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九章 碎風海下
碎風海內,海面上空狂風如刃,急潮浪卷。而在碎風海下也不平靜,甚至更爲危險。無數的暗流四下衝湧激撞,裹挾着無數的海沙。在此處,哪怕是練氣巔峯修士,有時候也擋不住這些海沙的一次撞擊。
只有修爲到了築基境之後,才能勉強在這碎風海內出入。不過也不能做到遠程遁行,往往一萬里地,就需要覓地休息。
這也是北海與東海之間的天然屏障,以往兩大海系之間的修真勢力,互相間也不是沒有過征伐,卻始終不能在令一海域持久維持。
而此時的蕭守心,就立在碎風海深處一個水底海溝之內。位於大約七千丈之下的海底,一座島礁的根部邊緣所在。
當此處的淤泥浮沙,都被拂開排斥,此處赫然一個小型的洞府,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能在這碎風海內,開闢出這麼一座寶庫,這聶家倒真不畏艱難。苦心積慮,盡至如斯。足夠隱祕了,也不知耗用了多少時間才築成這水府——”
“可這寶庫,藏得再怎麼隱祕又能如何?守財奴而已。當年聶家何等輝煌?全盛之時一門五位金丹修士,甚至還有元神修士。可如今也敗落了。一座寶庫,白白便宜了別人。”
隨在蕭守心身後進來的永如一聲冷哼,滿眼都是不屑哂意:“就連那海濤閣,如今也是鳩佔鵲巢,山河日下。”
“這句不對,聶家之敗,不在於積財吝嗇。而是敗在幾代未能出天資上佳的修行之人。據我所知,其實這十幾代聶家之人所需的修行資源,都供應充足,家主也都還算英明聰穎。問題是即便聶家每年歲入無算,可值得聶家傾力栽培的子弟,卻是寥寥。這歷代經營之材不小心藏好了,難到等日後任由別人奪走不成?我看聶家建這寶庫,更多得無奈。”
後面的燕回真人搖着頭,聲音感慨道:“似這等樣的世家,若不能在陰界佔據一席之地,最多傳承個幾千數百年就會衰敗,長久不了。”
他這是有感而發,他這一脈燕氏是也北地的大族之一。約在七千年前從中原北遷,是大靈燕氏的一脈分支,因得罪了當時皇族嫡系,不得不遠赴北地避禍。
沒了主支的庇佑,在大約千餘年前,也曾有傳承斷絕的危機。
而現在的北地燕家與他,說是從屬於太平道,可真正算來,倒不如說是蕭氏的附庸。
只有新近崛起的太平蕭氏,才能保證燕家傳承不斷。
隨即燕回又神情複雜的,看了一眼南面:“再者說聶家衰敗,那也未必然。此時的聶家,只能算低潮。有一個聶仙鈴,日後成就元神之時,聶家遲早還有出頭之日。便是那海濤閣,如今不都已漸漸落回到了聶家的手中?那封絕無殺妻逼子,豪奪聶家基業。十年前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是被其女一步步逼到了絕境,可憐可嘆。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離塵宗崛起,連帶着也影響到了海濤閣,一年前局面還在僵持。可當石靈佛窟一戰,尤其節法真人葬禮之後。海濤閣所有金丹修士,十八處分樓,都是一邊倒的主動回到了聶家,也就是聶仙鈴的旗下。
封絕無雖還佔着海濤閣的總樓死撐,然而所有商路,都被離塵斷絕。外無進項,每日都在虧損,下面僅剩的一些修士,也是人心離散。這位曾經權傾東海的人物,估計已剩不下多少時日。
——只看那聶仙鈴,何時對自家生父動手而已。
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最後跟入進來的重陽子,聽到‘殺妻逼子’四字時,卻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此刻的面色鐵青一片。藏在袖中的一雙拳,更是猛地一握,青筋爆起。
蕭守心一直不曾說話,定定的看着眼前。神念散開,四處窺視着這寶庫禁陣。而他神念越是深入探查,蕭守心的眉心,就愈發的緊皺。
“聶家與海濤樓如何,都與我等無關。時間不多,少說廢話,諸位以爲,此處禁陣,該如何着手?”
此時他卻是慶幸萬分,此次他並未託大孤身前來,而是將兩位師弟與燕回,一併帶來此間。
此處寶庫內的禁陣,絕非他一人之力,能夠破除。
洞內的幾人,都是面容微肅。燕回修爲高深僅次蕭守心,驀然片刻之後,也面色凝重道:“此陣連結下方水眼火山,果然是頗爲棘手!強行破除,不但寶庫之內的靈物,都不能保全,我等只怕亦有滅頂之災,要捲入水爆火潮之中難以脫身。換成是金丹,直接就死了。那位建此寶庫的聶氏家主,好毒的心思。這是寧願把所有靈珍都全數付諸一炬,也不願讓外人得了去。”
言中倒沒什麼憤恨,換成他自己,也是一樣的做法。
“如今方法有二,一法是取聶家的嫡系血脈後人的精血,不過據我所知,如今的聶家,已經只餘下聶仙鈴一人而已。其餘還有二幾位血脈雖近,卻未曾繼承聶氏的傳承法印,也未能築基,算不得嫡脈後人。”
永如此刻也正色看着眼前的這座堵塞寶庫的山石,這應該是四階的青海雲罡石,除此之外,周圍的石材也是差不多的質地。
只有如此,才能鎮壓抵禦住此處的水下暗潮,守護寶庫庫門,使庫內一應靈珍,都能在碎風海內完好保存。也使後世意欲奪此寶庫的外人,會感覺異常的棘手。
永如幾乎想不出什麼妥當的方法,可以在不驚動禁陣的情況下,將這些石頭破開。
“此法可直接排除,一來時間上不允許,二來聶仙鈴已是離塵宗最出色的三位弟子之一,接觸不易。至於第二個方法,就是先行截斷地脈水眼,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麼?”
蕭守心的嘴角旁,泛出了幾分苦意,他心知永如所言之策確實可行,也是最妥當之法。
然而此策缺點卻是耗時甚巨,至少也需三五日時間不可,恰恰是他最不願見到的。
“其實按部就班的破陣,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此一來——”
永如說話之時,微搖着頭:“多半會耗用更多的時間!而且,很難防範那聶家在陣中留下的暗手陷阱。一旦有什麼疏忽大意,後果難測。倒是這截斷地脈水眼之法,最多三五日就可辦到。”
“也就是說,在短時間內破陣,就連師弟都沒把握?”
蕭守心眉頭微挑,已聽出了永如的言下之意。
他這師弟,修爲雖在太平道諸位元神修士中墊底,然而卻又是門中事實上的陣道第一人。既是說次陣強破不得,那就不用去想了。
三五日麼?倒是與他預料中的差不多。
略一思忖,蕭守心就已決意已定:“那就依師弟之眼,儘量在三日之內,截斷地脈水眼。”
“你我五人聯手,鎮壓水眼,截斷地脈,都是小事。”
幾人中靈淵真人,卻是憂心忡忡:“我擔心拖延太久,叄法與李玄安,只怕必有反應。”
“他不敢!”
冷冷的說完,蕭守心卻又望向了西面方向:“不過你我等人,也就只有三日時間而已!”
翡翠原內的那場大戰,最多一日之內就會有結果。之後一兩日之內,參法就可知曉此戰勝負。那時叄法,就已可決斷到底與他是戰是和,是拼死干擾,還是就此退去。
結果雖是多半以後者居多,然而前一個可能,也不可不防。
而當說出這句話時,蕭守心內卻又莫名的,忽然一陣驚悸。強烈的不安感,湧入心靈。
……
也就在同一時間,距離碎風海聶家寶庫暗礁,大約一千二百里外的所在。
秦鋒笑意盈盈的透過一面太虛子鏡,着看莊小湖手中的那件‘窺天照影環’,尤其是環中那幾個顯得尤其強盛的光點。
“這幾人,你確認是那蕭守心?”
其實心裏已經有了定論,秦鋒這麼做,只是爲從莊無道的口中,再做確定而已。
而此時莊小湖的臉上,神情也是少有的自信。
“定是蕭守心,絕不會有錯!”
遠眺那狂烈風暴的深處,莊小湖眸中閃過微光:“還有一位是重陽子,當初我拜入沈家之時,曾經被帶往冰泉山參拜家主。這兩位的氣機特徵,哪怕化成灰我也能認得。”
第七六零章 敵已入彀
“哦?也就是說,敵已入彀?”
秦鋒輕聲笑着,面上看似平靜,可如此刻莊無道在,卻定能察覺到這位好友的如釋重負。
畢竟與在越城之時不同,對於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他並無絕對自信。修士的手段,也確實遠多於凡人,變幻莫測。
星象,卦算,心潮靈感,預知因果,還有各種用於窺測觀照的術法,靈寵,以及諸方勢力間的糾葛聯繫,以及多種多樣的情報渠道。
——這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都可能前功盡棄。
在東海辛苦十載,這是他第一次針對修士的佈局,所以絕不容有失。
直到此刻,親眼看着北面那位多疑的獵物,已經進入到陷阱之內,纔算是真正安心下來。
“既是如此,接下來就要拜託玄安真人了。此處的一應佈置,全都經由我手。不過修爲不足,想要引發風暴,還是力有不逮。”
“是要在兩日之內可對?”
此刻站在莊小湖的,正是李玄安,正神情狐疑的,看着子鏡中的人影:“莊真人離去之前,讓我全力助你。不過這區區風災,可困不住那位身據天下第八的蕭守心。”
——秦鋒佈置的後手,正是碎風海內的風災。十餘年前,雖被太平道之人提前引發。然而也正因此故,碎風海內積蓄的天地偉力,其實並未窮盡宣泄。被秦鋒敏銳察覺,準備在這次利用。
然而只憑這點風暴,對於普通元神修士而言,或許會感覺難以應對。可對於蕭守心,估計最多就只能遲滯此人一二。
“這個藏鏡人自然省得。”
秦鋒在鏡中輕輕頷首:“不過,這風災只能遲滯而已,可若是加上莊真人呢?”
“嗯?”
李玄安喫了一驚,仔細注目着太虛子鏡之內,目光疑惑之外,更含着幾分警惕防範。在他看來,這位離塵宗外門金丹,就是在裝神弄鬼。連真實的身份都不敢暴露,絕不能深信。
方纔那句,也確實讓他不解。
“加上莊真人,這是何意?”
“就是由莊真人,親自來截殺蕭守心的意思!”
鏡中人的脣角微挑,現出莫名笑意:“我若說一日之內,莊真人能夠從中原之地趕回,玄安真人以爲這次那太平道,會是如何了局?”
原本他的計劃中並無莊無道,只有節法真人。藉助太虛無極大法,可以使節法真人在兩天時間中,從離塵本山,移至碎風海。
不過如今換一人的效果,其實也是想差彷彿。
李玄安聞言,也頓時精神微振:“也就是說,莊真人北上翡翠原,果然只是障眼法,只爲瞞騙這蕭守心進入碎風海?”
“不是!”秦鋒再次搖頭:“他曾親口與我言,這次北上,是定要斬了貞一不可。”
見李玄安眉頭大皺,又是滿眼的憂色,秦鋒也不以爲意,目光似笑非笑的看向了莊小湖。
後者立時會意,解釋道:“真人曾與我等言道,在翡翠原古戰場內,他一身戰力要更勝石靈佛窟之時十倍。”
生恐李玄安不信,莊小湖又接言道:“就在方纔,主人他已在翡翠原中,斬破了燎原寺一尊‘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
李玄安頓時倒吸了口寒氣,斬破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這是真是假?
卻又知莊小湖魂念上的特異之能,據說此女修的是‘念應千里’之術,最近修爲境界又頗有長進。
莊無道既然準備對蕭守心下手,說不定有什麼方法,與此女遠隔數十萬裏聯繫。
隨即心中又覺不是滋味,莊小湖是莊無道的靈僕,知曉主人祕辛並不奇怪。這秦鋒又是何德何能,得莊無道如此信任?
事前整個離塵宗內,居然都無人得知——
即便是爲免走漏消息,也不能這般行事。這次事後,若莊無道能安然迴歸,他定要提醒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真人。
“既然是在翡翠原古戰場內,戰力可勝石靈佛窟之時十倍。那麼在其他所在,多半還是不如翡翠原內可對?”
李玄安依然是半信半疑,連萬佛四象金光寶輪聖塔都能斬碎,要殺貞一,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
莊無道,真有此能?
不過他也想開了,無論結果如何,自己照着那位真人心意做便是,只求此生無愧於心,不愧於人。
“既是如此,道友說要截殺那蕭守心,只怕是言過其實了。”
天下第八對天下第九,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平手了局。且從翡翠原內迴歸的莊無道,到底還能剩下多少實力,仍是未知。
而離塵宗這邊,底蘊太弱。哪怕事先有着佈置,也未必能成。
即便能夠辦到,也將付出龐大的代價,是離塵不可承受之重。
“讓那位蕭真人隕落的可能,確實不大。不過——”
藏鏡人眯起了雙眼,眼神裏滿含着戲謔:“爲何我等就一定要誅殺此人不可?”
李玄安先是眉頭一挑,而後頓時猛醒過來。是了,離塵爲何就一定要蕭守心隕落在這碎風海內?
這場風災,其實只是爲助莊無道,困住蕭守心?只需在此處,能夠拖住蕭守心三個月,不對,哪怕只有一個月時間。北方的形勢,就可能劇變。
據他所知,這藏鏡人奉莊無道之命在北海佈置已近十載。這些年來,可沒少與北海修界接觸。
而那極東神原,還有玄昊宮,以及北地那諸多被太平道壓制的宗派,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平時不敢造次,可一旦太平道有什麼不測,必定會如狼羣般的蜂擁而至,在太平道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就如一千年前的離塵宗,元氣大損。
莊真人這一手,分明是純刀割肉。不對,這一擊犀利可謂沉重之至,不能說是純刀。
看來那位是真欲在百年之內,覆滅太平——
而如此荒唐之事,李玄安卻竟看到了幾分希望。只需莊無道,真能在一日之內,從北方安然回返——
……
翡翠原內,那爆烈的六階都天神雷,直接轟在了天眼之內。磅礴的雷光,如無底洞一邊被吸噬灌注了進去,破壞着這枚‘天目’之內能夠被破壞的一切。
一瞬之後,這彷彿人眼般的虛空裂隙之內,發出了一聲使人心膽俱顫的震怒咆哮。而後無量白芒,從天目內閃耀衝湧而出,璀璨奪目。這一刻,哪怕元神修士,都感覺肉眼灼痛,下意識的就閉上了雙眼。
莊無道在重明神霄無量都天大陣之內,亦不自禁的一聲悶哼。隨着那一股磅礴無邊的神念衝擊降臨,莊無道不止是七竅,全身肌膚都溢出了血點。
還有那白色光芒,急卷而下,撞入到了重明神霄陣內。一路向前,所有的雷火力士,都是觸之即潰。
不過此刻,莊無道卻是不驚反喜,知曉這是那虛空通道被破壞,天目之後的那位歸元境修士,在傾盡最後的餘力反擊。
力雖強,卻難以爲繼,後勁不足。
這股神念衝擊,雖是立時將他重創,卻再難將他‘咒殺’。
深吸了一口氣,莊無道默運着《歸照返神經》,隨即又將一滴‘幽冥元魂液’,吸入到自身元神之內。而後只一個瞬間,自身元神上的傷勢,就已完全恢復如初。除了略有些虛弱之外,一切都似如十個呼吸之前。
而後莊無道是眼神淡漠的,那着那直向他衝擊而來的毀滅白光。右手結印,瞬時整個重明神霄無量都天大陣之力都被抽取,一層厚實的正反五行力障,如一面無形大盾一般,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都天御道,正反天障!”
天地之間,頓時一陣劇烈的震顫。不過這一刻,在莊無道周圍一千里方圓之地。所有的修士生靈,都未能聽到任何的響聲。
只因那聲音傳來之時,就已徹底擊潰他們的耳膜。甚至那大毗婆沙摩輪陣內,還有貞一的法輿之旁,近百位修爲不足的築基修士,在第一時間,就被這浩瀚酷烈的罡力衝擊,整個人炸成了塵灰齏粉!
那愈發熾烈的白光,使人根本就無法睜目以視,所有人的神念,都被迫退回。在這毀滅風暴之中,不得不傾盡全力的收縮固守。
甚至都做不到趁人之威,便是沐淵玄,也就只是把刀光覆蓋住身前千丈方圓,將所有三聖宗的修士,都儘量護在刀氣光圈之內。
而沐淵玄臉色亦微微發白,僅只是這白光散開來的餘波,竟就讓他感覺無比喫力!
持續了整整十息,當那白光終於散去。所有人都或是眼含期待,或是興奮莫名的,看着那白光降下的中心處。
然而當所有外溢的風沙,都漸漸消散時,所有人的面容,又都爲之一僵。
只見那毀滅白光,使整個五百里方圓之地,都變成了一個巨大深坑,深不見底。甚至連這片古戰場空間也支撐不住,上方的地層,竟開始坍塌。
然而首當其衝的莊無道,卻是毫髮無傷的懸浮虛空,立在原地。渾身上下,似半點傷勢都無。
一瞬之間,幾乎所以的修士,都又面色慘然,目光絕望。
連這上界修士,都奈何不得。那麼這世間,還有誰能阻止得了此子?
而莊無道此刻亦是抬目遠望,遙遙向那沐淵玄看了過去。
“天目咒殺令,沐道友好生捨得!可惜,我莊某命硬,僥倖逃生,也足夠榮幸。就是不知,道友手中,可還有第二枚天目咒殺令?”
“第二枚沒有,不過——”
那沐淵玄隨手一道刀氣甩入地下,使整片天地再一次劇烈震盪:“能夠破你雷火乾元之術,已經足夠!”
隨着一陣無來由強風颳起,在莊無道的身側,那二百餘尊雷火傀儡,都瞬時化爲了片片煙塵,碎風散去。
直到此時,衆人才驚覺,之前那看起來威勢滔天的‘重明神霄無量都天大陣’,在白光過後,其實已經只剩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