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九章 後事安排
鎮龍石乃是百萬年前,天一界應運而生之物。且傳說中的大夏十幾代皇帝,都有着合道修爲,以及千年歲壽。
當日在離寒天境中他見過的那位夏氏皇裔的骨骸,他也是親眼見過。
劍靈卻冷哂道:“劍主莫非是忘了,這天道人道,並非是一家。”
天道乃是天地意志,而人道則是‘阿賴耶識’。
莊無道若有所悟,已經明白了過來。鎮龍石是天一修界的天地意志,爲離寒天境而生之物。所以那十幾代夏皇,都能力比合道,長生千載,可這卻又違逆了人道之綱。
哪怕是那廣闊的天仙界內,也容不得壽元太悠久的人皇存在,又何況此世?
百萬之前,他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情形,只能猜測,當時離塵天境本身,也應是威脅到了人族生存,所以這兩者才能合流,容許那十幾代夏皇作爲特例存在。
可在這百萬年後,情勢又自大不相同。這個年代,可沒有另一個離寒天境,使天道與人道‘同心協力’。
可實情真是如此麼?莊無道也不敢全數盡信。不過無論如何,這業力反噬低於預期,都是一件喜事。
被劍靈之言提醒,莊無道現在也是另有想法。目光若有所思的,掃了那四尊正在恢復的龍甲神衛一眼。
靈皇雖死,大靈皇統傳續斷絕,可畢竟還是中原正統,大靈朝也依然存在。縈繞在這四尊‘龍甲神衛’體內的龍氣,並未盡數散去。
莊無道原本是有意將之保留下來,不過這時卻沒這想法。而是連續十幾道術法打出,將這四尊‘龍甲神衛’,都收入到虛空藏符之內,暫時封印。這四尊神衛有龍氣護持,尋常之法難以銷燬,只能等日後靈尋法門,或者乾脆就丟到火雲窟最深處那片火湖之內。
而後莊無道又興致盎然,掃望着這大靈皇城。此時這城內,除了那些不通修行之法,無法逃走的宮女太監之外,所有修士幾乎已逃遁一空。
之前倒是有不少人,想要渾水摸魚。不過這些人要想瞞過他的靈覺,何其艱難?再還有聶仙鈴在,就更是不會給人半點機會。這皇城之內那些個堆積着各種靈珍與蘊元石的庫房,幾乎是完整無缺的,落在了他的手中。
不過最使莊無道感興趣的,自然還是那久聞大名的‘異神瞳’,辨別了一番方位,莊無道直接遙空往南面一攝。而後就有一個巨大的眼瞳,從第六重皇城中的一處偏殿之內轟然破出。被磁元攝力強行吸拿着,飛移到了莊無道的面前。
意念衝湧而入,仔細感應,莊無道只用了片刻,就已知使用之法。隨着他幾個法決打出,那眼瞳之內,就立時投出了一團光影,現出一幅山明水秀的畫面。
聶仙鈴對此物也頗感興趣,往那光影看了一眼,就知這裏面,正是乾天宗的山門所在,落神山乾天宮。
一千里方圓的巨大山脈之上,是一大片的連綿宮宇,鱗次櫛比,錯落有致。
而隨着莊無道的術法操縱,這異神瞳映照出來的光影,竟然是直接就穿透了乾天宮內的重重法禁,直往深層探去。
只是須臾,就有一座殿堂,出現在了二人眼前。裏面有四個人影,其中三位都是熟人,一個方孝儒,一個沐淵玄,各居大殿兩側,而坐在最下首的,是如今也高據天機碑前十的李崇心。
不認識的那位,則端坐在殿內最上方處。面貌大約四十歲許,臉型方正,濃眉大眼,眸如點星。一身紫色道衣,氣勢非凡,無比威嚴。
莊無道只來得及看一眼,這陌生人影與沐淵玄就已同時驚覺。隨着後者一聲冷哼,一道刀光忽然耀起。而後‘異神瞳’內投射出來的光華,就變成了一片混沌。
好在莊無道也沒什麼損傷,只感心神略覺虛乏,就又恢復了過來。那異神瞳,也同樣是完好無損。
“這就是異神瞳?好東西,這寶物在莊小湖的手中,纔是物盡其用。”
隨着話音,遠處三個身影從城外掠空而至。準確的說是二人加上一面銀鏡,顧燕二人與秦鋒。而方纔出言讚歎的,正是眸中之人,此刻眸中頗爲凝重。
“那想必就是神空道君,看來頗是了得,只望一眼,便使我等幾乎動彈不能。”
顧雲航倒沒覺什麼,燕狂人卻是一頭的冷汗。合道真君對低階修士的威壓,堪稱恐怖。也幸虧方纔是顧雲航帶着他遁行,加意照拂,否則神念當場就要重損,從空中栽落。
莊無道笑了笑,而後隨手一甩,就把這手中的駭人眼瞳,拋向了城外無量玄陽陣所在的方向。那邊自有莊小湖接應,將異神瞳收入到船內。
這‘異神瞳’的使用,一與神念相關,二是依靠道業積累。莊小湖在道業上的成就,自是不怎麼樣,可他這靈奴的神念卻是浩瀚龐大,堪稱世間第一,獨特稀有。
這東西落入莊小湖之手,確是如虎添翼。不過‘異神瞳’的消耗也大,方纔只那麼一瞬,就消耗了他二十塊四階蘊元。
而隨即他的目光,就又望向了顧雲航。後者不用他開口,就已語氣複雜的一躬身道:“真人英雄蓋世,雲航佩服。三聖宗雖強,這次卻也未必就能勝得過真人。雲航可拜入離塵,不過想必真人的條件,並不只此——”
他心中已微覺後悔,這就是雪中送碳與錦上添花的區別,方纔若能在莊無道斷絕大靈皇統之前答應,那麼條件必定更爲優厚。
如今反是他顧雲航,有求於人。
“莊某確還另有所求。”
莊無道也毫無委婉之意,直言快語道:“除了助顧兄晉升練虛境之外,顧兄日後一切修行資源,都可從離塵領取。莊某隻欲請顧兄,能夠在練虛境後,繼續留在天一修界,再看護離塵三百年時間。”
聶仙鈴與秦鋒不由互視了一眼,眸中都透出瞭然之意,都知莊無道,這已是在安排離塵後事。有一位練虛境強人坐鎮,對離塵而言,無疑是一顆定海神針。
這位多半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二十年內,虛空風暴開始之前越界離去。而且,似也不準備將他們二人,留在這天一修界。
聶仙鈴眉眼中,頓時現出了一絲笑意。秦鋒卻是目透憂容,他只是元神修爲,儘管修的是太虛無極大法這樣的虛空類功法,也未必就能橫渡虛空,安抵上界。
不過隨即就又想到了莊無道之前教授的《玄血無定身》,秦鋒頓時心中一定。
原來如此,這門功法是爲防萬一麼?與自己想象的不同。不過這般說來,除了他與聶仙鈴外,一同離開的,只怕還要再添一位。
“這個——”
顧雲航先是微微皺眉,陷入了沉吟,不過僅僅須臾,就又舒展了開來,爽快頷首道:“可以!練虛境後三百年內,我都可護持離塵無恙。”
這交易只需簡單計算,就可知他這邊是划算之極。練虛境後,就可增五百歲壽,他本身,也仍有二百年壽元未使用。坐鎮天一,看護離塵三百年,不算什麼,且這段時間,也不是無法修行,一樣可參玄悟道,並不會耽誤多少。
且等到三百年後,虛空風暴結束之時,他橫渡虛空的把握,應該比現在更大得多。
第八八零章 處置大靈
莊無道輕笑,隨手就是一團含靈蘚,拋向了顧雲航。
他並不擔憂顧雲航反悔,甚至也無需這位立誓。他深知四百年來顧雲航一應作爲,似他們這樣的修士,一舉一動,都貼合道心自我。一旦承諾過,就定會遵循,那麼哪怕拼切姓名,也不會放棄後悔。
“這是,仙人之血?”
顧雲航接在手中,只略一探看,就已知究竟:“原來如此,此物可將金仙之血淡化中和,倒確可助人突破天限的可能。想必聶真人,也是藉助此物之力?”
見聶仙鈴微一頷首確證,顧雲航就放下心來,有聶仙鈴的例子在前,他沒可能無法突破。
秦鋒正欲說些什麼,旁邊的燕狂人,卻搶先開口道:“顧真人乃當世大修,可護離塵三百年無恙。燕某卻不過小小築基,實不解莊真人喚我來此,究竟有何用意?莫非也是欲燕某,爲你離塵供奉?”
語含自嘲之意,供奉修士雖能得離塵宗丹藥與靈地供應、誘惑不小,卻不能使他心動。
也不認爲自己值得莊無道,再奉送一株這樣的含靈蘚。
——至於幾百年後,誰知那時會是什麼樣的情形?那時的離塵,是否還需他這樣的散修扶持?是否捨得爲他提供以株含靈蘚?
若不能得練虛道契,那還不如做一散修,自由自在。
“非也!”
莊無道移目望去,眼神無半點輕視,凝肅認真,對這一位,反而比之顧雲航,還要更重視幾分。
“不知燕道友可願拜入我離塵門下?不是供奉,莊某可爲燕道友擔保,代節法師尊收徒,使道友以祕傳弟子身份入門。”
通常而言,離塵宗只會在各處道館之內收錄弟子,很少會納築基以上的修士入門。畢竟一般修爲有成,帶藝投師者,入門後很難融入,對宗派也往往忠誠有限,且這些人的過去經歷,也難以一一追溯,很是麻煩。
不過他身爲離塵宗實質性的掌控者,兩位本山祕傳之一,自然有着足夠資格,爲燕狂人開此特例。
沐淵玄既有胸襟,將不死道人也錄入門牆之內。他莊無道又豈無氣魄,收下一個還只是築基境的燕狂人?
如今的離塵,正是青黃不接之時,而自己又將橫渡虛空而去。似燕狂人這等前途無量的修士,正爲離塵所需。
以他的判斷,二百年後此人的成就,絕不會在那時的顧雲航之下!正可助離塵宗,渡過那段艱難之時。
“拜入離塵門下?”
燕狂人愣了愣,數息之後才反應過來,然後眼神就微微閃爍,似頗爲意動。
拜入離塵宗的好處,是日後再不會爲丹藥靈珍功法之類發愁,只需修爲足夠,就可獲得晉升練虛境的機會。
身爲真正的祕傳弟子,待遇自不能與供奉修士等同。
缺點是他現在修行的功法,可能要放棄小半,轉修離塵的那些傳承功決,以凝聚金丹道基。
這可能會使他在築基境,再耽誤個二三十年時光,可日後的前景,卻更爲廣闊。
不過這利弊得失,其實也無需去仔細考量,燕狂人迅即就有了決斷,卻並未立時答應,只道:“真人抬愛,燕某豈能不從?只是在此之前,燕某欲先去離塵本山看看。”
他要看看離塵宗內到底如何,能否容得下他?又是否可維持莊無道築下的霸業不墜。
“自無不可!其他我不敢擔保,可這節法真人門下,卻定不會使燕道友失望。”
秦鋒在鏡內代莊無道答着,目光卻自始至終,在注視着莊無道,眼神怪異,語含嘲諷:“就不知接下來,師兄是準備如何處置這大靈?”
顧雲航心中微動,也在仔細傾聽。他也好奇,莊無道準備如何收拾這一戰之後的首尾。
莊無道卻一陣默然,知曉秦鋒此刻,已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過卻並不在意。
秦鋒頗爲不滿,‘嘿’的一笑,冷然道:“最上上之法,就是什麼都不用去管,這中原修界自可四分五裂。大靈國當可一分爲九,一百年內都將戰亂不絕。哪怕日後燕氏諸王分出勝負,也要元氣大損,幾千內不能恢復——”
還未說完,莊無道就已微一搖頭:“你該知我性情,實在無法辦到!”
何嘗不知秦鋒之策,纔是上佳良策?不過這也將意味着,整個中原之地都將陷入戰亂,硝煙四起。此處億萬生民都將生靈塗炭,流離失所。
他莊無道可毫不猶豫的,將這天一修界盡數掃平,卻沒法對這些無辜生民,也做出這等狠辣決斷。爲人也終究還有着自己的底線,不是那種可爲自身一己之利,就將天下之人,都陷入水深火熱之境的動亂。可以毫不在乎,就害了那億萬人的性命。
他莊無道也絕沒有‘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氣概。
秦鋒輕聲一嘆,不過也知莊無道真要是這麼做了,那麼自己反而該爲其擔憂。違逆了道心自我,必有入魔之憂。
隨即他又強提聚起精神道:“中策則是扶植一位弱勢皇子,再立朝廷,以轄制燕氏諸國。”
若上策不能選,這當是最佳之法。有離塵宗的壓制威脅,那燕氏諸國絕不敢輕啓戰事。
不過整個大靈,也將陷入實質性的割據,諸國各自爲政,架空朝廷。大靈燕氏,同樣是實力大減,至少千年之內,難以威脅離塵。
其實也可將大靈徹底拆分,以離塵之勢制衡,能使這中原王朝永無一統之時。不過秦鋒卻知,這辦法短期之內還好,一旦超過了二百年,就必定會遭天道龍氣反噬——
就似彈簧,壓制越久,反彈之力也就越大。
“之前我亦是如此打算。”
莊無道微微頷首,可之後又語氣一轉:“不過就在方纔,我卻是改了主意,如今另有打算。若一切順利,當可爲我離塵永絕後患。”
“嗯?”不止是秦鋒驚詫,便是聶仙鈴與顧雲航,都挑了挑眉。尤其後者,心情是說不出的怪異。
莊無道出手狠辣,無論是對赤陰城,還是對大靈朝,都是果決無比,無半點留手。光只是今日斬殺的元神修士,就不下十位。
可對於修界之下,那些底層的生民,卻又保持着寬容憐憫。這等樣的性格,在修界之中,實是少見得緊。
心中很不以爲然,顧雲航卻也無輕視之意,更知這特殊性情,並不能成爲莊無道的弱點。
之所以對那凡間萬民保持寬容,是因這些人,根本無法威脅到這位真人而已,視如螻蟻。可一旦有一日,那中原萬民對這位構成了威脅,莊無道下手時也必不會有絲毫遲疑。
“若要尋一皇子繼位,這皇城之內,有二十七皇子燕誠與二十九皇子燕任,可以任君挑選。兩位皇子性情溫順守禮,日後必不會對離塵生出冒犯之心。”
清冷之聲,從十里之外傳來。觀月散人的身影,正渡空而至。而此間諸人,也毫不覺意外。
以聶仙鈴與二人的元神修爲,豈能感應不到這位天道盟碩果僅存之人的到來?
即便是二人感應不到,還有莊無道,還有離寒艦內的莊小湖,都不會疏忽。
是因莊無道的有意縱容,才使這人能到達此間,旁聽幾人間的言談。
而此時的觀月散人,正眼神五味雜陳的注目着莊無道,既有期待,也有悲意不安。
“就不知真人,到底準備如何永絕後患?”
“溫順守禮?”
莊無道瞭然,溫順守禮這四字換句話解釋,就是軟弱可欺。
“觀月真人怕是誤會了,身爲一國皇者,最好是性情堅韌不拔,胸中有些城府韜略纔好,最好是仍未成年。不知大靈皇室之中,可有這等樣人?”
觀月心中一送,看來莊無道對他,確無殺意,對於天道盟,亦無斬盡殺絕之心,可隨即又覺奇怪。性情堅韌不拔,胸有城府韜略?這樣的皇子繼位,對離塵又有何益?
就不懼養虎爲患,他日反噬?
還有這未成年,又是何意?不過還未成年的皇子,倒是容易控制。
不過來之前,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只略一思忖,就道:“三十四皇子燕傑,年歲方只十二。稟性剛強,聰明伶俐,一應舉止,皆頗肖太祖!”
“那就請這位三十四皇子燕傑繼承大寶!”
莊無道一言定下了大靈皇位的人選,隨即又道:“另可召齊王燕玄入京,任攝政親王。另請觀月道友告知,不日我將北上掃蕩妖邪,不知他是否有興趣,再與我攜手一次?”
觀月散人的瞳孔一縮,這是欲使兩虎相爭?原來這纔是莊無道的目的。北上,這是欲聯手燕玄,覆亡太平道麼?不對,掃蕩妖邪,只怕是不止太平道。
以燕玄的爲人,只怕多半會同意,這位會因莊無道重創大靈而生怒,卻絕不會坐視到手邊的機會溜走。
若能覆滅太平道,燕玄的齊國封地,必將擴增數倍,實力大增。
秦鋒一言不發,忖道這倒也是個辦法,並不比選弱勢皇子繼位差上多少。大靈的內耗,也同樣極重。
可莊無道隨即又將手中的七枚鎮龍石,取在手中道:“這些鎮龍石,就先由我保管。待十五年後,莊某會擇日將這七枚鎮龍石,贈予大靈諸王!昔年平北王燕景瑄對我有恩,這也算是我給大靈的一個交代。”
聽得此言,觀月散人已不知該如何應答纔好,聶仙鈴等人,則更是錯愕不解,茫然不解的聽着莊無道安排。
分贈鎮龍石,這倒是催着太平道互相殘殺吞併。可有這鎮龍石在,大靈朝估計只需四百年時光,實力就可盡復舊觀,且更勝今朝。
秦鋒本是下意識的,就欲出言阻止,可隨即就見莊無道此刻目中透出,全是鋒銳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