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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九章 糾纏不休

  “她二人培植出售人元草,被寒芳人贓並獲,不知這理由可夠麼?”   隨着此言道出,周圍千里,頓時是一片死寂。夢靈與寒凌二人的一腔怒火,都全數窒在了胸膛之內。   二人只是在元神感知危兆之後,經由靈界洞天,從南方匆匆趕回,其實並不知此間,到底發生了何事。又是何等樣的危機,使二人心血來潮,難以自抑。   可在此時想來,除了那人元草外,大約也不會有其他的緣故,可令素寒芳不顧多年的同門情誼,對殤雪翻臉想象,將奼陽當場斬殺。   整整半晌之後,夢靈才從震驚中回神,收拾了番心緒,而後目光遊移,落在了殤雪身上。   “此言果真?寒芳所言人贓並獲,可有不實之處?”   此時此刻,即便是智慧如她,也不知今日的局面,到底該如何處置爲好。   然而素寒芳既已道出此言,那麼這些話她就不能不問個清楚明白。   哪怕明知此事,大約不會有假。   “師妹之言,真實無虛。我與奼陽交易人元草時,被她親眼所見。”   殤雪一聲暗歎,卻知此事自己根本就抵賴不得,朝着夢靈寒凌二人,盈盈拜下。   “殤雪經營人元草已達千載,殘害生靈無數,行徑類同魔修。自知罪孽深重,有愧師門,今日特向二位上仙請罰!哪怕就此道消隕滅,亦心甘情願。”   夢靈那吹彈可破的臉,卻是微微抽動,胸中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而旁邊的寒凌上仙,亦是一陣沉默,隻眼神不斷變幻着,顯示着其心緒也並不平靜。   有心將此事壓下,然而看那素寒芳的神情,卻分明是有着不依不饒,定要追根究底之意。   這個宗門上下皆寄以厚望,看重有加的宗門聖女,怎就如此不知事理?定要把這事端,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若只是一個奼陽身死,二人都無所謂,此女也罪有應得。然而殤雪不同——   之前就已感覺此女的心性,可能有些問題,太過剛直。卻沒能想到這素寒芳,會不顧大局至此。   “你糊塗!即便殤雪與奼陽有錯,也自有宗門法堂處置。素寒師妹你私刑動手,這又是何道理?擅自斬殺同門,此亦爲不赦之罪。”   沉思半晌,都仍拿不出妥當之法,夢靈驀然一揮袖道:“殤血蔘與人元草案,罪不可赦,可隨我回法堂,由宮內諸長老議罪。至於寒芳你,亦需拘押,待問清一切詳細因由,再做處置!”   此時她本能的,就想到了拖延之策。短時間內拿不出萬全之法,那就拖下去,拖到出現轉機之時。只要能關起門來處置,就可將所有的影響都降到最低。   也就在此刻,一道清柔如泉般的聲音,遙空傳至。   “師姐你何需如此動怒?”   此間幾人都不用回望,就知這來者,必是雪陽宮掌教原陽仙子無疑。   聲出之時還在幾百裏外,可當話音落時,這位原陽仙子。就已到了夢靈二人的身側,似知這二位上仙的心意,那原陽仙子一聲淺笑:“我看寒芳師妹,這次大約是急怒攻心,衝動之過。殤雪師妹經營人元草,亦未必就沒有內情,若二位師姐信得過,此事就交給師妹我來來處置如何?”   那夢靈上仙面色一鬆,掃了那原陽仙子一眼。眼神中透出了些許厭惡與無奈,彷彿是看到了什麼讓她噁心的事物,可除此之外,卻又有着一絲絲愧疚與忌憚。這些情緒都不明顯,一閃而逝,最後是微微頷首:“罷了,你是掌教之尊,此事原該由你來處理。”   那原陽仙子笑了笑,對夢靈的目光,並不在意。一道赤紅色的鎖鏈騰空而起,就將那殤雪大天尊罩住。後者並不抵抗,不過片刻,就已動彈不得。   而後原陽又神色歉然的,朝那素寒芳說道:“寒芳師妹,得罪了!按我雪陽宮門規,需得將師妹擒下,由法堂定罪。”   又是一道同樣的赤紅色鎖鏈,遙空罩來。然而這光影未至,素寒芳就已劍出。   金色的飛劍,輕而易舉就將這赤紅色鎖鏈,全數斬碎。   那夢靈與寒凌,頓時一愣。原陽的笑容,也險些就僵在臉上,不過僅僅瞬息,就又笑靨如故,沒有半點不自然:“寒芳師妹這是何意?可是對於本宮及師姐的處斷,有不服之處?罷了,你若不願被拘拿,也可自去法堂領罪。”   “無需如此,我寒芳之罪,事後自會對宗門有個交代。門規有言,私刑殘殺同門者,其罪當死。不過在此之前——”   素寒芳微搖着頭,神色冷然,一雙金色的眼眸,與原陽對視着:“在今日人贓並獲之前,我也曾明察暗訪,得知怒原萬氏經營人元草的收入,共有九成以上,被收入我雪陽宮庫房之內。師姐身爲掌教之尊,大約不會不知情?”   周圍的氣氛,頓時一窒。那夢靈與寒凌的面色,亦更顯陰沉。此時既怒又驚,怒的是素寒芳的不識好歹,驚則是爲今日的局面,將會更爲棘手。   幸虧是此處附近,並沒有外人在,否則還不知該如何收場。   然而一旦拖延太久,惹來其他宗派的大修關注此間,那時就真不知該如何收場纔好。   “看來今日師妹你,是要向本宮興師問罪了?”   那原陽臉上的笑意再維持不住,不過神情還算平靜:“我若說此事,本宮並不知情。想來師妹你,也不會相信?”   “耳聽而虛,眼見爲實!”   素寒芳劍意遙鎖,一字一句,聲如金鐵,眼神卻是痛心厭惡之至:“所有一切,皆是我親眼所見,也有證據在手。師姐你若是意欲抵賴,會讓寒芳很失望。”   “親眼所見麼?師妹果是有備而來。對我等心疑至此,處心積慮,可真叫人心寒。”   那原陽仙子自嘲一哂,神色恬淡慵懶,就同之前的殤雪一般,眼神渾濁無神的望着天空:“那麼,是又如何?人元草是由殤雪師妹主持經營,可命她這麼做的,卻是我原陽。寒芳師妹你今日,是也要將我原陽,一併誅滅?”   聲音平淡無波,卻使寒凌與夢靈二人,都一陣陣的心悸。而不遠處,那十幾位陸續趕到的雪陽宮女修,亦是神情惶恐無措。   今日聽得宗門這一宗門祕辛,對她們而言,只會是禍事。   “不是寒芳要如何,而是這數千年中,那數百萬因人元草而死難之人,需得我雪陽宮給個交代。”   素寒芳卻是面無表情,袖中一口赤金色飛刀,已悄然滑到了她的手中。一身劍意,也在此時攀升到了極端巔峯。身周的赤金光芒,愈發的刺目耀眼。   哪怕是在這位靈境上仙面前,也無絲毫的退讓之意,同樣不吝出手。   哪怕是違逆了門規,哪怕與這二位爲敵,她也在所不惜。   “若兩位師姐今日能夠自裁謝罪,寒芳會感激不盡——”   ——若原陽能夠自裁,若這二人能夠伏法。那麼她的劍,就不用再染上朝夕相處的同門之血,也不用使所有人爲難。   可能很過份很天真,卻是她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能夠兩全之策。   然而她話音未落,就聽那夢靈上仙一聲怒叱:“你給我住口!” 第一二三零章 道之真性   音含真力,震盪千里。不但整片虛空爲之晃盪了剎那,也使得此間諸人的神魂,都似如風中殘燭般,一陣搖動。   幾個修爲較弱的雪陽宮弟子,都是口鼻溢血。   “原陽她乃是我雪陽宮掌教至尊!”   夢靈目光冷如冰霜,似要將素寒芳整個人凍結:“即便有錯,也輪不到你來定論處置!什麼自裁謝罪,也虧你說得出口。都隨我返回宗門,無論是你還是原陽殤雪,本宮都自有處置——”   “然而恕寒芳失禮,我既信不過師姐,也對宗門法堂放心不下。”   素寒芳依劍而立,侃侃而談。並未因夢靈那磅礴的意念威壓,而有半分動搖。   而此時她看向眼前這二位靈境上仙的目光,則是黯然晦澀,失望與痛苦交雜。   儘管殤雪並未曾明言,她也不曾查到證據。卻能猜知宗門販售人元草之事,這二位上仙絕不會無所耳聞。   然而一直以來,宗門內都無半點反應,似乎所有人都已聾啞了一般,可見雪陽宮這幾位靈境上仙的縱容與放任。   任山河入魔,蒼茫魔主崛起,雪陽宮如今的危如累卵,這幾位都難辭其咎。   不過她再怎麼極端,也知此時再追究此事,只會將自己,將雪陽宮都徹底逼向絕路。   “夢靈師姐你是我雪陽宮在此界中身份最尊者,如今也正以太上長老之身,監管法堂諸事。由師姐處置這人元草案,正是名正言順。不如現在,就給寒芳一個答覆如何?”   “寒芳你——”   夢靈胸膛起伏,先是有些不能置信,而後嘿然冷笑:“以你之意,是要讓我現在就給你師姐定罪,然後處刑不成?”   人元草之事,她早已悔不當初。可如今的情形,已不是處置原陽殤雪就能夠解決。   現在雪陽宮許多做的,不是追查問罪,而是將所有的污濁盡數壓下埋葬。   這素寒芳,怎就這麼不知事理?   “有何不可?”   似已察覺到了危險,還有對面那凌迫而來的威壓、素寒芳的劍意與氣勢不減反增,與夢靈針鋒相對:“所謂除惡務盡,今日寒芳冒昧,只有親眼見師姐將他兩位繩之以法,才能放心——”   明知此言不妥,她卻不得不如此頂撞。元神中隱有感應,今日她若是退讓,不能將一切都蓋棺論定,那麼所有之事,必定都會不了了之。這是緣由於她過往對雪陽宮的瞭解,夢靈寒凌二位的爲人處世,所得出的結論,大約是不會有錯。   而到了那個時候,即便她再怎麼不甘,也是無能爲力。   此時所有的榮辱,所有的得失,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內。不爲其他,素寒芳此時心念之中,只欲讓那數百萬被人元草折磨而死的嬰兒,得以瞑目。給那些痛失親人者,一個交代。   更欲除去污穢,使百萬年傳承的雪陽宮,得以恢復純粹清淨!   那殤雪與陽原仙子則瞳孔微凝,皆都無法相信,素寒芳會道出此等絕情之言。   “素寒芳你放肆!”   寒凌此時已是柳眉倒豎,息去了所有對素寒芳的愛惜之念,只剩刻骨的寒意。   “也就是說,我二人今日不答應你,就不惜與我等一戰,拔劍相向?”   “弟子不敢。”   素寒芳的氣機稍稍收斂,儘量平心靜氣的言道:“弟子今日,不僅是想爲那些因人元草而死難之人,要個交代。也是欲一掃門中這三千年之邪祟妖氛,似掌教師姐這般做法,我雪陽宮與那些魔門,又有何區別?”   陽原仙子不禁自嘲一哂,邪祟妖氛?原來在素寒芳的眼裏,已經將自己視爲邪祟一類,與魔道等同。   那夢靈上仙再次氣機起伏,神念動盪不寧,擾動着周邊,使萬里元靈亦爲之陣陣波動。   此時她的眼內,也同樣是退去了所有的顧忌。素寒芳既是執意如此,之前她所有的爲難,所有的糾結,都已無意義。   雖是天資過人,可如此心性,又怎堪爲雪陽宮所用?這般的不顧大局,哪怕資質再高,對於雪陽宮也無絲毫助益。不但沒用,反而是個禍患。   “夠了,今日此事到此爲止!”   一言定音,夢靈上仙微一拂袖,直接轉身往雪陽宮的方向行去:“所有一切,都待返回雪陽宮後再說。此間荒郊野外,吵吵嚷嚷,真不成體統。”   “夢靈師姐,還請留步——”   素寒芳略一蹙眉,驀然踏前一步,還欲勸說。不過後面的話音還未出口,前方的夢靈就已頓足,冷漠的轉頭回望。   “寒芳你今日,是定要我給個答覆,給她們定罪處置可對?”   “師姐?”   素寒芳心中一沉,就已隱隱感覺不妙。口中微微發苦,心靈深處亦是危兆如潮,不過還是強自堅持了下來。   無論是爲那些被折磨死去的人元草,還是爲自己所堅守的本心,她都已無退讓的餘地。   “正是如此,恕弟子這次蠻橫無禮,讓師姐你爲難了。”   “無禮?你也知道自己是蠻橫無禮?”   那夢靈嘿然一哂,神情更是漠然:“也罷,你一定要我給你個答覆,那我就給你便是。殤雪與原陽都無罪,且無過有功。她二人爲宗門嘔心瀝血,不惜承擔惡名。是我雪陽宮欠她二人,怎能再施以懲戒?本宮會當今日所有一切,都未發生。”   素寒芳雖是隱有預料,可此時聞言後,卻已不禁身軀微震。杏眼圓睜,無比錯愕的看着夢靈。   她早知夢靈可能對二人迴護,會對兩位師姐加以偏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卻絕未曾想到,夢靈會迴護殤雪原陽到這樣的程度。   哪怕是販賣人元草這樣的重罪,居然也能免去責罰。就欲這麼堂而皇之,把所有一切都掩蓋下去。   “你很驚訝?”   夢靈仍舊是冷笑,眼裏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惜之意:“我雪陽宮幾條不可赦之罪中,又有哪條規定了培育人元草,必須得施以懲戒不可?殘虐殺戮無辜生靈,固然有罪,然而我雪陽宮卻並非事出無因。爲我宗門傳續,有何不可?”   語重心長,夢靈的語氣,也開始轉爲緩和:“寒芳,你需知曉,我等修仙,是爲長生!是爲得道!可不是爲那行俠仗義,也不是爲庇護那些凡人。正魔之別,其實說到底,也只是道不同,所修的功法有異,修行的法門衝突而已。我看你這些年是被人吹捧糊塗了,什麼紫陽雪仙。真以爲別人是因你的所作所爲,而敬重於你?沒有了宗門,沒有了雪陽宮,你素寒芳什麼都不是。”   寒凌默然,而原陽與殤雪則都是輕舒了口氣,高懸的心稍稍落下。不過卻都知素寒芳,並不是那種肯輕易放棄之人,隨即就又眼含憂色,朝素寒芳望了過去。   此時在千餘里外,莊無道與符冰顏,也同樣在遠遠關注着那素寒芳的反應。   “我等修仙,是爲長生,是爲得道,可不是爲那行俠仗義,也不是爲庇護那些凡人——這句說的倒也不錯。”   莊無道一聲讚歎,臉上含着莫名笑意:“正魔之別也確只是功法有異,修行的法門衝突。這位夢靈上仙,倒是看得聽挺清楚。”   魔道修行,需要掠奪血食魂力,幾乎每一位強橫大魔崛起,都會有大量的生靈因之而死亡。這些死去的生靈元力越多,魂識越強,這些魔修的得益也就越大。   而正道修士,則需海量的靈藥與蘊元石資源。而在底層基礎的部分,恰恰有九成以上都是由凡人來提供。   所以雙方之間的修行法門,確是天然的衝突。魔道必定會想方設法,從正道中汲取更多養分,而正道修士,也不會容許魔類威脅到自己,動搖自己的根基。   “可這些話,她卻未必敢在天下諸宗面前這麼說。”   符冰顏卻明顯不以爲然,直接回以冷笑:“她們幾人說得再怎麼大義凜然,說什麼是爲雪陽宮宗門傳續。可這些年雪陽宮收穫的各類奇珍靈物,卻有大半是歸她們幾人使用。然而所有的惡報,卻需由整個宗門承擔,正魔衝突,固然是功法有異,修行的法門衝突不錯。可道以柔弱謙下爲本。水性善下,道在低處,是以上善聖人卑下自奉,心平氣和,一腔柔順之意,被濟萬物而任萬物之生遂。只有意淡自然,守謙、守濁、守卑、守雌、守辱、守柔、守弱、守愚,無有恐怖,無有惡欲,纔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修道的人。”   長篇大論的說着,符冰顏卻連氣都不喘一口,顯然是對這四人憤恨已極:“然而她們的所作所爲,早已與魔無異!爲了自家修行,爲了自家的道統傳承,就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肆意殘害生靈?心性也偏離了道門之性,遲早要將自身道途毀去。可笑的是,卻偏還要立起牌坊,裝出一副道貌岸然。”   “你之言,也頗有見地。”   莊無道笑了笑,卻並不置可否。他對道,是令有簡解,認爲所謂的修道,無非就是修的一個真字。一個合格的道者,真情、真性、真命,缺一不可。寧真怒、真癡、真貪、真狂、真小人,也不可失了至誠至信之道。   雪陽宮不擇手段,肆意殘虐那些有些靈根的初生嬰兒,確實是偏離了正道,與魔無異。   可能功法還是道門一脈,然而心性信念,卻已沉淪入魔。   三千來經營人元草,保全的是雪陽宮的傳承道統,然而卻也同樣是在挖着星玄界正道的根基,飲鴆止渴。   這數千年來,星玄界正道修士中,確實少有出類拔萃色者。似無明與月庭太幽,無不都是出自五千年前。這都是因人元草之禍而起,所以後輩崛起的強者越來越少,星玄世界已顯出後力不足之勢。