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劍動山河 603 / 1280

第七二九章 浮山老人

  隨着石靈佛窟一戰的結果,陸續發酵。巨大的風潮,開始擴散到了東海與藏玄江北。離塵本山之下的那些供賓客居住的樓館,也在迅速爆滿。   幾乎每一日,都有無數的修士,趕至離塵。也不再只限於周圍宗派,各地的大小勢力,也都紛紛來人。以進貢的方式,來離塵覲見。   十大宗派,四大世家,三大散修盟會,三大靈商。除了與離塵宗有着不可解的仇怨,不對付的那幾家,幾乎都有元神修士趕至弔唁。便是之前莊無道曾經得罪過的中原寧氏,也有一位元神老祖,不遠千里的趕至。   不過得益於雲靈月的主持,各方來人雖衆,可離塵三千里方圓本山,卻無半分喧囂之感,反是寧靜肅穆。這是因諸宗諸國,上下都對離塵這個新晉的東南霸主,保持着足夠的敬畏之故,對離塵宗的規矩不敢有絲毫違逆。也無人敢於故意惹是生非,知曉如今,正裏離塵宗,急於立威之時,誰都不敢撞在這槍口上。   接待各處來客,自有參法與弘法等人出面。莊無道大多時間,只需在節法靈前靜坐。   原以爲這一個月時間未能修行,又恰值進階不久,境界不穩的關口,只怕修爲要退步不少。   可出乎莊無道意料的是,十天之後,莊無道修爲,又有了不小的進境。這是因在節法靈前,靜思過往,生前的節法真人,還有自己一生種種。心靈神魂皆得到洗練昇華,也進一步熔鍊了已經被羽雲琴梳理過的一身真元法力。   修行之道就是如此,元神之前,講究的是勇猛精進。可到了元神之後,修行進境就已非是刻苦勤奮能夠解決。更講究的是機緣,以及心境修養。   在道途之上,偶爾停下來,看一看四周,反省一番自身,反而能有不少收穫。   就比如此刻的莊無道,直到這時,他的一身修爲,纔算是真正穩固了下來,而且較之石靈佛窟這一戰之時更有進益。   莊無道並未刻意測算自己的肉身力量,不過自己估計,應該是有六萬象左右,極致之時,可以打出二千七百萬象的巨力。   在元神境界,純論力量,應該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然而所合之道,卻是寥寥,哪怕有節法真人的玄天道種,莊無道也仍需時間去一一融煉。   所以天機碑前十位中,他現在仍舊只能屈居第九。   不過這三十天內,莊無道其實也不能有多少安寧的時間。大多數來客,他都可端起修界十大宗師的架子,拒而不見。可有些人,卻是不能不出面應酬。   如赤陰城的鴻德真人,大靈皇室的使者,天道盟的溫明散人等等。還有些勢力,就是衝着面見莊無道而來,有意投靠託庇於離塵,總不能冷了這些人的心腸。就比如藏玄江北,與雲水天宮風林雪閣並駕齊驅的大宗神慧宮。   此宗在雲水天宮的更北面,是背依極東神原的位置,有兩位元神真人。而這一次神慧宮的來者,就是此宮的現任共主浮山老人。   莊無道其實不解這一位,爲何要棄距離與離塵差相彷彿,也明顯聲勢更勝的乾天宗,而選擇離塵投靠。   不過人既已來了,總不能拒之門外。離塵在江北的盟友只有一家琉璃寺,仍略顯淡薄。且纔剛準備遷徙宗門,勢力未穩。加上一個神慧宮,才能形成穩固的屏障。   至於那同樣有使者到來的雲水天宮及風林雪閣,離塵宗上下都不能信任。即便這次兩家是抱着十二萬分的誠意,也需一段時間考察再說。   面見之地,選擇節法真人靈堂之旁的一間靜室。而浮山老人,雖是自號老人,其實卻只有四百餘歲。元神中期,在元神境中已算是極其年輕。   而初一見面,浮山老人就是盯着莊無道上下打量,眼神驚疑不定。   旁邊陪坐在旁的雲靈月,對浮山老人的驚異,倒是能理解一二。   十幾日前,莊無道才僅只能到真元自晦這一步,可在十幾日後,莊無道一身氣機,卻已與尋常的元神修士無異。既不過分收束,也未顯狂烈張揚。   在十幾日前,他在莊無道面前,還感覺有些難受,被那無形而迫人的壓力,尤其是神魂上的威壓,逼迫得幾乎喘不過氣。十幾日後,雲靈月就再感覺不到,已能如平常之時相處。   對於浮山老人的異狀,莊無道也沒感覺不悅,這是因最近這些來求見他的元神道友,大抵都是這樣的神情。   只浮山老人更直爽些,毫不掩飾。   “聽我師兄之言,浮山道友今日來此,是爲與我宗締結盟約?”   “確有結盟之意。”浮山已回過身,面色恭肅:“不過在結盟之前,老朽還需看看莊真人。想知道天下第八位,是否名副其實,離塵宗是否有足夠實力,護佑我宗。”   “也就是說,之前言語,只是誆騙我這師兄?”   那雲靈月的神色微冷,莊無道卻不生惱,眼裏反而透出笑意:“那麼現在,敢問道友感官如何?又是否願爲我宗盟友藩籬?”   那浮山老人深深看了莊無道一眼,良久之後,纔再次拜服:“莊真人天縱英才,神慧宮敢不效從?”   聽到這句,雲靈月的面色,纔回復了幾許暖意。而接下來,基本就已無莊無道的什麼事。只能是枯坐相陪,看着眼前兩人談論結盟的細節,以及一應細瑣之事。   直用了半日時光,纔將一切談妥,二人一起把神色還算滿意的浮山老人送走。   可當這一位纔剛遠離,雲靈月的面色,就又驟然沉冷了下來。莊無道也第一時間,感覺有異。   “可是感覺這浮山老人與神慧宮,有什麼不對?”   “這倒沒有。”   雲靈月神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這位浮山老人還算頗有誠意,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是感覺最近,專爲試探師弟虛實而來的,未免太多了些。”   “確是有些奇怪。”   莊無道冷冷一哂,目中也現出幾分疑惑之色:“我以爲,這些人應該已知我究竟纔對。”   他這些日子接見那些元神修士,都毫不掩飾自己的境界,就是爲了警示,讓某些人打消那些不好的念頭。   可惜事於願違,這樣的做法,卻似乎適得其反。   還有赤明靈姥之死,事隔二十餘日,消息早該傳開。按說這一戰績,足可使絕大多數人戒懼驚駭纔是。可莊無道這次刻意那赤明靈姥性命立威的效果,卻只僅限於天南林海內。   想要知他現在真實狀況的,不止是自家盟友,也有敵人。   “問題是有許多人,認爲無道你是虛張聲勢,故意如此。”   雲靈月苦笑了起來,這個世間,實在有太多的方法來僞裝自身境界。幻術,祕術,丹藥等等——   所以哪怕那些人親眼看見,也是不信居多。   “不過也難怪如此,若不是親自與你試過手,換成是我,也難相信你已能把一身氣元法力,都控制裕如。至少四十年的苦功,只一夕之間,就已完成。”   “師兄也是不信?原來如此,這卻是我失策了。”   莊無道不怒反笑,這些人不止是在窺探,他現在的修爲境界。只怕也是想看一看,他與貞一一戰之後的傷勢究竟如何?   按理而言,哪怕是身有玄天歸藏氣,他也不可能全然無傷。   莊無道心中也疑惑,怎麼赤陰城那邊,也無消息傳出?若知曉了他與羽雲琴雙修,那也就該知道他現在隱患已除。   是赤陰城刻意隱瞞麼?還是羽雲琴,不願別人知曉?   不過這次他出入赤陰城之事,那些人總該有所聽聞纔是。   ——然而仔細一想,這次爲瞞過神誅絕滅劍,幾人出入離寒天宮之時都是極其小心,引發的動靜,小而又小。   而赤陰城一方,知曉此事的,總共不會超過十位。 第七三零章 不知虛實   還有天南林海內那幾位四階妖修,也是親眼見過他從離寒天宮內帶回來的那些靈珍。這是他有意如此,宣示修界,此時離塵宗的家底,仍然豐厚。   不過,那次赤明靈姥之死,是否也同樣適得其反了?立威到過了頭?那林海內的幾位,該不會如此老實,沒透露出一星半點的口風出去?   莊無道才思及此處,就聽雲靈月無奈道:“赤明靈姥的死訊,倒是已傳了出去,不過修界中人多是以爲這位,是被我離塵宗諸人圍殺而死。林海內的那幾位大妖,最近也是各自潛修,不再露面。這些妖修,看來是已深懼師弟。生恐被你拿住了把柄,觸怒離塵,日後被你下狠手誅除。”   還真是如此?   莊無道頓時一陣瞠目結舌,半晌之後纔回過神。忖道這事間之事,有時候還真是奇妙。   有時候你千方百計想要隱瞞的事情,往往會是鬧得天下皆知。而你想要公之於衆之事,卻偏偏是無人聽聞。   自嘲一哂後,莊無道就已經明白,這是雲靈月對自己的提醒。   “也就是說,說不定還有人在打着離塵,或者我本人的主意?”   “師弟修爲雖至元神,可想要將一切調理妥當,還需六十年之久。雖有玄天歸藏氣鎮壓,可一身實力,此時最多隻能發揮六七成,加上傷勢在身。在別人眼裏,依然是有隙可乘。”   雲靈月毫不諱言,眉心已凝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子:“而若要對師弟下手,再沒有比師尊出殯之日,更爲合適。”   節法之墳,選在距離離塵本山七百里外的小商山,那也離塵宗歷代祖師的墓地。雖在陣法籠罩的範圍內,然而那天賓客畢集。外來觀禮的金丹四百餘位,還有元神修士三十餘人。築基修士,則更不用說,數目幾達一萬。   哪怕雲靈月準備得再怎麼周密小心,也不能事事妥當,終會有一些漏洞差錯,成爲某些人的可乘之機。   南明都天神雷烈火旗門陣強則強矣,可若對方鐵了心思要行那不軌之事,也有的是辦法避過。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無隙可乘的法陣,也從無完美無缺的仙術。   而現在,還有什麼莊無道正重傷在身,不能全力出手的時候,更合適的時機。   “可我若是貞一或者樂長空與沐淵玄中的任意一人,就絕不會選在此時出手。”   莊無道閉着眼,陷入深思。隨即就覺不對,那三位都已與他直接間接的,與他有過交鋒。那時沐淵玄在受傷之後,就有了停手之意,不再嘗試。一方面是落天舒的牽制威脅,一方面卻是他那時的戰力,卻非是沐淵玄能輕易拿下——可這畢竟是在他纔剛繼承玄天道種,正值全盛。   而離塵宗的敵人,也並不只有這三家而已,換成他是貞一,或者沐淵玄,大約也樂見有人出手,試探他現在的真正虛實。甚至會爲次傾力相助——   成則善莫大焉,敗了也不損自己分毫。那麼又是哪一家,刺魔宗?太平道?苟延殘喘的移山宗?還是那幾家損失慘重,已元氣大傷的魔道宗門?   莊無道不禁自哂一笑,滿含無奈。自己總不可能,在離塵宗的這些客人裏,再刻意尋一位元神出手,再次立威?   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了。   那些人真要有不軌之心,但願不是選在師尊他出殯之時。不過若真要不可避免發生了,那麼他也不介意,用幾個元神境的人頭,來祭奠師尊在天之靈。   又想起了秦鋒臨去之時的贈言,那個傢伙,該不會早就已經預料到今日情景?   也對,哪怕是經歷了藏玄大江一戰之後,在許多人的眼裏,只怕還依然未將他莊無道與離塵宗,真正放在不可冒犯的位置。   有些人是單純的不信,有些是不願相信,有些是不以爲然,有些則是相信之後,纔要拼死一搏。   此時的藏玄江南,只怕也有幾位,正在以看戲的角度,在冷眼看着自己與離塵。就如世俗中一曲名戲所言——‘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還有江北那些勢力,幾家離塵宗的死敵,估計也不外是震驚之餘,帶着懷疑輕視之意。   就如一個山林中新晉的霸主,總有些不開眼的獸類,想要挑釁試探一番的。只有喫足了虧,纔會老老實實,承認霸主的權柄。   而應對這些人的方法,最乾脆也最讓人心胸舒暢的,就是狠狠一巴掌狠狠扇出去。讓宵小付諸,讓那些圍觀之人從此驚懼敬畏,不敢直視!   ……   也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離塵本山之下,離塵一座用於安置賓客的小樓之內。一位年貌三旬的修士,正仰頭上望,看着不遠處,離塵宗這座巍峨本山。   這小樓的位置絕佳,只需稍稍抬頭,就能將眼前這座萬丈高山,盡數納入視野之內。   又恰逢南屏羣山內,氣候最佳之時,萬里無雲。整個離塵山的風景,都可盡入眼裏,鉅細無遺。而此時夜間,正可見這巨山上下,四處都是燈火通明,所有的樓臺殿宇,都高懸白燈,顯得肅穆莊嚴。   陣陣誦經之音傳來,這是離塵宗三十萬弟子羣聚於此,齊誦《太霄玄華渡靈經》,爲逝去的節法真人祈福超渡。   三十萬人同時祈禱誦經,意念隨音聚匯於一體,使此處整片虛空的元力,都在劇烈的震顫波動着。   若是修爲足夠,神魂有成,甚至可感應得到,這股恢宏之力,甚至已干涉到了輪迴陰世。   “倒真不愧是大派氣象,二十日來,我觀這離塵上下。有望成丹者,至少一百一十七位。若再給離塵幾十年時光積累,或者真能與太平道並列,甚至更有勝之。”   那三旬修士輕笑着說話,也就在他言語道出之時。另一白衣女修,從樓梯入口處走入進來,神情肅穆的行到了修士的身後。   “宗主此言不錯,這離塵宗確有大氣運,否則不會有莊無道,聶仙靈,靈華英這等天賦英才橫空出世。最近都在說江南龍脈,都已爲離塵一家所有,纔有今日離塵之興。”   “胡言亂語!修行宗派,出世之人,哪裏能與龍脈扯上關係?”   三旬修士搖頭,目光依舊望着山巔處,那座離塵正殿,也是此時節法真人的靈堂所在。   “你去那邊打探消息,結果如何了?那浮山老人,有何話說?”   “浮山道友諱莫如深,閉口不言。只道那莊無道,確已非同階之人能夠戰而勝之。說那前十五位中,只有三位,或可略勝一籌。反過來卻是勸我等,打消念頭,莫要自取死路。這句話,他雖是未曾明言,然而這意思,卻不會有錯。”   黑衣女修柳眉微凝,略顯不虞:“感覺這位,對我頗有防範警惕之意。若非是我身份清白,不露形跡,言語中也並未留下什麼把柄與人。那位說不定,就要將我賣給離塵宗。”   “也就是說,這個老傢伙,這次是真心實意。要與離塵勾連?”   三旬修士目光微寒,隨即不在意一聲哂笑:“也罷,隨他去便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難道還能夠攔得住?神慧宮如何抉擇,也與我等無關。”   “不過師妹我卻覺,浮山道友的話,頗有道理。”   黑衣女修面無表情,眼裏卻是略過了一絲猶豫忐忑之色:“我看這離塵宗,只怕也不是沒有防備。那雲靈月果不愧是節法看中的衣鉢傳人,行事滴水不漏。”   即便離塵還不能察覺這水下暗潮,也同樣有旁人會有意無意的提醒。   這世間有不喜厭恨離塵者,可也有願與離塵同船共渡之人,就比如之前的那位浮山老人——   “防備了又如何?不防備才奇怪,節法大葬,離塵宗小心一些,豈非理所當然?”   三旬中年依然是在冷笑:“師妹你,可是心怯了?”   “確實害怕!”那黑衣女修直言不諱:“天下第九,便是貞一也在這位的劍下重傷,幾乎身死。此時又是在離塵宗山門之內,豈能不懼?我聽浮山道友之語是真誠之至,應該不曾虛言。那莊無道已經煉化玄天道種的傳聞,只怕也非是虛張聲勢。”   “連你也這般以爲?”   三旬修士終是凝眉,眼現深思之色,可片刻之後,仍是搖頭。   “我未親眼見過,不能判斷此時真假。然而三十年苦修之功,在十幾日間就已完成,此事也太過匪夷所思,師妹你就真的相信?修爲境界提升容易,可要穩固道基道業,談何容易?當日莊無道與貞一之戰,你也曾旁觀,說說感想如何?”   “我——”   那黑衣女修一陣遲疑,而後終還是搖頭:“可能不大,此事真真假假,難辨虛實。不過我覺宗主這次,需得小心爲上。寧可錯過這次的機會,也不能將我宗,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莊無道若是未煉化玄天道種,應當不至於蠢到放出那麼離譜的消息。可如是真的煉化了,這般示人以威,又似乎聲勢不足,讓人疑慮。   林海中親歷赤明靈姥身殞前後的幾位大妖,此時都難面見,即便是見了也是閉口不談當日之事。   而這些日子,得莊無道接見的那十幾位,也同樣是言辭不一。有看不清深淺,難以判斷的,也有不屑譏諷的,也有如浮山老人那般沉默如金者,使人無所適從。   總覺其中,有着幾分陰謀的味道,可以離塵宗上下,對節法真人的敬崇,只怕也不會在這位的殯葬大典之時,做什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