的,發現那貞一大僧正的肌膚之外,這一刻忽然爆出一道道血口。
一絲絲的血線,從內飆射而出。
“咒法反噬麼?”
三千里外,羽旭玄的面色,也恢復了平靜:“如此說來,這門‘阿彌陀唯識普輪咒’,已可算是破了。”
羽雲琴只覺此刻自己的心情,簡直就是難以名狀,本就是沉入萬丈深淵,徹底冰封。又突然間被人拔出,回暖還陽。
“也就是說,這一戰,他已經勝了?”
“未必然,貞一身爲天下第一劍修,還有底蘊。真正勝負,就要看莊無道,怎麼應對,又是否肯就此善罷甘休了。”
羽旭玄搖着頭,面上隱透笑意:“不過戰至到這樣的地步,那位大僧正,已經不可能如願將位莊小真人拿下。最後多半是兩敗俱傷之局——”
以他的實力修爲,自然有資格,在莊無道的名頭上,加一個‘小’字。
“原來如此!”
羽雲琴放下心來,知曉以貞一的智慧,知曉事不可爲時,定不會任性強爲。兩敗俱傷,離塵雖敗猶榮,可對於燎原寺而言,卻非是什麼好消息。
既然父親,說是莊無道這邊,是否肯‘善罷甘休’,也就意味着,這一戰中掌握勝勢主動,可以隨時收手的,是莊無道,而非貞一。
而僅僅一瞬之後,羽雲琴就見那貞一的頭頂上方,忽然一尊巨大的‘不動明王’佛影,脫體顯化而出。手中一面佛鏡,往石靈島的方向,遙遙照空而去。
“嗯?”羽旭玄的劍眉斜挑,而後是止不住的讚歎:“居然還有這一手,果然不愧是第一劍修,真正是大氣果決!”
而此時在莊無道的身前,那九環禪杖,也開始了變化。在銀白火焰的燃燒中,變化爲一尊不動明王佛影,同樣執着一面佛鏡,往莊無道所在,照射而來。
金光籠罩,並未造成什麼傷害。莊無道卻能感應,這些佛光,正在追跡尋覓着,那戰魂意念,降臨的源頭所在。
莊無道下意識的就皺眉,本能的知曉不妥,絕不能讓這貞一得手。於是那銀色火焰,猛地再擴張,繼續燒灼神像。
這貞一無足爲懼,威脅到戰魂的,是那位法身降臨於此的‘不動明王’!任何戰魂,對於修士而言,都是無價珍寶。對於佛門而言,尤其如此!
雖說這貞一請來的‘不動明王’的法身,其實算不得這位佛門大能的分魂神念,並無主動的意識。
然而若能感應到吞日血猿與劍仙戰魂的源頭,很難說這位‘不動明王’,會有何反應。
銀火燒灼,而莊無道自身所有的神念元魂,則俱化爲劍!要將這道佛光,強行斬段粉碎!
然而也就在這一刻,貞一的臉上,浮露出一絲冷笑。那佛光佛像,都猛地爆開,然後一股巨大的神念風暴,瞬時籠罩住了這片虛空。
附身於體的戰魂意念,也在這浩瀚的佛力神念衝擊之下,近乎震散。迅速從莊無道身你脫體而去,被這神念風暴阻隔,與莊無道聯繫漸斷。
莊無道也在這一瞬間,就已明瞭自己,是再次‘上當’了,不禁大怒揚眉。
貞一粉碎‘不動明王’的法身,也同時迫使他的戰魂,同樣離體而去,不能加持。
‘不動明王’粉碎,貞一卻也由此從‘阿彌陀唯識普輪咒’的反噬中,脫身而出,而戰魂離體,也意味着此刻雙方實力,又被拉回到同一個層次。
真正是好高明的計算!
——當他操控匯合劍先戰魂的‘殺道’劍意,阻攔貞一,與這佛光接觸之時,就已落入對方的算計。這已近乎是陽謀了,哪怕事前明知,也無太好的辦法應付。
意念一轉,就已經明瞭了一切。莊無道此刻明知自己輸了一着,心中也仍是佩服萬分!
天下第四人,名無虛至!讓人輸得心服口服!
今日這一戰,他雖是能夠維持到此刻都不落敗勢。然而除自己一身蠻力之外,無論哪一方面,自己都遜色於這位大僧正數籌!
哪怕是成就了元神,哪怕入了天機碑前十之外。可自己的這雙翅膀,果然還是稚嫩青澀,難堪重任呢!
對面的貞一,此刻卻是從容自在,用衣袂抹去了脣旁的血絲,淡然一禮。
“節法真人的手段,貞一領教了。今日你雖身殞,卻實難讓人忘懷,讓人即敬又佩。然而殺師之仇,毀我佛國之恨,貞一終是要向你討還。此仇此恨,萬事不移!”
說完這句,貞一纔看向了莊無道方向:“莊真人劍術超絕,不過看來今日你我之戰,也就只能如此了。不如就平手了局,就此作罷如何?你我兩敗俱傷,燎原寺固然有些麻煩,不過真人,怕也有跌落道基之險,非是智者所爲。”
卻是拿得起,放得下。之前氣勢滔天而來,此刻意欲談和,卻也能放得下姿態,語氣溫和。
石靈島上,莊無道卻目光空冷的,看着天空。
心中是又苦又澀,他實在是不甘呢!能夠與貞一抗衡,是靠着節法的謀算,是靠着師尊以性命成全。
能夠在貞一的‘阿彌陀唯識普輪咒’下,保住性命,破解此咒。也是因機緣巧合之故。祖上有靈,血猿戰魂融合的意念內,恰好有一位對大乘佛門,恨到了極致的存在。
可他莊無道又做了些什麼?無非是身不由己,遵循着大勢,被師尊推着往前走而已。哪怕是到了最後,好不容易佔了勝勢上風,也被這貞一大僧正,巧妙破局,使二人之戰,重回原點。
實在是讓人難以甘心!
神念感應,子午玄陽艦上的節法真人,已經把安心的把目光收回。離塵已轉危爲安,自己最看重自豪的弟子,也已無恙,師尊他自是能放下所有擔憂。
在真人看來,這結果雖非最好,卻已是可以接受,他莊無道也最多隻能做到這地步。
莊無道卻放不下,他還想要做到更多,超出師尊他的期待,纔可回報師尊他,以性命化梯,助他成道的恩德!
默查體內,仍有海量的玄天歸藏氣聚集不散,而拜之前那劍仙戰魂所賜。莊無道的體內三十餘處玄竅,幾乎有大半,都被這些玄天歸藏氣,強行打穿。
一個念頭,也無可壓抑的,自莊無道腦海之內升起。也僅僅只片刻,莊無道就有了決斷——
試看看,倒也無妨。
難得的是劍仙戰魂,裹帶而來的那些對劍道的領悟,還未消失。也難得他體內,有這許多的玄天歸藏氣。
錯過了這次機會,很可能就要等到無數歲月之後。他也不能容忍,節法真人帶着遺憾離去。
“古語有云,來而不往非禮也!”
當清冷的聲音,從石靈島內響起時,貞一不禁愣了一愣。那聲音震盪虛空,遠遠傳播至數千裏外。
不過聲音傳播之速較慢,要傳到他這裏,仍需時間,貞一是直接被莊無道神念映照,感應到了這位新晉天下絕頂強者的意識。
“袖手罷戰可以!不過來而不往,非待客之道。今日也請僧正接我三式!若和尚能接這三式無傷,莊某自可任你離去。”
不等貞一答話,那雙太霄陰陽劍,就已帶起了來兩道玄妙深微的劍影,穿梭而至。
無量的生死之力,俱被擾動,甚至直接干涉生死法則。
使貞一大增正體內的命元,瞬間近乎枯死。
第一劍,天地大悲,生死別!
貞一的目光微凝,右掌猛地往身下一按。那七寶紫金花蓮,立時化成了片片蓮頁,又似一口口劍刃。
飄蕩於空,似如一堵蓮牆,阻攔着莊無道,而後又紛紛灑落,枯萎化塵,盡是以這‘七寶紫金花蓮’爲代價,吸收了所有的生死之力。
可緊接着第二劍,又緊隨而至。那黑白陰陽劍光,似在貞一的眼前消失不見,化入無形。
貞一的面色,卻更是難看。知曉這兩口劍,已經到了四息時光之前。
第二劍,天地大悲,憶惘然!
手持不動根本印,貞一胸前處,一串舍利子猛然炸開,而後‘轟’的一聲震鳴,空中佛國之內,忽然有一位佛像,睜開了一隻豎瞳,一道金光投照而下。
過去南無法幢空俱蘇摩王佛,過去幢空俱蘇摩劫法,定住了過去未來之時,而貞一的身外,也同時一口青色劍影閃耀,執在手中。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交擊錯斬,一片兵刃交擊帶起的火花中,將太霄陰陽劍,全數反彈而回。
化解此劍,貞一的眼中,卻並未有半分輕鬆之色,面目陰沉。
對手以大量玄天歸藏氣,不惜代價的施展劍訣,本身劍術,這一戰中,更是提升了整整一個層次。玄術階位,更已達一品巔峯。
越來越難應付,之前二劍,就使他近乎力窮。這第三擊,也必是不同凡俗。
只是固守,絕非良策,只有以攻代守,才能爲自己,爭取更多餘地!
而這個時候,莊無道口中,也正輕吐了一口濁氣。神念之內,一片空無。所思所想,只有當年在劍靈記憶中,看到的凰劫影像。
意至身起,想到就做,只是簡簡單單,一個無比簡潔的拳架舒展。隨即又隱隱約約,只聽的一聲清冽劍吟。
第三劍,天地大悲,陰陽劫!
一千里外,貞一的身形忽然定住,是真正的動彈不得。
此刻貞一的整個人,連帶着纔剛御起的劍勢,都是硬生生的,被定在了半空中,無法動彈。
甚至不止是他本人,就連他周圍的一切,二十里方圓內的一應所有,都被徹底定格!
擾動陰陽,元靈離亂,所有的一切,包括了貞一肉身都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目光內現出駭然之色,貞一的瞳孔急縮,目光死死的注目着莊無道。
這一剎那,他已經嘗試過上百種方法,試圖掙扎託生,從這詭異的狀態中逃出,直到再無法可想。
可最終的結果,卻是無半分的變化,他仍在原地,動彈不能。
只能以無法置信的目光,與那重明神霄乾坤無量玄陽陣中的某人對視。
“這是何劍術?”
無法說話,只能以神念詢問。以他在劍道上的造詣,自然能夠辨出,莊無道的這一拳,似拳實劍!
敗了麼?可他至少要知曉,自己到底是敗在何處,對手的這一劍,又是什麼名堂。
“連脈通竅,陰陽劫!”
非是陰陽亂,而是陰陽劫!與凰劫不同,獨屬於他莊無道的陰陽劫!
莊無道拳架舒展到盡頭,然後驟然收勢,體外一切散發開來的力量真元,也隨之全數收束。
而後下一刻,那貞一的胸前胸後,驀然爆出了一團血粉。卻是貞一的整個胸膛,都被這一拳勢,轟成了粉末,現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這一瞬間,整個石靈島三千里方圓範圍內,除了那罡風繼續肆掠之外,都是一片沉寂如死。
這一瞬間,樂長空腳下的那塊大石,突然毫無預兆的碎開,無數的裂痕,如蜘蛛網般的蔓延。
這一瞬間,大靈皇京城內,觀月散人忽的心神悚然。驀地回頭,目光神念透過了重重宮牆,然而眼看着那天機碑上。莊無道的排位,再次晉升。
——天一世界元神第九位:莊無道!
第七零三章 淚滿襟劍
石靈島上空,莊無道也吐出了一口血沫,止不住的血液,自脣角溢出。這‘陰陽劫’到底是遠遠超出了他現在的境界,好在這一式劍道,其實並不完整,他現在也使不出完整的‘陰陽劫’。
然而只是這殘缺的劍式,就已經使他肺腑移位,幾乎重創。哪怕是有着玄天歸藏氣,有着不破金身,有着素壬神體,也仍然不能支撐。
對他而言,這一劍是兩敗俱傷。好在是貞一現在的情形,比他要惡劣百倍!
抬目望去,他視野中的貞一,此刻已從四千丈高空墜落。面如金紙,胸前的孔洞,更是恐怖駭人。雙目緊閉,似已昏迷。
不止是肺腑被打碎,這一拳更直接衝擊貞一元神。若非是最後時刻,莊無道後力不繼之故,這位大僧正就已直接隕落。
而更遠處的三座‘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中的羣僧,更是亂成了一團,無數的佛法,同時降下,往貞一降臨而去。試圖以回覆之術,助貞一恢復傷勢。
莊無道此時已再確定不過,自己已從這石靈島,事決離塵生死興衰的一戰勝出。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一拳‘陰陽劫’的殺傷。
哪怕是沒有戰魂加持,當世之中,能夠接下這一拳而不死之人,決不會超過十位,全身而退,不傷分毫的,更是一個也無!
他終不復師尊所望!不愧對宗門!
莊無道只覺心中大暢,揹負在心頭,那沉甸甸的重負與壓力。還有那愧疚與自責不安。似乎總算宣泄了幾許。
離塵未來幾百年,崛起興盛之勢,並未因自己的無能,而有所變化。
可負疚即去,悲傷卻再壓抑不住。莊無道目光赤紅,看着那貞一似流星般隕落的方位。
有些不願回頭,也不敢回頭,只因知曉這一戰結束之時,就是節法寂滅之時。他甚至恨不得,時間永遠停錮在這一刻。
只是僅僅三個呼吸之後,莊無道就聽得身後,靈華英再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
一股宏大的氣機,驀然從那子午玄陽艦上,衝騰而起。同時引發劫氣,一道刺目的雷光,從天直霹而下。
莊無道雙目,都是不可自控的猛然一張,不可自控。
是師尊!
身後感應到的氣息,分明是靈華英,已經在心情激盪之下,一步跨入到了元神之境,氣機交感,引發天雷降臨。
不過契機卻是此刻的節法,魂影已經開始片片飄散,支離破碎。
大乘之佛,皆可殺!大乘之佛,都該死!燎原寺貞一,燎原寺,可惱!可恨!可殺!
此寺之僧,都當斬盡殺絕!
這一剎那,劍仙戰魂留下的殺道劍意,再次充斥心內。
本就無有對貞一放過留手之意,此刻更是必欲斬之!莊無道只待體內傷勢稍稍恢復,鎮壓住了血氣,就已出手。
太霄陰陽劍出之時,就是他此刻掌握,最強的一式神通。
天地大悲,生死別!
劍出黑白,帶着操控生死之力,虛空化形。所過之處,大地乾涸,草木枯萎。
不過就在這雙陰陽之劍,就要將貞一頭顱斬下的剎那。一道刀勁,虛空傳至。
“道友已勝,就請適可而止!”
‘轟’的一聲震鳴,浩瀚的刀力,竟是硬生生,直接將莊無道聚集了畢生修爲的一劍,強行震散。
莊無道口裏一聲悶哼,只是這短短一次交手,就已經知來人是哪一位。天一修界刀道不昌,不過能將御刀術,修至到遠壓劍道一籌的,就只有一位而已。
——天下第一人,也是身爲天下第一刀的沐淵玄!
天機碑諸多分榜,都是由煉製此物的‘識天君’制定。這位絕代仙王制榜時,可謂是任心隨意。只因修士中,修行拳法者較少,不足十一,故而將拳指掌腿,都全數融而爲一,定爲拳道榜單。
而練劍修刀者極衆,故而明明御使諸般法寶兵刃的,手段都相差不多,卻非要爲刀槍劍戟針等,分開定下諸多榜單。
不過在天一界中,刀道榜一向不受重視,幾萬年來只有這一位,以天下第一刀的身份,力壓天一修界諸多劍修拳修,高據第一二百年!
莊無道心中卻無半點怯意,只有被橫加干涉的惱怒。‘太霄陰陽劍’散而復聚,又是一式‘拔劍式’,玄術低了生死別半個品階,氣勢卻更爲霸烈霸道!氣衝霄漢,橫絕千里!
“不滿麼?也對,阻你殺他,道友定然會心生不滿。不過,本座即說了要適可而止,那也就容不得你不從——”
月白色的刀光,在虛空中一閃而過。將莊無道斬出的劍氣,再次一分爲二,而後一一斬滅鎮壓。接着卻又是一股龐大的刀勢,同樣從數千裏外跨空而來,把莊無道遙遙的鎖住。
力量同樣遠不如他,只有莊無道的七成,然而融入的虛空大道,卻強盛太多,甚至還超越了貞一大僧正近倍!
刀勢壓至,莊無道就感覺自己的渾身氣血,幾乎凝固。勉力以魂力對抗,卻似如蚍蜉撼大樹,一潰千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刀勢的壓迫衝擊之下,支離破碎。
除了莊無道的神念,天生戰魂,用不懼高階修士的氣勢壓迫。可此時此刻,他體內也提不出半分氣力,甚至無法準確的操控自己的身軀。
腦海之內,升起了一個再分明不過的念頭,或者預感。
接下來自己若再出手,自己就一定會死,一定!對方一旦出手,就定不會再留情。
猛咬着牙關,莊無道硬挺着這強絕刀勢,依舊虛立於空,腰背挺直,劍勢則依然熾盛強極!
他不想認輸!也絕不願在刀勢面前,有任何退卻!那怕對手,是那天下第一位的沐淵玄!
心中只覺羞辱莫名,也怒火滔天!
他不是不能忍氣吞聲之人,混跡越城十年,早就清楚忍辱負重的道理。可唯獨在今日,在節法面前,他不願向任何人低頭俯首。
這一劍,他定要斬出去!一定!百死無悔!
只是那千里之外,那劍勢分明已經聚升到了極致,可此刻仍是懸停於空,無法動彈。
刀勢衝抵,如刃在喉,劍式動的這一剎那,就是他頭顱斷落之時。
雙方差距,本不至於如此懸殊,然而此刻,卻偏偏是他與貞一大僧正力戰,身傷力歇之後!
以至於在這刀勢壓迫下,哪怕莊無道已提聚了全身力氣,也仍力不能支。
“劍主,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一股熱流,忽然從劍竅之後,升騰而起。
“嗯?”
莊無道回過神,心中卻泛起了古怪之意,劍靈這熱流湧出,卻並未有代他掌控身軀之意。
“這一句詩,劍主可隨我念。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故人淚滿襟——”
第七零四章 迫退淵玄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故人淚滿襟?”
莊無道一字字複述,然後體內的劍意又驟然超拔越升,殝至一股莫名的境界。這一瞬間,他的心境劍意,皆是圓融無瑕。
一道道全新的劍訣劍影,都俱在他的腦海之內,飄逝閃過。想起了師尊,想起了節法真人,爲離塵宗操勞了一世。有心壯大宗門,卻空有驚世之材,卻一輩子困居東南,不得施展。
最終在臨死之前,以自身性命來佈局,換來今日石靈島之戰,也換來了離塵宗,崛起東南的契機。
這豈非是就是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故人淚滿襟?
體內氣血,從刀勢壓制中脫困,重新恢復了循環流動,頓時真元有如奔濤,洶湧如潮,貫入四肢百骸。尤其是玄天歸藏氣,凝聚而成的熱流,此刻全數聚入腹下。
似水到渠成,那裏一個玄竅,轟然震開,一個全新的玄術,也在凝聚。莊無道的目光,亦恢復清冷之色。
一時間風隨雲動,整個三千里方圓,都颳起了微風。然後怒濤急卷,江上水浪,拍起了百丈餘高。
天地大悲,淚滿襟!
“嗯?好劍術!妙絕!只憑這式劍術,就可穩據天下第一劍修之名。”
三千里外,羽旭玄再次發出了一聲驚咦。而羽雲琴也張大了嘴,愕然的看向了石靈島方向。
只覺上方處的某個存在,還有那劍勢,此刻已經與整條藏玄大江,還有幾千裏範圍內,所有云氣,都融爲一體。
距離不遠,樂長空更是眉頭大皺,手按着腰間長劍。忽松忽緊,一身氣息變化莫測,似乎按捺不住想要出手,卻又似顧忌着什麼,不能如願。
而遠處空中,那陰陽二劍,似已化爲一線線水絲。一束束的劍氣,如水之柔,可當匯聚在一起之後,卻彷彿是大河狂濤,摧毀碾壓,所有的一切。洶湧澎湃,無可阻擋。
那跨空而至的刀勢刀勁,依然無比強勢,橫掃八方六合,無一合之敵,所過之中,那些劍氣盡皆碎散本虧!
可僅僅片刻,這些‘水滴’,‘水絲’就又散而復聚,恢復如初。
抽刀斷水水更流!
看似毫無威能的劍力,卻是始終在與這刀勁糾纏抗衡,然後一步步,無孔不入的‘浸潤滲透’着,一步步到了昏迷了的貞一身側。
然後一個偉岸身影,就神情略顯無奈的,閃身到了貞一的前方。一身儒衫,大約三旬左右的年紀,氣質絕塵脫俗。
可在瞬時之後,這人就已氣度風範無存。渾身上下,血肉爆散,同時有數百上千的血口綻開,無數的血絲,溢散而出。
竟是以身代擋了莊無道這一劍,才使貞一安然無恙,轉危爲安。
目中怒意引透,背後刀氣沖天,鞘中鋒寒刃芒閃耀。可就在沐淵玄即將出手的剎那,聽見了遠處,一個悠然之聲,遙遙傳來。
“沐兄把人救下就可,趁人之危,似不合規矩!”
那人下意識的一聲皺眉,隨即面色就恢復了平靜,之後冷冷的目注了石靈島上一眼,漠無表情道:“恭喜莊道友,今日一戰成名,天下絕頂強者中,有你一席之地。方纔那一劍,很是了得,卻是我小瞧了你。”
說完之後,就再不留戀,不等莊無道繼續反映,就已是大袖拂來,將貞一的身軀,裹挾而起。
“只是今日之事,不算了結。道友境界不穩,十年之後,若道友仍能站在天機前十之列,自然一切皆休,不用再談。若是不能,則燎原寺與你離塵,只怕還要了斷一番恩怨因果。”
那沐淵玄的遁法也是快極,只一個閃動,就已超出了莊無道的意念遙鎖。而後氣機化虹,飛空而逝。
莊無道再望眼前,那三尊‘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此刻也同樣到了五千裏外。分明是用了未來星宿劫經中的‘未來劫定星鎖位大法’,挪移之速可稱神速。
這佛門之法確實是了得,哪怕是倉惶逃遁之時,也是氣象宏大,佛影浩瀚。
接着莊無道就再壓抑不住,口中再一口血沫,混雜着內臟碎片吐出。他這一劍斬出時,沐淵玄的反擊,也同樣凌厲之至,僅只是刀勢餘波,就絞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換成是普通人,早就已經死了。好在還有素壬神焰。當他把這股滲入體內的刀氣,混雜血液肉塊吐出,體內的傷勢,就開始迅速恢復。
淚滿襟這一式劍,也是攻守兼備,以至柔之水,化解了大半的刀力。
不過沐淵玄的這一刀,也徹底打消了莊無道的再戰之意。重明神霄乾坤無量玄陽陣,本就只適合固守。而此時他的真元神魂,也俱都虛乏之極,根本無力再戰。
天下第一人麼?
今日連續與這天下第四與天下第一人交手,無論哪一個都是名無虛至,無不遠超同階。
以元神之身,卻能有部分‘合道’之能,這就是天一修界中,前十五位強者的概念。
而沐淵玄所說的十年——正是他體內玄天道種,還能繼續存在的時間。當最後一絲玄天歸藏氣消耗殆盡,也就是玄天道種消失之時。
至於境界跌落,他此刻的確還有跌落境界之危。按節法真人的安排,本不至於如此。
卻是他太過好強,不願在貞一面前退讓,暫時退往東海。在虛空佛國中,借阿鼻平等王之力,吸收了更多的玄天歸藏氣。又將坤元玉髓融入,把自己的幾門地系功法,都助推入五重天境界。
以至於體內聚集的元力太多,反而難以操控,真元亂雜,未經梳理,也必定會彼此衝突。
這是埋於他體內的隱患,有玄天道種與玄天歸藏氣壓制時還好,可一旦這些助力消失,他又不能化解,那麼從天機碑前十中跌落,自是理所當然之事。
即便是成功化解了,這五六十年內,自己都無可能在修爲上,再進一步。需得一點點,重新磊實道基。
說來使人發愁,前途黯淡,依舊是一條荊棘坎坷之路。
莊無道卻暫時將這些煩心之事,都拋開一旁不管。目光如刃的,掃勢周圍的,而後淡然地說道:“道友多謝!”
同樣是聲傳四千裏方圓之地,不過周圍,卻仍是靜謐無比,並無迴音。莊無道並不去理會,終是轉過了身,浮空邁向了子午玄陽艦。
那人雖未現身,莊無道卻知其人身份,這個世間,能夠牽制住沐淵玄,使這位天下第一人有所顧忌的。也就只有那位天道盟名義上的盟主,天機碑元神榜第二人‘落天舒’這一位而已。
他心知肚明,這次天道盟與燕氏,之所以在石靈島戰前,仍舊果斷出手,爲離塵牽制三聖宗。並非是不願離塵亡覆,化解中原危局。而是不願燎原寺,毫無代價的拿下東南之地。
離塵覆滅,缺此臂助,若三聖宗夷滅東南大患,轉過來毀約棄諾,仍舊聯手與天道盟燕氏爭鬥,那對於大靈而言,無疑是自取其禍。
可這又如何?莊無道並非是那等憤世嫉俗,一切對我不利者,都看不順眼的桀戾之人。
利益分合,是世之常理。這次大靈畢竟還是出手了,幾年之前,乾天宗問罪離塵,大靈與天道盟,也有出力!
儘管未曾盡力,卻也並沒有對不住離塵的地方。
所以他莊無道無需過於感激,卻也不用此爲此記恨。
自然若日後,大靈的存在,妨礙了離塵,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出手,覆滅此國!
所以落天舒不現身,他也未怎麼放在心上,沒有一定要與交談之意,更不會感恩戴德。
踏上了子午玄陽艦的甲板,哪怕莊無道早有準備,心內已仍是一沉。
師尊他,已經撐不過半刻——
“回來了?回來得好,無道你能勝貞一,真是出我意料之外——”
節法的臉上,卻全是笑意,絲毫不爲自己的寂滅,而掛懷於心。
“也剛好有些話,想要交代。”
首先節法的目光,卻是看向了雲靈月:“今日之後,靈月你可辭去掌教之位,執掌宣靈山!還有那件東西,靈月你既已入元神,也就用不上了。可以妥善籌謀,給你師兄師叔,一次機會。”
“弟子遵命!”
雲靈月俯身拜下,面色平靜,只有熟悉之人,才能感應到雲靈月語音中,那蒼涼悲意。
“人終有一死,平常事爾!我等修真之士,已比常人多偷生五六百載,已是幸運之極。靈月你何需如此掛懷?”
不屑的一哂,節法就不再理會這二弟子:“燎原寺雖退,可江北這邊,我仍不能放心。華英你既已入元神,未來四十年內,就由你來坐鎮江南道宮!日後也再不可如此任性跳脫,若他日越城之事重演,可沒人能再助你換體移胎。”
靈華英仰頭望天,不發一言,兩行清淚,卻從旁頰旁滴下。
“我逝之後,離塵可由皇極峯一脈執掌。今日之後二百年,儘量休養生息,我離塵勢力,不到不得已時,絕不可越過藏玄江南一步,自然那北海除外。叄法師弟,當知我意?”
對靈華英,節法同樣未曾在意,隨後又將幾道光華,打向了宏法真人。卻是那一鏡一瓶一簪。
“我知師弟,也在修煉三身合一,器煉真形之法。這幾件寶物,是我畢生心血所聚。可惜宣靈山內,無人用得上,贈予師弟,就算是我節法最後,助師弟一臂之力。”
那弘法默默接過,然後是神色複雜萬分,畢恭畢敬的躬身一禮:“弘法此生不服人,今日卻惟獨膺服於師兄。師兄可走好,離塵旦有我在,定不復三百年前故事。”
三百年前,正是離塵內亂,最爲兇險之時,幾乎分裂。直至節法橫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壓服所有。
第七零五章 節法後事
“哈哈!”
節法長聲大笑,似是極其快意欣慰:“能得師弟如此盛讚,卻也是我節法之幸。”
而後又道:“其實我現在最擔心的,並非是燎原寺與中原三聖宗,而是那極南惡地。據說最近天地橋之南異動頻頻,那些大妖,頻頻窺伺江北。六十年後,極可能有獸魔大災。”
“極南惡地?”
極法真人一陣沉吟,面色凝重。極南惡地與神原,還有西面的七雲大漠,是三大妖修羣聚之地,除此之外,還有北方冰原,不過那個地方,鳥獸絕跡,只有冰系妖獸生存,被太平道死死的鎮壓,不成氣候。
而三大妖族聚集之地,又公認以南方之地,最是危險。十萬年來,藏玄江南幾次大規模的獸災,都是由極南惡地而起,滅國無數,死傷億萬。
裏面不但是有不少高階妖修,還有許多魔門弟子,也會深入其內,藉助那裏的環境,修習魔功。
傳說極南惡地那邊,其實亦有不少人口,甚至還有十幾個城鎮存在。歷年聚集於此的魔修,不知有多少,而這些人又留下數以千萬的子裔。大抵是與世隔絕,不過也偶有人從內逃出。使離塵得知裏面的規矩,異常的殘酷,真正的強肉若食。
若生出來的幼兒無有靈根,不能修行,都是直接丟棄,供奉給強大的妖獸,或者直接做法修行魔法的材料。強大的魔修,則主宰一切。
六千年前,離塵亦深受極南惡地獸災之害。好在南方有一大型天塹深淵,可以阻攔大規模的妖獸魔修北上。而這天塹之上,只有一座天然的‘天地橋’,連接南北。
又有玄蕭祖師崛起,橫掃南方之地。在黑狼崖,建起了一座‘南明都天神雷烈火旗門陣’,扼守住了‘天地橋’的出口,使小規模的獸災,再無法在南方肆掠。
所以周圍諸國子民,對離塵都感恩戴德,是對離塵最爲忠誠的國度。
“這件事還少有人知,離塵之內,也只有我與叄法及宏法師弟知曉而已。此事事關重大,汝等心知就可,絕不可落入外人之耳。”
那叄法與弘法聞言都俱是點頭,示意節法之言無差。
莊無道與其餘幾人,都是目光陰冷,看向了黃涵。外人麼?這裏卻是有一個。
那黃涵,也是滿頭滿臉的冷汗。知曉莊無道,已經心生殺機,可事前誰能知道,離塵已經覆滅在即的境況,也依然被節法真人,強行扳回過來?
如今在這江南,還有誰能抗衡離塵宗?
“這極南惡地之事,本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六十年後我已身殞,該由何人來擔離塵大梁,抵擋這可能的獸災?不過既然無道,如今已入天機碑前十,又有華英仙鈴在,倒是無需太過擔憂。不過爲防萬一,我離塵宗諸位真人,還需有一位法力修爲俱都上佳者坐鎮於惡狼崖,鎮壓此地。我南方修界,也需齊心合力,才能安然渡過此劫——”
“師兄放心不下,就由我來。”
宏法真人忽然開口:“我弘法,可坐鎮惡狼崖百年,有我在,那裏自可安然無恙。”
心中則在默默想着,這百年時光,就算是自己,爲過往的所爲,贖罪好了。
而說完之後,他也不再看節法。只因此事的這位師兄,實在是太過刺目耀眼,也讓人自慚形穢。
讓人生敬,卻難讓他生出親近之心。爲宗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這位的身旁,他弘法只會被映襯得污穢不堪,愚蠢透頂。
不過自己,也當真可笑。離塵已處這般險境,漸與整個天一修界爲敵,自己身爲元神長老,卻是渾然不覺——
其實不該如此,本不該由節法一人,來但此重任。只是他與節法,有多久未曾坦言交流?
是了,從他入門之始,就一直未曾真正交心過。長輩言傳身教,明翠峯上下皆是如此,對宣靈山一脈,疏冷嫉恨中帶着防備——
無論節法怎麼勸說,怎麼苦口婆心,他都只當這位是居心叵測,另有所謀。
“有師弟在,自是不愁那南方惡地之變。”
意外的笑了笑,節法又轉望莊無道:“你讓我失望,可又讓我驚喜。”
莊無道默然無言,俯下身深深一拜。令節法失望的,是他終究沒能如節法之言,量力而爲。使節法驚喜的,則是離塵崛起之勢,終究還是勢不可擋,未來百年天一大亂,離塵不會縮在東海,僅做一個看客。
“無道熱血,僅只今日一次!”
能夠有資格讓他不惜代價,熱血衝昏頭腦的,不計成敗。這個世間,就只有節法真人一位而已。
骨子裏,他莊無道依然是那個越城街頭,習慣了背叛,從來都以自己的利益生死的混混無賴。
“今日一次麼?我卻希望你能多上幾次熱血之時。不過似你這樣的性情,反而更適合修界,能夠活得更久些。就我這爲師者的私心,無道你還是不改爲好。只是也莫負了我的所託,離塵不興,吾難瞑目。”
“還有,我知無道你事後定會報復燎原寺。不過,還是那句,量力而爲,切莫因小失大。”
節法一聲唏噓,然後目光渙散道:“我身後之事,都由靈月來操辦。我無子,亦無嫡裔後人,族中也無什麼出衆人物。從此之後,讓他們平平安安,做個平民百姓就可,無需特意加以照拂。在宣靈山居處,我已將一身靈珍寶物都整理妥當。這些遺物,可由幾位師弟妹,還有你等師兄弟幾人均分——”
聽節法絮絮叨叨的說着,莊無道與雲靈月幾人,卻都難抑悲意,二人都匍匐拜於地,讓人看不清表情。
而靈華英則仰面望天,雙拳緊握。
“——爾等可知?其實我這一生,最引以爲豪的,就是收下你們幾個弟子,一門四金丹,三元神,從離塵開派定鼎南屏這一萬年來,有誰能有我這般成就?”
說到此處時,節法的語氣忽然一頓,自嘲一笑:“看來是時間到了,即便是修士,看來也是不能免這人之本性。臨死之前,總想多看些,多說些話,自己想說的不想說的,恨不得都講出來纔好。讓諸位見笑了。”
那魂影,終是開始消散。節法卻反而是精神一振,亢聲高歌。
“今朝夢未遂,過往願成灰。猶有壯心在,空嘆年華催。神龜雖壽,猷有竟時。騰蛇乘霧,仍爲土灰——”
語聲高亢,卻只子午玄陽艦上諸人得聞。詩意未盡,人已不在。莊無道長身站起,眸光泛紅,漠無表情的雙手靈決引動。操縱着三足冥鴉,將節法元靈,送入冥界陰世。
冥鴉才只三階,並不能真正自如出入冥界,莊無道現在,也無力干涉那冥死之界,不過讓節法在那邊,有個更好更安全的起點,有更多轉生希望,還是能夠辦到。
節法身爲元神修士,元靈本質,遠勝常人,仍有在冥界,走魂修之路的希望。
可惜那輪迴之眼,變數太多,自己神通不及。否則倒是大有希望,將節法再引渡入離塵門下。
叄法真人一聲嘆息,神色黯淡異常的往那船艙之內行去。雲法極法幾人,還有一衆金丹,則都是隨着雲靈月,俯身拜下,口誦離塵宗的《太霄玄華渡靈經》。這是離塵祕傳之法,用於恭送贊祝前輩羽化飛昇的經文,傳說可使離塵宗門人,在陰世中維持一點真靈不滅,記起前世只事。
靈華英則是驀地飛空而起,執劍而舞。劍氣舒展千里,銳嘯之聲刺人耳膜,聚引黑雲,大河潮卷,細雨瀟瀟,雷聲如鼓。
莊無道此刻也是恨不得,高聲長嘯,以宣泄自己心中悲意。又想立刻就飲酒千壇,換來一場大醉,忘記這哀痛。
不過卻也知此刻,並非是自己能夠任性之時。節法已逝,他莊無道已爲離塵柱石。
有些責任,他就不能不一肩擔起。
將節法元靈,送入了冥界。莊無道便掃望四周,石靈島之戰,已經結束。然而這周圍處,依然有許多窺視目光,在遙望着這邊,準確的說,是在看着他莊無道——
莊無道並不介意,早在與貞一一戰之前,就已知會是如此。身爲能與天下前四一戰的絕世強者,自當是萬衆矚目。
“以節法師尊功績,靈牌當入祖師祠堂。不知諸位師兄,可有何異議?”
第七零六章 神紋血禁
“以節法師尊功績,靈牌當入祖師祠堂!不知諸位師兄,可有何異議?”
名爲詢問,莊無道的語氣,卻是霸道不容置疑。
祖師祠堂,乃離塵聖地,凡離塵內外門弟子,每年都要大禮祭拜。可即便是修到元神境,也未必就有靈牌進入祖師祠堂的資格。
事實上這萬年以來,在祠堂內留下畫像靈牌的,總共也只有七人而已,都是爲離塵留下不可磨滅之功,纔可死後入內,受宗門四時祭祀。否則哪怕修爲再高,實力再強,也無緣這祖師祠堂。
“使得!”
首先出言的,就是明翠峯的極法真人:“節法師兄辛苦維持我離塵四百年威名不墜。今日又力挽狂瀾,使我離塵逃脫滅門之災。可謂功業至偉,門內上下弟子,都需感其恩德。”
他的元神位業,是因節法扶持得來。所以今日,首先投桃報李。
可在場諸人,即便是弘法,亦是沉默無聲,對莊無道之眼,並無異議。
“多謝!”
莊無道輕舒了口氣,事關節法真人殞後哀榮,哪怕是十拿九穩之事,他也不敢有半分不慎,更容不得有人反對。
接着卻又看向那黃涵,然後直接就是一張符籙,送到了黃涵身前。
“遵師尊遺旨,他老人家臨逝之言,不可有外人得知。所以還請黃兄,在這張符上留下一滴本命精血。”
語氣平靜,無半分的起伏波動。
“這是,神紋血禁!”
只看了符籙一眼,黃涵就是額頭青筋爆起,感覺自己的頭腦,都要氣得炸開。呼吸頓時轉爲粗重,怒火衝湧。
“這是何意?欲以我黃某爲靈奴?這就是你們離塵,對待盟友之道?”
“就是如此!”
莊無道淡漠的,與這位黃氏族主對視着:“似黃兄這樣的盟友,我卻是放心不下。隨你怎麼說都好,都無所謂。這神紋血禁,受或不受,一言可決!”
“嘿!好,好,好,好的很!你們離塵宗的行事,我今日算是見識了。好心前來相助,卻反倒是要受這般羞辱,被凌迫爲奴,這世間,還有這等樣的奇事!”
黃涵目光求助的四下梭巡,然而此處子午玄陽艦上諸人,卻或是視而不見,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噤若寒蟬。
今時今刻,又有誰敢冒犯莊無道的虎威?誰敢忤逆輕易其言?這位說出來的話,哪怕是那位天下第一人,也要慎加考量。
又何況今日,離塵宗是有理有據。
黃涵所爲,諸人皆心知肚明。
失望的收回目光,黃涵滿眼的悲涼,面上漲成了紫紅色,充斥着絕死之意。
“我黃涵寧死不——”
話音未絕,莊無道就已面露冷哂之色。一對‘太霄陰陽劍’,直接以‘生死別’劍,直接就橫斬了過去。
“就如黃兄所願!”
寧死不受麼,那就去死!
只是劍影未至,那黃涵就忽的就在自己的指尖,逼出了一滴本命精血,滴在了那靈符之上。
莊無道愣了愣,心中暗罵了一聲無恥。不過在那生死別劍及身之前,還是將那對‘太霄陰陽劍’再次收回。
他現在傷勢未愈,強收劍勢,使得胸腹之內,再一陣氣血翻湧。不過離塵此刻,能多一位可靠的元神中期修士爲臂助,倒也算是賺到了。
“黃兄爽快!今日之後,就請黃兄暫時效力於我靈師兄麾下。首要之事,是助如露道兄,將南山琉璃寺,遷移江北。你們黃氏一族,自有我離塵宗照拂。”
節法對如露的承諾,他雖與貞一大戰,卻也仍有聽聞。
黃涵心中滴血,知曉從此之後,整個黃氏一族,都將在離塵控制之下。不過他卻不敢違逆,硬着頭皮,頂着周圍諸人投來的鄙薄目光,躬身一禮。
“謹遵莊真人法旨!”
他現在能有何辦法?若是真要寧死不受,包括他自己在內,整個宗族都要被離塵夷滅。
這位小真人,或者沒有節法的智慧,可論到霸道果決,心性之狠辣,不擇手段,卻是更勝於節法。
南方因莊無道而起的數次風波,還有北方的那次刺殺,對莊無道的性情,修界早就已有了認知。
“此間諸事,由幾位師兄處置。此地不可多留,可儘快退回江南。”
此時的離塵,依然虛弱。尤其是一場大戰之後,諸位元神皆有輕重不一的傷勢在身。三聖宗若不惜代價,破釜沉舟,依然有翻盤的希望,不能不慎。
莊無道不敢賭博,他的性子,一向以穩爲上,與節法一脈相承。而緊接着莊無道,又把目光,投向了西面。
“我現在要去見一人。那位鼎力相助,又等候了許久,再若耽擱,就要失禮了。”
此次離塵能夠轉危爲安,赤陰城可謂居功至偉。若非是那位拿出姿態,迫使大靈國不能坐視,離塵宗依然有亡覆之險。
十年之前,是他莊無道使赤陰免去了滅門之災,而今日,卻是赤陰城,使離塵僥倖得存。
彼此間雖有算計,有防範,然而事實卻是彼此間脣齒相依,脣亡齒寒。總能在對方絕境之時,拉上一把。
——所謂死盟,同氣連枝。如此這般,已經足夠!
“還有!”莊無道的中,微光閃爍:“讓人傳告北方,時機已至,那處上古戰場之事,可以使北面那些宗門得知了。”
正如他早前之言,來而不往非禮也!
雲靈月聞言亦心中一凜,立時就知師尊所料,果然不差。小師弟,這多半是要對燎原寺出手報復。
……
“天下第九!”
“居然又上升了一位!能力壓第九位的蕭守心,若讓北面的那位知曉,不知是何表情?”
“大約是要哀嘆,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吧?”
天機碑前,人羣之中,大多人都知曉北面太平道,還有那對父子之間的恩怨。幾年前此事在天一修界沸沸揚揚,不知之人,當真極少。
所以此言出時,人羣都發出了陣陣竊笑。
“那重陽子身具天品靈根,又是寒君道體,資質根基世間可謂絕無僅有。可相較於他這兒子,卻又差了太多。當父親的還在金丹掙扎,兒子卻已身登元神,成爲天下十強之一!我倒要看看這位,日後可還有顏面見人?”
“也是當年這位,做得太過份。爲討好蕭家,太無底線。雖是說不上拋妻棄子,可也有負心之嫌。”
“此事我也隱有聽聞,當日若非是蕭氏逼得太過,能大度一些,將這對母子留下。今日得益的,就是太平道,說不定可在一百年內躋身聖宗之列。”
“那位爲成道,不惜一切,不擇手段的往上爬。若是有一朝元神道成,自是無人說什麼。可如今這局面,不免就要遭人恥笑。”
“無論如何,人品有瑕是肯定的。”
當年重陽子以築基境稱雄天下,自然有無數人看不順眼,此刻也自有人樂意看這位的笑話。
不過更多的人,卻還是聚在了天機碑後。
“天下第一劍修!”
“從此之後,這劍道天下第一人易主!”
“可惜這位無道真人,終究還是修爲尚弱。一旦踏入元神巔峯,定可入天下之三之列!”
“劍榜排位第一人,如此說來,是離塵宗勝了麼?”
“應該是如此,沒見那位貞一大僧正,排名已跌落兩位?從總榜第四,掉落到了第六?只怕是身受重傷,已經損及根基。”
“我這裏倒是有確切的消息。莊真人強破‘阿彌陀唯識普輪咒’,而後僅僅一拳,就將那貞一大僧正的胸腹打穿,昏迷不醒,若非是沐淵玄出面救助,今日就已隕落在那位的劍下。”
“沐淵玄?這三聖宗,還真是狼狽一氣,一點臉面都不講了。”
“這一位,卻是不能不出手,也不能不救。不過聽說那沐淵玄,雖是把人救下,可也傷在了那位莊真人的手中。”
“怎麼可能?”
人羣之中,一時傳出無數的吸氣之聲:“沐淵玄天下第一人,那莊真人即便是勝了貞一,應該已經力盡纔是!那位出手,怎麼可能反而受傷?”
“這位真人,居然有如此能爲?劍術居然強絕至此,怪不得,會高據貞一與樂長空之上,成爲劍道榜的天下第一人。”
“如此說來,這第一第四,都已不是那位莊真人的對手?”
“淺薄!不知那位,如今正是氣勢最盛之時?玄天道種在身,哪怕沐淵玄也不敢言勝。待到玄天道種沒了,也就是真正天機碑第九位的水準,甚至還有跌落境界之險。那個時候,自然再無需如此忌憚。”
“不管如何,這位節法老道真讓人佩服。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造就出一位天下第九人。”
“也是剛好遇到了一個莊無道,根基不凡,穎悟超絕。換成是一個愚純之輩,哪怕有着玄天道種,又能有多大成就?換成你我,能否一步登天?離塵宗能得此佳徒,真是幸甚。”
“燎原寺大敗,這麼一來,整個天一修界,怕是要局面大變。”
“大靈燕氏,勢力一向是稍弱三聖宗一籌。可如今多了一個離塵,多了一個莊無道,卻是剛好勢均力敵,稍勝一線。”
“離塵宗興盛之勢,再南逆轉,東南一域,已無離塵宗的對手。就不知離塵宗一統藏玄大江南岸之後,會兵鋒何指?”
“我看離塵,只怕定是要向燎原寺報復的,再其次,就是那北海。太平道屢次三番南下攻伐,如今離塵興起,與太平道勢均力敵。怕是東海那邊,又有一場龍爭虎鬥。”
“說起來,這天下正道宗派榜,也該動一動了。觀這離塵之勢,已不遜色於太平道。赤陰城——”
諸人議論頻頻之時,人羣之中,玄節的一張臉,卻是快要僵硬。
第七零七章 鎮國真人
“恭喜玄節道友!今日離塵大興可期,從此執掌江南道門牛耳!”
“同喜同喜!”
“莊真人位登元神,不知何時邀人觀禮?我珠光樓幾位真人,一向與莊真人交好,到時候可莫忘了請帖——”
“一定!一定!若宗門內真有大典,定當請三位真人觀禮。”
以莊無道師兄弟幾人的性情,應當不會在這時候,爲自己修爲提升辦什麼慶典。多半是一場節法真人的喪禮居多。不過也是無妨,珠光樓的目的,只是欲與離塵親近,拉一拉關係而已。
“離塵宗今次除魔衛道,盡誅魔衍門森羅寺妖邪與石靈佛窟,實是讓人拍手稱快!”
“僥倖爲之!然而除魔誅邪,乃是我等正道中人之本份,豈容推辭!”
“還請玄節道兄,代我家向莊真人問好。江北小宗,願仰離塵鼻息!”
“道兄言過!”
“玄節道兄,三日之後,我那裏有一場宴會,欲遍邀江南同道赴會談玄。不知玄機道友,可有閒暇蒞臨?”
“三日之後,有些緊了。在下另有邀約,不如推遲一段時日如何?”
周圍時不時的,就有人抱拳恭賀,或者問好寒暄。
玄節嘴裏,已經幹得快要起火發煙,不過卻甘之如飴。再分明不過的感覺到,此時自己的地位,已經與昨日之前,截然不同了。
昨日前的離塵宗,偏居一隅。雖有着不小勢力,可週圍卻有諸多勢力牽制,又被北方宗門覬覦,對中原修界的影響,微乎其微。在許多人眼中,似如可口之食。
然而今日之離塵,卻已是註定了,要執掌江南修界,成爲江南諸宗共主。虎視中原,有了與三聖宗匹敵抗衡之力。
問這天下,誰還敢加以小視?
光是整個江南,各種靈物的出產,就使那些商家,不能不低頭俯首,巴結討好。
藏玄江北那些宗派,更需俯首臣服。否則北岸,除非是另擇勢力附庸,否則絕無其立身之地。
而此時離塵被人看好,也不止是因石靈島的大勝,更因莊無道,此刻在天機碑上的排位。
這與二百年前,節法衝入天機碑前十之時的意義,可是截然不同。那時節法,已經壽元四百,在天機碑上,最多隻能維持百年。
而莊無道,卻是年不過四十。哪怕從次不能晉階,也有五百餘年可活。足以爲離塵宗,奠定下一個無比雄厚的根基。
心知此時,節法真人已是隕落,玄機心內亦有悲意,可此時此刻,卻更多的還是歡喜。
面上無論如何都是要以哀色居多,不過也不能使恭喜道賀之人不快。
正窮於應付,玄節卻見身後的人羣,忽然分開。只見一個穿着月白長袍之人,正從遠處渡空而來。
單手託着一道金色聖旨,氣度則一如往日般的沉穩冷肅。
見到這人,玄節面上頓時神情一肅,凝聲一禮:“晚輩玄節,見過觀月散人!”
“我與你家莊真人神交已久,無需如此多禮!”
對於玄節,觀月卻是出人意料的和顏悅色:“你是離塵宗在靈京的坐館真人,今日恰有聖旨降下,賜予節法真人與莊真人。因南屏路途遙遠,可由你代爲承接!”
玄節的眉頭一挑,有種受寵若驚之感。他在靈京數十載,少見有天道盟之人,對他如此客氣之時。
何況這一位,還是天道盟中,實質上的第四人。稟性一向高傲,從不對低階修士假以辭色。暗暗興奮之餘,也心知今日一切,皆是因離塵在石靈島決死一戰,搏命得來。
心中思緒萬年,玄節的臉上,卻不顯半分。再次深深的一個躬身:“離塵玄節,代我家節法與莊真人接旨!”
並未拜倒,而只是躬身。表示離塵,對皇權的恭敬,卻並不受其管轄。修真之人,不在五行之中,而離塵天下大宗,雄據東南,也自可與大靈分庭抗禮。
觀月淡淡的看了一眼,就微一搖頭,只看玄節,就知大靈要想使諸宗俯首稱臣,服其管束,是何其難矣?
不過這規矩,天下修界奉行已久,他無意也無力去更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南方離塵大教節法真人,亮節高風,品潔德馨,仁厚慈善,心懷天下。六百年來,護佑萬民,一掃南方妖氛,功業至偉,今追思其德,加號鎮國大德靈孝真人。又有名莊無道者,繼節法衣鉢,修業有成,位登道極,以劍道冠絕天下。又心存蒼生,德行仁厚,今授孝感鎮國靈運至武真人。另賜紫袍玉帶,龍紋金牌。欽此!”
玄節的目光微縮,心中卻是波瀾大起,抬頭看着觀月手中的聖旨卷軸,卻是一時之間,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心中猶豫,不敢接過。
鎮國真人。居然是鎮國真人!
玄靈真人,護法真人,持國真人,護國真人,鎮國真人——
在大靈國中,鎮國真人,乃是賜封的幾種真人名位中,品階最高的一種,地位等同於大靈國的親王。
即便是天道盟,也僅只是落天舒與元道子二人而已,而即便是觀月與風竹寒這般,也僅只是護國真人。
而在大靈過往萬年中,還從未有過由教派之人,擔任大靈護國真人的先例。
一旦領受此位,除了每年都會從大靈國內,領受一份不菲供奉之外。更會受大靈國運蔭庇,據說在陰世之時,頗有好處。有許多事例,已經在暗中證實,一些修行世家對大靈的真人名位,都是求之不得。不過就真人位後,也與大靈國,從此氣運相連。多少要爲大靈國勢,盡一份心力。大靈若國運受損,受真人位者,也會有些損傷,牽扯越多,受損越重。
總之是有利有弊,利大於弊,有好處可也同樣有付出。
不過玄節卻並非是蠢人,知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的道理。離塵固然已現興盛之兆,然而似也不值得大靈皇室,下如此重注拉攏。
兩個鎮國真人,大靈國示好下注不可謂不重,拉攏之心也不可謂不可誠,甚至不惜捆綁節法與莊真人師徒,分明是勢在必得。
若莊真人得知,爲了師尊節法真人,一定不會推拒。
那位真人,自己雖是常做自私利己之態,自認是無情絕義。可其實離塵門內,人人皆知,這位其實是修界之中,少有的重情重義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玄節纔不敢不慎。實在是因大靈國的這道旨意圖謀,讓人生疑。
“玄節道友,這是何意?不願接旨麼?”
觀月散人直接出言催迫,也使周圍諸人,都紛紛注目望來,神情莫衷一是。玄節卻不由暗暗磨牙,知曉若在這大庭廣衆之前,說出推拒之言。就等於是在大靈國燕氏的臉面上,狠狠地摔上一巴掌。
對方此舉,其實是逼迫着他玄節,接受此詔。心中暗暗發苦,這觀月散人怎麼就來逼他?此人平時看似溫文和善,其實卻是一肚子的壞水。
如今在離塵宗在靈京內,並無一位能代離塵做主之人,事前也無人有過交代。這詔書自己若接了,只怕事後刑殿與諸位元神長老那裏,定然是要追究。可若不接,他也承擔不起,與大靈國翻臉的責任。
那觀月似是看透了玄節的心思,又微微一笑:“好教道友得知,同時被冊封鎮國真人的,還有赤陰城羽旭玄羽真人。就在不久之前,赤陰城那位道館真人,已經受了冊封符詔。”
玄節的面色,這才微微一鬆。羽旭玄羽真人也受了鎮國真人之位麼?
心中也瞬時間就明白了過來,大靈國此舉,是爲徹底將兩位真人,拉到自家的戰船上。
只有這兩位接受了‘鎮國真人’的名位,幾方氣運相連,同進同退,大靈燕氏才能拋開所有的顧慮,傾力與三聖宗一搏。
兩害相較取其輕,玄節瞬時就有了決斷,再次一躬身:“小道玄節恭領聖旨!也代我家莊真人,多謝靈皇厚遇!”
觀月散人將詔書遞過去,心思就沒再放在玄機身上,反而是看着那天機碑前十榜單的排名,神情明晦不定。
燎原寺敗,接下來就定是一場即將席捲整個天一修界的風暴。
天道盟雖是隸屬大靈,由皇室扶植,聽從其令,不過到底與燕氏不同。
燕氏之人,皆必欲除三聖宗而後快。石靈佛窟戰前,就傾向與離塵聯手。這次絕不會過此次的良機,也更不願給燎原乾天,引上界之人渡空而來的機會。
然而在天道盟內,卻仍是以主和居多。
可事已至此,無論他也好,盟內那些個道友也罷,從加入天道盟的那一刻起,就已是無路可退。
第七零八章 仇不隔夜
莊無道與羽旭玄相見之地,是在距離石靈刀大約七千裏外的一處小城內。
可能是早就預見了這場大戰會波及周圍數千裏地域,節法早在戰前就已下令,贊似撤走南岸之民。
此時這種城內,是空空落落。絕大多數建築,都已在風暴中被摧毀,那七丈高的城牆也全數塌陷。
雖是遠離戰場,可從石靈島內颳起的狂烈風暴,依然影響到了此間。
此刻就只有羽旭玄此刻所在的這座城守府,還保存完好。而此處也別無他人,就只羽旭玄與羽雲琴父女兩位。
莊無道直入亭內,掃了羽雲琴一眼,而後就恭恭敬敬的在羽旭玄面前一禮。
“多謝羽師叔援手,晚輩感激不盡。此次若非赤陰城,離塵有滅門之危!”
“無需如此!你如今既已是元神,那就不用再稱我師叔,你我師兄弟相稱就可。當年我與你師,也是這般。那時的節法師兄,可從未曾把我當晚輩看。修士數百年歲月,這輩分什麼的,實無意義。”
談起節法,羽旭玄神情微黯。不過他是性情豪闊之人,一生見慣了生死,也就不怎麼糾結傷感。
“如今節法師兄雖已逝去,然而燎原寺魔道三宗與太平道這等覬覦離塵的宗派勢力,也俱被你們離塵逼退。門內金丹百五十人之巨,元神修士亦有九位之多,實力不遜色於太平赤陰。接下來準備怎辦?想必節法師兄臨去之前,會有交代,讓你們離塵二百年不過江北,只專攻東海一地?”
莊無道面色平靜無波,並未因羽旭玄的神機妙算,而有所動容。節法爲離塵定下的方略,無疑是最適合現在的離塵。
俗話會說柿子先挑軟的捏,離塵宗沒道理放下已經熟了的東海,還有形勢已漸轉惡劣的太平道與北海,轉而去那江北之地,遭遇中原三聖宗的迎頭痛擊。
現在的離塵,修養生息纔是最重要的,金丹修士的數量不足。二百年之後,只怕難復元神九人的盛況。
盲目擴張,乃是取死之道。最佳的做法,就是在江北之地,扶持了兩到三家宗派,作爲離塵宗的屏障。
不過節法所謀,卻必定與赤陰城現在的意圖,有所衝突。這些年赤陰城內風波不斷,也是在中原感受到了三聖宗的壓力,漸漸不堪重負之故。此時急需盟友,爲赤陰城分擔。
明知若直言承認,羽旭玄可能會有不滿,莊無道卻並不準備退讓。
“現在的離塵,確實需平靜一段時日。節法師尊臨逝託囑,無道不敢有違。”
此言一出,就果見對面的羽旭玄的目光一凝,氣氛也頓時就顯僵冷。
莊無道卻是不曾理會,毫不客氣的在羽旭玄的對面坐下。
“然而離塵宗雖不入江北,不過我本人,倒是對中原三聖宗與大靈之爭,頗有一些興趣。赤陰城的目的,也從來非是爲重歸中土,而是使三聖宗無力難顧。若只爲此故,無道倒是可助羽師兄一臂之力。”
一邊說着,一邊示意對方,伸出手來讓他探看。只一照面,就知這位有傷在身。
果然,十年前那一戰,這位怎可能毫無損傷?
“你來助我?”
羽旭玄一聲失笑,不過還是把左手伸出,任由莊無道把脈扎針:“無道你之聰慧,其實不下於你那師尊。不過這次,就不準備先閉關個十年八載?玄天道種,最多還有十年。”
十年之後,沒有玄天歸藏氣,哪怕有血猿戰魂之助,莊無道也未必是貞一對手。
倒飛是玄天道種,有加持戰力之能。玄天逆神歸藏術若用於他人,也就只是轉嫁修爲的效用而已。
問題是有玄天道種存在,莊無道可以無窮無盡的恢復真元氣力。
而論到真實實力,雙方其實相差不多,一位精修四百年。只需天一界可以提升修爲,或者飛空越界,立時就可入合道之境。
而莊無道,從修行到現在,雖纔不過二三十年時光。可卻從玄天歸藏嫁衣大法中,得了節法真人所有道果。
此時莊無道唯一的問題,就是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徹底消化掌握節法的饋贈。
除此之外,以莊無道現在的情形,若不能理清體內氣脈。十年之後,甚至有境界跌落之危。
莊無道現在該做的,是閉關修行,而非圖謀江北。
“所以此來,無道還有一事相求,記得十餘年前,羽師兄曾有言,誰能首先進入離寒天宮的第三層,就可爲您令愛雙修道侶。”
莊無道手持着金針,一枚枚刺入羽旭玄肌膚之內。幾乎每一枚金針刺入,都有一絲絲魔黑水霧,從針尾處噴湧而出。
不過對面的氣息,也漸漸危險了起來。
莊無道卻渾然未覺:“不知這句話,現在可還算數?”
“是爲太陰清體?”
羽旭玄的面上,神情平淡如故,卻讓人只覺一股化不開的寒意,正在亭中散逸開來。
整個涼亭範圍,瞬間似成北地冰原。
“羽某從不食言。不過你可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
“晚輩正是爲的太陰清體!”
莊無道平靜是與羽旭玄對視,毫無諱言。羽雲琴太陰清體,乃是最佳的請神之體,能夠召喚所有星宮太陰神明。也是最頂級的雙修體質,可助雙修伴侶,純化真元法力。尤其是處子之夜,效用強極。
他現在體內的禍患,只需有羽雲琴太陰清體之助,最多隻需兩三日就可化解。
“不過羽師兄,大約是誤會什麼了。”
“嗯?”
羽旭玄皺了皺眉,一副洗耳恭聽之色。“且說來聽聽——”
十餘年前,他爲羽雲琴挑選雙修道侶,只是爲雲琴找一個可靠的託付。
十餘年後,他已從未想過,要犧牲自己的愛女,來成全他人。
若論人才,這世間無過於莊無道,此子的性情,也還算良配。可若只爲一己之私,將羽雲琴當成工具,卻是他無法容忍。
莊無道今日之言,已觸及他的逆鱗。若此子一定要以此事逼迫,他會守諾踐約,然而從此之後,就彼此視爲陌路。
他羽旭玄,可非是那蕭守心。
不過怎麼看,現在的莊無道,都非是已失去理智的模樣。
“雙修並非一定是合和交歡,道侶也未必就是合籍。”
莊無道斜目看了羽雲琴一眼,只見此女臉上已經羞紅一片,眸中更透着微微惱意。莊無道卻平靜的說着:“我有一法,可用於男女同修,各取其氣,並無肌膚之親。不過效用要較合和交歡差了些許,然而也可收部分雙修之妙。事後雲琴她難保純淨太陰清體,不過卻可得我師尊部分道業,共享玄天道種,以及師弟我部分魂體之能。就不知師兄你,意下如何?”
羽雲琴撇開頭,說不出話。
羽旭玄卻是浮露出釋然之事,寒意漸散:“原來如此!這等樣的法門,倒也的確不足爲奇。我不會反對,不過此事你求我無用,需雲琴她自己願意纔可——”
話音未落,就聽羽雲琴忽然出言:“女兒願意!”
羽旭玄愣了一愣,訝然地看了羽雲琴一眼,欲語還休,終究還是無奈的微搖了搖頭:“罷了,既然雲琴並無異議,這件事,我就放手不管,你二人自行商量就可。”
“多謝羽師兄成全!”
莊無道也同樣詫異,原本以爲,以羽雲琴的驕傲,他還需費些口舌,倒真沒料到,此女會如此利落,就應承了下來。
不過也沒怎麼放在上心,現在的莊無道,除了復仇,已無心顧及其餘旁枝末節。
“雙修道侶只是其中一件,另有一事,是爲北方。幾百年前,節法師尊他曾在中原之地,發現一處上古戰場。因我離塵無力探索,所以祕而不宣,以爲後手。不過我覺如今,時機已至,還請羽師兄與赤陰成,在幕後推波助瀾一二。”
“上古戰場?”
羽旭玄的眼皮微挑,以他的智慧,只需一丁點的提示,就可推想到無數。
“你這是,欲對貞一與燎原寺下手?貞一的傷勢,可是在元神?所以必定入這上古戰場一行不可?怎的就如此焦急?節法師兄地下之靈若得知,必定不喜。”
“有仇不報非君子,若不爲師尊復此深仇大恨,我難心安。”
“那也要看時候!”
羽旭玄不以爲然:“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卻是等不得,仇不隔夜。不復此仇,難以安枕。”
莊無道笑了笑,開始將金針拔出:“那位天下第一人,不是說他不許的事,就容不得我不從麼?那麼這一次,我就偏要在他的面前,將那貞一斬殺。”
羽旭玄啞然,定定的看着莊無道。對面這少年雖是在開玩笑似的說着,他卻能清楚望見,纏繞在莊無道身周的無窮恨意,還有那深深戾意。
“我以爲你性情沒變,可終究還是變了。”
“人之性情,哪有一生不變的道理?仙人仙人,依山之人,終究也還是人。”
一邊說着話,莊無道一邊用符紙寫着丹方。
“此事需大靈皇室與天道盟配合,還請羽師兄,助我牽線謀劃一二。”
節法,是他一生中除母親與秦鋒之外,第三束陽光。所以哪怕不惜一切,他也要把那貞一,徹底打入地獄。
石靈島之戰,他雖擊傷沐淵玄,可到底還是被迫停手,爲離塵存亡,不得不妥協。然而這胸中的怒火恨意,卻也愈發的熾旺,急需宣泄。
此事不了結,定會成爲他又一心魔。
“此事對我赤陰有利,自當盡力而爲。”
羽旭玄只略思忖,就已答應了下來,目中卻隨即又飽含深意的看着對面:“只是你有何把握,將那貞一留在那處上古戰場內?”
若那位難沐淵玄,是那麼容易解決。天道盟的落天舒,當時也不會容其出手,將貞一救下。
若無其他良策,也不過是石靈佛窟一役的重演。沐淵玄若欲救人,誰能阻攔?
“若是誅殺貞一之後,師弟我並無傷勢在身,又何需忌憚沐淵玄?至於貞一,弟子自有把握。”
莊無道並不說詳細,而是將那符紙,放在了羽旭玄的身前:“清心紫血丹,煉成之後,每隔十日一次,連續服用十五枚,當可化解師兄傷勢。”
赤陰與天道盟所憂,無非是那位天下第一人,哪怕不惜一切,也要維持雙方局勢平衡而已。所以關鍵非在沐淵玄,而在於他本身,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抵禦沐淵玄的反撲報復。
第七零九章 難以安心
看着莊無道飛空遠去,羽旭玄卻是眯起了眼,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後,才嘆息着走出了涼亭。
“沐淵玄英雄一世,可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爲乾天宗結下三聖之盟。”
“父親此言好生奇怪,三聖宗聯手,難道不好麼?勢壓天下,哪怕大靈朝,都不得不忌憚萬分。赤陰與離塵,也先後有覆滅之危。”
羽雲琴隨在身後,不解的問着:“即便是現在,三聖宗聯手,也可力壓整個修界。”
“不是說不好,而是時機不對。所謂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時間太早,不但未能結連四方修界之力,反而諸宗震恐。如今站在大靈朝一邊的,又何止赤陰離塵兩家——”
羽旭玄笑了笑,並無詳細解釋之意,轉而問道:“方纔爲何答應下來?以你的性情,應當不會看上那些許雙修的好處?”
“女兒只是守諾踐約。”
羽雲琴斂衽一禮,眼中現出莫名之色:“玄天道種,還有莊無道那不知名的魂體之能,也讓女兒動心。一夕得道,這天下間,誰不夢寐以求?女兒怎敢言看不上?當年同列穎才榜之人,如今無不修爲突飛猛進。聶仙鈴後晉之輩,如今距離金丹,也僅只一步之遙。女兒不求能在同輩中出類拔萃,只求不落後於人。”
二十年之前,莊無道與她還是修爲相同,可現在,卻已是元神大修,天機碑前十衆人。
而他羽雲琴,卻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築基境巔峯,心中又怎可能不失落?
與莊無道雙修,元神境不太可能,金丹境卻是十拿九穩。且定可在三五年內,進入金丹榜前三十之列。
太陰清體固然對莊無道有益,然而對面那邊的回饋,也同樣豐厚,使人難以拒絕。
不過面對父親,那犀利直迫人心的眸子,羽雲琴卻莫名的,有些心虛。
“可是喜歡上了他這人,心存愛慕?”
羽旭玄目光微閃,只見那羽雲琴漲紅的臉色,就已知究竟。不禁再次眼現無奈:“我其實該直接答應,你二人真正合籍雙修纔是。想必莊師弟他,定不會拒絕。不過——”
羽雲琴只覺自己的頭頂,快要冒出煙氣,完全說不出話來。
然而羽旭玄的神情,卻又轉爲凝冷:“不過你可知,現在的他,根本就不會在意在這男女情事?現在的你,即便靠過去,也是有如飛蛾撲火。”
此時在那莊無道的眼裏,除了修真問道與復仇之外,估計就再無其他,哪裏會注意身邊的女子?
與太平道的那位,真是相似到了極點,若說唯一有什麼不同。就是還算重情重義,絕不會爲自身道業,犧牲自己親近之人。有了其母前車之鑑,更不會將女子,當成是自己用過就丟的踏腳之石。
若是一直不爲女子動心也就罷了,可一旦動情,就定是專心唯一,不會旁顧。
羽旭玄對此子頗爲欣賞,可有時候,這種性情,也使人生惱。
羽雲琴吶吶不言,注目遙望着離塵宗的方向,也是直到頃刻之後,才悠悠一嘆。
“女兒,明白的——此去離塵,只爲道業。”
“只爲道業?”
羽旭玄一聲輕哂,然而這件事,他已不能再多做置喙。女兒心已牽繫着那人,難道自己還有能耐將之斬斷?
自嘲的一笑,羽旭玄轉而看向那丹方,然後瞬時擰眉,爲之一愣。
離寒天宮?這是何意?
……
同樣是距離石靈島,大約七千裏外的一處所在。貞一從昏睡中,悠悠甦醒。不過意識才恢復的剎那,就有無窮的痛楚,同時衝入到了意識內。
幾乎使他再一次昏闕,好在千百年鍛煉出的元神意志,終是使他強挺了過來,承受忍耐住了這劇痛。
不過隨即當貞一分出意念之時,卻仍是壓抑不住,倒吸了一口寒氣。
胸膛處的空洞,倒是已經恢復了,不過僅只是外面,覆蓋了一層皮肉。胸膛之內,依然是空無一物,五臟六腑都全數無存。
而自己的神魂也是如此,可見元神之內,有個駭人的空洞,哪怕再怎麼彌補修復,凝聚神識也無法彌合。
貞一心知,這是因他的神念,已經缺少了最核心的一部分,三魂七魄不全,纔有這般的症狀。
而這些傷勢,使他肉身內真元黯弱紊亂,一身氣力十去其五。神念中更一陣陣痛楚莫名,魂識不能舒展,哪怕施展一門最初淺的佛法,也會痛楚不堪。
可以說他現在,能夠活着就已是奇蹟。
陰陽劫,好一個陰陽劫!那莊無道,好狠辣的手段。
這肉身上的傷勢,倒還罷了,服用一些上好的傷丹,就可以逐漸恢復。
可元神上中的空洞,卻不是尋常之法,可以修補。
貞一張開了眼,目光中不見半點懊惱。
“多謝沐兄,這次有勞了!”
昏迷之後,他就已不省人事。不過哪怕不能親見,貞一仍可推測之後發生之事。
非是沐淵玄援手,那莊無道斷沒有對他手下留情的道理。
“無需謝我,此乃份內之事。既爲盟友,脣齒相依,就不能見死不救。再者——”
那沐淵玄就坐在貞一身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裏有一道細小傷痕,是被莊無道的劍,斬出的傷痕。
“你若是死了,我與樂道兄,只怕都有些麻煩。”
貞一不禁哂笑,這一位,還真是真夠直言不諱。若非三聖宗都無法獨立對抗大靈,這一位,必定會是坐視他身死不理。
自然,若不是三聖宗聯手妥協,燎原寺也不會有機會南下。
“麻煩麼?現在的麻煩,已經很不小了。”
“誰說不是?天下第一劍修易主,東南之地,再多一位絕世強人。若十年之後,此子得以恢復,將道種徹底融煉,你我二人,亦仍難戰而勝之。”
說話之時,沐淵玄看了貞一傷處一眼,能感覺到那裏,正在迅速恢復着:“你們燎原寺的療傷之法,真讓人豔羨,不過一年之內,最好是不要與人動手。”
“我省得。”
貞一待氣力稍稍恢復,就直起了身,他貞一能夠站着,就絕不躺坐,能夠挺直腰背,就絕不作萎靡傴僂之態。
“無需閉關十年,這十年,中原一切之事,恐怕要拜託幾位道友。”
“理所應當!”
沐淵玄輕聲一笑,目光卻又莫測閃爍了起來:“如今虛空佛國破碎,不知貞一道友與燎原寺有何打算。”
看似不經意的詢問,貞一卻心中一凜。三大聖宗,都各有突破練虛,或者掌握更強實力的法門。
可如今,獨獨只有燎原寺,大計不成。
沐淵玄此時問的,其實是燎原寺的態度,是否能坐視乾天玄聖,掌握練虛境的力量。
臉色木然,貞一語音淡定入常:“無需道友憂心,虛空佛國,只是燎原寺最上上之策。這幾千年來,燎原寺也爲請上界尊者降臨,做了無數準備。虛空佛國不成,那便請上界權僧正,主持我燎原寺大局便是。爲燎原傳承,我貞一甘願俯從。之前的交易,我燎原也定會遵守——”
若非是不得已,誰願意自己的頭頂,多一位指手畫腳之人?
然而虛空佛國破滅,燎原寺要想抗衡玄聖乾天,就不能無有練虛修士。
沐淵玄所憂,無非是就是燎原寺,會因此故背盟而出,故意攪亂了乾天玄聖二宗的圖謀。
“和尚果是明白人!”
沐淵玄長聲大笑,既然已有了答案,就無需再於此逗留,不過仍是虛情假意的說着:“可需我送你回燎原?”
“無妨!”
貞一冷聲答覆,而後是飛空而起,直往北面行去。“我既已醒來,當世之間,除了你們寥寥幾人之外,還有誰能留下和尚我的性命?”
“確實不多,不過——”
沐淵玄遠遠的看着,面上卻又閃過了一絲莫名之色:“你需小心莊無道,那位莊真人。離去之前,我看他的模樣,只怕是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嗯?”
貞一此時已無心臟,可當聽到莊無道這名字,也仍不禁心中一悸。不過身外神情氣機,卻無半分異動。只雙拳在袖中,肌肉繃緊。
“他麼?豈非是理所當然?不過沐兄,想來定不會讓我貞一此刻死於那位真人劍下?”
所以暫時,他無需憂慮。
“算是吧,不過還是難以安心——”
聲出之時,貞一的身影,就已遠離。沐淵玄搖了搖頭,又微微失神。
總覺得那位年紀不到四十的真人,不會這麼輕易放過貞一。當時他從莊無道目中看到,就只有憤怒,不服,挑釁,還有輕蔑,對他權威的輕蔑——
第七一零章 悲劍奧妙
見過了羽旭玄,莊無道卻未有返回離塵之意,而是回身至子午玄陽艦,帶着聶仙鈴,匆匆西行。
以他現在的《重明太霄乘風決》,遁法前三的排名,僅僅只用了不到三日時間,就已到了赤陰城的附近。
北面大約二萬里,也就是離寒天宮的遺址所在。
進入赤陰城勢力範圍後,莊無道也仍未收束氣機,依然是大刺刺的飛空遁行。
收取離寒天宮之物,莊無道是心安理得。
反正有那神誅絕滅劍,與阿鼻平等王的魔國在,赤陰城已經斷了對離寒天境的指望。
且他的目的,也並非是將離寒宮全數搜刮乾淨,只是爲聶仙鈴的後繼功法與自己想要的那具蛟屍而已。
這些東西,他都勢在必得。可若不告而取,就有些不厚道,非是君子所爲。此時的赤陰,更是離塵不可或缺的盟友。
然而他也不會爲赤陰城,浪費什麼心力。以天境中的兇險,他現在多帶一人都是危險。太虛遁形符,更只兩枚。赤陰要從這天宮內分一杯羹,就得自己籌謀準備。
抵達之後,莊無道也不去赤陰城拜訪,而是直接在離寒天宮遺址附近,尋了一處隱祕之地開始療傷。主要是貞一與沐淵玄二人,打入體內的劍氣刀氣。還有元神之內,因‘阿彌陀唯識普輪咒’而受的損傷。
一方面是在療傷,一方面也是方便劍靈四處探看,那進入離寒天宮第四層時最合適也最安全的入口。
要不觸動裏面的禁陣,不驚動那口神誅絕滅劍,就更需謹慎仔細。
不過即便是莊無道,已經足夠重視自己的傷情。可當真正開始着手,處理體內餘勁之時,才發覺自己,仍舊有些小瞧了這兩位天下絕頂的修者。
只是因‘素壬神焰’的存在,表現的那不那麼嚴重而已。
直到莊無道,經歷一次整整三日三夜的入定調養,纔將體內的異種真力,徹底逐出。
而一睜眼,就望見了聶仙鈴,正是眼神癡癡的看着自己。
莊無道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麪皮,而後奇怪的詢問:“我臉上可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修士罡氣在身,一塵不染,可他自問現在的五官,還算是正常。
難道說,是已經變得更英俊了不成?能讓一個女孩戀戀不捨的眼盯着看?
“纔沒有。”
聶仙鈴一聲輕笑,螓首微搖道:“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而已,記得當年師兄說過,若仙鈴成了你的拖累,定會將我放棄。可是那天,在石靈佛窟內,師兄還是擋在仙鈴的面前。”
與魔檀子那一戰,若無她的牽累,莊無道能夠毫無牽掛的使用遁法。即便沒有節法真人的玄天道種,也仍不是沒有勝算。
卻因她之故,莊無道不得不與魔檀子硬拼,使自身落入陷阱。
“原來如此!”
莊無道眼神釋然,而後不以爲然道:“那一次有錯的是我,而非是師妹,是我太過大意疏忽,才使我二人身處仙境。何況現在的你,也遠遠談不上是累贅。”
只一門重明劍翼,聶仙鈴的價值,就可比擬一位元神修士,他哪裏能夠捨棄?
“是麼?”
聶仙鈴意味不明的一笑,臉上依舊有着淡淡暈紅,仰着頭,同樣癡癡的看向了天空。
莊無道欲言又止,想繼續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沒能說出來。而此時的劍靈,也已從外返回。
從第四次恢復之後,劍靈就能短時間的脫體而去。而這次石靈佛窟之戰,又連續經歷蘊劍訣與先天元靈兩次恢復,洛輕雲的意念,以可離開輕雲劍本體一萬里外。
輕雲劍五十四重法禁,按等級是中品的法寶。可以看齊五階妖獸與練虛境修士。可現在劍靈的一些能力,哪怕是那些五階妖修與練虛境中人,也不能比擬。
“口是心非,面硬心軟,我看這世間,莫過於劍主了。”
一聲清冷的笑聲,劍靈也不待莊無道的反駁,就直入正題道:“入口已經尋得,就在一萬一千里外。那裏是在地下三萬二千丈。只需謹慎佈陣,就可瞞過離寒宮內的禁陣。”
莊無道眉頭一挑,有心立時就開始着手佈置。可在片刻之後,還是無奈放棄。知曉自己,暫時無能爲力。
傷勢倒是調養好了大半,可接下來還有體內混亂的氣脈。
幾種神通大法,先天元靈,坤元玉髓,玄天歸藏氣等等,各成一股,在他體內橫衝亂撞。
這是他欲在惡戰貞一之前,強行成就第四階段不滅金身的惡果。若非是有玄天道種鎮壓着,他現在一身血肉,立時就要爆散碎滅。
石靈佛窟一戰,諸多力量結合,又有咒印增持,他一身力量,本可超出貞一的七倍以上。
可因體內氣機不穩之故,一大半的氣力,都消磨在了內耗上。
與元神境修士,特別是與貞一這樣,擁有部分合道威能的修士戰,單純的堆積力氣,並無太多用處。
可那時若有絕對的力量壓制,也不至於就被逼到那般狼狽的程度。
“劍靈之前跟隨的幾位劍主,還從未有過似劍主你這般亂來的。先天元靈與坤元玉髓,再加上嫁衣大法。混用一氣,若非是劍主你運氣好。不用別人動手,自己就已死了。”
當洛輕雲迴歸劍竅之時,語氣裏是滿含無奈抱怨之意。莊無道體內氣脈的混亂,也直接影響到劍竅。
不過劍靈,隨即又意味深長道:“不過劍主能想到羽雲琴的太陰清體,倒是良策。如此說來,劍主當日,其實是早就有峙無恐了是麼?”
“與你無關!”
莊無道懶得答話,知曉劍靈的毛病又犯了。性情分裂,有時候老老實實,怯怯生生,唯唯諾諾,對他之命絕不敢有違;有時候又強勢無比,似如高高在上的女仙,頤氣指使;有時候則是冷嘲熱諷,惡語連連。
越來越感覺,這劍靈似是由幾個人的性情,混雜糅合在一起似的。
再沒去理會,莊無道繼續存神觀想體內。他暫時解決體內氣機雜亂的辦法,就是天地大悲賦的第四決——淚滿襟。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故人淚滿襟——
每一字念出,都能洗伐骨髓,氣血共振,渾身真元,從上到下的梳理。
而強壯體質與五臟六腑之能,比之第二決‘憶惘然’,又強了至少百倍。
以此決之能,即便沒有羽雲琴的太陰清體,他修行這大悲賦的第四決,也只需五六年的功夫。就可使一身修爲,徹底穩固下來。
而此時此刻,他只求能暫時鎮壓一身氣元,可以在離寒天宮內,自如行動就可。
說到‘淚滿襟’,這首詩,也如同劍靈給他的感覺一般,是東拼西湊而成。
莊無道誦讀起來,總感覺有些不順。不過確有鍛骨,煉髓,養竅之能。
他也曾就此事問過劍靈,得到的答覆,是這首詩,確實是從兩首詩中各取一句,然後合而爲一。
當年的凰劫,是在遊歷他方世界時,創出的這式第四決。
說是爲紀念異世中的一位絕世智者,此人經歷與節法經歷,可謂是差相彷彿,爲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一隅之地,對抗北方強國,辛苦維持,最後將自己活生生的累死。
不過詩詞是否通順,莊無道並不在乎,只需這一式劍訣中的意境,並未有誤就可。
因節法之逝,這式‘淚滿襟’,無疑是莊無道掌握最深刻的一式劍訣。那時劍意所至,順理成章的就施展了出來。
他的第三決,仍未修成,可卻不妨礙他施展這第四式‘淚滿襟’。坤元玉髓提升的肉身強度,第四階段的不破金身,使他有足夠的體質,來承擔這一劍道神通。
不過這式‘淚滿襟’,也有令他奇怪之處。那就是這套劍,雖也能正反逆使,有癸水劍式與壬水劍式之分。可嚴格說來,並不算是區分‘陰陽’。
經歷與貞一一戰,他就已明白,天地陰陽大悲賦的重點,是‘陰陽’二子。是以大悲劍意爲紐帶綱領,來統合各種陰陽大道。
所以纔有了他當日在石靈佛窟之上,施展出的那式‘陰陽劫’。
道有對立,劍分陰陽。在天地陰陽大悲賦中,幾乎所有的劍訣,都有正反二種運劍之法。
第一決生死別,是正死逆生;第二決憶惘然,是過去未來;離別劍,則爲正離逆合——
這三套劍訣,都含着正反陰陽二種大道。那麼‘淚滿襟’,又是什麼?只是癸水與壬水麼?
可這一套劍術,分名是陰中含陽,陽中蘊陰,分際並不明顯。難道是自己學得不對?
心中存疑,莊無道在誦讀字決之時,也不知不覺的,就將自己的心事,表露了出來。
誦音運氣中,不自覺的,就欲強分陰陽。
劍靈也立時感應,而這次卻收起了嘲諷的語氣,反而帶着幾分欣慰:“劍主聰穎,果然是已察覺到了。”
“察覺到?是指這劍中,同具陰陽?”
莊無道也暫時停下了氣元循環,好奇的在心念中詢問:“可爲何我舉覺這‘淚滿襟’,與我所學任何一式劍訣都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因爲這式劍決,根本就不能算是完整的劍式。”
洛輕雲語出驚人,使莊無道直接愣住。
“真正完整的‘淚滿襟’,是五劍合一,在正逆五行合一之後,也是第一任劍主凰劫設想中,最強的一式劍術,直指開天。天地陰陽大悲賦,即便有第四任劍主,添加了一式,也仍只七決而已。所以——”
“所以天地陰陽大悲賦,仍有殘缺?”
莊無道已經明白了過來,啞然失笑之餘,也放下了心中疑惑。
他並不覺有什麼遺憾,這等絕世無雙的劍術,自己能夠得知修煉,就已是萬幸。
殘缺了又怎樣?凰劫與洛輕雲,一樣是所在那個時代,最頂尖的強者。
當年凰劫能夠自創出這套驚世劍術。洛輕雲能爲這套劍,另創輔修之術蘊劍訣。
難道他莊無道就沒有能耐,將這套劍訣真正補完?
排開了一切雜念,莊無道繼續以‘淚滿襟’調理氣息。直到經絡氣血,徹底平復下來,短時間內可以無虞。莊無道就直接起身,帶着聶仙鈴,往劍靈所言的那處方向,穿梭遁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